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摩根娜边把孩子托给她,边看着她的脸,“想要一两个你自己的孩子吗?”
“当然。”梅尔闻到孩子身上特殊的香味,感到膝盖有点软,“我想我应该……”她迅速抬头看一眼正在逗杰西玩的丈夫,“我不敢肯定,但我想,我已经有了。”
“噢,梅尔,那……”
“嘘……”她弯下身子,用孩子作掩护,“我不想让他知道,甚至只是猜测,否则,他会盼星星盼月亮的。我希望能亲口告诉他这事,”她笑得露出牙齿,“他会喜不自胜的。”
梅尔轻轻地将孩子放在他身边的双人童床上。
“阿莉西亚也在睡觉,”杰西说着,伸出一个指头拂一下孩子的脸蛋。
“要把她放到她兄弟那儿吗?”塞巴斯蒂安伸手帮杰西抱稳孩子,“这样抱,”他把手托在她的手臂下面,帮她把阿莉西亚放下来,“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一个好母亲的。”
“说不定,我也会生双胞胎的,”说着,她转过身去,戴西在叫。“肃静,”她说,“你会把宝宝吵醒的。”
但戴西兴奋地又去追逐。它冲向开放的场地。奎格列蹿进隔壁院子,尖叫着。戴西兴奋不已,尾随而去。
“我去抓住它们,爸爸,”杰西就像小动物们一样地喧闹着,追赶它们。
“我不认为服从是学校教育的应有之义,”布恩评论着,倒上一杯酒,“我认为,应该按心智的发展规律进行教育。”
杰西气喘吁吁地跟着犬吠猫叫声,穿过院子,越过门廊,绕着房子周边奔跑。她赶上戴西,打它的屁股,骂它。
“你要友好一点。安娜不喜欢你老是欺负奎格列。”
戴西只是垂下了尾巴,又叫了起来。奎格列登上半截子布恩用来上屋顶用的梯子,嘶嘶叫着,吐着涎水。
“它不喜欢这样,戴西,”杰西叹息一声,蹲下身子拍拍小狗,“它不知道你只是和它玩,并不是要伤害它。你会让它受惊的。”她抬头看梯子,“来吧,小猫,没事。你现在可以下来了。”
奎格列喘着气,眯缝着眼睛,当戴西再次猛烈吠叫时,爬到了梯子顶端。
“噢,戴西,瞧你干的,”杰西在梯子脚下犹豫着。她父亲多次明确告诫她,不要走近梯子。但她还知道,奎格列受到如此惊吓,它可能会掉下梯子,摔死的。她转身走开,想去叫父亲。这时,她听到奎格列的“喵呜”声。
管好戴西是她的职责。她记起来。她应该喂它,看好它,不让它闯祸。如果奎格列摔伤,这全是她的错。
“我来了,小猫,别害怕,”她咬着下嘴唇,开始往梯子上爬。她看到她父亲正在走过来,在这儿可以一览无余。就像爬到学校体育馆顶上,或者滑梯顶上一样。“小猫,小猫,”她叫着,爬得更高,看到奎格列在屋顶摇头,她笑起来。“你这傻猫咪,戴西只不过是逗你玩。我来带你下去,别害怕。”
她快爬到楼顶时,一脚踩空。
“真好闻,”布恩喃喃地说道。不过,他闻的是安娜的脖子,而不是她放在浅盘中的鸡肉。“令人垂涎三尺。”
当他凑向盘子时,纳什用肘部轻推他一下:“如果你想吻她,就换个地方。我们其他人都要用餐。”
“很好,”他紧紧搂住慌乱的安娜,深情地吻她。“时间快到了,”他边吻边说,“你该让我彻底解脱……”
话未了,他听到杰西的尖叫。他的心提到嗓子眼,叫着她的名字,冲过院子。他分开篱笆,奔过草地。
“噢,上帝!噢,我的上帝!”
当看到她蜷曲在地上,手臂弯成不可思议的角度,脸像亚麻布一样苍白时,他感觉身上的每盎司鲜血都要奔突而出。
“孩子!”他惊慌地跪在她身边。她静静地纹丝不动,他脑子里刹那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当把她抱起来时,他看到血。她的血,沾满他两手。
“别动她!”安娜疾声命令道,同时,蹲到他俩身边。她的喘息很粗,尽量克制着恐惧,手却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腕。“你不知道她是怎么受伤的,伤在哪儿。你碰她,只会把她伤得更重。”
“她在流血,”他抚摸女儿的脸,“杰西,坚持住,杰西。”他伸出颤抖的手,到她咽喉试探脉搏。“别这样。亲爱的上帝,别这样。我们需要叫一辆救护车。”
“我去叫,”梅尔在他们身后说。
安娜只是摇头。“布恩,”一旦知道该如何做,安娜就镇定下来,“布恩,听我说,”她按住他的双肩,紧紧按住,不让他把她的手掰开,“你必须走开。让我来照看她,让我来帮她。”
“她没有呼吸了,”他只是低头看他的小姑娘,“我想她没有呼吸了。她的手臂。她跌断了手臂。”
还不止这些。虽然没有更近地靠近杰西,安娜还是知道事态不仅止于此。没时间等救护车了。“我能帮她,但你必须走开。”
“她需要一个医生。看在上帝份上,谁去叫一辆救护车?”
“塞巴斯蒂安,”安娜冷静地说。她堂兄走上前来,抓住布恩的手臂。
“别碰我!”布恩扭动起来,发现自己被塞巴斯蒂安和纳什按住。“你们都见鬼了?我们必须送她上医院!”
“让安娜做她所能做的,”纳什说着,紧紧抓住他的朋友,克制住心头的恐慌,“你必须信任她,为杰西。”
“安娜,”面色苍白又摇摇晃晃的摩根娜把孩子交到梅尔手中,“也许太晚了。你要知道,万一……发生什么事。”
“我必须试一试。”
她非常轻柔,噢,如此轻柔地把双手放在杰西头部两侧。她振作精神,直到把气息调慢调匀。要让布恩抑制住极端恐惧的情绪,真的很困难,非常困难。但她只能聚焦于孩子,只有孩子。
她开始了。
疼痛。就像是燃烧的长矛,灼烧她的头脑。对一个孩子,这疼痛实在太厉害。安娜把它吸出来,又介入其中。用自己的身体吸收这疼痛。当巨痛加剧,无法进行深入而精细的工作时,她就等待它过去。然后,继续工作。
当她的手轻轻地往下滑去时,她惊异这损伤是如何巨大。要治好它将需要如此漫长的时间。一幅图画,在她脑海中闪现而过:这是一幅天翻地覆的、无助恐惧的、突如其来的、天摇地动的图像。
她的手指滑过杰西肩头一处深深的伤痕。其所反映的图像,让她自己的血液加速流动起来。接着,一切都慢慢消失。
“上帝啊,”布恩不再挣扎,他的身子已经麻木,“她在干什么?怎样了?”
“她需要安静,”塞巴斯蒂安咕哝道,拉着摩根娜的手,走回到布恩面前。他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内部很严重。安娜检查着,吸收着,治疗着,汗水涔涔。她边干边哼唱,深知要挽救杰西和她自己,就该更深入一些。
噢,但多么疼痛!疼痛像火一样撕扯着她,让她颤抖。她急促地呼吸着,和退却的念头做着抗争。她盲目地伸出一只手,抓住杰西所戴的锆石,把另一块放在她静止的心脏上。
当她把头往后转过去时,她的眼眸中呈现出暴风雨前的云的颜色,像玻璃一样一片茫然。
灯光很亮,没头没脑地亮着。她几乎看不清前面的孩子。她叫着,喊着,紧赶慢赶着。她知道,此时此刻,只要有一步失误,就会结束她们俩的生命。
她向光明深处看去,感觉杰西跑得更远。
“我的天赋是用来使用或藐视的,”疼痛和力量同时作用于她的声音,“这是我与生俱来的选择。一切要降临到这孩子身上的,都降临到我身上来吧。这是我的意愿,小小的意愿。”
接着,她大声叫喊起来,凭着为欺骗死亡而付出的昂贵代价。
她感到她自己的生命在消逝,踉踉跄跄地走向迷茫的灯光。
杰西的心开始在她手底下战栗着跳动起来。
她竭尽全力往回走,为她们俩。她使出所有力量。
布恩看见他女儿动了一下,并且,当安娜的身子晃动时,睫毛也动一下。
“杰西,杰西?”他身子前倾,把她搂进怀里,“孩子,你好吗?”
“爸爸?”她那双茫然无神的眼珠开始清澈起来,“我跌倒了吗?”
“是的,”他很虚弱,宽慰而感谢地把头埋在杰西胸前,晃动她,“是的。”
“别哭,爸爸,”她拍着他的背,“我很好。”
“让我们看看,”他颤栗地呼吸,把手伸给她。他发现,血没有了。没有血,没有伤痕,甚至连最小的擦伤也没有。他又一次拉过她来,眼睛却盯着为安娜活动腿脚的塞巴斯蒂安。“你伤到哪儿,杰西?”
“嗯哼,”她打着呵欠,舒适地把头倚在他肩上,“我去找妈咪。在那些灯光下,她是那么漂亮。但她看上去很伤心,像是要哭。然后,她抓住我的手。当妈咪和我们告别时,她看上去很高兴。我睡着了,爸爸。”
他自己的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他加重语气: “很好,孩子。”
“我把她抱起来吧,”纳什低声说,布恩犹豫着,“她很好。安娜却不好。”他抱起开始打盹的孩子,“不要让常人的感觉影响你,伙计,”带走杰西前,他加上一句。
“我想知道,这儿发生过什么事情,”为避免口舌不清,布恩降低语速,“我很想知道发生过什么。”
“一切都很好,”安娜环视她的家人,“你能不能离开我们大家一会儿,我想……”她的声音微弱下去,世界也变得灰暗。布恩扶住往下倒的她,然后,把她抱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道,“她到底对杰西做了什么?”他低下头去,看到安娜苍白的脸颊,吓一跳,“她对自己做过什么?”
“她救了你女儿的命,”塞巴斯蒂安说,“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
“冷静点,塞巴斯蒂安,”摩根娜喃喃着,“他也够受了。”
“他?”
“是的,”摩根娜伸手拉住堂兄,“布恩,安娜需要休息,需要很长时间的休息,以及安静。你要愿意的话,你可以带她回家。我们中的一个人会陪伴她,照顾她的。”
“她呆在这儿就可以。”他抱着她,转身进屋。
她漂进又漂出,在黑暗世界里进进出出。此刻,没有痛苦,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像雾霭一样虚无缥缈。在深度睡眠状态中,有那么一两次,她听到塞巴斯蒂安和摩根娜呼唤她的声音。还有一些人加人进来,她的父母,她的伯伯,她的姨妈,还有其他人。
在很长时间的漫游之后,她感到自己在往回走。黑暗世界里出现了浓浓淡淡的色彩。她的皮肤又恢复了感觉。她叹息一声,这是二十四个小时以来,她第一次发声。接着,她睁开跟睛。
布恩看见她苏醒过来,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摩根娜交给他的药递给她。
“来,”他扶住她,把杯子送到她唇边,“把这喝下去。”
她顺从地喝下药,同时,分辨出香味和味道。“杰西呢?”
“她很好。今天下午,纳什和摩根娜在照顾她。今晚,她和他们住在一起。”
她点点头,又喝一口。“我睡了多久?”
“睡?”他为她如此轻描淡写地谈论自己的昏迷状态而哑然失笑,“你昏迷了二十六个小时。”他盯着自己的手表:“又三十分钟。”
安娜这才明白,她经历了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次漫游。“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家人,告诉他们我好了。”
“我会打的。你饿吗?”
“不,”她尽量克制住自己,不要为他彬彬有礼而又冷冷淡淡的话语而生气,“现在,我只想做这件事。”
“那么,我一分钟以后再回来。”
当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时,她双手捂脸。这是她自己的错,她自责道。她对他还没做好准备,却已陷了进去,拿命运做一次试验。她疲倦地叹息,下床穿衣服。
“你在干什么?”布恩走进来,叫嚷着,“你应该休息。”
“我休息够了,”安娜低头仔细抻抻衫衣,“我宁愿站着和你谈论这件事。”
他神经高度紧张,但只是点点头。“随你的便。”
“我们出去谈吧?我想呼吸新鲜空气。”
“好的。”他拉着她的手。走下楼梯,来到门廊上。她刚坐下,他就取出一支香烟,划着火柴。自打把安娜抱上楼,他就一直没合眼,靠烟草和咖啡撑着。“如果你能承受的话,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我会尽力给你一个解释的。我很抱歉以前没告诉过你,”安娜双手重重按在大腿上,“我想过,但从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直说吧,”说着,他狠狠地吸一口。
“我出生于一个非常古老的世系,这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说。一方面,只要你喜欢,你可以称之为不同的文化。另一方面。你知道WICCA是什么意思吗?”
有种东西让他身子一凉,但那只是晚风。“巫术。”
“实际上,它真正的含义是智慧。只有女巫才拥有,”她抬起头来,清澈的灰眼睛接触到他那疲倦而阴沉的目光,“我是一个世袭的女巫,具有移情的能力,能够和其他人的情感和身体息息相通。我生来就会一种治疗方式。”
布恩又猛吸一口烟:“你就准备站在这儿,盯着我的脸,告诉我你是一名女巫吗?”
“是的。”
他猛地把烟一掷:“这到底是什么游戏,安娜?你不觉得,昨晚那件事发生后,我需要的是一个理由充足的解释吗?”
“我想你需要的是真相。也许你认为这理由并不充分,”他还没开口,她就拾起一只手,“告诉我,你是如何解释发生过的事的?”
他张开嘴,又闭上。这么个简单的问题。他琢磨二十四个小时,还没找到令人满意的答案。“我解释不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相信。”
“好的,”她站起来,一只手放在他胸膛上,“你累了。你一定要好好休息。你已垂头耷脑,饥肠辘辘。”
他嘲笑般地抬抬眉毛:“我想你用不着以一名女巫的身份指出这些。”
“不,”不等他转身,她就一手摸摸他的额头,一手按在他肚子上。“好多了?”过一会儿,她问道。
他需要坐下来,但他却怕再也站不起来。她碰了他,只不过碰一下,疼痛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什么?催眠术?”
“不,布恩,看着我。”
他看着她,看到的却是一个金色头发在风中随意飘散的陌生人。琥珀女巫,他茫然想道。
安娜看出他脸上的震惊和不信任。“当你要我嫁给你时,我要求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清楚怎样告诉你。我害怕,”她的手垂下来,“害怕你就像现在这样地看我,好像从来就不认识我似的。”
“一派胡言。瞧,我可是写这些东西谋生的,我懂得虚构来源于现实。”
“我的魔力是非常有限的,”她静静地将手插在口袋里,她常在那里面放一些水晶。她盯着布恩的眼睛,把水晶拿出来。慢慢地,它们发出光来,紫水晶的紫色变深,玫瑰石英的粉红色变亮,孔雀石的绿色闪闪发光。接着,它们飞起来,一英寸,两英寸,向上,旋转,在空中飞旋,发出光芒。“摩根娜更精于此道。”
他盯着飞旋的水晶,想找出其中的奥妙。“摩根娜也是一名女巫?”
“她是我的堂姐。”安娜简单一句。
“那么,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的天赋在于视觉。”
他不想相信,却又无法解释亲眼看到的一切。“你们家,”他说,“那都是你父亲的伎俩。”
“魔力就是魔力,”她收回空中的水晶,放回口袋,“我告诉你,他非常多才多艺。我们其余的人,也各有所长。我们是巫士,全是。”她向他伸出手去,他却掉转身子。“我很遗憾。”
“你遗憾?”他被这句话的内涵所震撼,双手插进头发。这肯定是个梦,一个噩梦。但他是站在他自家的门廊前,感受着风,倾听着海。“很好,非常好。你遗憾。为什么,安娜?为你自己,还是为不明白提及这件事的重要性?”
“我并不为我自己而遗憾,”自豪感让她挺直腰板,“我遗憾,是因为我听任自己没告诉你。我遗憾,最大的遗憾,是你看我的眼光,和仅仅一天前大不一样。”
“那你想怎么样?难道我该耸耸肩,忘了它,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当发现自己所爱的人是自己杜撰出来的人物中的一类,我还可以无动于衷?”
“我和昨天没任何两样,而且,将来也会一样。”
“一个女巫?”
“是的,”她用手抓住自己的手腕,“一个女巫,天生就是这个行当。我不会炮制毒苹果,也不会用姜饼来谋害屋子里的孩子们。”
“那就可以使我放心吗?”
“我没这个权力。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大家都会对自己的命运负责。”然而,她知道,他把她的命运攥在自己手里。“你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他努力想把握住,却不能够。“你需要时间来考虑如何告诉我。那么,凭上帝的名义,我也需要时间来考虑该如何做,”他往前走,接着又呆呆地立住,“杰西。杰西在摩根娜家。”
安娜感觉心上的创口撕裂得更大。“噢,是的,和我堂姐那个女巫在一起,”一滴泪水滚出来,落在脸颊上,“你想摩根娜会做些什么?在她身上降一道符咒?把她锁在塔楼上?”
“我不知道想些什么。看在上帝份上,我发现自己已陷进童话故事里了!我该怎么做?”
“随你的便,”安娜疲倦地说,“我无法改变自己,也不会。我也不会试图改变你。我不想站在这儿,让你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畸人。”
“我没有……”
“要我告诉你,你在想什么吗?”她问他,又掉下一滴泪,“责备、生气、受伤。猜疑着我是谁,我能干什么,或我将干什么。”
“我的感受是我自己的事.”他摇晃着回击道,“我不想你这样刺探我的内心。”
“我明白。如果我现在就走上前来,抓住你,就像一个女子常会做的那样,你只会转身离开。因此,我想做得对我俩都有利一些。晚安,布恩。”
当她离开门廊,走进阴暗处时,他无法说服自己去把她拉回来。
十二章
“我猜你有点晕乎。”纳什懒洋洋地坐在布恩家的门廊栏杆上,喝着啤酒,吹着清凉的晚风。
“我从没晕乎过,”布恩告诉他,“也许,我是那种思想狭隘的家伙,纳什,发现隔壁的女子是个女巫,使我有大上其当的感觉。”
“特别是你已爱上隔壁的女子。”
“特别是这样,我本不该相信这一切。谁会相信?但我看到她对杰西做的事。于是,我把其他事联系起来。”他短促地笑一声,“有时候,我还会在子夜时分醒来,想着整个都是个梦。”他走向栏杆,趴在上面,上半身前倾着。“不可能是真的。她不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不?来吧,布恩,我们有责任写封信。”
“没必要,”布恩说,“我们所做的,我们写的书,拍的电影。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游戏,纳什,不是生活。”
“但这是我现在的生活。”
布恩呼着气:“我想是的。但你曾经……你质疑过吗,或担心过吗?”
“当然。我一直以为她在拖住我的后腿,直到她把我扔在天上,让我悬在那儿。”纳什笑着,甚至在布恩捂上他的眼睛时还在笑。“摩根娜不是心细如发的那种类型。一旦我发现整件事都是开诚布公的,事态就江河日下了,你明白吗?”
“江河日下?”
“是的。我的意思是,我这一辈子都在编造这类故事,而以同一位诚实善良的姑娘结婚而划上圆满句号。小精灵的血和其它所有东西。”
“小精灵的血,”这句术语让布恩的头都大了,“这没让你头晕过吗?”
“怎么会让我头晕?这使她恢复了本色。我爱她。我不得不承认,我对那些小家伙还没有十足把握,我的意思是,一旦他们出生,会危及我的地位。”
“那小哥俩,”布恩不得不强迫自己住嘴,“你告诉过我,这俩小子是……会是……”
“非常肯定的。布恩,他们长疣子了,而且已经开始咯咯笑。他们有点特殊。梅尔也是这么希望的。她是我所知道的最脚踏实地的女人。她对待塞巴斯蒂安的态度,就好像是对待一个通灵人士似的。”
“所以你要说,‘放松点,布恩。你有什么问题吗?’”
纳什躺倒在长椅上:“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想问问你……你们认识多久后,摩根娜告诉你关于……我怎么说呢?她要继承的事业?”
“马上。我刚想摸底,她就告诉我。要知道,人们总会告诉我一些关于命运的故事。”
“是的。”
“我不仅是这么想的,也确实认为她的坦白是成功的。而且……”
“梅尔和塞巴斯蒂安的故事是怎样的?”
“我知道得不是很确切,她是在她的一位主顾想请位通灵人士的时候遇见他的,”纳什喝一口啤酒,“我知道你指什么,而且你已经有了一种看法。也许她早该直接认识你。”
他压低喉咙笑笑:“真的?”
“是的,她早该如此。但你不清楚整件事。摩根娜告诉我,三年前,安娜爱上一个家伙。她当时只有二十岁左右,我想,她是真心实意地迷上他。他是某医院的实习医生,她认为他们会在一起工作,她可以帮助他。她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他却抛弃了她。真让人难以忍受。显然,他这么做太恶毒了,而她对于自己倾注感情的事可真是心甘情愿的,啊……是不理智的激情让我们这么做的。这让她无地自容。她决定独自承受这一切。”当布恩哑口无言时,纳什慌张地说:“看呐,我无法告诉你怎么做,或如何去感受。我只是想说,她根本不可能故意伤害你和杰西。她还没学会。”
布恩朝隔壁房子看去。窗户后空无一物、漆黑一团。这样子已一个多礼拜。“她在哪儿?”
“她想离开一阵子。给每个人留下空间,我是这么想的。”
“自从那晚她对我说话后,我再没见到过她。开头几天,我认为,与她保持一段距离会更好,”他一阵负疚的心痛,“我还不让杰西接近她。然后,一个礼拜之前,她离开了。”
“她去爱尔兰了。她答应圣诞节之前回来。”
布恩痛苦地点点头:“我想,也许我该带杰西去印第安那,呆一两天。也许我能够把一切都抛诸脑后,直到我们回来。”
“圣诞夜,”帕特里克品尝着美酒,咂下嘴,叹息道,“一年当中,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夜晚。”他倒一杯,递给女儿,“打扮一下吧。我亲爱的。”
“我都热血沸腾了,这都是你造成的,”她边笑,边喝着酒,“双胞胎的成长是不是有点不可思议?”
“是,”他不至于傻得听不懂她的话外之音,“我受不了眼睁睁看着我的小公主这样悲伤。”
“我没有,”她揉搓着他的手,“我很好,爸爸,真的。”
“我无法因为你,而把他变成傻蛋,亲爱的,但我很想这么做。”
“不,”她知道他是在半开玩笑,就吻一下他的鼻子,“你向我保证过,一旦有人到这儿来,你就不会再谈论这事。”
“是的,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提醒他,起身去帮壁炉边的母亲。
她很高兴满屋子都是她喜爱的人,洋溢着家庭的喧闹。花香幽幽。这是她每逢佳节都要摆放的。肉桂、肉豆蔻、松树、月桂。几天前,她一回到家,就匆匆忙忙开始准备。装点圣诞树、包扎礼物、煎小甜饼。她做任何一件事都是为使自己不去想到布恩的离开。
一个多月,他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但她能忍受这一切。她已想好该怎么做,她不会因为自己的不快破坏整个家庭的庆典。
“你要回爱尔兰和我们住在一起的话,我们会很高兴的,安娜,”玛琳俯身亲吻女儿的头,“如果你真这么想的话。”
“我想念爱尔兰,”安娜只是简单地说道,“我想奶酪已经做好。”她揭开烤炉,闻了闻,点头说:“我去看看桌子上是不是一切就绪。”
“甚至连考虑都不用考虑?”安娜走出去时,玛琳对丈夫说。
“告诉你我想干什么,我的鸽子。我想抓住那青年,把他送上一些冰天雪地的岛上去。就一两天,记住。”
“要不是安娜对这件事太敏感的话,我会设法让他回心转意的。”
帕特里克拍了拍他妻子的屁股:“你太敏感了,里妮。那青年会连眼都来不及眨一下,就被绳索捆起来。这事发生在他和他那可爱的孩子身上是最妙不过了。”他叹口气,轻咬一下妻子的手臂,“但安娜会因此不肯原谅我们的。我们只能让她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难题。”
被取消了航班和耽搁了一天之后,布恩“砰”地关上车门。
他需要美美地冲个热水澡,他必须做的是在无尽的黑夜里处理“部分会议章程”之类令人望而却步的字眼。
如果圣诞老人在早晨之前出现,布恩·索耶尔就不得不提交一些加班费。
“来,杰西。”他揉揉疲倦的眼睛。算上在机场连轴转的六个小时,他已走了十二小时还多。“我们把这些东西搬进去。”
“安娜家,”杰西拉着他的手,指向灯光处,“看,爸爸。那儿是摩根娜的车,还有塞巴斯蒂安的车。还有一辆很大的黑色汽车。所有人都在安娜屋里。”
“我看到了。”他感到心跳加快。接着,他看到她院子前“待售”的标牌,怔怔地停下来。
“我们可以过去道一声圣诞节好吗?求你了,爸爸。我想安娜,”她的手紧贴着胸前佩带的锆石,“我们可以过去说圣诞快乐吗?”
“是的,”盯着标牌,他紧紧抓住他女儿的手,“是的,我们过去吧,马上。”
她会避开吗?他边想,边大步走过草坪。难道她要在顷刻间,在他看不到,并离开时卖掉房子?
“爸爸,你走得太快了,”杰西不得不小跑着赶上他,“你捏疼了我的手。”
“对不起,”他深深吸口气,又把它放开。他把她抱起来,一步两级地上楼梯。他的敲门声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命令。
应门的是帕特里克。他那圆滚滚的脸盘上,套着假白胡须,光秃秃的头顶上戴着红色绒线帽。一见到布恩,他跟中喜悦的光芒就荡然无存。
“好啊,好啊,看看是什么人来了。勇敢得想把我们所有人一下子全惹火。是吗,你这家伙?我们可不都像安娜那样彬彬有礼。”
“我想见她。”
“噢,现在吗?别痴心妄想。”他对杰西灿烂地一笑,把她从布恩手里抱过来。“现在,我好像拥有了一个我自己的小精灵。
我要告诉你,小姑娘,向右转,往树下看,那儿有什么。看一看是否每件东西上都没有你的名字?”
“噢,我能看得到吗?”她紧紧抱住帕特里克,然后,转身面向父亲,“请问,我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就像帕特里克一样,杰西一跑进去,布恩的笑容也黯淡下来。“我来看看安娜,帕特里克先生。”
“好啊,你看得见她。如果有人攫住你家杰西的心,并把它榨干,你会怎么想?”虽然比布恩矮一个头还多,他还是勇敢地举起拳头,“我不会简单地对你饱以老拳。我觉得你也是个巫师,现在,把这一点表现出来。”
布恩不知道是该笑,还是退却。“唐纳凡先生……”
“接第一拳,”他伸伸胡子拉茬的下巴,看起来很像一位怒气冲冲的圣诞老人,“我就是要揍你,你罪有应得。我听到她在夜里哭泣,因为喜欢你。这让我怒火中烧。我告诉自己,帕特里克,如果你能和那坏蛋面对面的话,你一定要揍他一顿。这是事关自尊的事。”他挥舞一下手臂,周身兴奋起来,一脚没踹上他。
“她不让我去找那个伤害她可怜的心灵的杂种算账,但我还是要这么做。”
“唐纳凡先生,”布恩又试着躲开那暴怒的一击,“我不想伤害她。”
“可你伤害了我!伤害了我!”帕特里克此时像在跳舞,被事态的发展激励着。圣诞老人的帽子压住他的眼睛。“啊,我要让你龌龊的心肠见见阳光。我可以……”
“爸爸!”安娜厉声说道,打断他父亲I噪不休的威胁。
“你还是进去吧,我的公主。这是男人之间的事。”
“我不会让你在圣诞夜,在我的楼道上打架。你给我马上住手。”
“就让我把他打发到北极去吧。只要一两个小时。这是惟一正确的决定。”
“你不能这么做,”她走过去,警告性地把手放在他肩上,“现在。你进去,规规矩矩地,否则我要叫摩根娜来对付你。”
“呸!在我只有现在一半岁数时,我对付得了一位女巫。”
“她是偷偷摸摸的,”安娜亲吻一下他的脸颊,“求你了,爸爸。就算是为我。”
“我从没拒绝过你的任何请求。”他咕哝着。接着,他目光灼灼地看一眼布恩:“但你给我小心点,先生。”他突然戳他一手指:“你得罪了一个唐纳凡家的人,你就得罪了唐纳凡家的所有人。”他哼一声,走进去。
“对不起,”安娜满面笑容地开口道,“他的戒备心太强。”
“我觉得也是,”危险解除,他把双手放进口袋里,“我想,我们想来道一声圣诞快乐。”
“是的,杰西已经做过了。”他们又尴尬地沉默一会儿。“欢迎你们来共度良宵。”
“我不想打搅你们。你们全家……”他的表情就像是在笑,“我也不想冒生命危险。”
即使是最不易察觉的笑容也从她的眼睛里消褪了:“他不会真正伤害你的。这是我们的方式。”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到底想对她说什么?“我不会责怪他在失望之下所做的事,我也不想让你和你们全家感到不舒服。如果你愿意,我要……”他略略转过身,看到她院子里的一幕。他的火冒起来。“那到底是干什么?”
“那还不清楚吗?我要卖掉这幢房子。我决定搬回爱尔兰。”
“爱尔兰?你认为你可以收拾行李,搬到六千英里之外?”
“是的,我可以。布恩,很抱歉,可是晚饭已好了,我真的必须进去。当然,欢迎你们和我们一起来。”
“如果你收起你这套该死的礼貌,我会……”他再次欲言又止,“我不想吃晚餐,”他咬着牙关说,“我想和你谈谈。”
“现在不是时候。”
“我们会让它是时候的。”
他背对着她,走过过道。塞巴斯蒂安从大厅里走下来,站在她背后。他把手轻轻按在安娜肩上,警告性地盯着布恩:“发生了什么麻烦,安娜?”
“没有。我邀请布恩和杰西吃晚饭,但他不能来。”
“很遗憾,”塞巴斯蒂安的笑里暗含着恶意,“啊,是这样,请原谅,索耶尔。”
布恩“砰”地把门从背后关上,屋里的喧嚣一下子静下来。几双眼睛转过来。他气恼得都没注意到塞巴斯蒂安已知趣地沉默起来。
“别拉我,”布恩冷静地说,“你们所有人。我不管你们是谁,是干什么的,”他以准备与一大群人作战的勇气。抓住安娜的手,“你跟我来。”
“我家里人……”
“让他们等着。”他拉着她转身走出去。
杰西站在圣诞树下,眼睛瞪得老大,看着他们。“爸爸为安娜发疯了吗?”
“不,”玛琳高兴地看着突然发生的一幕,对小女孩微笑着说,“我想他们只是去为你取来另一份礼物,我想是你最喜欢的一份。”
户外。安娜吃力地跟着他走。“别拽我,布恩。”
“我没拽你。”他边说,边拽着她穿过旁边的院子。
“我不想跟你走,”她感到因分手而流的泪刺疼双眼,“我再也不想到这儿来。”
“你认为在你的院子里竖一块愚蠢的牌子就能解决这一切吗?”在月光照耀下,他拖着她走下台阶,来到海滩上,“先在我头顶上建一个坟堆,然后再去你的爱尔兰。”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管你是不是女巫,你最好再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
“你甚至不能和我说说话?”
“我现在正和你说话呢。”
“嗯,我现在不想说话。”她突然转过身,往回爬。
“你听好,”他搂住她的腰,抱住她的肩膀,“我们现在就要说话。而且,我们现在离家够远,我确信你家人不会出现。”他拦住她,把她抱下来。“一步,”他警告说,“你只要离开一步.我就要把你拉回来。”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她情绪激动着淌着泪反抗,“你想表达你的想法,好啊,我也想表达我的想法。我同意你对我们关系的看法。对你认为该把杰西从我身边夺走,我深表遗憾。”
“我从来没有……”
“别否认。在我去爱尔兰之前,你把她关在家里,”她拣起一满把鹅卵石,把它们扔进海里,“你毕竟还是不愿意你的小姑娘接近一位女巫呀。”她转过身来盯着他,“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看见过我搓着双手,哀告过‘我要你,亲爱的,还有你的狗’吗?”
他嘴都气歪了,伸出手,她躲开了。“给我一点机会,安娜。”
“我给过了。在该给你机会的时候.我给了。你却转身走开。
我知道你会这么做的。”
“知道?”虽然他已厌烦了做种种设想,但他还是把她拉回来,“你怎么知道我会如何反应?你是看过了你的水晶球,还是让你通灵的堂兄钻进我的头脑中研究一番?”
“都不是,”她矜持地说,“我不会让塞巴斯蒂安看的,也不会自己看,因为这样做不公平。我之所以知道你会离开,是因为……”
“因为有人曾经这么做过。”
“我没想到过,事实是,你转身离开。”
“我需要认清形势。”
“我看到那晚你看我的方式,”她闭上双眼,“以前我也看到过。噢,你没有罗伯特那样残忍。没有任何名义,也没有责备的话语,但结果却一样。对我和我全家敬而远之。我不能接受你的所作所为。”她紧紧地抱着双臂,捂住肘部。
“我不想道歉,因为我所想的,都是正常的反应。真该死!安娜,我累了,有点精神错乱。我看见你一连好几个小时躺在床上。看上去那么苍白、那么沉静。我怕你回不来。当你这样做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接着,你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她保持着平静,知道这是最好的途径。“每个时机的选择都是错误的。我没有精力来考虑你的感情。”
“如果你早告诉我……”
“你会表现得不一样?”她盯着他,“不,我可不这么认为。但你是对的。我自作自受。这不公平,没让事情尽可能发展下去是我怯懦的表现。”
“你不可以教我怎么说,安娜。除非你……你怎么说来着,瓜葛?假如你和我毫无瓜葛,你就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不信任我是不对的。”
她点点头,抹去腮上的一颗泪珠:“我知道。对不起。”
“你害怕了?”
“我告诉过你,我很胆怯。”
他皱着眉,看到她出神地往升起明月的大海眺望,秀发拂上脸。“是的,那天晚上,你偶然发现了我的速写。一个女巫.那使你不安。”
她耸耸肩:“有时候我过于敏感。我……”
“你想告诉我你的情况,然而,我画的丑恶的女巫把你吓跑了。”
“当然很难告诉你。”
“因为你胆怯,”他柔声细语地说着,看着她,“我要问你一些事情,安娜。那天晚上,你到底干了什么,特别是对杰西?”
“我在联络感情。我告诉过你,我是个投入的人。”
“这事伤害了你。我看得出来,”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扳过来面对自己,“一旦你大声抱怨时,事态肯定已经忍无可忍。后来,你晕倒了,像死去一般,睡了一整天还多。”
“这只是事情的一部分,”她试着去挪开他的手。她伤得太重,即使当戒备解除,还是不能去碰,“这伤害太重,需要代价。”
“是的,我知道。我问过摩根娜。她说,你可能会死的。她说,为杰西,这个风险冒得太大……”他快说不下去了,“她已经死了,或者差不多了。你所做的,不是帮她接一接断骨,而是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那种方法很有效,但也很容易把治疗者变成殉葬者。”
“你还能让我怎么办?听任她死掉?”
“懦夫会这么做。我想你的解释会和我的不一样。正因为你不是一个懦夫,否则,你是应该保全自己而让她走的。”
“我爱她。”
“我也一样。你为我拯救了她,我却还没有谢过你。”
“你认为我需要你的感谢吗?”太过分了,她想道,他下次会表示歉意的,“我不需要,不需要。我所做的,都是出于本心,因为我同样不能接受她的离开。为你,我也不能接受……”
“为我?”他柔声问道。
“为你不至于失去所爱的人。我不需要感谢。我就是这样子。”
“你以前也做过这种事?你对杰西做了什么?”
“我是个治疗者。我治疗。她是……,,想到那件事,她心有余悸,“她走远了。我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