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命运交叉的城堡》作者:[意]伊塔洛·卡尔维诺/译者:张宓【完结】 > 命运交叉的城堡@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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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意-伊塔洛·卡尔维诺/译者:张宓 当前章节:155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在四方形牌阵的中心现在已不再有开着的窗口了,未使用的牌也剩下不多了。

英国骑士拿起一张宝剑A,(我认出是一直挂在一棵树上未派用场的奥尔兰多的都林达纳),使之靠近皇帝(端坐着的白胡子老人代表智慧过人的查理大帝)所在的地方,好像准备沿着那竖行牌向上行以讲述自己的故事:宝剑A、皇帝、宝杯九…(因为奥尔兰多长期不在法兰克人的军营,阿斯托尔福被查理国王召来并被邀请与国王一起参加盛大宴会……)。接着是半身褴褛半身裸露,头上插满羽毛的疯子,还有在柱端俯视着一对恋人的长着翅膀的爱情之神。(“阿斯托尔福,你当然知道,我们骑士的王子、我们【欧洲的君主在自称时用第一人称复数, “我们”实即“我”。】的侄子奥尔兰多现在没有了能使理智的人和牲畜区别于疯狂的人和牲畜的光明,疯疯癫癫地在树林里跑来跑去,浑身沾满了各种羽毛,只对飞禽的呜叫应答,好像其他语言都根本听不懂。倘若让他沦落到如此地步的是对基督教苦修、对自我屈辱的虔诚的曲解,那么为灵魂的尊严而对肉体进行折磨与惩罚就不算糟糕,因为这样造成的损失也许可以靠精神上的优越来加以平衡,我们即使不得以此炫耀,也可不必羞于谈论此事,最多是略略低一下头而已。可惜,槽糕的是致使他疯狂的是爱神厄洛斯,是异教神,这个神愈是受压抑就愈能破坏……”)

这一行牌接下去是世界,牌上可以看到一个周围有圆圈防护的城市,“巴黎仍在其防御工事的环护之中,但已经连续数月遭受撒拉逊人包围,”塔极形象地表现了因热油泼洒而使敌人的尸体从碉堡的斜坡纷纷坠落的场面和正在使用的攻城机械;皇帝只需要一张最后的牌宝剑九来这样描述军事态势(也许查理大帝本人就是这样说的:“敌人逼近蒙马特尔山和蒙巴纳斯山脚,突破了梅尼蒙坦特和蒙特罗利奥,在德菲纳门和利拉门点起了大火……”),为的是最终强调一个希望(正如皇帝在讲话结束时不得不说的:只有我们的侄子能率领队伍突破这铁与火的重围。去吧,阿斯托尔福,去寻回奥尔兰多的理智!无论他把它丢在何处,一定把它找回来,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快跑吧!快飞吧!)。

阿斯托尔福应该怎样去做呢?他手上还有一张好牌:那张叫做隐士的占命牌。隐士在牌上被画成一个手拿计时漏壶的驼背老头,一个可以让不可逆转的时间颠倒过来,并很早就能预知未来的预言家。阿斯托尔福于是便找这位智者或巫师打听何处能够找回奥尔兰多的理智。隐士读着漏壶中沙粒的流动,而我们也都急切地读着故事的第二列牌,它就在左边,从上到下:审判、宝杯十、马车、月亮……

“你得上天去,阿斯托尔福!”(天使般的占命牌审判表示一种超人的飞升)“去月亮上的白色荒原,那里有一处一望无际的仓库,在排列成行的细颈瓶中(如宝杯十所示)保存着人们没有经历过的历史,曾经敲过意识之门随后又永远消失的思想,在组合游戏中可能被抛出来的粒子,可能达到却永远达不到的解决办法……”

要上月亮(占命牌马车带给我们的是虽多余但富有诗意的消息),求助飞马或半鹰半马这类混合物种已是惯例,仙女们在她们的金色马厩里喂养这些动物为的就是给它们套上双轮或三轮车。阿斯托尔福有了飞马,跨上马鞍,在空中驰骋。新月向他迎面而来,他滑翔着。(在塔罗牌里,月亮被画得比在仲夏的夜里乡村演员在戏剧《皮拉莫与提斯贝》【皮拉莫和提斯贝为两个巴比伦青年,二人相爱,但平时只能通过两家之间的墙上的缝隙互通情愫。后二人约定会面私奔。提斯贝先到约会地点,等待之中,来一狮子,提斯贝吓得躲藏起来。刚刚吃过猎物、满口是血的狮子将她逃走时不意丢下的围巾撕碎而去。皮拉莫来到时,见到碎围巾和血迹,以为情人已被猛兽杀死,便绝望而自杀。提斯斯随后来到,见情人已死,便用情人自杀所用匕首自杀殉情。故事见奥维德《变形记》。】中描述的明月更柔和,但同样寓意简明……)

接下来,正当我们等着对月球世界做一番更详尽的描述,来了幸运之轮,它任我们漫游在那种古老的幻想中,邢种幻想认为月亮是一个颠倒的世界,在那上面,驴子是国王,人是四条腿的,少年统治着老人,梦游者掌舵,市民像大转轮里的松鼠般旋转着,还有人的想像力所能拆乱和重新编捧起来的其他各种各样的荒诞事物。

阿斯托尔福登上月球,在这个无理之物构成的世界中寻找理智,而他本人就是位无理的骑士。从这个由诗人们的胡言乱语虚构的月球上能带回什么合乎地球的常规的智慧吗?骑士试着向他遇到的第一个月球居民求问,也就是第一张占命牌里所画的人物,巴尕托,其名称和形象所表示的意义正好相反。但根据他拿在手中似乎正在写东西的羽毛笔来看,它在这里又可以被理解为一个诗人。

在月球的白色原野上,阿斯托尔福遇见这位诗人,他正聚精会神地篡改着八行体诗的脉络、情节、原理和非理之言。如果此人就住在月球中,或者曾经住过那里,就像去过月球的最深邃的核心一般,他就会告诉我们它是否真正拥有各种言语和事物的通用韵文手册,它是不是一个充满意义的世界,与没有意义的地球截然相反。

“不,月亮是个荒漠!”根据落到桌上的最后一张牌金币A光秃秃的圆周来判断,诗人是如此回答的,“从这个干燥的球体产生了各种论说和各种诗歌;而任何穿越森林、战斗、宝库、盛宴和洞房的旅行都把我们带到这里,这个空洞的视野的中心。”

其余的所有故事

现在,整个方阵已完全被塔罗牌和故事所填满。这一套牌都摆上了桌面,而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呢。我无法在其他故事的纸牌中辨认出我的故事,因为它们已经交错穿插得非常复杂了。事实上,一个一个破译这些故事已经使我一直到此刻都忽略了最突出的讲述方式,即每个故事都与另一个故事相对,一个同桌摆出他的牌行后,另一个则从其尾端反向引出自己的另一个故事。因为从左向右或从下向上讲述的故事,也可以被从右向左从上向下地解读,反过来也是如此:同样的牌出现在另一行不同的序列中往往变换其意味,而同一张塔罗牌又同时被从东南西北四个基本方位开始讲故事的人所使用。

当阿斯托尔福开始讲他的经历时,我们中间最漂亮的贵妇之一以金币女王的那个多情女人的侧面形象代表她自己,已经将这张牌放在他故事终点的隐士和宝剑九旁边,这两张牌对她有用,因为她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她去找一个预言家,想知道使她被困他乡多年的这场战争会有怎样的结局,而审判和塔楼则给她带来消息说众神早已裁定了特洛伊的衰亡。实际上,那个修筑了碉堡工事的被围之城(世界)在阿斯托尔福的故事里是让摩尔人垂涎欲滴的巴黎,在她看来则是特洛伊,这个长年战乱的始因。那么回荡着歌声和齐特拉琴声的盛宴(宝杯十)就是阿凯亚人【阿凯亚为希腊伯罗奔尼搬半岛北部一地区,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人主帅阿加门农即阿凯亚的地区阿尔戈斯国之国王,此处以阿凯亚人代指希腊军队。】为攻陷该城那个期已久的日子准备的宴会。

与此同时,另外一位女王(就是那位乐于助人的宝杯女王)也开始了她自己的故事,在她行进的道路上正好与奥尔兰多的故事逆向进展,从力量和倒吊者开始。这位女王看到一个凶悍的匪徒(至少画面是如此向她描述的)在太阳下被倒吊在一架刑具上,而这是正义的判决。她对此人产生了怜悯之心,走上前给他水喝(宝杯三),发现他是一位聪明机灵又彬彬有礼的青年(大棒男仆)。

占命牌马车、爱情、月亮和蜂子(曾经用来表现安杰丽卡的梦想,奥尔兰多的疯狂和飞马的旅程)现在在预言家向特洛伊的海伦做的预言和同时被另一位女王讲述的故事之间产生了争论。预言说:“一位乘马车的女人,一个女王或女神会随着胜利之师进城,而你的帕里斯则为她而陷入情网。”这使得墨涅拉俄斯的与人通奸的美丽妻子【海伦是斯巴达国往墨涅拉俄斯之妻,与来访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私奔到了特洛伊。】身穿贱人的衣服,只由一个宫廷弄臣陪同着,趁着月光逃出被围困的城市。而另一个女王用这些牌讲述她如何爱上了一个囚徒,趁夜解救了他,让他乔装成流浪汉去密林深处,自己则乘着王室马车赶去与之相会。

两个故事接下来都朝着它们的结局进行着:海伦到了奥林波斯山(幸运之轮),参加了众神之宴(宝杯九);那位女王在林中(大棒十)苦苦等待被她解救了的男人,直到天上出现金色的晨光(金币)。前者向着至高无上的宙斯(皇帝)最后说道:“请对那位目前在奥林波斯山这里,不再双目失明,与永生的众神坐在一起,把古代的诗句写进当代的诗歌中,让后人传诵的诗人【指荷马。】说,这就是我向众天神(宝剑A)所乞求的唯一恩赐(金币A),让他在关于我的命运的诗中这样写:在帕里斯背弃她之前,海伦就在特洛伊木马(大棒骑士)腹中委身于攸利西斯!”后者的命运也很清楚,她听到一位统领着一支军队迎面而来的光彩照人的女武士(宝剑女王)对她喊道:“黑夜的女王,你解救的是我的男人,准备作战吧,天亮之前,在林中的树木之间与白昼之军的战斗是不会结束的!”

在此同时,还应记住世界这张牌所代表的被围困的巴黎和特洛伊,这张牌也曾是盗墓贼故事里的天国之城,但在一个以大棒国王结实、欢快的脸庞代表自己的同桌的故事中,它又变成了地府之城:他在穿过一片魔林后得到一根具有非凡神力的大棒,跟上了一个持黑色武器并吹嘘自己财富的陌生武士(大棒、宝剑骑士和金币)。二人在一家旅店里(宝杯)发生口角,那位神秘的旅伴决定亮出城市权杖(大棒A)。大棒之战的形势对我们的同桌有利。于是陌生人对他说:“现在你就是死亡之城的主人。要知道你战胜了不连贯性之王。”说罢,他摘下面罩,现出真相(死亡):一副黄色的鼻部塌陷的骷髅。

死亡之城关闭了,再也没有人会死了,一个新的黄金时代开始了:人们挥金如土,花天酒地,相互挥剑格斗却决无损伤,从高塔上纵身跳下竟安然无恙(金币、宝杯、宝剑和塔楼)。公墓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用途,在天使和上帝吃惊的目光注视下(审判),活人居住的墓地里享乐者们纵情狂欢。突然,一声训令很快又响起:“重新打开死亡之门,或者让世界变成一个遍野干枝的荒凉世界,变成一座寒冷的金属堆积成的山!”我们这位英雄跪在震怒的教皇面前表示遵从(大棒四、金币八、教量)。

“那个教皇是我!”另一位同桌好像在喊,手里拿着一张金币骑士,以蔑视的神态丢下一张金币四,好像是要表明他放弃了教廷里的富贵豪华,去为战场上垂死的人们送去临终安慰。由宝剑十紧跟着的死亡于是就代表着众多躺在地上的残缺的尸体,教皇心惊胆战地在它们中间走来走去,这两张牌正处在一个故事的开头地方,在那个故事里表示过武士与尸体的恋爱的那些牌,已经被用另一种编码来解读,这样一来,大棒、魔鬼、金币二和宝剑这个排列就让人想到教皇面对这血腥屠杀的场面心生疑问:“为什么你允许这样,上帝啊,为什么让你的这么多生灵遭受灭绝?”树林里面的一个声音回答:“是我们两个在分管世界(金币二)与灵魂,而不只是他一个人【指上帝】可以允许或不允许什么!他也得跟我算账才行!”

这一行最后的宝剑男仆明确示意在这个声音之后便有一位神气傲慢的骑士出现:“你认得我就是反对之王,我会让世界笼罩着和平(宝杯),我会开创一个新的黄金时代!”

“这个标志早就提醒我们,另一方已被这一方所战胜!”教皇在用相互交叉的两条大棒(大棒二)迎击骑士的同时,大概是这样说的。

或者是这张牌指示着一个岔路口:“有两条路,你选择吧!”敌人说。正在此刻,岔路口当中出现了宝剑女王,(此牌曾经代表过女巫师安杰丽卡,被打人地狱的美人和与黑夜女王格斗的女武士,)厉声喝道:“你们都站住!你们的争论毫无意义,要知道我是快乐的摧毁女神,主宰着世界上的摧毁和不断的再重建。”在大屠杀中,纸牌不断重新组合,灵魂也没有比肉体更好的命运:起码肉体能在墓穴里得到休息。一场无休无止的战争搅乱整个宇宙,直至苍穹的星辰,无论是灵魂还是原子都不能幸免。当一间暗室被一束光线穿透时,卢克莱修在空气中悬浮的金色尘埃里观察着不可触知的微粒进行的战争【见卢克莱修《物性论》第二卷】,侵略、攻击、旋转、忙碌…一(宝剑、墨辰、金币、宝剑)。

当然,我的故事,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也肯定包含在这些纸牌的交错摆放之中,只是我无法将它从众多的故事中分辨出来。森林、城堡和塔罗牌把我引导到这个终点上:我丢失了自我的故事,把它混在了由众多故事构成的那团尘埃中,得到了自我的解脱。我所剩的就是顽强地补齐、结清账目,并使之变得有利。我还须将这个方阵的两侧从反方向走通,我固执地向前走,为的是不让事情半途而废。

招待我们的城堡主兼饭馆老板不能不赶紧讲他自己的故事。我们假设他是宝杯男仆。一个不寻常的客人(魔鬼)来到他的客栈兼城堡。对某些顾客,最好不白白奉送饮料,可是,当被要求付款时:“店老板,你的饭馆里一切都互相混杂着,葡萄酒和命运,……”来客说。

“阁下不满意我的酒吗?”

“满意极了!唯一能赞赏这一切的交错和模棱两可的就是我。所以我要赏你的东西要远远多于两枚金币(金币二)!”

在这时,第十七张占命牌墨辰不再代表心灵、从坟墓中出来的新娘或苍穹中的一颗星,而仅仅是一个被派收账的女仆,她双手光灿灿地捧满金币回来,大声喊道:“你们知道那位先生做了什么吗!他把一只杯子(宝杯)往桌上一倒,就使一条金币之河流了下来!”

“这是什么魔法?”饭店老板兼城堡主惊奇地问。

那位陌生的顾客已经走到了门槛,“在你的杯子中间,有一只表面看起来同其他杯子一样,其实是一只魔杯。你用这个礼物做我喜欢的事吧,不然的话,我们是作为朋友相识的,我却会作为你的敌人再回来!”说完,就消失了。

城堡主想了又想,决定装扮成变戏法的人到首都去,靠炫耀叮当作响的金币以谋得权势。于是,巴尕托(我们已经见过他充当靡菲斯特或诗人)又成了店老板兼江湖骗子,梦想着靠宝杯的魔术变成皇帝,而大轮(不再是黄金磨、奥林波斯山或月球世界)则代表着他要使整个世界颠倒过来的念头。

他上了路。而在林中……这里需要将女教皇这张占命牌重新解释为一位大祭司,她正在林中主持一场典礼仪式,她对这个长途跋涉的步行者说:“把那个被盗走的圣杯还给酒神的女祭司们吧!”塔罗牌里称做缓和的占命牌上被酒沾湿衣服的赤脚少女和宝杯A牌中的精心绘制的宝杯兼祭坛也是被这样解释的。

这时候,一直给我们斟酒的郡位不是勤快的女店主就是殷勤的城堡主妇的胖女人,也用三张牌开始了她的故事:大棒女王、宝剑八、女教皇,并让我们明白女教皇又代表一位女修道院院长,我们的女主人公当年是那里的一个娇弱的寄宿生。为了战胜由于战争迫近而笼罩着修女们的恐惧感,她向院长提出:“让我去跟侵略军的指挥官决斗吧(宝剑二)!”

原来,这位年轻的寄宿生竟是一个颇有经验的剑手,正如正义所再次表现的,在晨曦中的战场上,她光彩夺目地出现了(太阳),庄严秀美,乃至应战参加决斗的王子(宝剑骑士)一见倾心。在新郎父母(金币女皇与国王)的王宫里举行了盛大婚宴(宝杯),但他们脸上充分表现出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媳的不信任。新郎刚刚起程外出(宝杯骑士离开),狠心的公婆就收买(金币)了一个刺客,要他把新娘带到森林里(大棒)杀掉她。于是在这里,暴怒者(力量)和倒吊者表示的是同一个人,也就是刺客,他向我们的女英雄扑来,但片刻之后就被强健的女斗士给倒吊了起来。

女英雄逃脱了陷害,便穿起了女店主或城堡女仆的服装,正如我们现在既从她本人,又从她在占命牌缓和里给人们斟着极其纯正的葡萄酒(正如宝杯A的酒神主题所肯定的)的形象上看到的。现在,她正在把一张供两个人进餐的桌子摆放妥当,等待着她的新郎归来,监视着这片林中每个枝叶的动静、这副塔罗牌每张抽出的牌、这些相互交织的故事中的每个戏剧性场面,直到整个游戏终了。于是,她的双手打乱所有牌,洗了又洗,又重新开始做游戏。

命运交叉的饭馆

饭 馆

我们从外面的黑暗中来,不,是走进,外面是一片昏暗,这里则看得见一点东西,在烟雾中,光是雾蒙蒙的,也许是烛光,但能看清各种颜色:在白色之上,木板之上,有黄色、蓝色,众多彩色的斑点,红色的,也有绿色的,带着黑色的边框,画在散落在桌面上的白色长方形上。有大棒,就像方才外面那些浓密的枝条、树干和树叶;有宝剑,它们曾经从茂密的枝叶中向我们突然劈刺,它们也是我们在黑暗中陷人的埋伏,幸好最终看到一缕光线,一扇门,那里有闪闪发光的金子,也有宝杯,此刻桌上放着杯盘,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汤,壶中灌满着酒,我们平安无事。但还惊魂未定。我们能够讲述自己的故事,也会有东西要说,每个人都想要向别人讲述他的遭遇,他正好在黑暗中在寂静中亲眼看到的事,这里现在一片嘈杂声,当我想要让别人听我说话时,我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的喉头发不出声来,我不发声,也听不到别人的声音。听得到各种其他声音,说明我根本没有失聪,杯盘碰撞,酒瓶开启,勺子触盘,咀嚼和打嗝。声声入耳。我做着手势想告诉大家我失去了言语,而其他人也正做着同样的手势,他们也哑了,我们都在林中丧失了言语,现在都围坐在这张桌旁,不分男女,不论穿着好坏,都惊恐不安,甚至害怕互相看。无论老幼,大家都是一头白发,我在一面镜子,也就是一张纸牌中照见自己,发现自己也因万分惊恐而使满头黑发全都变白了。

现在我怎样讲述?我失去了言语,也许还失去了记忆;我怎样回忆起外面有过什么,而一旦回忆起了,又怎样找到言语来讲述回忆起的一切?那些言语我怎样才能发出它们的音来?我们所有人都像猴子一样,在试图靠动作、靠脸部表情让别人理解自己。幸好这里有桌上这副塔罗牌,是最普通的邪种牌,也就是人们所称的马赛牌,也叫做贝尔加莫牌、那不勒斯牌或皮埃蒙特牌,随你们怎么称都行,反正即便不完全一样也是互相近似。在乡村的饭馆里,在吉普赛女人的围裙里,这类牌到处可见,画面的线条清晰、粗犷,但其细小之处往往出人意料,甚至令人费解,好像那个在木头上雕刻图案模型的人用他粗糙的大手根据复杂的范本临摹了它们,精细地制作了它们,天知道他对这门技巧懂得多少,恐怕他在用那弧口凿雕刻模具时根本就不明白正在刻画些什么,然后便糊里糊涂染上墨,草草印成了事。

我们所有人都动手取牌,某张与其他的图像排列成行的图像,让我回想起把我带到此地来的故事,我试图弄清楚我都遇到些什么事,并向其他人展示出来,而他们也都在那些纸牌中寻觅着,用手指向我指点着这张或那张图像,结果是一团混乱,人们彼此争夺着他人手中的牌,然后又都把牌散在桌面上。

犹豫不决者的故事

我们中间有一个人翻出一张牌,把它拿起来,像照镜子一样看了看。说实话,这张宝杯骑士完全就像是他。不仅是在面容上,神情焦虑,一双因惊吓而圆睁的眼睛,披到肩部的已经变白的长发,这一切都表现出相似;还在那双手上,他在桌上移动着它们,仿佛不知将它们往何处放,而在画中形象上则右手擎着一个过于巨大但在手掌上平稳放着的杯子,左手指尖勉强拉着缰绳。还有那匹马的那副样子告诉人们它摇摇欲坠的境况:说明它不能在这移动着的地面上站稳脚跟。

年轻人在手中所遇的所有那些牌里找到那张牌,好像觉得它有什么特殊意义,把它放到桌上,似乎要一张一张地把纸牌摆成一行。他将那张占命牌——根据地方不同,人们又称它为爱情,或情人,或情侣——和一张宝杯八、一张大棒十放下来时,脸上表露出的忧伤神情令人想到的是一件爱情,它使得他离开热闹的宴席,到林中去散一下心。或者是离开自己的婚宴,在新婚之日去作林中之

也许在他的生活中有两个女人,他无法做出选择。图画就是这样表现的:他那时还是一头金发,夹在两个相互竞争的女人中间,一个抓着他的肩膀,用贪婪渴求的目光盯着他;另一个则扑到他身上,娇滴滴地扭动着身子,而他则不知该转向谁。每当他决定其中一个适合作他的新娘,认为完全能够放弃另外一个时,却又不得不失去这一个,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另一个。在他思想的往复过程中,他所能做的唯一的固定点就是他如果不属于这一个,也就是不属于另一个,因为任何选择都有其反面,也就是放弃,所以在选择与放弃这两种行为之间也就没有区别。

只有一趟旅行能将他从这个死胡同里解救出来:年轻人此时放到桌面上的牌当然应该是马车;两匹马拉着装饰豪华的车厢行驶在林中崎岖的路上,缰绳放橙着,因为他习惯于放马自己走乃至在每个岔路口都用不着他选择方向。大棒二标志着两条路的岔道口,两匹马一匹向左拉,另一匹向右拉,两个车轮被画得张了开来,好像与道路的方向垂直着,这表示车停止不动了。或者说,即使车在动,也如同不动一样,就像很多人,面前突然呈现数条最平坦、最快速的道路,或是从高架桥上飞越山谷,或是穿过花岗石的山体,让他们可以自由地去到任何地方,而且去哪里都同样自由自在,这时就会发生这种情况。我们看见他在牌上被印成一副貌似果断主宰自我的样子,俨然一个成功的车辆驾驭者;然而他的灵魂深处却自相矛盾着,就像他斗篷上带着的那两副目光各异的面具。

为了决定走哪条路,只能靠抽签来定:金币男仆表现的是这个青年正把一枚金币向空中抛起,哪面向上,人头还是十字架?也许哪面都不是,金币滚啊滚啊,最后竟直立着插在两条道路当中的一棵老橡树下的一丛灌木里。年轻人用大棒A肯定是想告诉我们,他实在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继续走,就只好走下车来,爬上那棵疙疙瘩瘩的树干,爬上那些枝权,而枝权还继续以它们不断的分歧使他遭受选择的痛苦。

他至少希望在从一根树枝攀向另一根树枝的过程中,能看得更远些,弄清眼前的两条路通向何方;可是,他下面的枝叶实在太繁茂稠密,几乎使他看不到地面。而如果他举头向树顶望,太阳又刺花他的眼,耀眼的阳光让那些背光的树叶都闪动着五光十色。不过,还应该解释一下牌面上那两个孩子代表什么:也许是想说在往上面观看时,年轻人发现原来树上不止是他一人,两个小顽童早已在他之前就爬上了更高的树枝。

他们似乎是一对双胞胎:一模一样的两个赤足的金发少年。也许小伙子这时开口问:“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呢?”或者问:“这里离树梢还有多远?”那对双胞胎做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动作,指着某个东西,回答他说在阳光下,可以看到远处一座城市的城墙。

与这棵树相比较,城墙在什么方位呢?宝杯A正好代表一座城市,它有着许多高塔及建筑物的尖顶圆顶,从城墙外都能看得到它们。还有棕榈树叶,环颈雉羽毛,蓝色的月亮鱼翅等,都是从城市的公园、鸟舍和水族馆里露出来的。我们还能想像那对小顽童在这一切当中追逐嬉戏,时隐时现。而这座城市似乎是平衡地建筑在一座金字塔尖上,也许是在那棵巨大的树顶上,也就是说,这是一座像鸟巢一样挂在最高的树上的城市;而建筑物的基础则垂吊着,就像某些在其他树木的上端攀援生长的植物的气根一样。

年轻人放牌时,手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越来越犹豫,使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凭借自己的判断力对他进行猜测并对头脑里闪现的各种问题做冷静的反复思考。现在的问题是:这是一座什么城市?是万有之城吗?是那种一切部分都结合为一体的城市,那里的选择都相互平衡,那里能把我们从生命中所期望的与我们所拥有的之间的空白填充起来吗?

城里有没有我们的小伙子能问讯的人呢?我们想像他穿过城墙的拱形门进入城市。走过一片广场,广场尽头是一道高台阶,台阶最高处坐着一个王室权贵模样的人,不是王位上的尊神,就是戴桂冠的天使。(在他背后可以看见两个突出物,可能是座椅的靠背,也可能是刻画拙劣的翅膀。)

“这是您的城市吗?”年轻人问。

“是你的!”他不可能得到比这更好的回答了,“在这里,你能得到你所要的一切。”

我们想像一下,在这出乎意料的情况下,他是不是能表达一种愿望。在爬树进城之后,他当然很热,也只能说:“我口渴!”

座椅上的天使则说:“你只需在这两口井中选一口取水便可痛饮。”并且指给他看:空旷无人的广场上果真有两口一模一样的水井。

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明白,这位年轻人又再次感到迷茫了。头戴王冠的权威挥舞着一只天平和一把宝剑,这是那位从高高的天秤座上监督着抉择与平衡的天使的特征。就是说,万有之城也只有通过选择,有取有舍,才能进入?于是,小伙子回头准备退出城外;可是当他转身时,看到广场两边的两座面对面的阳台上坐着两位女王。他觉得他认出来了,她们正是他未能做出选择的两个女子。好像她们是那里的守卫,为的是不让他出城。两个人都手持一把出鞘的利剑,一个握在右手,另一个则肯定是对称地握在左手上。或许一个人手上是利剑,另一个人手上则是一支鹅毛笔,或一把并着腿的圆规,或一支笛子,或一把裁纸刀。就是说,两个女子正在向尚需找到自我的人指明两条不同的途径:激情之路总是进攻姿态的,斩钉截铁的;理智之路则要求推敲思索,逐步学习。

在出牌和指牌时,年轻人的双手时而在放牌的序列上表现得犹豫迷茫;时而为每一张本该留作他用而已经出手的牌痛苦地互相绞着;时而听凭自己做着无所谓的软弱动作,显得每张塔罗牌和每口井都是一样的,就像在一剐牌里的宝杯都是完全一样的相互重复,在一个单调的世界上物体和命运都在你面前摆好队列,位置可以互换,本质则是不可变的,而相信抉择的人只不过是个空想家。

如何解释无论这口还是那口井都无法满足他的干渴呢?他想要的是一个大畜水池,在池中所有的井和河流的水都汇集并相互混杂起来,这也就是在被称做墨辰的占命牌里表现的大海,在这张牌中,生命的水源被当成混合与海中涌出的上帝恩惠的胜利来祟拜。一位裸体女神拿着两个细颈瓶,瓶里不知是什么汁液,她把那神秘的汁液在水里浸凉后给干渴者解渴(周围是烈日照射下的沙漠中的黄色沙丘),她倾倒瓶子将水浇在卵石滩上,在那荒滩上瞬间就生长出一棵虎耳草来,肥嫩的枝叶上有一只乌鸫在唱歌,生命便是走向灭亡的物质浪费,这一大锅海水不过是重复着千万亿年来持续着的各星系在爆炸中捣毁原子的过程,这在画面乳色的空中表现得非常明显。

从年轻人往桌子上甩牌的样子看,我们似乎听到他在喊:“我要的是大海!是大海!”

“你会有大海的!”而这位星象学权威的回答不过是宣告一场洪灾:海洋的水位向着被遗弃的城市上涨,海浪轻轻拍打着逃窜到高地上对头预上的月亮嚷叫着的狼的脚爪,而水族大军则从海底深渊游上来重新称霸地球。

一个轰雷劈向树梢,在摧毁悬在树上的城市的城墙和高塔的同时,照出了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年轻人动作缓慢、目光惊恐地亮出一张牌,为我们展示了这个场面。君王在王位上站立起来,同时变得让人再也认不出来了:他的背后不再是展开着的天使羽毛,而是一双遮天蔽日的蝙蝠翅膀,他两眼毫无表情地斜视着,王冠变成了额头上生出的角叉,披风落地,露出一个两性人的赤裸的身体,手和脚都是动物爪子的模样。

“你不是一个天使吗?”

“我是处在各条直线交点上的天使,谁追溯起相分的事物就会遇到我,谁陷落到重重矛盾之中就会遇到我,谁回头把已分的事物再混合起来,脸上就会挨我这膜质翅膀的拍打!”

在他脚下,那两个曾在阳光下的双胞胎又出现了,只是变成了两个有着人兽合一的脸形的造物:长着角、尾、羽毛、蹄子、鳞,被用两根长绳子或脐带与那个凶狠残暴的恶魔连在一起;而且很可能他们也各自以同样的方式与另外两个处在画面之外的更小的小魔鬼相连,这样反复无穷,在山蝠、雕鹗、戴胜、飞蛾、胡蜂、果蝇这一大片从大到小的翻飞的黑翅膀之间,伸展为一张大网,随风抖动,有如一张大蜘蛛网。

风和浪呢?在牌的远景处所画的那些影线可能是说明海潮正漫过树顶,整棵树正在变成漂动在水中的海带和触手。这个不做选择的人的选择得到了如此的满足:现在,他有了大海,自己却头朝下沉没到海底,在海底深渊的珊瑚树丛中摇摆着,双脚被马尾藻缠绕着,作为倒吊者在海平面下浮着,绿色海带似的头发打扫着海底陡峭的地表。(那么,那位术语不够准确的著名预测大师索佐斯特里斯夫人在预言劳埃兹保险公司的那位著名职员的个人命运和集体命运时,在一张牌上认出一个溺死的腓尼基海员,那张牌是不是就是这一张呢?)

如果他所追求的唯一的东西是走出个人的局限,走出范畴和角色,听到分子里的雷鸣,把最初的与最后的元素掺和在一起,那么此时在他面前的就是通过名为世界的占命牌展开的道路:维纳斯在植物的空中起舞,周身围绕着具有各种形态的宙斯的化身;每个物种与个体和整个人类的历史只不过是一条变化和演进的链条中的一个偶然环节。

他只需要结束动物生命进化之轮的巨大转动,在这个轮上,你永远也不能说何者为高,何者为低;或者是结束这场更为长久的转动,即通过解体和下降而一直到达地球中心,到达各种元素的熔液之中;结束对灾难的等待,就像在占命牌最后的审判中那样,灾难使塔罗牌重新混合,并使那些被掩埋的层次重新显嚣出来。

双手的颤抖和头发的早白都是我们这位倒楣的同桌所经历的一切的最起码标记:在这个夜晚,他被分解(宝剑)成为他的原始因索,经过了火山口(宝杯),经历了地球的所有时代,曾经险些成为水晶永久固化的囚徒(金币),经过树林(大棒)痛如刀绞的钻芽又重获生命,直到重新得到自己本身的人形,成为骑在马上的金币骑士。

那么,真的是他而不是一个酷似他的人,刚刚恢复自我就被看到来到面前这片林中?

“你是谁?”

“我是应该娶你没有选择的那个姑娘的人,是应该在岔路口选择另外一条路的人,是应该在另外一口井喝水解渴的人。你不做出选择,也就妨碍了我的选择!”

“那你去哪里?”

“去与你将要去的旅店不同的另一家靠店。”

“我在哪里能再见到你?”

“在与将要吊死你的绞架不同的另一个绞架上吊着。再见!”

复仇的森林的故事

犹豫不决者的故事线索有些混乱,这不仅是因为一张牌与另一张牌要想很好地连接起来是困难的,还因为每当年轻人试图将一张牌放到桌上与其他的牌排列在一起时,就会有十只手伸过来想把它抢走,以便将它排列在他们各自正在摆放的故事序列中。有时,他的牌被从各处抢走了,他只好用手连同整个胳膊压住牌,这样一来。甚至向想要弄明白他正讲述的故事的人也盖住了牌。幸好在这些抢牌的手当中还有一双手总是帮助他维持牌的顺序,因为这双手无论是大小还是分量都相当于他人的三只手,其腕和臂也相应地更加粗壮,加上其落在桌上时的力度和果断,才使优柔寡断的年轻人摆好的牌在这双大手的保护下维持原状。这个保护并非是由于对年轻人的犹豫不决的故事感兴趣,而是由于这些牌中的某几张的偶然组合,有人已认出在这偶然组合中有一个他最关心的故事,也就是他自己的故事。

有个人,不如说是有个女人:因为,除了其大小外,手指、手掌、手腕和手臂的形状都不同于一个胖乎乎的体态完美的女孩的那种女性手指、手掌、手腕、手臂的形状。顺着这双手臂抬头看,原来是一位年轻的女巨人。直到不久前,她还在我们中间平静地坐着,突然,她战胜了畏惧心理,开始比画起来,用肘撞在旁边的人的肚子上,把他们从长凳上掀倒在地。

我们的目光举到她的脸上,她脸红了,或是因为羞怯,或是因为愤怒;然后我们的目光落在大棒女王的形象上,这形象在乡野女人结实的面庞、满头稠密的白发、粗犷生硬的举止方面与她有点相像。她用一根手指点了一下这张牌,简直像是朝桌面击了一拳,从撅着的双唇中发出的低吼像是在说:

“对,她就是我!这密密麻麻的大棒就是森林,我父亲是在这片森林里把我拉扯大的,他因为不再指望从文明世界得到任何好处,就在这片林中当了隐士,好让我远离人类社会的恶劣影响。我靠着跟野猪和狼玩耍,培养出我的力量。我还懂得了,森林尽管在不断吞食着动物和植物,也受着一条法律的制约:不论是野牛、人,还是秃鹰,如果不晓得适时抑制自己的力量,就会使身边荒凉起来,使我们自己变成皮包骨头,最后沦为苍蝇、蚂蚁的食物。”

古代的猎人所熟知的、而今天没有人再记得的这条法律可以从力量牌中漂亮的女驯兽师以手指尖拧狮子头部的毫不留情却很有分寸的动作中看出来。

她自幼与野兽为友长大,因而在人前依然还带着野性。当她听到一阵马蹄声,见到一位英俊的骑士走过林中小路,就在灌木丛中监视窥探,然后害羞地逃开,然后又抄近路,以使他不离开自己的视线。于是她看到骑士被一个拦路匪徒袭击,捆着脚倒吊在一根树枝上,匪徒掏空了骑士的口袋,分文不剩。林中的姑娘不假思索,挥舞着大棒扑向匪徒,坏蛋的骨、腱、关节和软骨像干枝般劈啪作响。我们不难想像她把英俊的青年从树上解下来,用狮子舔脸的方法使他恢复了知觉。她从斜背在肩上的行军壶里倒了两杯(宝杯二)只有她才有配方的一种饮料,可能是欧洲刺柏发酵后加上母羊的酸奶做成的一种汁液。骑士自我介绍说:“我是皇帝陛下的独生子,帝国的继承人,你救了我的命,告诉我,我怎样才能报答你?”

她说:“留下来跟我玩一会吧。”说罢就藏到了莓实树丛里。这种饮料是一种能激发强烈性欲的东西,他便追求她。故事讲述人好像是想让占命牌世界匆匆地从我们眼下走过去,这张牌代表一种羞怯的承认:“……在这场游戏中,我很快就失去了少女的贞操……”但是牌上的图案明确地显示出她在小伙子面前赤身裸体,她变成一副跳着爱恋之舞的姿态,在她的每次旋转中,年轻人都发现她身上的一种新的品格:强健如狮,高傲如鹰,母性似牛,温柔似天使。

王子的迷恋被下一张牌所证实:爱情,而这却使他们陷入一种难堪的局面:王子其实已婚,而他的合法妻子不肯放开他。

“法律的束缚在森林里没有什么价值:你和我留在这里,忘掉宫廷。忘掉王位和其他麻烦吧!”姑娘当然会向他提出这个建议或其他同样明智的建议,可她不知道君主们有自己的原则。

“只有救皇能解除我的第一个婚姻。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尽快办理完毕后就会回来。”他跳上他的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给她留下一点可怜的酬金(金币三)。

随着墨辰短暂的旋转,被抛弃的她感受到阵痛的折磨。她拖着沉重的身子来到一条小溪旁。林中的母兽都会不靠任何帮助就生产幼崽,她从它们学会了这一点。在太阳光下,她生下两个双胞胎儿子,他们十分强健,一出生就已站立起来。

“我带着儿子去找皇帝本人请求正义,让他承认我是他继承人的真正妻子,是他孙子的母亲。”她就是带着这种想法上路前往帝国的都城。

走啊走啊,森林无边无际,她遇见一个像疯子一样逃跑的人,因为他正被狼群追赶着。

“你以为能去哪里?倒楣的女人!不存在城市,也不存在帝国!这些路不从任何地方走也不通往任何地方!你看吧!”

生长不良的黄草和荒漠黄沙覆盖了柏油马路和人行道,豺狼在沙丘上嚎叫,月亮下被遗弃的宫殿一扇扇敞开的窗口就像没了眼球的眼窝,老鼠和蝎子从地下室向外涌。

然而城市并没有死亡:机床、马达、涡轮还在继续轰鸣着、振动着,每个轮子还在继续咬着其他轮子的齿转动,车厢还在铁轨上跑着,路灯还在沿途照明;只是没有人揍人或送人,装货或卸货。早就可以无人操作的机器终于把人赶走了;野生动物们在一番长久的流放之后又回来占领森林被建筑剥夺了的地盘:狐狸和松貂伸长那松软的尾巴,坐在布满按钮、操纵杆、刻度盘和指示表的控制台前;獾和睡鼠在蓄电池和磁电机上取暖。人曾经是必不可少的,现在无用了,因为现在世界接受世界的信息只要计算机和蝴蝶就足矣。

这场地球力量的报复是这样结束的:一连串的龙卷风和台风席卷大地。接着,被认为早已灭绝的鸟类繁衍起来,成群地从东南西北四方飞来,发出刺耳的叫声。当逃到地下室的人类试图钻出地面时,看到的是被密密麻麻的飞翅遮蔽的天空。他们认出,这就是塔罗牌中表现的审判之日。而另外一张牌则预言:有一天,一根羽毛就会使宁布罗特高塔坍塌。

幸存的骑士的故事

虽然女主人公是个会讲述自己经历的人,但是她的故事并没有比别人的故事更吸引人。因为牌里所隐藏的东西比所讲出的东西更多,因为一张牌剐刚讲了话,就有别人的手抢去用来编织自己的故事。一个人用似乎只适合于他自己的牌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而突然其结局却在同样的那些表现灾难的牌中与别人的故事的结局相重叠。

比如这位看上去像是位现役军官的人吧,他开始在大棒骑士中认识了自己,甚至将牌让大家传看了一下,好让人们都看到那天早上他从军营出发时,骑着的是怎样一匹美丽的披着漂亮的马披的马,穿着的是一身多么台身的制服,上面配有光闪闪的护胸甲片的紧身制服,护腿铠甲环扣上还有一枝栀子花。他好像要说,他真正的形象就是这个样子的,而我们现在看到他的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只是因为那场他就要讲述的可怕经历。

但只要仔细看看,那张牌上的画像,还是有一些与他现在模样相似之处:头发是白的,眼睛透着空虚,标枪已被劈断并只剩下棒子似的枪杆。也许根本不是一截标枪(他左手拿着它),而是一张卷成卷的羊皮纸,是他受命传递的一封文书,为此说不定还要穿越敌军阵线。我们假设他是一位副官,受命前去他的君王或指挥官的司令部,将一份决定战斗前途的公文交到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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