即使在宗教问题上,人们也逐渐觉得,其中也许有些道理。白人的宗教也许不像表面上那样疯狂,而其实是有点条理的。
人们这种感觉逐渐增长,是由于白人传教士布朗先生的缘故。他严厉地制止他的教徒们去触怒氏族。其中有一个人是特别难以约束的。他的名字叫埃诺克。他的父亲是蛇神的祭司。大家都传说埃诺克曾经杀掉一条神蛇吃了,受到了他父亲的诅咒。
布朗反对这种过分狂热的行动。他对那些不安分的教徒说:“什么事都是办得到的,可是并不是什么事都有好处。”因为布朗先生这样小心对待氏族的宗教,连氏族的人也逐渐尊敬起他来。他同氏族里一些重要的人交朋友,而且时常到邻近的村庄去访问,有一次还带回了一根人们送给他的雕花象牙,那是尊严和显贵的表征。这个村子里有个重要的人物名叫阿昆纳的,还把自己的一个儿子送到布朗的学校里,学习白人的知识。
布朗每一次到那个村庄去,都要到阿昆纳的正屋里去呆上很久,通过一个翻译,同他谈论宗教的问题。他俩谁也没有说服谁.但对于彼此不同的信仰,双方却了解得更多了。
“你说,有个至高无上的上帝,他创造了天和地,”阿昆纳有一次对来访的布朗说。 “我们也信仰他,把他叫做舒喀乌。他创造了宇宙和其他的神。”
“没有其他的神,”布朗说。 “舒喀乌是唯一的上帝,其他的神都是假的。你把一块木头雕雕刻刻——像那一个(他指着阿昆纳挂在椽子上的一个雕刻的伊康加),你把它叫做神。可是它仍旧是一块木头。”
“是的,”阿昆纳说。 “它确是一块木头。可是它是从树上来的,而树是舒喀乌创造的,恰如所有的小神都是他创造的一样。这些都是舒喀乌为他的使者而创造的,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它们去接近他。正像你本人。你是你的教堂的首领。”
“不,”布朗反驳说。“我的教堂的首领是上帝自己。”
“我知道,”阿昆纳说。“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在人们中间,总有一个首领。像你这样的人,就是这里的首领。”
“在这个意义上说,我的教堂的首领在英格兰。”
“这正是我所要说的,你的教堂的首领在你们的国家里。他派你到这里做他的使者。你也指派了你的差吏和仆人。或者让我举另外一个例子,比如那个教区行政长官。他是由你们的皇帝派来的。”
“他们的皇帝是个女王,”翻译员插嘴说。
“你们的女王派了教区行政长官作她的使者。她觉得长官一个人办不了这么些事,所以指派了科特玛来帮助他。上帝或是舒喀乌也是一样。因为他的事太多了,一个人办不了,所以他委派了一些小神帮助他。”
“你不应该想象他是一个人,”布朗说。 “正因为你这样想,你才幻想他一定要有帮忙的人。最坏的是,你们只知道崇拜你们所创造的那些假神。”
“并不是那样。我们供奉祭品给那些小神,但是当他们办不了事,而又没有其他的神可以依靠的时候,我们就去请求舒喀乌。这样办是对的。我们应该通过他的仆人去接近一个大人物。但是如果他的仆人帮助不了我们,我们就去向那最后的根源寻找希望。看起来我们好像太看重那些小神了,其实并不如此。我们所以多去麻烦他们,就是为了少去麻烦他们的主人。我们的祖先都知道舒喀乌是众神之神,所以他们往往给孩子取名为舒喀乌卡——‘舒喀乌是至高无上的’。”
“你倒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布朗说。 “你们害怕舒喀乌。在我们的宗教中,舒喀乌是个慈祥的父亲,遵照他的意旨办事的人是用不着害怕他的。”
“可是当我们不遵照他的意旨办事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怕他。”阿昆纳说。 “可是由谁来说他的意旨呢?他的意旨太伟大了,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
布朗就这样懂得了很多关于这个氏族的宗教的事,他由此得出结论,对于这种宗教,正面进攻是无济于事的。于是他在乌姆奥菲亚办了一所学校和一个小医院,自己挨门挨户去请求人们把孩子送去他的学校。起初人们只肯把奴隶送去,或者偶尔也把不成器的孩子送去。布朗向人们请求,跟人们争论,预言以后的事。他说,未来的氏族领袖必须是会写会读的人。如果乌姆奥菲亚人不送他们的孩子去上学,那么就会有外地的人来统治他们。他们应该看到,土著法庭里的情况正是这样,教区行政长官周围尽是些懂得白人语言的外地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从白人最先到达的、位于大河畔的遥远的乌姆鲁市镇来的。
布朗先生的话终于产生了作用。越来越多的人到他的学校来学习,他还赠送他们一些衬衣手巾之类的礼物,作为奖励。来学习的人并不全是青年人。有些已经有三十岁或三十以上。他们早晨到田里干活,下午上学。不久,人们就开始传说白人的药很有用,布朗先生的学校也很有用,一个人在学校里呆上几个月,就有资格充当法庭差吏,甚至还能担任法庭书记。在学校里呆得更久的人就能当教师。乌姆奥菲亚的庄稼人走进了上帝的葡萄园。周边村子里盖起了几所新的教堂,教学的旁边是几所新的学校。从一开始,宗教和教育就是携手并进的。
布朗先生的传教团体,势力一天大似一天,由于同新的行政机构有联系,它取得了新的社会地位。但是布朗先生本人的健康却越来越坏。一开始,他并没有去理会那些身体发出的警示,可是病越来越重,他终于不得不伤心地丢下了他的信徒。奥贡喀沃回到乌姆奥菲亚以后的第一个雨季,布朗先生回国去了。早在五个月以前,传教上一听说奥贡喀沃回来,就立即前去拜访。他刚把奥贡喀沃的儿子恩沃依埃——现在叫依撒克——送到乌姆鲁去上师范学校。他以为奥贡喀沃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谁知奥贡喀沃把他赶了出来,并且威胁说,如果他敢再踏进他的院子,就别想走着回去。
奥贡喀沃的归来,并不像他当初所希望的那样轰动。固然,他两个美丽的女儿引起了求婚者很大的兴趣,不久就有许多人来议婚。但是除此以外,乌姆奥菲亚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位武士的归来。在他流亡的年月中,乌姆奥菲亚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变得难以辨识了。人们眼里看的,心里想的,总离不了新宗教、新政府和新商店。许多人仍旧认为这些新事物是罪恶的,但是就连他们也很少谈到或想到另外的事情,更不必说奥贡喀沃的归来了。
而且这一年也很不巧。如果奥贡喀沃能按照原先的计划,一回来就让他的两个儿子取得奥佐的头衔,也许会引起人们的侧目。可是取得这种头衔的仪式在乌姆奥菲亚要每三年举行一次,在下次仪式到来之前,他还需要等待将近两年的时间。
奥贡喀沃十分痛心。不只是为他个人悲痛,也为整个氏族伤心,他看到氏族在土崩瓦解中,他为乌姆奥菲亚的一向勇敢善战的男子难过,他们莫名其妙地变得像女人一样软弱了。
22
布朗的继任人詹姆士·斯密士牧师是另外一种人。他公开地谴责布朗的妥协和解政策。他看待事物黑白分明,而黑就是罪恶。他把世界看做一个战场,光明的孩子在这个战场上和黑暗的孩子做你死我活的搏斗。他讲道的时候,讲到绵羊和山羊,讲到麦子和稗子。他认为应该杀死巴力的先知(巴力是以色列人信奉的邪神。以利亚杀巴力的先知的故事见《旧约》《列王纪上》第十六章。)。
斯密士先生对于许多信徒在三位一体和圣餐这类问题上的无知无识,大为烦恼。这说明他们不过是种在岩石很多的土壤上的种子罢了。布朗先生只顾数量。他应该知道上帝的国土并不需要依靠人数众多。我们的主就强调少数的重要性。路是窄的,人是少的。使主的圣庙填满崇拜偶像的群众,吵吵嚷嚷地请求神迹,这永远是一种愚蠢的行为。我们的主一生中只有一次使用鞭子——就是把群众逐出他的教堂。
斯密士先生来到乌姆奥菲亚不出几个礼拜,就把一个将新酒装进旧瓶里的年轻女人开除出了教堂,因为她允许信奉异教的丈夫把孩子的尸体剖开。这孩子被说成是一个死了以后又钻进母亲的子宫里重新出生,来折磨它母亲的琵琶鬼,而且已经四次重复这种邪恶的生死循环。把尸体剖开是为了防止它再回来。
斯密士先生听到这件事以后,大为震怒。甚至有些最忠实的信徒也肯定说,有的孩子恶透了,把他剖开他也不怕,还会带着创疤再来。斯密士先生根本不相信,他回答说,这类故事是由恶魔散播到人间的,要引人误入歧途。相信这类故事的人是不配吃主的宴席的。
乌姆奥菲亚有句俗话说,一个人怎样跳舞,鼓手就怎样为他敲鼓。斯密士先生既然跳起愤怒的舞步,鼓声自然也就跟着愤怒起来。那些在布朗先生的束缚下感到不自在的狂热信徒们,现在成了斯密士先生跟前的红人。其中有一个就是神蛇祭司的儿子埃诺克;人们都相信他曾经杀了一条神蛇吃掉。埃诺克对新宗教似乎比布朗先生本人还要热忱,以致村人提到他时都说,外人倒哭得比死者的家属还要凶。
埃诺克生得又矮又瘦,一天到晚总是匆匆忙忙像要赶到哪儿去似的。他的腿又短又粗,站着不动或者走路的时候,脚后跟总是并在一起,脚板朝外,好像两只脚吵了架,要各走各的路似的。埃诺克的身材虽小,却是精力过剩,不是跟人吵嘴,就是找人打架。礼拜天的讲道,他总觉得是专门为了教训和他意见不合的人。如果坐在他身旁的恰巧是这样一个人,他就不时向对方使个眼色,好像是说, “我早就对你说过了吧。”自从布朗先生走后,教会和氏族之间的怨恨越积越深;最后引起两者之间发生一场大冲突的,正是这个埃诺克。
冲突是在一年一度祭拜地母的仪式上发生的。举行这种仪式的时候,氏族里早已死掉埋在地下的祖宗灵魂都要从小小的蚂蚁洞里钻出来。
一个人可能犯的最大的罪恶之一,就是当众去揭开祖宗灵魂的面具,或是说一些话,做一些什么事,降低这些不朽的祖宗灵魂在没有头衔的人眼中的威望。埃诺克正是做了这样一件事。
这一年祭拜地母的日子恰好是礼拜天,戴着面具的鬼魂出来以后,有些到教堂去做礼拜的女教徒回不了家。她们的丈夫来请求祖宗的灵魂暂时退避一下,让她们过去。祖宗的灵魂同意了,正要走开,这时候,埃诺克却高声夸口说,他们决不敢碰基督徒一下。灵魂们又都回来了,其中一个用棍子——这种棍子每个灵魂都有一根,并且经常拿在手里——重重地打了埃诺克一下。埃诺克扑上去,撕下了他的面具。其余的灵魂立刻围拢来遮住他们被亵渎的伙伴,免得他受到女人和孩子不洁目光的注视。埃诺克杀死了一个祖宗的灵魂,乌姆奥菲亚陷入了一片混乱。
那一天夜里,祖宗灵魂的母亲走遍了氏族全境,痛哭她被害的儿子。这是一个恐怖的夜晚。这样奇怪可怕的声音,连乌姆奥菲亚年纪最大的人都没听到过,从此也不会再听到了。听起来简直就像氏族的精灵在为即将降临的一场大灾祸——氏族的灭亡——而号啕痛哭。
第二天,乌姆奥菲亚全体戴面具的祖宗灵魂都聚在市场上。他们从氏族的各个角落来到这里,甚至还有从邻近村庄来的。可怕的奥塔卡古从伊摩来,捉着一只大白公鸡的埃喀温苏从乌里来。这是一个极端可怕的聚会。无数个鬼魂凄惨的叫声、祖宗的灵魂身上挂的叮当作响的铃铛,以及他们跑来跑去、互相问好、砍刀相撞的响声,使每个人都胆战心惊。白天里听到神圣的牛吼板的声音,在人们有生以来的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
愤怒的队伍从市场走向埃诺克家。氏族的长者中,也有些人带了咒文护符等护身的物件,跟随他们一同前去。这些人都是会使用巫药的。至于那些普通的男女们,他们却只能小心翼翼地躲在自己的茅屋里听着。
前一天晚上,基督教徒的首领们在斯密士先生家里开了个会。他们一面讨论,一面可以听到祖宗灵魂的母亲在痛哭她的儿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也震慑了斯密士先生,他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样子。
“他们要干什么?”他问。没有人知道。因为这种事以前还没有发生过。斯密士先生想派人去把教区行政长官和他的差吏找来,可是他们前天刚好到别处去了。
“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斯密士先生说。 “我们不能用武力对抗他们。主就是我们的力量。”于是他们大家跪下来,祈求上帝的拯救。
“啊,求主拯救你的百姓,”斯密士喊着。
“并且赐福给你的产业,”其余的人回答说。
他们决定让埃诺克暂时在斯密士先生家里躲避一两天。埃诺克听到这个决定,大失所望,他原来希望能借此挑起一场圣战;也有少数教徒跟他有同样的想法。然而在忠实的信徒中,理智占了上风,许多人的生命因而得救了。
祖宗灵魂的队伍像愤怒的旋风似的来到埃诺克家的院子,用砍刀和火将它化成了一片废墟。在破坏的疯狂中,他们继续向教堂前进。
斯密士先生在教堂里听到戴面具的祖宗灵魂来了,便镇静地走到通向教堂院子的门口,站在那里。当最初三四个祖宗的灵魂出现在教堂院子里的时候,他差一点想要逃跑。他控制住自己,不但没有回身跑掉,反而走下教堂门口的两层台阶,迎着进来的祖宗灵魂走去。
祖宗的灵魂一拥而人,把围在教堂院子四周的竹篱笆冲倒了一长排。错落的铃声,砍刀相碰的铿锵声,空中充满了灰尘和可怕的声音。斯密士先生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到的是他的翻译员奥喀喀。前一天晚上,在教堂首领的会议上,奥喀喀强烈地谴责了埃诺克的行为,直到现在,他同他的老师之间仍旧很不愉快。奥喀喀甚至还说根本不应该让埃诺克躲在斯密士家里,这样只会把氏族的仇恨引导到牧师身上来。斯密士先生当时用尖锐的言词反驳了他。第二天早晨,他什么事也没找奥喀喀商量。但是现在,面对着这些愤怒的鬼神,奥喀喀却来站在他身旁。斯密士先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但却含有深切的谢意。
这两个人出其不意的沉着,使祖宗的灵魂反而停步不前。但这停顿只有一瞬间,像两声霹雳之间紧张的沉寂。他们再往前拥上来的时候,比第一次的势头更猛,当时就把这两个人吞没了。这时一个洪亮的嗓音盖过了一切喧嚣,一切声音立刻都静止了。在那两个人周围露出了空地,阿若菲亚开始说话。
阿若菲亚是乌姆奥菲亚最有权威的祖宗灵魂。他是执行氏族法律的九个祖宗中的首领和发言人。他的声音一听就能知道,所以他立刻就使那些激动的灵魂安静了下来。他接着就对斯密士先生说话,一面说,头顶上一面不断地冒烟。
“你这个白人的肉身,我向你致敬,”他用神对人说话的语气说。
“你这个白人的肉身,你认识我吗?”他问。
斯密士先生看看他的翻译员,可是奥喀喀是从很远的乌姆鲁来的,他也不懂。
阿若菲亚从喉咙里发出笑声,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他们
是外乡人,”他说。“他们多么愚蠢。不过这与我们无关。”他
转身向着他的伙伴们,称呼他们为乌姆奥菲亚的父亲,向他们
致敬。他把一支咔嗒咔嗒作响的长矛插进地里,长矛像有生命
的东西一样晃动。他又转向传教士和他的翻译员。
“告诉这白人,我们不会伤害他,”他对翻译员说。“告诉他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不要管我们的事。从前他的兄弟同我们在一起时,我们很喜欢他。他虽然愚蠢,我们却还喜欢他。为了他的缘故,我们将不伤害他的兄弟。但是他修建的这座庙一定要毁掉。我们不能再允许它在我们中间。它已经惹下了说不尽的麻烦,我们要来毁掉它。”他又转身对他的伙伴们说:“乌姆奥菲亚的父亲们,我向你们致敬。”他们异口同声地用喉音答应了一声。他又转向传教士: “如果你喜欢我们的生活方式,你可以同我们在一起。你可以崇拜你自己的神。一个人崇拜神和他父辈的灵魂,总是件好事。回家去吧,这样,你就不会受到伤害了。我们的愤怒是很大的,为了同你谈话,我们已经尽量克制了。”
斯密士先生对翻译员说: “叫他们离开这里,这是上帝的家,我宁死也不能看到它遭受侮辱。”
奥喀喀没有把这些话照样翻译给乌姆奥菲亚的灵魂们和首领们听,他说: “白人说,你们像朋友似的到他这里来诉说你们的不满,他很欢迎。如果你们把这件事交给他来处理,他会很高兴。”
“我们不能把这事情交给他处理,因为他不懂得我们的风俗习惯,正如我们不懂他的风俗习惯一样。我们说他愚蠢,因为他不懂我们的生活方式,也许他却因为我们不懂他的生活方式而说我们愚蠢。叫他走开吧。”
斯密士先生没有走开。可是他挽救不了他的教堂。祖宗的灵魂离开的时候,布朗先生修建的这座红土教堂已经化为一堆灰烬。氏族灵魂的怒气暂时平息了。
23
多年以来,奥贡喀沃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似愉快的心情。在他流亡的年月中不可思议地改变了的时代,现在仿佛又要回复原来的样子。这个氏族曾经背叛了他,现在仿佛来向他赎罪了。
当他们在市场上集会,讨论应该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他对氏族的人发表了很强硬的讲话。人们都恭恭敬敬地听他说话,真像是美好的往日一样,一个武士就是一个武士。虽然他们没有同意他的意见去杀掉那传教士,并且把基督教徒赶走,但是他们毕竟同意要采取具体的行动。现在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奥贡喀沃几乎又有点高兴了。教堂被毁以后,过了两天,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乌姆奥菲亚的男人出门时都带着刀枪。他们不能像阿巴姆人一样,毫无防备地被人袭击。
外出巡视的教区行政长官回来了。斯密士先生马上到他那里,两人在一起谈了很久。乌姆奥菲亚的人没有留意这件事,即使留意到了,他们也以为无关紧要。传教士经常去看望他的白人兄弟。这不足为奇。
三天以后,教区行政长官派了一个很会说话的差吏来见乌姆奥菲亚的首领们,请他们到总部去见他。这也是不足为奇的。他经常请他们去举行他所谓的谈判。他一共请了六个首领,奥贡喀沃也是其中的一个。
奥贡喀沃警告其他的人要带着武器。 “乌姆奥菲亚人不拒绝人家的邀请,”他说。“他可以拒绝做人家请求他做的事,但他不会拒绝人家的邀请。可是时代变了,我们应该有充分的准备。”
于是六个人都带着砍刀去见教区行政长官。他们没有拿
枪,因为那就太不礼貌了。他们被引进法庭,教区行政长官也
坐在那里。他很有礼貌地迎接了他们。他们取下羊皮袋和上着
鞘的刀,放在地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我请你们来,是因为我不在家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行
政长官开始说。 “有人向我报告了一点情况,但是在我没有听
到你们这一方的话以前,我是不能相信的。让我们像朋友一样
谈论一下这件事,找出一个办法,保证以后不再发生这类事。”
奥格布埃菲·埃喀温姆站起来,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等一等,”行政长官说。 “让我把我的人也叫来,让他们也听听你们的不满,以后好多加注意。他们中间许多人来自远方,虽然他们也说你们的话,对于你们的风俗习惯却一点也不懂。詹姆士!去把那些人带进来。”他的翻译走出法庭,随即领着十二个人回来。他们同乌姆奥菲亚人坐在一起,奥格布埃菲.埃克温姆重新开始讲述埃诺克怎样打死了一个祖宗灵魂的事。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他们六个人都不知道是怎样起的头,冲突的时间很短,短得连把砍刀从刀鞘里拔出来都来不及,他们六个人就已经戴上了手铐,被带进守卫室里去了。
“只要你们同意跟我们合作,我们就不会伤害你们,”后来教区行政长官对他们说。 “我们给你们和你们的人民带来了一个和平的政府,使你们能够过快乐的生活。如果谁虐待你们,我们会来帮助你们。可是我们绝不允许你们虐待别人,我们有法庭,我们在法庭里审判案件,执行法律,正像在我自己的伟大的女王统治的国家里所做的一样。我之所以把你们带到这里来,是因为你们联合起来,干涉别人,烧掉人家的房屋和他们敬神的地方。这种事绝不应该在我们的女王——世界上最有权力的统治者——的领土内发生。我已经决定你们应当付二百袋玛瑙贝的罚金。只要你们同意这个办法,并且向你们的人民筹集到这笔罚金,你们马上就能得到释放。你们有什么话要说吗?”
六个人都绷着脸,一言不发。行政长官离开他们出去了一会儿。临走出守卫室之前,他要法庭差吏客客气气地对待这六个人,因为他们是乌姆奥菲亚的首领。差吏回说: “是,老爷,”并且行了礼。
教区行政长官刚一走开,差吏的头儿,——他也是监牢里的剃头匠——就拿出剃刀,把这六个人的头都剃光了。他们仍旧戴着手铐,神色沮丧地坐着。
“谁是你们中间的头目?”法庭差吏们嘲弄地问。“我们看
到乌姆奥菲亚的每一个讨饭的都带着标榜头衔的脚镯,那东西
值十个玛瑙贝吗?”
当天和第二天,他们六个人什么东西也没有吃,连水都没有给他们喝,也不放他们去小便,或者到矮树丛里去大便。夜里差吏们进来斥骂他们,抓住他们剃光了的脑瓜相撞。
即使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他们彼此也一直没有交谈。直到第三天,饥饿和侮辱使他们再也不能忍耐了,他们才开始商量让步。
“你们早该听我的话,我们应该把那白人杀掉,”奥贡喀沃忿忿地嘟哝道。
“那我们现在就会在乌姆鲁等着被绞死了,”—个人回答他说。
一个差吏冲了进来。“谁说要杀白人?”没有人回答。
“你们犯的罪还不够吗,还想罪上加罪,要杀白人。”他挥起手里的粗棍子,朝每个人头上背上狠狠地打了几下。奥贡喀沃又气又恨,说不出话来。
六个人刚一被关起来,法庭差吏就马上出发到乌姆奥菲亚的各个村庄,通知所有的人说,他们不缴付二百五十袋玛瑙贝的罚金,他们的首领就不会被释放。
“除非你们马上缴出这笔罚金,不然我们就要把你们的首领带到乌姆鲁的白人大人面前,把他们绞死,”差吏的头儿说。
消息很快传遍了所有的村庄。谣言越传越多。有人说,那六个人已经被送到乌姆鲁,第二天就要被绞死。有人说,连他们的家属也要被绞死。另外一些人又说,士兵们已经在途中,要来枪杀乌姆奥菲亚人,像他们在阿巴姆干的一样。
这时候月亮正圆。可是那一夜,连孩子的声音都听不到。村里的广场本来是孩子们常常聚集在月光下玩游戏的地方,现在却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伊奎多的女人们没有悄悄地躲在她们惯常去的地方,练习不久就要在村子表演的新舞蹈。在有月亮的日子总要出来的青年男子也都躲在茅屋里不敢出来。村庄路上听不到去看望亲友和情人的男子的谈笑声。乌姆奥菲亚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竖着耳朵,呼哧呼哧地嗅着死寂的不祥的空气,不知道应该逃向哪里。
只有村子的报信人敲着响亮的奥惹奈,打破了沉寂。他通知乌姆奥菲亚所有的人,凡是满了阿卡于玛年龄的人,第二天早饭以后都到市场上去开会。他从村子东头走到西头,南头走到北头,每一条主要的人行路都走到了。
奥贡喀沃的院子仿佛是一座没有人居住的院子。像是有谁突然在上面泼了冷水似的。他的妻子孩子都在家,可是大家都压低了声音说话。他的女儿埃金玛一听到父亲被监禁,就要被绞死的消息,就中断了在她未来丈夫家为期二十八天的探访,回家来了。她一到家,就到奥比埃里卡家去打听乌姆奥菲亚人打算怎样对付这件事。可是奥比埃里卡从大清早就离家外出。他的妻子们说他大概是参加什么秘密的会议去了。至少已经在考虑采取行动了,埃金玛感到很满意。
村子报信人发出通告的第二天早晨,乌姆奥菲亚的人聚集在市场上,决定毫不迟延地筹集二百五十袋玛瑙贝,以平息白人的愤怒。他们并不知道差吏们增加了罚金的数目,其中有五十袋玛瑙贝将要落到他们手里。
24
罚金缴清以后,奥贡喀沃和他的同伴马上就被释放了。教区行政长官又对他们说了许多关于伟大的女王呀、和平呀和好政府的话。可是他们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长官和他的翻译员。最后,法院退还了他们的口袋和套在刀鞘里的砍刀,吩咐他们回家。他们站起来,离开了法院。没有对任何人说一句话,彼此间也没有交谈。
法院也同教堂一样,位于村外不远的地方。从村子通向法院的那条小路很热闹,绕过法院,沿着小路就可以一直来到河边。小路很开阔,路面上铺满了沙粒。在旱季里它总是这样的。雨季一到,两边的矮树丛就会茂密起来,慢慢长到路上。现在正是旱季。
六个人向着村子走去,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顶着水罐到河边
去取水的女人和小孩。但是他们的脸色是这样的阴郁可怕,女人和孩子连“欢迎”也不敢向他们说一声,只是悄悄地往旁边一站,让他们走过去。进了村子,就有一伙一伙男子来跟着他们,渐渐聚集了相当大的一群人。大家一声不响地向前走。当来到六个人之中某一个人的院子时,就有一部分人跟着他走了进去。整个村子沉静地不动声色地活动起来了。
六个人即将被释放的消息刚一传开,埃金玛就为他的父亲奥贡喀沃预备了一些食物。她把食物送到他的正屋里。奥贡喀沃心不在焉地吃着。他一点胃口也没有,只是为了使埃金玛高兴才吃。他的男亲戚和朋友都在正屋里陪着他,奥比埃里卡不断地催他吃东西。别人都不说话,可是他们都看到了奥贡喀沃背上,看守的鞭子留下的一条条血迹斑斑的伤痕。
夜里,村里的报信人又一次走遍了全村。他敲着铁锣,宣布第二天早晨要召开另一次大会。大家都明白乌姆奥菲亚终于要对所发生的事情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那天夜里,奥贡喀沃睡得很少。他心中的痛苦现在掺进了一种孩子气的激动。上床以前,他把流亡回来以后一直没有碰过的武士服饰取了出来。摊开那烟熏过的拉菲亚树叶围裙,检查了一下羽毛做的头饰和盾牌。他觉得,他对这些东西都很满意。
他躺在竹榻上,想着他在白人法院里所受到的待遇,他发誓要报仇。如果乌姆奥菲亚决定战斗,那很好。如果他们要做胆小鬼呢,他也要挺身而出,替自己报仇。他想到过去的一些战斗。最雄壮的一次,他想,是同伊谢基的那一场战斗。那时候奥库多还活着,奥库多唱了一首战歌,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唱战歌。奥库多不是武士,但他的声音却能叫每个人都变成一头狮子。
“值得尊敬的人现在没有了,”奥贡喀沃想起那些日子,不禁叹了一口气。“伊谢基永远也不会忘记,在那次战斗中我们把他们杀成什么样。我们杀了他们十二个人,而他们只杀了我们两个人。第四个市集周结束之前,他们就来求和了。在那些日子里,男人真不愧是男人。”
他正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听到了远方铁锣的声音。他仔细地听着,勉强可以听清报信人的声音。但声音很模糊。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触痛了背上的伤痕。他磋了磋牙齿。报信人愈走愈近,终于从奥贡喀沃的院子外面走过去了。
奥贡喀沃痛苦地想: “乌姆奥菲亚最大的障碍,是埃贡瓦纳那个胆小鬼。他的甜言蜜语会把热火变成冷灰。只要他一开口,我们的人就都成了软弱的人。如果五年前他们没有理会他女人气的花言巧语,我们就不会弄到这步田地。”他磋了磋牙齿。 “明天他一定会对大家说什么我们的祖先从来不打‘应受谴责的战争’。如果人们听从他,我就不管他们,自己筹谋怎样去报仇。”
报信人的声音又变模糊了,他的铁锣渐渐远了,不再是那么刺耳。奥贡喀沃翻来覆去,反而因为背上的剧痛而感到一种快乐。“明天,随便埃贡瓦纳去说什么‘应受谴责的战争’吧,让他们先看看我背上和头上。”他又磋了磋牙齿。
太阳刚刚升起,市场上就挤满了人。奥贡喀沃来叫奥比埃里卡的时候,他早已在屋里等候了。他拿起羊皮袋和带鞘的砍刀挂在肩膀上,出来和奥贡喀沃一同到会场去。奥比埃里卡的房子就在路边。凡是经过这里到市场去的人,他都看得见。那天早晨,已经有许多人从这里经过,他都同他们互相问了好。
奥贡喀沃和奥比埃里卡到达会场的时候,会场上的人已经多得即使你向空中撒一把沙子,也不会有一粒落到地上。还有更多的人正从九个村子的各个角落里陆续前来。奥贡喀沃见到这样人多势众,心里感到暖烘烘的。可是他特别要寻找一个人,那个人的舌头是他所害怕、所鄙视的。
“你看到他了吗?”他问奥比埃里卡。
“谁?”
“埃贡瓦纳,”他说,目光从广阔的市场这头一直看到另一头。绝大多数人都铺了羊皮坐在地上。也有少数男人坐在他们带来的木凳子上。
“没有看到,”奥比埃里卡一面说,一面瞥了瞥人群。“有啦,就在那儿,木棉树下面。你是怕他会说服我们不去战斗吗?”
“怕?他说服不说服你们,我并不在乎。我看不起他,也看不起那些听从他的人。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单独作战。”
他们说话时声音提得很高,因为所有的人都在讲话,简直像是一个大集市似的。
奥贡喀沃心想: “我且让他先说,说完了我再说。”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反对打仗呢?”奥比埃里卡停了一会儿才问。
“因为我知道他是个胆小鬼,”奥贡喀沃答道。接着他还说了些什么,但是奥比埃里卡没有听到,因为那时候,背后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他回转头去,同五六个朋友握手问好。那些声音听起来很熟,奥贡喀沃却没有回过头去。他没有心思去跟别人互相问好。但是其中有个人却来碰了碰他,问他家里的人可好。
“他们都好,”他爱理不理地回答了一声。
那天早晨,第一个对乌姆奥菲亚说话的人是奥喀卡,他也是被监禁的六个人之一。奥喀卡是个大人物和演说家。但是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第一个说话的人必须有洪亮的声音,才能使氏族大会的会场安静下来。盎以卡却有这样的声音;所以在奥喀卡开始说话之前,由他先向乌姆奥菲亚致敬。
“乌姆奥菲亚的桂努!”他猛吼了一声,一面竖起左臂,让手掌在空中摆舞。
“呀啊,”乌姆奥菲亚齐声咆哮。
“乌姆奥菲亚的桂努,”他又一次吼着,然后每次转向一个不同的方向,又再喊一声。群众回答着, “呀啊!”
会场上立刻安静下来,像是在一堆熊熊的火焰上忽然泼了冷水似的。
奥喀卡站起来,也同样向全氏族的人致敬了四次。然后开始说话:
“你们都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这是我们应该建造我们的仓库,或者修补我们房屋的时候,这是我们应该整顿我们院落的时候。我的父亲常常对我说: ‘什么时候你看见一只蛤蟆在大白天里跳出来,你就知道准是有什么东西要危害它的生命。’现在我看到你们大家一大清早就从四面八方涌到这个会场来,我就知道准是有什么东西要危害我们的生命了。”他停了一会,然后又开始说:
“我们所有的神都在哭。伊德米里在哭,奥格乌格乌在哭,阿格巴拉在哭,所有其他的神都在哭。我们的死去的祖先也在哭,因为他们受到了可耻的亵渎,也因为发生了我们所亲眼看到的这些可恶的行为。”他又停顿了一下,使颤抖的声音稳定下来。
“这是一次很大的集会。从来没有哪一个氏族召集过这样大的集会,表现这样高涨的勇气。但是我们的人全都在这里了吗?我问你们:乌姆奥菲亚所有的儿子们都同我们一起来到这里了吗?”这时群众发出一片嗡嗡的低语声。
“他们并没有都到这里来,”他说。 “他们分裂了我们的氏族,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我们这些今天早晨来到这里的人,仍然忠实于我们的祖先,可是我们的兄弟们却抛弃了我们,同一个外乡人一起,弄脏了他们的家乡。如果我们同这个外乡人作战,我们就会伤害我们的兄弟们,也许还要流我们本氏族人的血。但是我们必须这样干。我们的祖先做梦都没有想到过这样的事情,他们从来没有杀过自己的兄弟。但是那时也从来没有白人到这里来。所以我们的祖先从没干过的事情.我们却必须干。有人问伊纳基鸟,为什么它久飞不息,它回答说: ‘人们既然学会了射而必中,我就学会久飞不息。’我们一定要把这个恶魔连根铲掉,如果我们的兄弟和恶魔站在一边,那我们就把他们也连根铲掉。而且我们必须现在就干。现在水还只齐脚踝深,我们一定要把它戽出去……”
这时,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所有的目光同时射向一个方向。在那条由市场经过白人法庭通往小河的路上,有一个很急的弯子。直到那五个法庭差吏转过这个弯以后,人们才看见他们,这时他们离外圈的人们只有几步远。奥贡喀沃也坐在外圈。
一看见来的是些什么人,奥贡喀沃就猛地跳起来。他站到领头的差吏面前,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人并无惧色,也站着不动,他带来的四个人在他后面站成一列。
在这一刹那间,整个世界似乎静止了,在等待着。全场鸦雀无声。乌姆奥菲亚的人们仿佛消失在寂静无声的树木和巨大的蔓藤构成的布景之中,在等待着。
领头的差吏终于打破了这着了魔一般的场面,命令说:“让我过去!”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们应当很了解那白人有多大力量,他禁止你们继续开会。”
转瞬之间,奥贡喀沃的砍刀已经出鞘。那差吏弯腰躲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奥贡喀沃连砍两刀,那人的头落了下来,滚在穿着军服的身体旁边。
仿佛在布景中等待着的人们立时陷人一片混乱,大会中断了。奥贡喀沃站在那儿,看着被他杀死的人。他知道乌姆奥菲亚不会去战斗。他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们放走了其他四个差吏。他们不去采取行动,却陷于一片混乱。他在这混乱中看出了他们的恐惧。他听到许多声音在问: “他为什么要这样干呢?”
他在沙石上把刀擦干净,走开了。
教区行政长官领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和法庭差吏来到奥贡喀沃的院子,看见正屋里坐着一群人数不多的男人,都是愁容满面的样子。他命令他们出来,他们一言不发地照办了。
“你们中间谁是奥贡喀沃?”他通过翻译员问。
“他不在这里,”奥比埃里卡回答说。
“他在哪里?”
“他不在这里!”
行政长官气得满脸通红,威胁说,如果不立刻把奥贡喀沃交出来,他就要把他们全都关起来。他们几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仍旧是奥比埃里卡回答。
“我们可以带你到他那里去,也许你的人可以帮助我们。”
行政长官不懂奥比埃里卡说的“也许你的人可以帮助我们”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想,这是这些人最令人恼火的习惯之一,偏爱用些不必要的字眼。
奥比埃里卡同其他五六个人在前面带路。行政长官和他的人跟在后面,他们都把枪托在手里。行政长官还警告奥比埃里卡说,如果他和他的人想玩什么鬼把戏,他就把他们一齐枪毙。他们就这样走着。
奥贡喀沃的院子后面有一片矮树丛,院子的红土墙上的一个小圆洞,是通往这片矮树丛的唯一出口,家禽一天到晚都从这个洞里穿进穿出,去寻找食物。人却不能从这个洞口进出。现在奥比埃里卡就领着行政长官和其他的人到这片矮树丛里去。他们沿着围墙走去。只有他们踩着脚底下的干树叶时,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最后他们突然在一棵小树前面停住了,树上吊着奥贡喀沃的尸体。
“也许你的人可以帮助我们,把他取下来埋掉,”奥比埃里卡说。 “我们已经派人去找别的村子里的外乡人来替我们做这件事,但是他们也许还要很久才会来到。”
教区行政长官的身份马上变了。强硬的行政长官让位给了原始习俗的研究者。
“你们自己为什么不能把他取下来?”他问。
“这是违反我们的习俗的,”一个人回答说。 “一个人杀死自己,这是一种卑鄙的行为。是一种冒犯地母的罪行。犯了这种罪的人,不能由本氏族的人埋葬。他的身体就有罪。只有外乡人能碰他。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求你的人把他取下来,因为你们是外乡人。”
“你们也把他像其他的人一样埋掉吗?”行政长官又问。
“我们不能埋他。只有外乡人才可以。我们愿意付钱给你们的人来做这事,把他埋了以后,我们再来为他尽我们的责任。我们将要供奉祭品给地母,把这块被亵渎的土地弄干净。”
奥比埃里卡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吊死的朋友的尸体,这时突然转身向教区行政长官愤怒地说: “他是乌姆奥菲亚最伟大的人之一,你逼他自杀,他就要被埋掉了,像一只狗似的……。”他的声音发抖,再也说不出话来。
“住嘴!”一个差吏多余地嚷了一声。
“把尸体取下来,”行政长官命令带头的差吏说。 “把尸体和这批人都带到法庭去。”
“是,长官,”那差吏敬礼回答说。
行政长官带着三四个士兵走了。多年以来,他辛辛苦苦地把文明带到非洲的各个地区,自己倒懂得了很多事情。其中有一件事,就是一个教区行政长官绝不应该去留心怎样把一个吊死的人从树上取下来这类不光荣的琐事。留心这一类事,会使本地人瞧不起他。在他计划要写的那本书里,他将要强调这一点。他在走回法庭去的路上,一直想着这本书。每一天,他都会得到一点新材料。这个人的故事——杀死了一个差吏,然后自己上吊——会是一篇很有趣的文章。关于他,作者几乎可以写整整一章。也许不是一整章,但无论如何,总是相当长的一节。应该写的东西还有很多,作者必须舍得把细节割爱。他已经再三考虑过,这本书的书名将是:《下尼日尔地区原始氏族的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