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命运交叉的城堡》作者:[意]伊塔洛·卡尔维诺/译者:张宓【完结】 > 命运交叉的城堡@txtnovel.com.txt

第 3 页

作者:意-伊塔洛·卡尔维诺/译者:张宓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战斗激烈地进行着,骑士来到当中,敌对的军队用剑刃各自在对方军中开了一条路,就像宝剑十所描绘的那样。在战斗中,军队选择的有两种方式:要么混战一场,遇上哪个就跟哪个拼一场;要么是在众多敌人之中选择一个并与之战斗,直到结果对方为止。我们这位副官看到迎面来了个连人带马都比其他人装备精良的宝剑骑士:他的盔甲不同于平时所见的一般盔甲,不是由相互分离的甲片连接在一起而成,而是从头盔到股甲都用同一种蓝紫色的甲片,而胸甲和护腿甲都是十分耀眼的金色。一双红缎土耳其靴正与马披色调一致。虽然满脸汗水和灰尘,但仍然能显露出其清秀的线条。他左手持剑,这是不容忽略的细节:左撤子往往是最可怕的敌手。刚好我们这位副官也是左手抡着那卷东西,所以说。他们都是左撇子,相互都是对方的可怕的敌人,是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纠缠在一个由树枝、橡子、小叶小花组成的旋涡里的两柄剑(宝剑二)表示两个人避开众人单独进行了一场格斗。他们连劈带刺,把四周的植物都修剪了一番。从一开始,我们这位骑士觉得对方那位蓝紫色骑士的速度超过力度,只要把他扑倒在地,就能压倒他。可是对方以刀背对他狠击,使他移动不得,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战马仰倒在地上,像乌龟一样,踢着四蹄,地面洒满了已经扭曲了的刀剑,像是一条条蛇。蓝紫色骑士抵抗着,强健如马,躲闪似蛇,盔甲胜过龟壳。决斗愈是顽强激烈,愈能增强勇猛的发挥,和那种在自己和敌人身上发现出乎预料的新特点而感到的喜悦感。这样打来打去,他们竟然沉浸于一种舞蹈般的优雅状态。

在决斗中,我们的副官把自己的使命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树林上空响起一阵就像占命牌中被称作审判或天使的最后审判的号角声:这是召唤皇帝的忠实部下的象牙角的声音。肯定是皇帝的军队面临着严重的威胁:他身为副官理应毫不犹豫地赶去救援自己的君主。然而他怎么能够中断一场如此喜爱而且关乎自己的骑士荣誉的决斗?他必须尽快结束战斗:要先夺回号角声使对手赢得的距离。可是他在哪里,那位蓝紫色的骑士?只是那一瞬间的走神,对手竟无影无踪了。副官扑向树林,既是响应号角的召唤,又为追赶逃遁的对手。

在密林中,他在大棒、荆棘和干树枝中开路前进。从一张牌到另一张牌,原本需要以某种方式逐步过渡的故事情节跳跃实在太大。突然,树林结束了,周围展现了一片寂静的开阔地。在夜色中,似乎一个人也没有。再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其实遍野都是人,横七竖八地杂乱倒在地上,连一点空闲角落都没有。但这是被压平的人,像是被涂抹在地面上的一样:没有一个人站立着,都是俯卧或仰卧著,无法从被踩倒的草叶中抬起头来。

一些死亡还未使其躯体僵直的人像是学游泳一样在由他们的血汇成的黑色污泥里扑腾挣扎着。东一只西一只的手,有的张开,有的攥紧,寻找着它们所脱离开的手臂;一只脚试着在没有躯体负担下轻轻地迈着慢步;少年侍从和君主们的头颅摆动着,试图晃去散落在眼睛上的长发,或是戴正歪在头上的王冠,然而他们所做的只是用下巴挖掘尘土,咀嚼卵石。

“帝国的军队遭到了什么横祸?”这肯定是副官向遇到的第一个活人提出的问题。这个人浑身污垢,衣衫破烂不堪,远看像塔罗牌的疯子,近看才知道是一个伤兵,正从大屠杀的战场一瘸一拐地逃出来。

在我们的副官的无声讲述中,眼前死里逃生的士兵用更接近女人的声调含含糊糊地嘟嚷着:“别再发傻了,中尉!有腿就快逃吧!横祸飞降啦!天知道是从哪个该死的地方冒出来的军队,从未见过的军队,简直是一群放纵无忌的撒旦!你看,我们连苍蝇都不舍得打,而他们朝我们的头上、脖子上乱砍!军官先生,您快隐蔽好,好自为之吧!”伤兵远去了,他身上撕破了的裤子露出他的羞耻,连野狗闻了也会以为是它们散发着臭味的同类弟兄,而他竟然还拖着一袋在尸体衣袋里搜集的战利品!

我们的骑士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这当然另有原因:他为了躲避嚷叫的豺狼,巡视着死亡之地的边界。在月亮的银光下,看见挂在一棵树上的一面金盾和银剑闪着亮,他认出来了,这正是自己那个对手的武器!

从旁边摆着的那张牌,人们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芦苇丛的那边就有条小溪在流淌。那个不相识的骑士站在溪边,正脱卸身上的装束。我们的军官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攻击对方:他藏了起来,等对方穿好装束能够自卫时再出战。

从金属铠甲中出来的是白皙柔软的肢体,从头盔中流出的是一道一直拖到臀部的褐色长发的瀑布。那个骑士有着少女的皮肤,贵妇的小腿,女王的胸脯和腰身:这是一位在星辰下蹲在溪边进行晚浴的女子!

正如每张放到桌面上的新牌都解释或者更正前面的牌的意思一样,这一发现把副官的骑士激情和斗志都给驱赶到九霄云外了:原先在他身上,对勇敢的对手的竞争、尊重、羡慕与战胜、报复、超越对方的急切心相互交织,现在则是战胜不了一个少女的羞愧感、重新确立蒙受耻辱的男子汉优势的急切心,与那种立即承认自己已经被这手臂、这腋窝、这胸脯打败并俘获的剧烈折磨交织在一起。

在这些新的冲动中,第一种最为强烈:如果说男人和女人的身体各部分都混合在一起,马上就需要再重新分牌,把他从既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晓得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的状态拉回正常秩序。这把剑并不是那女人本身固有的,而是一件被窃取之物。对一个同性的对手,骑士决不会以在对方手无寸铁时袭击来取胜,也不会悄悄偷走他的武器,而现在他匍匐在灌木丛里,爬向挂在树枝上的武器,用一只偷偷摸摸的手抓到那把银剑,把它取下来便溜走。“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既无信义也无规则而言。”他心想着,却还不知道对于他的恶运而言,这句话是多么的真切。

眼看就要消失在密林中了,他觉得胳膊和腿被人抓住,让人捆着,头朝下给饲吊起来。从小溪旁的灌木丛中伸出的许多条湿淋淋的长腿,好像世界那张牌里枝叶组成的关卡。这是一支高大的女战士军团,她们在战斗之后,拥到溪流沿岸,冲凉、晒太阳,恢复她们如雌狮如雷电的力量。一秒钟内,她们就都扑到他身上,抓住他,掀翻他,把他从一只手扯到另一只手里,拧他,拽他,用指头、舌头、指甲和牙齿去品尝他的滋味。别,别这样,你们疯了,你们在干什么,我不要,行了,我完了,可怜可怜我吧。

他被当成死人丢在那里,后来被一位隐士搭救,那个人打着一盏灯笼,走遍战斗进行过的地方,整理死者的物品,医治残者的伤口。这位圣人讲的话可以从讲述者颤抖着放下的最后几张牌得知:“我不知道你幸存下来是祸还是福,哦,士兵啊。惨败和灾难不仅打倒了你们的军队:复仇女战士的军从击溃并屠戮各个军团与帝国,在一万年来从属于同样脆弱的男子统治权的地球上的各个大陆蔓延。使男人与女人在家庭里保持对峙的那种不稳定的休战状态破裂了,新娘、姐妹、女儿和母亲们从此只将我们这些父亲、兄弟、儿子、新郎视为敌人,所有女人都拿起武器加入复仇大军。我们男性高傲自豪的堡垒被一个接一个地摧垮,对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宽容:不是杀死就是阉割,只让少数像蜂房中的雄蜂一样被选出来的男人苟延残喘,但等着他们的是更为残酷的苦刑,这使他们不可能有丝毫自傲的愿望。自信是男人的人是绝对无法赎命的。惩罚者女王们将主宰今后的千千万万年!”

吸血鬼王国的故事

我们中间只有一个人看起来对那些最不幸的牌都没有丝毫的惊恐,甚至好像与第十三张占命牌有一见如故的亲切劲。他是一个跟大棒男仆牌中的形象相差不大的小胖子,在摆放牌的时候似乎注入了每日工作的艰辛,而且十分注意被一条条小通道分隔开的各个长方形之间距离的整齐规律,使人自然想到他在牌中的形象上倚着的木棒会是一把铲进土里的铁锨的把子,而他从事的是掩埋死人的工作。

在模糊的光线内,牌上画的是夜景,宝杯整齐排列着,像是大麻地里的一个个石棺和坟头,宝剑发出金属撞击声,像是铁锨触到棺材的铅盖子,大棒发出黑色,像是歪歪斜斜的十字架,金币则像磷火一样闪着黄光。一片云刚刚遮住月亮,就响起豺狼的壕叫声,它们疯狂地刨着坟墓,跟蝎子和塔兰图拉毒蛛争夺着腐臭的美餐。

在这夜景中,我们可以想像一位国王在宫廷弄臣或侏儒的陪伴下手足无措地往前走着(宝剑国王和疯子这两张牌正是表现这点的),我们可以猜想掘墓人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这个时候,国王在那里寻找什么呢?宝杯女王牌向我们暗示他正在跟踪自己的妻子。弄臣发现她悄悄溜出王宫,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服主子跟踪她弄个究竟。如牌所示,弄臣怀疑这是一种爱情的私通;而国王则相信妻子做的一切都可以摆到太阳的光亮之下:一定是帮助弃婴之类的善事让她来回奔波。

国王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在他的王国里一切都井然有序:金币流通,投资活跃:宝杯丰盛,人们慷慨待客,足食豪饮;一个靠昼夜之力转动的大轮和一套严厉合理的正义的法律,正如牌里的那个忠于职守的女法官表现出的庄重面容一样。他建造的城市像是一个如同水晶,或者如同宝杯A一样的多面体,摩天大厦的一个个窗口给这个多面体开了很多小眼,电梯可以直达楼顶,小汽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车辆不是在停车场,而是在灯火辉煌的地下铁路的隧道里停泊。这座尖顶刺破云端的城市,却把腐败阴暗的部分深埋地底,使之不妨碍大玻璃窗和镀铬金属幕墙形成的富丽豪华的景观。

然而弄臣每次开口时,通过做鬼脸和插科打诨,撒播怀疑的种子、中伤之言、苦恼和不安:对他来说,巨大的机械装置是由地狱的牲口推动的,杯状城市下方散开的黑色翅膀说明来自内部的隐患正威胁着它。国王本人就处在危机之中:他雇佣疯子难道不是为了让自己遭人反对或嘲讽?在宫廷里,这是个古老而明智的习惯,疯子或弄臣或诗人的职责就是颠倒和嘲弄君主赖以建立其统治的那些价值,向他显示每条直线都掩藏着一个歪斜的反面,每个成品都掩藏着一种组件无法对接的混乱,每篇讲演都掩藏着一堆毫无意义的空话。而这些嘲讽之言总会时时引起国王的一种模糊的不安:虽然这种不安确实是早已预料的,并且也是国王与弄臣之间的契约所保证了的,但到底还是有点令人不安,这不仅是因为感受不安的唯一方式是感到不安,而且也恰恰是因为他真的感到了不安。

现在,疯子引导着国王进入了让我们大家迷路的这片树林。“我还不知道我的王国里竟然还存有这么茂密的树林,”国王肯定是这么评论说,“如果说我妨碍树叶从气孔呼吸氧气并在其绿色的汁液中消化光线。我当然会高兴听这些反对我的话。”

疯子说:“我若是您,陛下,就不会高兴。森林不是向灯火辉煌的城市之外延伸其绿荫,而是向城里,向你的臣民的头脑里延伸!”

“你是想影射有什么事在我的控制之外吗,疯子?”

“那就是我们马上将要看到的!”

树林由繁茂而越来越稀疏,渐渐让位于已耕过的土地的田垄、一个个长方形的坑穴,和仿佛一大片从地下钻出来的蘑菇的那种白色。第十三张占命牌带着恐怖告诉我们,树林下低矮的灌木丛埋的都是干瘪的尸体和骨架。

“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疯子!这是个坟地!”

弄臣指着正在坟墓中啃食的无脊椎动物说:“一个比你更强大的君主统治这里,他就是蛆虫陛下!”

“我从未在我的领土上看到比这里更需要秩序的地方。是哪个糊涂虫干出这等事情的?”

“是我,为您效劳,陛下。”现在是掘墓人走上舞台并倾诉他的长篇大论的时候了。“为了远离死亡的想法,市民们把死者的尸体草率地藏在这下面。可事后想来想去,还要回来看看是否掩埋好了,看看已经死了的死人是不是果真是与活人不同的什么东西,因为不然的话活人就不能肯定自己是活着的,我说的你明白吗?这样,埋下了又挖开,抬起来又放下去,弄得我总有事做。”掘墓人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又开始刨了起来。

我们的注意力开始转向另外一张似乎不愿引人注目的牌:女教皇。我们指着它,打着手势问这位同桌,它是不是与国王向掘墓人提的一个问题有关系,国王发现坟墓之间蜷缩着一个披着修女披风的人,便问:“那个在基地乱扒的老女人是谁?”

“上帝保佑!这里夜间总有一伙女人乱转。”掘墓人大概会一边划着十字一边回答。“她们是滤器和魔法书的专家,来此地寻找她们妖术所需要的配料。”

“我们跟上她,研究一下她的举止行为。”

“我不,陛下。”弄臣到这时已经浑身发抖,缩到后面去了,”我求您躲远点。”

“我总该知道在我的王国里衰败没落的迷信还被维持到什么程度!”依国王的固执性格,他肯定会这样发誓说。他由掘墓人引导着跟踪那个女人。

在占命牌墨辰中我们看刊那个女人脱去披风和修女的头布。她根本不老,而且非常漂亮,赤裸着身体。在淡淡的月光中,星光在闪耀,使人们发现这位深夜造访公墓的女人很像王后。国王第一个认出了妻子的身体:丰满的乳房,柔和的双肩,丰润的大腿,宽阔的腹部;接着,她刚抬起头露出她的脸,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我们都目瞪口呆了:如果不是那心醉神迷的表情与官方所绘的王后画像不同,她简直就与王后一模一样。

“这些污垢不堪的巫女怎么竟敢装成有教养的受人尊重的人!”这当然是国王所能够做出的唯一反应,为了使妻子不受任何怀疑,他甚至愿意让给女巫们一些超自然的权力,包括让她们随意变换自己的身形。能够更好地满足这种类似条件的另外一种解释(“我可怜的妻子竟然神经衰弱到如此地步,梦游症的危机落到她身上了!”)在他看到他所认为的梦游者的辛苦工作时,立刻被推翻了:她跪在一个坑边,以喷壶往地上浇水(如果她手里拿的工具不该被巧妙地解释为用于切开棺材铅封的氢氧焰喷火割枪的话)。

不管在工作中采用的是什么措施,反正她是在打开一座墓穴,另一张塔罗牌已经通过审判日而预见了这个场面,这个日子通过一个娇弱女子之手提前来到了。女巫用两根大棒(大棒二)和一根绳索从墓穴里拉出一具倒吊着的尸体,这是一具保存完好的尸体。苍白的额头上垂下一头几乎黑蓝色的浓发,眼睛圆睁,表明死于暴力,双唇紧贴着尖尖的犬齿,女巫轻柔爱抚地用手遮住他外露的牙齿。

在这紧张的惊恐之中,还有一个没有逃过观察的细节:不仅女巫与王后长得一模一样,而且这具尸体和国王就像两滴水一样相像。只有国王本人没有注意这一点。他不禁脱口喊道:“女巫!吸血鬼!通奸犯!”那么,他承认女巫和自己妻子是同一个人了-?或许是想,女巫既然冒用了王后的容貌就应该遵守王后的规矩?也许知道正是一个与自己相貌相同的人使她背叛了自己,这能给他一些安慰,可是没有人敢于将这一点告诉他!

在墓穴底下正发生着一些不体面的事:女巫俯身趴到尸体上,好像正在孵卵的母鸡;死者竟然像大棒A一样直立起来;他像宝杯男仆一样把女巫献给他的那只杯子送到唇边,他们像在宝杯二中一样二人碰杯祝酒,举起盛着尚未凝固的鲜血的红色杯子。

“我的金属般的无菌的王国仍然是吸血鬼的滋生地,这个肮脏的团伙!”国王的叫喊应是用的这个腔调,同时他的头发一缕缕直立起来,变成白色,然后再落回原处。他一直坚信自己的都城坚固透明得像一个水晶雕刻的石杯,却发现它千疮百孔、腐朽不堪,像一个陈旧的软木塞一样恰好堵在阴湿腐坏的死人王国边境的突破口上。

“您知道吗,”这个解释只能来自掘墓人,“每逢冬夏至和春秋分的夜晚,这个女巫都来墓地,把她亲手杀死的丈夫抬到地面上,用自己的血再赋予他生命,然后在这种死尸的巫魔夜会中与他交合,他们用他人的血滋养枯竭了的动脉,使罪恶,畸态的阴部重新温暖起来。”

有关这渎神的场面,塔罗牌有两种版本,截然不同,简直就像是出自两只不同的手:一种很粗糙,努力表现一个同时是男人女人蝙蝠的可憎的形象,它被称做魔鬼;另一种则画满了花饰与花环,正用以一个赤裸狂舞的女巫或女仙的舞蹈为象征的世界全体来庆贺地与天两种力量的结合。(不过,这两张牌的绘制者也可能是同一个人,一个夜崇拜的秘密组织的成员,用生硬的笔法勾画魔鬼吓人的模样,来嘲弄驱魔修士和宗教裁判所法官的无知,把自己的装饰才能都倾注于神秘的虔诚的寓意画中。)

“告诉我,精明的人,我怎样才能从我的疆土上赶走这种祸害?”国王大概这样问道,紧接着就该是一场争斗了(宝剑牌似是专门提醒他,在力量的对比中他居于优势),也许他的提议是:“大概我可以借助于我用迂回和逼近方式训练过的军队,借助于铁与火,通过绞死偷盗者和纵火者,通过拔除地面上的一切,让寸草不留,荡平所有枝叶和生物……”

“陛下,这不合适,”掘墓人打断了国王的话,他在墓地度过的一个个夜晚里实在是见多识广。“当初升的太阳的第一束光照射时,巫魔夜会就结束了,所有女巫和吸血鬼、噩梦和妖魔都纷纷四散,变成猫头鹰、蝙蝠或翼手目的其他动物。我注意到,在这种形态时,它们就丧失了通常的不可伤的性能。在这时刻,只要用暗藏的圈套就能捉住这些巫师术士。”

“我相信你所言之语,能干的人,那么,就行动吧!”

一切都按照掘墓人的计划实行:我们至少能从国王的手在放神秘的占命牌巨轮时的停顿中得知这一切,这张牌既能表现那些动物形态下的鬼魅的慌乱奔忙,又能表现布下的圈套幸运地有所获(大女巫已经落网,原来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头戴王冠的蝙蝠,还有她的两个属下的鬼魂在蹬着巨轮,他们别无出路)。国王把这些可怕的猎物封人发射台,要把它们射人不可回返的轨道,让它们摆脱使抛向空中的一切物体又重新落到头上的地球重力场,使它们落到月亮上的荒野里,月亮虽然从亘古以来就统治着变狼狂、蚊子的世代和月经,却还自以为保持未受污染,明净、洁白。讲述者以焦急的目光注视着金币二中连接两枚金币的弧线,像在观察从地球到月球的运行轨道,这是他所想到的把这些污秽从根本上排除出他的地界的唯一途径,如果月亮女神厌烦了做女仙,而愿沦为天体垃圾站的话。

一阵震动。一道闪电划破森林上空的夜幕,朝着灯火辉煌的城市而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中,好像有雷击落在王宫的城堡上,使触及都城天空的最高的塔坍塌,或者是这个巨大的中心城市负荷过重的设备突然压力骤增,使整个世界进入临时的灯火管制,变得一片漆黑。

“路短夜长”,这句预兆厄运的谚语同时出现在掘墓人和我们所有人的头脑中,我们想像着(正如在那张被称做巴尕托的第一张占命牌里一样)工程师正忙着拆下机械大脑,在混乱的行轮、线圈、电极和其他小零碎中寻找故障所在。

同样的牌在这个故事里被反复解读,产生不同的含义;讲述者的手颤抖着、痉挛着,仍然指着高塔和倒吊者,好像是请我们在一张晚报的远距离照片中辨认出一件残酷的历史事件的瞬间:一个女人在摩天大厦间的空间垂直坠下。在这两张牌的第一张里,这个坠落的女人被画成手臂在挥动挣扎,裙子倒掀着,回旋的重影形象同时落地;第二张牌,则以她身体坠落到地面之前有一只脚缝住了电线这一细节,解释了电路出现故障的原因。

我们靠思维推理能够听到疯子对国王发出的激动急切的喊声:“是王后!是王后!她突然跌落下来,好紧张啊!你看见大气现象了吗?那是为了张开翅膀!不,她给拴住了爪子!头朝下挂着!她吊在电线上!高高地晾在高压线上!她蹬啊踹啊,劈啪直响,还拍打着翅膀!死了,我们众人爱戴的王后死了!她吊死在那里!……”

一阵骚乱。“王后死了!我们善良的王后!她是被人从凉台上推下来才死的!是国王杀死了她!我们要为她报仇!”人们从四面八方骑马或跑步赶来,手执宝剑、大棒、盾牌,摆开盛有益惑人的毒血的宝杯:“这是吸血鬼的故事!我们的王国受吸血鬼的支配!国王就是吸血鬼!我们快抓住他呀!”

两个寻觅又丢失的故事

饭馆的主顾们围着快要摆满牌的桌子你推我搡,争着要从混杂的塔罗牌里提取出自己的故事,故事变得越混乱、越支离破碎,散乱的牌就越能在排列有序的拼图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幅图画仅仅是偶然的结果,还是我们中间有人正在耐心地把它摆放在一起’

例如,在众人的慌乱之中,有一位上了岁数的人,他始终保持镇静的沉思,在往桌上放每一张牌之前都认真研究一番,似乎在做一件自己也不知道能否成功的事情,也就是将各个微不足道的小元素结合起来,而从这结合中则可能蹦出惊人的结果。教授风度的白胡子修剪得非常精心,目光沉着却闲着一丝不安的神色。这些是他所具有的与金币国王的形象的近似之处。他的这张肖像,加上在其周围的宝杯和金币,可以让人将他认定为炼金木士。他花费毕生精力探索各种元素的组合及它们的变形。在那个作为他的仆人或助手的宝杯男仆递给他的滤瓶和细颈瓶中,他仔细观察着像尿液一样的浓稠液体的沸腾,液体因试剂的作用而呈现云雾状的靛蓝或朱红色,从这场沸腾中应该能够分解出金属之王的小颗粒。然而期待落空,在容器底部留下的不过是铅。

众人皆知,或至少应该是众人皆知,如果炼金术士苦苦求索黄金的秘密是出自对财富的欲望,他们的实验总归要失败:相反,他必须摆脱个人主义和个人的限制,与那些在事物的根本上运动着的力量合为一体,就是说他的第一个真正的改造是对他自身的改造,此事完成则其他改造就会轻易地随之而来。在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奉献给这个伟大的工程的同时,我们这位老年同桌由于手里握着一把牌,也成了他想要组建的伟大工程的一个等同物,他将牌摆放成一个方形,在这方形中可以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读,反过来也一样,所有的故事中都包含着他自己的故事。但是当他觉得他能使别人的故事排列完整时,却发现自己的故事迷了路。

试图靠排列纸牌向他人讲述自己心中的故事的绝不止他一个。有一个人,带着青年的那种美好的粗心,觉得在整副牌中最勇敢的形象宝剑骑士中认出了自己,想要抓住最锋利的宝剑牌和最尖锐的大棒牌,以达到他的目的。但是如果想最终坐到阿尔图国王w(宝剑国王)的圆桌(宝杯十)旁,坐在那个至今还没有任何一个骑士配得上的位子上,就传说中六世纪时的威尔士国王,或译作“亚瑟王”得走一番很长的迂回路(正如金币二的蛇形曲线表示的),就得在布罗切连达森林里(大棒七)向被麦尔利诺巫师(巴尕托)召唤来的邪恶势力(魔鬼)挑战(宝剑二)。

如果细看的话,无论是炼金木士,还是游侠骑士,他们的目的地都应是宝杯A:对于前者它是燃烧素、哲人石和长生不老药,对于后者,则是由牧人国王看守的护身符,是他的第一个诗人未来得及或不愿意解释、从此一直涌流着猜想之墨的神秘的罐子,是罗马宗教和克尔特宗教一直争夺的木杯(也许发明香槟酒的人所想的正是使教皇与克尔特隐士之间的战争永不停息。因为最好的保存秘密之处莫过于一本未写完的小说)。

那么,我们这两位同桌通过围绕着宝杯A摆放纸牌而想要解决的问题,既是炼金术的伟大工程,同时也是对格拉尔的探求。在这些牌里,两个人都能一张一张地认出自己的技艺和历险的踪迹:在太阳里认出黄金的星,或是青年勇士的纯真无邪;在大轮里认出永恒的运动或树林的魔力;在审判里认出(金属的和灵魂的)死亡和复活,或者是天国的召唤。

既然如此,如果不把结构弄清楚,两个故事很可能会继续相互纠缠着发展下去。炼金术士是这样一种人,他为了得到物质的转换,应努力把自己的灵魂变得像金子般纯洁不变;而一个浮士德博士则偶然将炼金术士的原则给颠倒了过来,把灵魂当作交换对象,而以此希望自然变得不易受腐蚀,人们因而不再需要寻找黄金,因为所有元素都同样珍贵,世界就是金子,金子就是世界。同样,游侠骑士应使自己的行为符合绝对严格的道德法则,使自然法则以绝对的宽容保持地球上的丰盛富庶;但我们试想一个佩尔切瓦尔或帕尔齐瓦尔或帕尔西法尔把圆桌原则给颠倒过来:在他的身上,骑士的美德就会不是自愿的,而是像蝴蝶翅膀的五颜六色,是外在自然的赏赐,由于这样带着惊愕的漠不关心而成就自己的事业,他也许就能够把自然置于其意志的统治之下,把世界的科学当作某件物品一般占有,变成巫师或魔术师,让牧人国王的伤口结痂。给荒凉的土地重新赋予绿色的生命。

我们关注着的纸牌拼图因此就是没有行动的工程或者没有求索的研究。浮士德博士厌倦了使金属的瞬间变形依赖于在他自身内部发生的缓慢改造,怀疑隐士孤独的一生所能积累的知识,对自己的技艺的能力也像对纸牌组合之间的琐碎杂乱一样感到失望。就在这时,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处于高塔顶层的小房间,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头戴宽边帽的人物,那帽子的样子就像威登堡的大学生戴的那种:也许他是云游神甫,或者是行走江湖的巴尕托,或者是在集市上摆摊的末流巫师。

“你以为能横仿我的手艺吗?”真正的炼金术士大概向这个骗子发问。“你往你的锅里放什么清汤?”

“是世界起源时的汤,”陌生人会这样回答,“就是从它开始才形成水晶、植物和各种动物乃至智人的。”他所说的这一切都出现在那种在炽热的钳锅里沸腾着的透明物质里,正如我们现在在第二十一张占命牌里所注意到的。这是塔罗牌里最大的一张,在记分时分值最高,在这张牌里,一个被爱神木环绕着的裸体女神,也许是维纳斯,在飞翔,她周围的四个形象可以被认为是最新的虔诚的纹章图案,但这一切也许只是一些对处在中央的那位女神的胜利能够容忍的其他神灵的谨慎伪装而已,也许是人头马、美人鱼、鸟身妖和蛇发女妖,在奥林波斯众神的权威使她们服从之前,她们曾统治过世界,或者也许是恐龙、柱牙象、翼手目、猛犸,这些都是自然在屈服于人类的统治——不知还要忍受多

久——之前曾经受过的考验。有人把中心人物不是看成维纳斯,而是看作赫尔玛佛洛狄托斯【古希腊时代的神话人物,具有男女两性的特征。此词后来即指两性人。】,到达世界中心的灵魂的象征,那是炼金术的至高点。

“那么,你也能够制作黄金?”博士大概这样问。

“你看!”另一位这样回答,让他眼前出现了多个保险柜,里面塞满了在家里造出的金锭。

“你能还我青春吗?”

于是诱惑者向他显示占命牌爱情,在这张牌里浮士德的故事和塔罗牌的网络里肯定隐含着的堂·乔万尼·特诺利奥【西班牙作家梯尔索德·奠利纳(一五八——六四八)所作的剧本《塞维利亚的骗子》中的主人公,即欧洲文学中的著名人物唐璜。】的故事混在了一起。

“你把这个秘密告诉我,要求我付出的是什么?”

宝杯二牌是做金子的秘密的记录;可以将它理解成相互分离的硫磺和水银的精神,或是太阳和月亮的结合,或是固体与挥发体的斗争,虽然在所有的论文中都能读到这些秘诀,但是即便用毕生时间去吹炉膛,也还是不能解决问题。

我们的同桌似乎还在绞尽脑汁地从塔罗牌中破译一个正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故事,但现在好像不会出现任何意外:金币二以简单明了的绘图表明一种交换,一桩生意,一个do-ut-des【拉丁文:我给,以便你给。即交换。】,而交换中作为报偿的只能是我们这个同桌的灵魂,因为我们很容易理解缓和牌的流动的带翅女神形象的简单寓意;如果这位可疑的巫师所关心的是灵魂交易,他的真实身分无疑就是魔鬼。

在靡菲斯特的帮助下,浮士德的任何愿

望都立刻得到满足。或者,换句话说,他得到

了他所希望之物的黄金形态。

“你满意了吧?”

“我原以为,财富就是差别,就是多样,就是变幻,可我现在只看见同一种金属的碎块在来来回回,被积累,不过是数量的增多,却总是一成不变。”

他手触到的一切都变成了黄金。于是乎浮士德博士的故事又跟米达斯国王的故事在盒币A里混合在一起了:这张牌画的是一个变成大金球的地球,因变成一个抽象的金币而贫乏、枯槁,既不能吃又不能住。

“你已经后悔跟魔鬼达成的协议了?”

“不。我错就错在只拿一个灵魂跟一种金属交换,浮士德只有跟许多魔鬼妥协才能拯救他多元的灵魂,才能在塑料底下发现金粒,在塞浦路斯岸边只有撤去柴油污迹和洗涤剂的泡沫才能看到维纳斯不断再生…一”

那张能够为炼金术博士的故事做结尾的第十七张占命牌也可以作为经历曲折的冠军的故事的起点,照亮一颗美丽之星的诞生。作为一个无名男子与一位被剥夺了财产、漂流四方的女王所生之于,帕尔西法尔自己的出身就十分神秘。为了不让他在此方面知道得更多,母亲(她肯定有其原因)叫他永远不得就此提问,把他在孤独寂寞中养大,还使他免受骑士训练的艰苦。但是,在那个荒凉的地方,也有游侠骑士外男孩连问也不问一下就加入他们,拿起武器,跳上坐骑,把长期过于袒护独生子的母亲踏在马蹄之下而去。

这个非婚生子,无意识的弑母者,很快又卷入一场同样应受禁止的爱情:帕尔西法尔轻盈地跑遍世界,天真纯洁。他对于要立足于世所应掌握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就只能按照骑士原则行事,因为他就是被这样训导成人的。他焕发着清澈的无知穿越被混沌的知识重压着的街巷。

荒凉的土地在塔罗牌月亮中延伸着。在一个死水湖旁,有一座城堡,那里的高塔受到过诅咒。我们看到里面住着渔人国王安福尔塔斯,他老态龙钟,而且疾病缠身,正抚摩着一块长久不肯愈合的伤口。只要这个伤口不愈合,他就不能重新推动那个将太阳光转变成树叶的绿色和带来春分时节的欢乐的巨轮。

也许安福尔塔斯国王的缺憾在于堵塞的知识,一种衰落的科学,而它也许就保存在帕尔西法尔所看到的沿着城堡台阶而行的宗教游行队伍中高举的那个容器里,他很想知道,却沉默无语。帕尔西法尔的力量在千对于这个世界他是如此新鲜,因而他所关心的只是他自己存在于世界上这个事实,而从不想要对所见的事物提出问题。只要提出第一个问题,就足以引发出对从未提问过的世界的一连串的问题,于是凝结在文物瓶底的多个世纪的沉淀物便溶化,被挤压在大地各层中的时代开始重新流动,未来收回过去,在泥炭沼泽中掩埋了数千年的丰盛季节的花粉又飞扬起来,升到干旱年代的灰尘之上……

我不知道浮士德和帕尔西法尔从何时(多少小时或多少年)开始打算使他们的路线交叉起来,一张接着一张在饭馆的桌子上摆着塔罗牌。每当他们俯身看牌时,他们的故事都被用另一种方法读出,受到更改、变化,受到当时人的心情和思路的影响,在两极之间摆动:要么全有,要么全无。

“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当摆锤达到一个极端时,浮士德下结论说:“没有一个一下子就成为全部的全部:元素是有限的,它们的组合却可以成千上万地倍增,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找到了一种形式和意义,在一团无形式无意义的尘埃中受到了重视;就像七十八张一副的塔罗牌,只凭其摆放顺序就可以出现一个故事的线索,将顺序变化后,就能够组成新的故事。”

而帕尔西法尔的(总是临时的)结论则可能是这样:“世界的核心是空虚,在宇宙里移动的事物的原则就是虚无的空间,现存的一切围绕着不存在而构成,在格拉尔的底部就是道。”于是他指着被塔罗牌围绕着的长方形空白。

我也试讲我自己的故事

我张开嘴,试图发出音来,却只能咿咿呀呀,是讲述我自己的故事的时候了,这两位的牌显然也是我的故事所用的牌,而我的故事正是使我来到此地的故事,一连串的倒楣的会面,或许只是一些失败的聚会。

为了开始讲述,我必须将众人的注意力招引到被称为大棒国王的牌上,这张牌上可以见到一个坐着的人物,如果没有人提出异议,就只能是我了:他手里拿着一杆尖头朝下的东西,就像我此刻所做的。实际上,如果仔细看,这个东西很像一支铁笔、钢笔、圆珠笔或削得很尖的铅笔,如果说它显得过分的巨大,那是为了强调这个所谓的书写工具在这位所谓的好静常坐的人的生活中具有的重要性。就我所知,从这个分文不值的权杖尖上涌流而出的黑线正是把我带到这里的道路,大棒国王可能正是我的绰号,大棒一词应被理解为学校里孩童们所画的一笔一划,是试图以手势比划进行交流的人的最初的断断续续的话;或者被理解为杨树,人们用它的白纤维造纸,以便在上面写写画画(还是相交叉的意义)。

金币二对于我也是代表着交换,是那种在一切符号上的交换,是由那第一个写字的人为有别于别的歪歪斜斜的笔画而画的歪歪斜斜的笔画,是与其他事物的交换紧密结合的文字符号,是由腓尼基人不无道理地创造出的如金币流通般与其他事物相交流沟通的文字,是不应被当作字母却表示没有字母就毫无价值的字母,是总在自己基础上不断增长着并以崇高的花朵装饰着自己的字母,请看它在这里,富于意义的表面装饰着花纹,是作为文科第一要素的字母,在它的示意的旋转中卷进了意味的流动,s这个蛇形字母就表示它随时可以表示意味,这个有着s形状的示意图形则表明它的意味也取自s的形状。

所有的宝杯都是空了的墨水瓶,它们等待着在墨水的黑暗中浮现魔鬼、冥王、妖怪、深夜的颂歌、罪恶之花、蒙昧之心,或者滑翔着忧伤的天使,他提取灵魂的汁液,根据圣恩和主显,倾倒出最佳的形态。然而什么也没有。当我竭力在我自己的皮肉之内进行探索时,宝杯男仆吸引了我,我没有心满意足的神气,有的是是震撼与挤榨,灵魂也只是一只空墨水瓶而已。哪个魔鬼会以这个灵魂作为交换代价,来保障我作品的成功呢?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魔鬼应是我接触最为频繁的牌了:写作的原材料不就是对在黑暗中肆虐的毛爪魔掌、狼牙犬齿、羊角牛犄和被限制的暴力的表现进行追溯吗?可是事物可以从两个方面看:这种在单一的和多数的人的内心里、在已经完成的和人们相信正在完成的事物里、在已经说过的和人们相信正在说的语言中的魔鬼横行,或者是一种不健康的做事与说话方式,应该全部忍受,或者是那个最要紧的东西,既然这样,就应当将它发泄出来;对事物的两种看法同时又程度不同地相互交叉,因为,例如消极的东西是消极的,然而是必要的,没有它也就使积极的不成其为积极的,或者是,假如唯一的消极事物正是那个被认为是积极事物的消极事物,这时候消极事物也就不是真正的消极事物了。

在这种情况下,写作的人只有一个可以靠得住的模式:恶魔般的侯爵简直可以被称为神,他推动言语去探索可思维事物的黑色边界。(我们在塔罗牌里所要释读的故事将是有可能是两姊妹的宝杯女王和宝剑女王的故事,一个像天使一般,另一个则是邪恶的。在修道院里,前者刚刚戴上面纱,一转身,一个隐士就扑到她身上。面对呻吟着的她,修道院长或女教皇说:“你不了解这个世界,朱斯蒂娜:金币和宝剑的权势使人们视他人为物品,各种各样的快感没有止境,就像条件反射,一切取决于是谁决定了反射的条件。你的妹妹朱丽叶塔可以教你阴阳交合的爱情的秘密,从她那里你能学到有人以推动痛苦折磨的巨轮为乐,有人则以充当倒吊者为乐。”)

这一切都像言语自身所含的一场梦,只是通过写作者才得到解放,同时也解放了写作者。在写作时,所有言语都是被压抑的。于是白胡子教皇可以成为灵魂的伟大牧师和梦的解说者文都波纳的西吉思蒙多【即精抻分折学家、维也纳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西吉思蒙多(Sigismondo)为西格蒙德(Sigmand)的意大利式拼法。文都波纳(Vindobond)为维也纳的拉丁文名。】,为证明这点,只要看一下是不是能从塔罗牌方阵的某一部分按照他的教义读出潜藏在所有故事里的故事。(一个年轻人,金币男仆,想要躲避一个黑色的预言:杀父并与生母结婚。他乘上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起程上路。大棒二表示在尘土飞扬的大道上有一个十字路口,凡去过的人都能认出那是通往科林托的路和通往底比斯的路交会的地点。大棒A表明在路口上发生了一场争吵,两辆车各不相让,夺路争先,结果车轴别在一起,车夫们勃然大怒,跳下来大声叫骂,把对方的父母骂成什么笨牛蠢猪之类,其中一个从衣袋里掏出刃器,结果自然会伤及人命。果然,接下来的牌是宝剑A疯子和死亡,从底比斯来的陌生人蹲在地上,努力控制自己的神经,休俄底浦斯不是故意杀人,我们知道,这是一时失控,但当时你竟手持武器扑上去做出一生没敢想过的事情。在接下来的牌里有幸运之轮或斯芬克斯,你像凯旋的皇帝进入底比斯城,有王后伊俄卡斯塔婚宴上的宝杯,我们看到,她正如金币女王所画的,身穿丈夫的丧服,虽然已非妙龄少女,却仍妩媚迷人。然而预言应验了:瘟疫袭击底比斯城,一片杆菌形成的乌云笼罩着城市上空,街巷和房屋中满是尸体的腐臭,躯体发出红色和蓝色的鼠疫毒,僵尸横倒在大街小巷上,干瘪的嘴唇像在舔吸着地上的泥浆。这种时候也只能求助于得尔菲的西比拉【得尔菲为希腊一地名,其地建有阿波罗神庙,古希腊时,人们常去求请阿波罗神的谴语。西比尔为罗马传说中的女预言家。】,她解释是哪些法律或禁令遭到了触犯。那个头戴圆锥形冠冕,拿着打开着的书,贴着女教皇标簦的老妇人正是她。如果愿意在被称作审判或天使的占命牌中,可以看到西吉思蒙多教义【即弗洛级的学说。】解说的梦的场面:温柔的小天使夜间醒来,半睡半醒中看到大人们在做些他不明白的什么事情,他们赤身裸体,处于一种不可思议的状态,爸爸妈妈和其他客人都如此。梦道破了天命,只差见诸行动。对此一无所知的俄底浦斯夺去了自己眼中的光明:塔罗牌隐士就是确切地表现了他,那时他丧失了眼中的光明,带着朝圣者的披风和棍杖朝科罗诺斯走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