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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美-诺拉·罗伯茨/译者:陶竦 当前章节:83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安娜斯塔西亚发现一个小女孩正透过艳丽的玫瑰花丛盯视着自己,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孩子竟会改变自己的生活。当时,她正和往常一样,一边修整花园,一边轻声哼唱着,尽情享受着泥土的芬芳和土质的柔软。九月和煦的秋阳发出金色的光芒。花园里,蜜蜂嗡嗡,鸟儿啁啾。海水温柔地拍打着花园周遭斜砌的岩石,构成一道美丽的风景。她的那只大灰猫在她身边徜徉着,尾巴偶尔抽动一下,仿佛沉浸在猫儿的梦境之中。

一只蝴蝶悄无声息地停在她手上。她伸出一根指尖,轻轻抚弄着它那薄如蝉翼的蓝色翅膀的边缘。当它飞走时,她甚至听到了沙沙声。这时,她无意间一瞥,发现美丽的玫瑰花篱后,一张童稚的脸儿正朝着她。

安娜冲她微笑。那是一张迷人的脸庞,眼眸里折射出蓝天的色彩。还有尖尖的下巴、小巧的鼻子。光泽亮丽的褐色秀发上,戴着一顶小仙女的帽子。

女孩也对着她笑。一对夏日天空般清澈的眸子,满是好奇和调皮。

“你好!安娜招呼道,就好像她经常能从玫瑰花篱中发现小女孩一样。

“嗨!”女孩音质清亮,气息略带急促地说,“你会捉蝴蝶呀,我以前从没像你那样碰过一只蝴蝶。”

“我想是。但这看上去有点残忍,除非别人请你这么做。”她用指尖把头发从前额往后掠一掠,盘腿往后一坐。昨天,安娜曾见过一辆大篷车正在卸货,她想,她将拥有一位新邻居了。“你们搬到了隔壁?”

“嗯。我们将在这里住下来。我喜欢这里,因为透过我房间的玻璃窗,就可以看到水,还有海豹。在印第安那,只有在公园里才能看到它们。我可以过来吗?”

“当然。”安娜放下手中的花铲,同时,女孩穿过玫瑰花篱,她手里是一只蠕动着的小狗。“这一位是谁?”

“它叫戴西,”孩子怜爱地亲了亲小狗的脑袋,“它是只金色猎犬。离开印第安那时买的。它和我一起坐的飞机,我们一点都不害怕。我必须照顾好它,喂它吃的和水,给它洗澡,等等。这可是我的责任。”

“它很漂亮。”安娜认真地说。这个五六岁的女孩让她陷入了沉思。她伸出手,说:“可以吗?”

“你喜欢狗吗?”小女孩边把戴西交给她,边唠叨着,“我喜欢。我喜欢狗,还有猫,和每样东西。甚至比尔.沃克的仓鼠。总有一天,我要养一匹马。我们要照顾它们。这是我爸爸说的。我们要照顾它们。”

安娜被深深吸引了。她拍着小狗,嗅着,亲着。那孩子就像阳光一样可爱。“我非常喜欢狗、猫和所有东西,”安娜告诉她,“我堂哥家有马。两匹大的,一匹刚出生。”

“真的?”孩子蹲下来拍睡熟了的灰猫,“我可以看看它们吗?”

“他住得不远,只要一天时间。但我们必须征得你爸妈同意。”

“我妈妈已经进天堂了。她现在是一名天使。”

安娜的心微微一颤。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那头闪亮的头发。这里没有痛苦,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回忆是美好的。抚摸中,孩子微笑着抬起头来。

“我叫杰西卡,”她说,“不过,你可以叫我杰西。”

“我叫安娜斯塔西亚,”安娜抑制不住冲动,俯身吻她精巧的鼻子,“但你可以叫我安娜。”

自我介绍完后,杰西坐下来问安娜问题,并介绍自己的情况。她刚过六岁生日。星期二,她就要到新的学校上一年级。她最喜欢的颜色是紫色,最讨厌的东西是蚕豆。

安娜能教她如何种花吗?她的猫有名字吗?她有小孩吗?为什么没有?

她们就这样坐在阳光里。一个是穿着粉红色连裤童装的、可爱的、小精灵般的小女孩,一个是短裤和微微晒黑的小腿上沾有花园里的微尘的成年女子。与此同时,安娜的猫根本不理睬小狗戴西的嬉闹。

安娜一头麦褐色长发松散地绾在脑后,偶尔,会有一绺发丝从发带中滑出,在风中飘舞,遮住她的脸。她没戴任何装饰品。

她的易受伤害的、摄人魂魄的美就和她的力量一样浑然天成:那是集凯尔特人的骨骼.如梦如烟的眼眸,宽宽的、诗意刻画的、唐纳凡式的嘴,以及其它更为朦胧的东西于一体的美。她的脸是心灵的窗户。

小狗在安娜的摇篮里翻滚着,闻着香草味。安娜正笑着听杰西卡说着什么。

“杰西卡!”一个充满阳刚之气的声音从玫瑰花丛中传来,焦急而忧心忡忡。

“呃.噢。他叫我的全名。”但当她跳下地时,她的眼睛闪闪放光,显然,同样有点儿担忧。

“这儿来,爸爸!我和安娜在这儿。过来看呀。”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穿过玫瑰花丛,出现了。他是让人愉快的。安娜眨了一下眼睛,惊异这个强健而又成熟的男人竟是身边这位蹦蹦跳跳的小精灵的父亲。

也许两天来他没有刮过胡子,看上去有点可怕,她想。但她又对自己的想法表示怀疑。暗黑色的阴影之下,是一张有棱有角的特征鲜明的脸,和线条冷峻的饱满的嘴唇。只有那对眼睛像他的女儿.一双清澈、湛蓝,带点漫不经心的眼睛。当他的手穿过乌黑蓬松的头发时,折射出一道闪亮的红光。

她坐在地上,从这个角度看去,他是那么高大。运动员般健硕,穿着一件敞领的T恤和褪色的牛仔裤。

在把注意力转移到女儿身上之前,他用气愤的,显然是不信任的眼神盯着安娜看了很久。

“杰西卡,我没告诉你呆在院子里吗?”

“我想,”她迷人地笑着,“我和戴西听到了安娜在唱歌,我们发现,安娜让一只蝴蝶停在她手上。她说我们可以过来。她有一只猫,看见了吗?她表兄还有马,她别的表兄妹还有一只猫和一只狗。”

很显然,由于习惯了杰西的喋喋不休,她父亲耐心地等她说完。“我告诉过你们呆在院子里。然而,你们却不见了,我会急坏的。”

这是一个简单的声明,用的是平稳的语调。安娜不得不承认,那男人无须拔高声调,或滔滔不绝地像发布最后通牒般地阐明自己的观点。她感觉出他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责备杰西。

“对不起,爸爸。”杰西撅着嘴,喃喃地说。

“对不起,索耶尔先生。”安娜站起来,把手搭在杰西的肩膀上。毕竟,在这件事上,她们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确实是我请她过来的,我非常喜欢她的个性,因此,我没有想到你会找她。”

好一阵子,他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对澄澈的眼睛盯着她,直到她不安地扭动起来。当他再次将目光下移到他女儿身上时.她发现,自己一直在屏息凝神。

“你该带戴西回家吃东西了。”

“好吧。”杰西不情愿地抱起小狗,然后,当父亲转过头去时,她停了下来。

“谢谢夫人……”“是小姐,”安娜说,“安娜斯塔西亚·唐纳凡小姐。”

“快谢谢唐纳凡小姐的款待。”

“谢谢你的款待,安娜,”杰西说,像歌唱时一样彬彬有礼。向安娜送上一个同谋者的微笑,“我能再来吗?”

“希望你能再来。”

杰西在走过玫瑰花丛时,冲她父亲灿烂地一笑:“我不想再让你担忧了,真的。”

他弯腰拧了一下她的鼻子。“小淘气。”安娜听出,在他表面的勃勃怒气之下,蕴涵着无尽的爱意。

杰西嬉闹着跑过园地,小狗在她手里一扭一扭。但安娜的笑容很快便僵住了,因为那双冷峻的蓝眼睛正转过来看她。

“看得出,她是个快乐的孩子,”安娜说着,惊奇地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将汗湿的手掌搭在短裤上,“真的很抱歉,没告诉你她在哪里。但是,希望你能让她继续上我这儿玩。”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他的语气冷冷的,既不是友好的,也不是不友好的。安娜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自己肯定正在被他从头顶一直打量到脚上那双草绿色的软底鞋。“杰西生来就好奇、待人友善。有时候,她在这两方面部过了头。世上任何人都不该利用她这一点。”

这一回,轮到安娜严峻了。她的头微微前倾,说:“收回你所说的,索耶尔先生。我可以发誓,我不会把你女儿当早餐给吞了的。”

他笑了,嘴角弯弯,掩盖着脸上的严厉。“你当然不能适应

我这种恶魔般的理解力,唐纳凡小姐。现在,我要为自己如此唐突而向你道歉。她给过我一次惊吓,我甚至还没有从中解脱出来,我怕失去她。”

“你看错人了。”安娜试着再次谨慎地微笑着。她的视线越过他,看着隔壁那幢两层的、有着宽大玻璃窗的红色木屋。她虽然对独居生活很满意,但不愿意看到它老是空着。“邻居里有位像杰西那样的女孩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希望你能带她再来。”

“我经常在考虑,是否该让她做每一件事,”他伸出手指,轻轻弹着一朵娇柔的粉红色玫瑰,“她会来的,除非你在这里砌上一堵十英尺高的墙。”至少,当她再次失踪时,他知道上哪儿找她了。“如果她在这里呆得太久,别忘了送她回家。”他把手插进口袋,“我最好回去,以免她把我们的晚餐喂给戴西吃。”

“索耶尔先生,”当他转过身时,安娜说,“祝你在蒙特雷过得好。”

“谢谢。”他大步走过草坪,踏上门厅,走进屋子。

安娜在原地呆立一会儿。她已记不清最后那一刻自己有多紧张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弯腰拾起园艺工具。这时,奎格列正在她脚边厮磨。

她当然不可能记得,在那最后一刻,她的两个手掌因为一个男人的注视而湿透了!

她记不清以前是否这样给人注视过。观察、审视、洞穿,一切都在瞬间完成。多么巧妙的手段!她在拿工具进暖房时,还在默想着。

早有预谋的一对,父亲和女儿。透过暖房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她凝视着、研究着那座位于邻院中心的房子。作为他们的近邻,她想,她对他们迷惑不解是很自然的事。由于有过痛苦的经历,安娜有足够的理智使自己小心翼翼地避免陷入友情之外的其它感情纠葛之中。

很少有人能从非常事件中得到教益。她付出的代价是一颗备受抛弃之苦的脆弱的心灵。

但她已无暇细想那些事了。事实上,当她想到那个男人和孩

子时,她在微笑。她边笑边想。如果她把所有这些都告诉他,他会做些什么?尽管她不是食人兽,真的不是,可她也是个地地道道的女巫。

在那间洒满阳光的、凌乱不堪的厨房里,布恩·索耶尔在一只包装箱里搜寻着,找到了一只煎锅。他知道,搬家去加利福尼亚是个好主意,他这样说服自己,但他确实对所需的时间、要遇到的麻烦和把整个家的东西一一打包,再一一搬到另一地方所碰到的诸多不便估计不足。

什么要拿,什么要留下;雇搬运工、托运汽车、运送杰西的爱犬;向杰西的爷爷奶奶讲明搬家的理由;到学校注册、买东西。上帝,难道在未来的十年中,每年秋天他部要重温一遍这种噩梦?

但至少,最糟糕的事情已经过去。他希望是这样。他现在惟一要做的,是打开包装,把每一件物品放在合适的位置.把家整理得井井有条。

杰西很开心。这是,也将永远是,最重要的事。他在牛排上涂抹一层褐色的辣酱,又一次陷入沉思。杰西到哪儿都乐呵呵的,她开朗的性情和卓越的交际能力,既使人深感庆幸,也使人平添一份担忧。令布恩惊异的是,一个在两岁时就失去母亲的柔弱孩子,竟能丝毫不受影响,性情豁达,和正常人完全一样。

他也知道,要不是因为杰西,他肯定会在艾丽斯去世后悄然发疯。

他已不常记起艾丽斯了,这个事实有时会带给他一种罪孽感。他爱过她,上帝啊,他爱过她,他们共同创造的孩子,是这份爱情活生生的、会呼吸的见证。但是,他离开她的时间已经比和她呆在一起的时间都长了。虽然他尝试过保持悲伤,以作爱的明证,然而,悲伤已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需求和压力下,渐渐消褪了。

艾丽斯走了,杰西却没有。正是因为她们俩,他才痛下决心,搬到蒙特雷。在印第安那,那幢艾丽斯怀杰西时他俩所买的房子里,有着太多与过去藕断丝连的联系。他的父母和艾丽斯的父母离他们都不超过十分钟车程。作为双方惟一的孙辈,杰西已成为关注的焦点、微妙的争夺的主题。

他自己也已厌倦了喋喋不休的关于如何做父亲的建议。那些婉转的、不那么婉转的,甚至批评式的建议。当然,还有媒婆。

孩子需要母亲,男人需要妻子。他母亲已决定将主要精力放在为他找一位既能适应他,又能适应杰西的女子。

这些事闹得他心烦意乱,而且,他已意识到,人是多么容易呆在一间房间里沉湎于记忆。于是,他选择了离开。

随便在哪儿,他都能找到工作。蒙特雷之所以成为最终选择,是因为那儿的气候、生活方式和学校。而且,他私下里还承认,一些内部人士告诉过他,这地方对他俩都很合适。

他喜欢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水,还有那令人着迷的、雕塑般的柏树林;他当然还喜欢这里的幽静,没有群邻喧嚷。只有艾丽斯才喜欢扎在人堆里。还有一样让他高兴的事是,这个住处离公路很远,足以与嘈杂的汽车喇叭声隔绝。

感觉确实不错。杰西已经喜欢这儿了。说真的,当他往外看去,见她毫无踪影时,他确实吓了一大跳。但他应该明白。她能找到说话的对象,并向其施展自己的魅力。

还有这个女人。

布恩略一皱眉,盖上锅盖,开始焖炖涂过辣酱的牛排。然后,他冲一杯咖啡,踱向阳台。他注视过她,而且一眼看出,与她在一起,杰西会非常安全。在她那双如梦如烟的眼眸中除了友善,他没有看出什么。正是这种反应,既直观又基本的反应,让他肌肉紧绷、声音高亢。

欲望。异常迅速、异常痛苦、完全不合时宜的欲望。他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面对女人时的那种反应了,自从……他自嘲着,自从她去世后,再没有过。和艾丽斯在一起,既是一种波澜不惊的权利、义务,又是一种甜蜜的、必不可少的东西,是他永将怀恋的。

唔,时间过去好久了,他提醒自己,眺望一只海鸥滑翔着掠过海面。这种见到漂亮女人后的健康的反应是完全正当的,也是很容易理解的。她那么漂亮,性情平和而典雅,这是引起他对她的强烈反应的直接原因。他情不自禁地憎恨起这种反应。因为他既没有闲暇,也没有闲情,对任何一个女人产生任何一种反应。

他要考虑的是杰西。

他伸手到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点上,几乎毫无意识地眺望着草坪那边娇美的玫瑰。

安娜斯塔西亚,他想,这名字当然适合她.既古色古香,又典雅超凡。

“爸爸。”

布恩猛地一惊,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宿舍抽烟时给学监当场捉到似的。他清了清嗓子,嘴巴动了动,冲着他那撅着小嘴的女儿笑着。

“给老爸一个机会,杰西。我已减少到每天只抽半包烟了。”

她伸出手来:“它们对你不好,会弄脏你的肺的。”

“我明白。”他掐灭香烟。在那双聪慧的眼睛面前,他连吸最后一口都做不到。“我会戒的。真的。”

她笑了,对窘迫的他表示出信任。他把手揣进口袋,“给我点时间,狱长,”他维妙维肖地模仿詹姆斯·凯格涅说道,“你不会因为我偷吸一口烟而不理我吧。”

她微笑着,早已宽恕了他的过失。她走过去,抱住他:“你真傻。”

“是的,”他双手托住她的下巴,举起她,重重一吻道,“你太小了。”

“总有一天我会和你一样大的。”她双脚勾住他的腰,身子往后倒去,直到身子倒挂在他身上。她喜欢这样做。

“你有机会的,”当她的头发蹭到地板时,他紧紧抓住她,“我只会越来越老。”他把她拉起来,又高高举起,弄得她尖叫着大笑。“而你会越年轻越强壮,”他用胡子茬扎她,她一边笑,一边退缩着,“而且也越好看。”

“而且越怕痒痒!',她得胜似的叫着,手指挠他的胳肢窝。

她让他坐在那儿。他乖乖地和她一起坐在椅子上。“好的,好的!小祖宗!”他屏住呼吸,拉近她,“你总是那样滑头。”

她脸颊红红的,双目炯炯放光,在他膝盖上一蹿一跳。“我喜欢我们的新家。”

“真的?”他抚弄着她的头发,感受着手底下她头发的质地,“我也是。”

“晚饭后,我们可不可以去海滩看海鸥?”

“当然。”

“戴西也去?”

“戴西也去。”戴西经常在地毯上打滚,把他的袜子叼走,这些,他早已习以为常。他四下张望,问道:“它在哪儿?”

“它正在打瞌睡,”杰西把头靠在她父亲的胸前,“它太累了。”

“我敢打赌,今天是个好日子。”他微笑着亲吻杰西的头顶,感觉着她的呵欠和宁静。

“我喜欢这个日子。我遇见了安娜,”她眼睑发沉,就闭上眼睛,听着她父亲的心跳,安静下来,“她很漂亮。她要教我种花。”

“嗯。”

“她知道所有花的名字,”杰西又打个呵欠,再次开口时,音调里已带着浓浓睡意了,“戴西舐她的脸,她毫不介意。她只是笑。她这样做,听起来很好,像个童话。”杰西咕哝着睡着了。

布恩又笑了。他女儿的想象力是他给予她的天赋,他乐意这么认为。他温柔地抱着酣睡的她。

傍晚时分,安娜沿着海滩散步,不安地思索着。当她被不安的情绪困扰时,她是无法呆在家里种植物和香草的。

海风将吹散不安,她这样想着,迎着潮润的风儿仰起脸来。走了长长一段后,她又找回了那种满足感,那种如她生命一部分的平和之感。

要是换个时间,她早约上某个表兄或表妹消夜去了。然而此时此刻,摩根娜怕已和纳什走进新居,惬意地休息了。怀孕期间,她需要休息。塞巴斯蒂安度蜜月还没有回来。

当然,独处并没有让她心烦意乱。她喜欢一个人坐在流线型的长椅上,聆听水流拍打岩石,鸥鸟婉转啼鸣。

一如她喜欢下午所听到的那孩了和那男人的笑声。它们听起来多么美妙,美妙得她不必参与其中就可欣赏。

太阳消融,西天绮霞万丈,烦躁荡然无存。她怎能陶醉于独自欣赏日暮的奇幻?

她站起来,站上一根被海水冲上沙滩的原木,尽可能地靠近大海。海风吹凉了她的脸庞,淹湿了她的衬衣。她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宝石,一边用手指摩挲着,一边看着太阳沉下海平面。

宝石在手中发暖了。安娜低头看着这小巧的、水似的宝石,微弱的天光下,它闪烁出珍珠的光泽。月亮石,她边想边感受着愉悦的心情。月亮的魔力。它是月下跋涉者的保护神,是自我审视的明鉴,同时,也可以作为爱情的护身符。

今晚,她在寻找什么?

她自嘲地将宝石放回口袋时,突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是杰西。她跳下长椅,奔过来,那只胖胖的小狗睡意蒙眬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还有她父亲,在她后面几码处走着,好像不愿拉近这段距离。安娜疑惑地想,是不是孩子那发乎自然的充沛精力,反衬得那个男人更加冷漠?

她走下原木,自然而然地,甚至情不自禁地把她抱起来,旋转着。搂抱着:“很高兴又见到你了,小太阳。你和戴西是出来找仙贝的吗?”

杰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仙贝?什么样的仙贝?”“就像你想象的那样,只有在日出日落时你才能找到它们。”

“我爸爸说,仙女是住在森林里的,而且常常躲起来,因为人类并不总是懂得如何对待她们,除了孩子。”

“那是因为孩子更爱幻想。”说着,她抬起头来。此时,布恩已走近了,晚霞照在他背上,在他脸上留下一片阴影,使他看上去危险而有魅力。“我们正在讨论仙女,”她告诉他。

“我听到了。”他把一只手搭在杰西肩膀上。虽然是个细微的动作,意思却是明白无误的:这是我的孩子。

“安娜说日出日落时,海滩上会有仙女。你能写一个关于她们的故事吗?”

“也许吧。”他温柔而怜爱地对女儿笑着。当他转过身来看她时,安娜感到后脊梁上一阵战栗。“我们打搅你散步了。”

“不,”安娜气恼地耸了耸肩。她明白,他的意思是,她影响了他们散步。“我只是在回去之前,抽空来看看大海。天凉了。”

“我们晚餐有辣肉,”杰西说着,自以为幽默地笑了,“是热的!你能帮我寻找仙贝吗?”

“会有机会的,也许,”当她父亲不在附近挑毛病时,她说道,“但现在太晚了。我回去了。”她刮了下杰西的鼻子。“晚安,”她冲着她父亲的背影冷冷地点点头。

看着安娜离开,布恩想道,也许,她不会这么快就心灰意懒的。他还想,她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护住她的小腿?那双光滑美妙的小腿。他长长地,烦躁地叹了口气。

“走吧,杰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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