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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美-诺拉·罗伯茨/译者:陶竦 当前章节:12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我想见见他。”

安娜把视线从她拿来做玫瑰香料的干花瓣上移开,抬起头,皱着眉.盯住摩根娜:“谁?”

“那个令你陶醉的小女孩的父亲,”摩根娜累得把手按在圆滚滚的肚子上,“你讲的全是关于那女孩的事,却对那父亲知之甚少。”

“因为他对我毫无兴趣。”安娜低声说着,往一只满盛着芬芳的树叶和香草的碗里加放增添风味的柠檬和增进健康的凤仙花。

她非常清楚摩根娜有多累。“他冷冷的,和杰西的友善形成鲜明反差。要不是一眼看出他曾为她做出那么多牺牲,我也许就不会喜欢他了,也不会对他同时有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

“他是不是很吸引人?”

她抬起眉毛:“跟谁比?”

“一只癞蛤蟆,”摩根娜笑得弯下了腰,

“继续说下去,安娜。”

“啊,他不算丑,”她把碗搁在一边,在碗橱里找做玫瑰花露用的香水,“我猜,你会说他两颊深陷、面目凶恶,一副运动员体格,而不会说他像举重运动员,”她皱着眉,考虑着从两种香油里挑一种,“更像……我想,更像一名长跑者。四肢瘦长,非常健康。”

摩根娜咧嘴笑着,双手托腮:“还有呢?”

“从一个即将生双胞胎的已婚女子的角度?”

“当然。”

安娜笑着挑出一种增添雅致的玫瑰花油。“啊,如果一定要我说他有什么好,那么,他的眼睛的确很动人。非常清澈,异常湛蓝。当它们看杰西时,光彩夺目。但它们看我时,却是满腹孤疑。”

“到底为什么?”

“我也莫明其妙。”

摩根娜摇摇头,忽闪着眼睛:“安娜斯塔西亚,你肯定很想知道为什么。应该去了解一下。”

安娜老练地往混合物里加了几滴香油。“你知道我不喜欢介入别人的生活。”

“噢,是的。”

“就算我很好奇,”面对满脸迷惑的摩根娜,她微笑着补充道,“我也不想探究索耶尔先生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我有种感觉,和他扯在一起,会很不舒服的。即使只有短短几秒钟。”

“你已经很投入了,”摩根娜说着,耸耸肩,“如果塞巴斯蒂安回来了,他会搞明白这家伙心里到底想些什么。”她喝下一点安娜为她调制的镇静剂。“只要你高兴,我可以为你做这件事。我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机会用那些占卜用的玻璃和水晶了。也许,我恐怕越来越没以前熟练了。”

“不会吧,”安娜前倾着身子吻着这位堂姊的脸庞,“谢谢你。现在,我要你把这一小袋东西带在身上。”她边说边把玫瑰花露装进一只网兜,“把剩下的倒进碗里,放在屋角和店铺角落里。

“你现在一周只工作两天,对吧?”

“两或三天,”她笑着宽慰安娜说,“我不会过度劳累的。亲爱的,我保证。纳什也不允许。”

安娜点点头,把袋子扎得牢牢的。“你喝了我为你焙制的茶了吗?”

“每天都喝。是的,我还认认真真地使用那些油。我正在用流纹岩减轻情绪上的压力,用黄晶对付外部的压力,用锆石保持积极的状态,用琥珀提神,”她轻轻捏了一下安娜的手,“上述基本东西我都用遍了。”

“我完全是小题大作,”她把一袋花露放进摩根娜的手袋,接着,又改变了主意,把它放回自己的手袋,“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是孩子们,”摩根娜更正道。

“还有件不能不小题大作的事,那就是,双胞胎会提前出生的。”

摩根娜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我当然希望这样。我快到没有起重机就不能起床和躺下的程度了。”

“多休息,”安娜教她,“做些轻柔运动,当然不包括搬运货箱和整天站着迎候客人。”

“好的,小姐。”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她将手轻轻按在她堂姊的肚子上,手指慢慢地摩挲,细心体会着里面的动静。

摩根娜很快就感到疲劳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体力上和精神上的幸福感。透过半开半阖的眼睛,她看见安娜的眼睛黯淡成白蜡的颜色,专注于只有她才能见到的世界。

安娜摩挲着堂姊沉重的腹部,并与之息息相应。她感受到了肚子的重量,和生命在子宫中不可思议的蠕动。那种劳累,会使人衰竭,还会带来无尽的不适感。但她同样也感受到了宁静的满足感、刚刚开始的蠕动,以及拥有这些生命的纯净的乐趣。她的身体有些疼,但心却很满足,嘴角弯弯地笑着。

接着,宛如自己已变成了那两个小生命——先是第一个.再是另一个。在温暖而漆黑的子宫里无梦地畅游,受母体滋养,得到母体的护卫,直到不得不面对外部世界的那一刻。在母亲的同一颗心下面,两颗健康的心平稳地跳动着,紧紧地靠在一起。娇嫩的手指曲展着,轻轻地踢腾着。这是生命的等待。

安娜又回到了现实,她是独自回归的。“你们都很好.包括孩子。”

“我知道,”摩根娜和安娜手指相缠,“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的感觉就更好了。当我知道你到时会来,我就有了安全感。”

“你知道我哪儿都不会去的,”安娜把她们缠在一起的手贴在摩根娜脸上,“但纳什乐意让我接生吗?”

“他信任你.就像信任我一样。”

安娜温柔地凝视着她:“你真幸运,摩根娜,你拥有一个无论你做什么,他都理解甚至欣赏你的男人。”

“我明白。能得到爱,是幸福的。但他的爱除外,”说着,她的笑容就黯淡下去了,“安娜,亲爱的,罗伯特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不想他。至少不会真的想他,除非我瞎了眼。”

摩根娜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花:“他是个骗子,根本配不上你。”

安娜并不悲伤,相反,抑郁之气一吐而光了。“你从没喜欢过他。从一开始就不。”

“不,我不会的,”摩根娜眉头深蹙,推了推眼镜,“塞巴斯蒂安也不会。如果你还记得起的话。”

“我记得。我还记得,塞巴斯蒂安还怀疑过纳什。”

“完全是两码事。事实是,”面对安娜的微笑,摩根娜申辩道,“就纳什来说,他只是想呵护我。至于罗伯特,塞巴斯蒂安已尽了最大努力容忍他的无礼。”

“我记得,”安娜耸耸肩,“当时,我还责怪塞巴斯蒂安。唉,那时,我还年轻,”她说着,下意识地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我天真地以为,如果我爱某人。他也必须同样爱我。愚蠢到忠心耿耿,愚蠢到用忠诚换来不信任和伤害,并被彻底抛弃。”

“我知道你受了伤害,但那会儿你不可能做得更好。”

“根本不可能,”安娜带着强烈的自尊心表示赞同。

“我们中间有人不想同外人交往,”说这话时.摩根娜感到了同愤慨一样强烈的自卑,“男人们,有的身上流着魔鬼的血,有的没有。他们都对你感兴趣,表妹。”

“很遗憾的是,我也对他们感兴趣。”安娜笑着说,“我不幸被选中,摩根娜。我希望过这样的生活。”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要不然的话,我会努力帮你激起_一星半点美丽的爱情火花的。记住,没什么能束缚我们,”摩根娜眼里闪烁着光芒,“有的只是一些能带给你快乐的事物。”

“我能自得其乐,谢谢。”

“我知道你会的。我还知道,如果我胆敢干涉你的事,你会非常生气。”她撑着桌子站起来,为自己的有失礼貌略感歉意,“在我回家之前,我们散会儿步吧。”

“你要答应我,到那儿后,让你的脚放松一下。”

“可以。”

阳光和煦,风儿轻柔。阳光和微风,比回家后纳什要求她好好睡上一觉更让人感觉惬意。

她们欣赏着迟开的飞燕草、星星点点的紫菀,以及硕大而轮廓分明的鱼尾菊,对大自然满怀着深深眷恋。

“万圣节怎么过?”摩根娜问。

“没什么特别安排。”

“我们都希望你来,至少是晚上。纳什正全力以赴筹备着变戏法的节目呢。”

安娜由衷感谢地笑着:“筹备万圣节前夜的活动,是一个以写恐怖电影为生的男人责无旁贷的使命。我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太好了。说不定,塞巴斯蒂安也会加入到我们中来,祝福我们的将来的。”摩根娜笨拙地跨过百里香和马鞭草,弯下身去,挡住了正在跃过玫瑰花篱的孩子和狗。

“我们来客人了。”

“杰西,”安娜半是高兴,半是戒备地看隔壁那幢房子,“你爸爸知道你在哪儿吗?”

“他告诉我,可以过来的。只要你在屋子外面,又不忙。你不忙,是吗?”

“是的,”她禁不住俯身吻杰西的脸蛋。“这是我堂姊,摩根娜。我告诉过她,你是我的新邻居。”

“你有一只狗、一只猫。安娜告诉我的。”杰西立刻来了兴致。然后,她盯着摩根娜隆起的腹部,饶有兴致地问:“这里面有一个小宝宝吧?”

“当然喽。实际上,我这里面有两个宝宝。”

“两个?”杰西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安娜告诉我的,”摩根娜笑着,将一只手按在沉重的腹部。“他们又踢又动,所以不可能只有一个。”

“我朋友米西的妈妈,罗伯斯太太,肚子里只有一个宝宝,却胖得几乎走不动,”杰西清澈湛蓝的眼睛期待地望着摩根娜,“她让我感受了一下那种踢动。”

摩根娜被深深打动了,她抓着杰西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此刻,安娜正在喝止烦躁的戴西,不让它掘地。“就摸这儿。”

杰西感觉到手底下的蠕动,她笑了,点头道:“噢,嗯,在动。会弄伤你吗?”

“不会。”

“你觉得他们会马上出来吗?”

“我希望会。”

“爸爸说,孩子们知道什么时候出来,因为有一位天使在他们耳边说话。”

索耶尔也许是冷漠的,摩根娜想,但他也是非常聪明、非常讨人喜欢的。“这听起来和我的情况完全一致。”

“而且,那是属于他们的特殊的天使,会永远陪着他们。”杰西说着,把脸颊贴在摩根娜的腹部,希望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如果你飞快地转身,你会看见你的天使。我曾经试过,但我不够快。”她看了摩根娜一眼,“天使是害羞的。”

“我也听到过这种说法。”

“我没有,”在蹦蹦跳跳离去之前,杰西吻了一下摩根娜的肚子,“我身上没有害羞骨,索耶尔奶奶常这样说我。”

“索耶尔奶奶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安娜一边用手紧紧抓住戴西,不让它扰乱摩根娜的清梦,一边解释道。

走在花丛中,两个女人欣赏着这位魅力十足的小客人——更确切地说,当她们走着时,杰西正在蹦呀、跳呀、跑呀,翻着筋斗。

她们走向停在屋前的摩根娜的汽车。杰西扯住安娜的袖子说:“我没有表兄妹。有表兄妹好玩吗?”

“是的,很好。摩根娜、塞巴斯蒂安和我实际上是一起长大的,就像亲兄妹一样。”

“我知道怎样才能有兄弟姊妹,因为我爸爸告诉过我。你们是怎么样有表兄妹的?”

“啊,要是你爸爸或妈妈有兄弟或姐妹,而他们又有孩子的话,那些孩子就是你的表兄妹。”

杰西皱着眉思忖着,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你是其中的哪一个?”

“这很复杂。”摩根娜笑着说道。在钻进汽车之前,她倚着汽车又站了会儿,“安娜、塞巴斯蒂安和我的父亲都是兄弟。同时,我们的母亲都是姐妹。所以,我们是双重的表兄妹。”

“真奇妙。如果我能拥有表兄妹,也许我就能有一个兄弟或姐妹了。但我爸说,我是为数很少的独生女。”

“我想他说得很对,”摩根娜肯定道。安娜在笑。摩根娜把头发往后一甩,抬头看去。隔壁楼房的一扇宽大的窗子后面,站着一个男人。毫无疑问是杰西的父亲。

安娜真把他描述得细致入微,摩根娜默想着。当然,他看起来要更动人、更性感一些。表妹单纯的疏忽让摩根娜发笑,她友好地挥手打招呼。布恩稍稍犹豫一下,也挥手致意。

“这是我爸爸。”杰西向父亲挥手说,“他正在那儿干活呢。我们还没有把所有的箱子打开。”

“他是干什么的?”摩根娜问。显然,安娜是不会问这个问题的。

“噢,他专讲故事。他的故事的确很棒,有写巫婆的,有写漂亮公主的,有写龙的,还有写神奇的大山的。有时候,我还帮他。我必须走了,明天我第一天上学,他说我不该呆太久,对吗?”

“对,”安娜弯身吻她,“你随时都可以再来。”

“回头见!”她蹦跳着跑过草坪,小狗紧随其后。

“我从没像这样被打动过,也从没这样精疲力竭过,”摩根娜钻进汽车,“那女孩有股令人目眩的魅力。”她朝安娜笑着,转动着钥匙。。她父亲肯定也不会让人厌烦!”

“我想,男人家独自带大一个孩子很不容易。”

“我第一眼看他,就看出来了,”摩根娜发动了车子,“我很奇怪,他居然是写故事的,而且是写巫婆、恶龙之类故事。他叫索耶尔?”

“是的,”安娜掠掠蓬松的头发,“我猜他肯定就是布恩·索耶尔。”

“如果他知道你是布里娜·唐纳凡的侄女,他肯定会感兴趣的,同行嘛,如果你想引起他的注意的话。”

“我不会的,”安娜斩钉截铁地说。

“啊哈,说不定你已经这样做了,”摩根娜把车倒回一点,

“预祝你,表妹。”安娜冲着驶去的摩根娜抗议似的皱皱眉头。

那天上午,安娜驱车赶到塞巴斯蒂安家,给他的马儿喂好草料,并梳理一番。剩下的绝大部分时间,她用来分装玫瑰花露、香油、药用香草和药剂。大多数货早已打包、装箱,准备船运了。她虽然有几位本地客户,包括摩根娜的店铺和威卡,但她的大多数客户并不在本地。

这项始于六年前的工作非常适合她,使她能满足在家工作的奢望。不是为钱。唐纳凡家的财产和声誉足以让她和她的家庭舒舒服服地摆脱金钱的困扰。但是,就像摩根娜拥有自己的店铺、塞巴斯蒂安拥有自己的生意一样,安娜也需要有所经营。

她是一名医生,但不可能治愈每一个人。很久以前她就明白,治愈世界上所有疾病和伤痛的尝试有百害而无一利。她制作的药粉的部分功效,就是知道哪些病痛是她无法缓解的。她从不吝啬赠予别人。她尽所能地做到这一点。药草总是令她痴迷,她也乐意与之扯在一起。要是活在几个世纪之前,她应该是位聪颖的村姑,她也总是拿这个念头寻开心。如今,她则是一名用相同的技术合成沐浴液或益寿药的生意人。

如果她再加点神奇的东西,那就是她所添加的了。

她是幸运的,幸运地被人信任,幸福地生活。

即使她已变得很可怜,她想,这一天,也足以振作她的精神。那依依惜别的太阳、拂面的轻风、空气中纯净至极的雨丝的味道。雨不会几个小时下过去的,过会儿会慢慢减弱的。

她想充分享受这一天,决定到户外干活,种些香草的种子。

他又在看她了。坏习惯,他手里夹着雪茄,低头张望,脸上挂着一幅怪相。他没兴趣改变坏习惯,也不会因为朝窗外张望,看到她在外面而有许多该死的事做。

她看上去总那么……优雅,他想道。这是一种内在的优雅气质,一点也不会因为沾上草汁的割草机和所穿的短袖T恤而有丝毫玷污。

风儿像美酒一般浓酽,她轻轻地吮吸着,走过那条小路。

他沉吟着,提醒自己把这一切写进书里。

也许是因为她属于那种他笔下圣洁的公主一类人物,因为她周身都有一种奇妙、超凡脱俗的气质,眼中流露出一种沉静的魔力。在布恩看来,要想得到如此圣洁的公主,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但对她身体的敏感却挥之不去。他由衷地希望自己从未详细探究过这样的身体。这不是过错,只是一种在他想象中可以令任何还在呼吸着的男人为之深深困惑和吸引的女性的气质。

布恩·索耶尔恰恰正在呼吸着。

她现在正在干吗?他想着,顺手掐灭香烟,走近窗户。她走进花棚,然后,又走出来,手中高擎着陶罐。

她不是要搬自己搬不了的东西吧?

他这样想着,沉浸于男性的优越感中。此时,他看见戴西奔过她的草坪,追赶那只毛皮柔软而光亮的灰猫。

他的一只手搭在窗子上,准备举手制止那条狗。在他做出这个动作之前,他发现一切都太晚了。

以一种舒缓的节奏,这一幕似乎成为一种有趣的、精心设计的舞蹈,那猫儿像一道青烟,从她的两腿之间蹿过。她晃一晃,手里的陶盆颤动一下。当她再次阻止它们和她自己时,布恩骂了一句,准备冲过去帮她。一口气没呼出来,戴西已费力地冲了过去,打破了短暂的平衡。这一来,安娜双腿完全分开了,倒在地上。她倒了,陶罐也撒手了。

他赶到她身边时,她正在嘟哝,听起来像是在用外语念咒。

她的猫爬上树,得意地冲着树下面狂吠的狗叫着。她的陶罐早已粉碎,散落在草地上。

布恩惊悚地缩了下身子,清清嗓子问:“你怎么样?”

她手膝着地,头发散乱在面前。她把头往后一甩,透过金黄的秀发,久久地注视着他:“我很好。”

“我正好在窗子后面。”他突然想到,还不能承认自己在偷看她。“我从窗边路过,”他纠正道,“看到这里冲撞成一团。”他蹲下身子,帮她捡拾破碎的陶片,“我真的为戴西抱歉。我们拥有它的时间不长,也没在训练时发生过什么意外。”

“它还只是个小家伙,天性爱玩,大可不必为此而责备它。”

“我会赔偿这些陶罐的。”说完这句话,他自已也觉得不自在。

“我还有很多。”这时,狗吠猫叫声越来越嘈杂。安娜盘腿坐下。

“戴西!”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强硬,立刻得到回应。戴西摇着尾巴,走过来舔她的脸和手。安娜可不吃这一套,她伸手挡住小狗的脸。“坐下。”她命令道,小狗果真乖乖地一屁股坐下来。“规矩一点。”小狗发出一声悔悟般的呜咽,头碰爪子,身子伏了下来。

布恩惊讶而感动地摇摇头:“你怎么能指挥它的?”

“靠魔力。”她简短作答,温柔而淡然地一笑,“可以说,我有的是办法对付小动物。它总是快乐而兴奋地欢叫着、玩耍着。你必须让它明白,有些行为是不对的。”她拍拍戴西的脑袋,小狗崇拜地看着她。

“我靠贿赂来笼络它们。”

“那也很好。”在一架深红色的争藤兰底下,她舒展一下身子,继续找寻碎陶片。紧接着,他发现了她手上长长的伤口。他低头看去,大腿也受了伤。

“陶罐掉下来时,我躲闪不及。”

他马上跪坐着,把安娜拉过来。“真该死!我问过你怎么样的。”

“呃,其实我......”

“我们必须把它擦干净。”更多的血顺着她的小腿流下来,就像看到杰西受伤一样,他惊慌失措起来。“噢,天哪。”他抱起惊愕的安娜,快步奔向最近一个门洞。

“真的,根本用不着…… ”

“你会好的,宝贝。我们会治好它的。”

安娜又是高兴,又是惊讶,呼出一口气。这时,他把她抱进厨房。“既然这样,我就不叫救护车了。”他把她放在餐桌边那张包着布套的冰淇淋椅子上,“坐下。”

布恩手忙脚乱地到洗涤槽里找纱布。他知道,包扎伤口,讲究的是高效、快速和兴奋。把纱布浸湿,并打上肥皂后,他深呼

吸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

“如果我们把伤口弄得干净些,它看上去就不会那么糟了。”

他带着一丝笑意,走回来跪在她面前,“我并不想伤害你,”他轻轻擦拭滴落到她腿肚子上的血,“我们把它稳定住。你只要闭上眼睛,放松就可以了。”他又深深吸了口气,“有这样一个男人,”他即兴讲了一个故事,就像经常对女儿做的那样,“他住在一个叫布里厄森的地方,那儿有一座魔宫,藏在一堵高高的石墙后面。”

安娜刚想告诉他,她能照顾自己,此刻,却不由自主地闭上嘴,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

“墙头的藤蔓上,布满了粗大锐利的刺。一百多年来,没人进过城堡,因为没人敢冒被刮伤或刺痛的危险,爬过那堵墙。但这个贫穷的单身汉却满心好奇,他每天都从自家步行到墙边,驻足欣赏太阳挂在城楼最高处的角塔上,发出辉光。”

布恩把纱布翻过来,轻按伤口:“他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每次站在那里,心里的想法。他想铤而走险,爬过墙去。晚上,躺在床上,他时常想这事。但是,粗大锐利的刺令他恐惧,令他退却,直到盛夏的某一天,花香馥郁,令人心旌摇荡。这时,他再不能满足于仅仅瞄两眼高高的塔尖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其实,在这世上,他最想做的,就是爬过布满藤蔓的高墙。于是,他开始爬墙,一次次,他跌落下来,手掌和手臂鲜血淋漓;一次次,他支撑着爬起来。”

他的声音令人镇定,他的触摸,他的触摸无以言表。他手里拿着一块凉咝咝的纱布,疼痛开始消散,慢慢地,从她身上的某个部位消散开去。他按摩她的大腿,被碎陶片划破的地方。安娜则紧握拳头,贴在腹部。

她想让他停下来。她又想让他继续,继续。

“整整一天,”布恩用充满激情、令人陶醉的说书人的语调讲着,“热情换来的只是汗水和鲜血,但他不放弃。不能放弃,因为他知道得很清楚,他内心的渴望、他的未来,以及他的命运,都维系于此。手划破了,鲜血直流,但他终于还是攀着带刺的藤蔓爬上了墙头。精疲力竭、疼痛难当之间,他跌了下去,不断下落,跌落在由墙根通向魔宫的柔软厚实的草甸上。

“他醒来时,一轮明月高悬天穹,让人辨不清方向。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蹒跚地走过草坪,走过吊桥,走进从童年起就让他魂牵梦绕的城堡的门厅。当他踏过门槛,一千枝火炬的光芒亮起。同时,所有的割痕、擦痕、瘀伤,尽皆消失。在那投射阴影、照亮白色大理石墙面的火光中央,站着一位他见所未见的美丽女子。秀发阳光般灿烂,双眸如梦如烟。甚至,她还没张口,甚至,她可爱的双唇还没有吐出欢迎之辞,他已知道,这正是自己一生追求的人儿。她走上前来,向他伸出手,只说了一句‘我一直在等你’。”

讲完最后一句,布恩抬起头来,盯着安娜。他和故事中的那个男人—样,如痴如醉。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脏跳得如此剧烈?他疑惑着。当热血在头脑中疾流,在腰部沸腾,他又该作何感想?他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直愣愣地盯着她。

秀发阳光般灿烂,双眸如梦如烟。

同时,他意识到自己还跪在她双腿间,一只手亲密地搭在她大腿上,另一只手伸展着快碰到她阳光般灿烂的秀发了。布恩触电似的迅速站起来,差点碰倒桌子。“对不起,”他说,找不到更合适的言语。此时此刻,她只能看着他,嗓子清晰地蠕动一下。

他又说:“看到你流血,我差点失去理智。我在为杰西处理划伤和擦伤时也是手忙脚乱的。”为了避免唠叨,他把纱布递给了她。“我猜你宁可亲自操作。”

她接过纱布。在开口之前,她需要一点时间。怎么会这样?一个男人,能用疗伤和美妙故事让自己如此激动;然后,当他致歉时,又能让自己镇静下来?

是自己的错,安娜边想,边轻轻擦洗手臂上的伤。这伤对于自己来说,既是礼物,也是灾祸。对此,她深有感触。

“你最好坐下来,”她语气镇定地告诉他,然后,站起身走向橱柜,“你想来点冰镇饮料吗?”

“不……好的,其实,”虽然他还在怀疑,一加仑冰水能否浇灭五脏六腑内的火苗,“我看到流血,总是惊慌失措。”

“不管惊慌不惊慌,你还是挺能干的,”她从冰箱里取出一个大瓶子,给他倒了一杯柠檬汁,“那是个非常好的故事。”她笑了,笑得极其自然。

“当我用碘酒、绷带为杰西疗伤时,我常讲这个故事.来使自己保持镇定。”

“碘酒会刺痛人的,”她娴熟地在清洁过的伤口上敷上一些小药罐里的烟褐色液体,“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不会刺痛人的药,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什么?”他将信将疑地嗅了嗅罐子,“闻起来像花。”

她也嗅了嗅。“绝大部分是。香草、花瓣,以及这样那样的添加剂,”她把瓶子放到一边,盖上盖子,“这是通常所说的消毒

剂。我是个药草主义者。”

“噢。”

她对他的满脸狐疑抱之一笑。“是啊,大多数人认为,只有从药店里买来的药才能治病。他们忘了,几百年来,人类都是借助自然来治疗自身疾病的。”

“他们也死于锈铁钉造成的破伤风。”

“完全正确,”她赞同道,“如果他们找不到一位优秀的治疗者的话。”安娜并不想改变他,便换了个话题:“杰西上学去了吗?”

“去了,兴高采烈地去了。我是个神经过敏的人,”他笑了笑,又沉下脸来,“我要谢谢你对杰西的那份耐心。我知道,她有探究别人奥秘的强烈愿望。她根本意识不到,他们或许根本不想让她得逞。”

“噢,但她让我愉快,”她做个争辩的手势,然后,拿出一个装有小煎饼的盘子,“这里很欢迎她。她很可爱,从不矫揉造作,又很聪明,而且,彬彬有礼。你在教育她方面成果斐然。”

他接过煎饼,警觉地看着她:“是杰西使这件事变得容易。”

“要把杰西教育得这样可爱,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我怀疑,即使是一对夫妇。要教育好像杰西这样精力充沛的聪明孩子,也是挺难的。”安娜给自己挑块煎饼,没注意到他的眼睛眯缝了起来,“她的想象力肯定是从你这儿继承来的。对她来说,有一个能讲如此精彩的故事的父亲,肯定是件愉快的事。”

他的眼神变得严厉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的职业?”

她被他的责问吓了一跳,但还是笑着说:“我是一个崇拜者,事实上,是布恩·索耶尔的崇拜者。”

“我记不得什么时候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不,我没说你说过,”安娜说,“索耶尔先生,你总是对赞誉之辞抱怀疑态度吗?”

“我到这里安静地定居是有原因的,”他“噹”地一声把空了一半的玻璃盘扔到餐桌上,“没想到,我的邻居会审问我女儿,还插手我的事。”

“审问?”她被这种措辞呛得喘不过气来,“审问杰西?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对隔壁那个有钱的鳏夫多一些了解。”

她的心“扑扑”地狂跳起来,目瞪口呆。“太狂妄自大了!相信我,我喜欢和杰西交往,我并不觉得有必要把你给扯进来。”

他对她惊愕、痛苦的表情抱以一声冷笑。以前,他也碰到过类似的事,但这一次带给他的,却是失望,一种该死的失望之情,是针对杰西的。“很奇怪啊,你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是一名单亲,还知道我是干哪一行的,不是吗?”

她并不经常生气。原因很简单,这不符合她的本性。但此刻,她却怒气冲天地向他开火了:“我怀疑,自己有没有必要向你作解释,但我必须给你一个说法。我只不过想搞明白,你这个人是多么地胡言乱语,多么地难说话,”她转过身去,“跟我来。”

“我不去……” “我说了跟我来。”她大步流星地跨出厨房,自信他肯定会跟过来的。

他虽然满心的恼火和不情愿,但还是跟着她。他们走过一道拱门,走进一间摆放着柳木家具、装饰着印花布的、阳光灿烂的大房间。那里有串串发光的水晶,动人的小精灵、巫师、巫婆的雕像。穿过另一道拱门,进入一间环境舒适的书房,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饰有亚当图像的壁炉,和更多神奇的雕塑。

一张有厚厚坐垫的悬钩子木沙发,是供午后闲聊的。做工考究、缀有女式花边的窗帘被风吹动着,在拱形窗框后面翩翩起舞。好闻的书香,混合着花香。

安娜径直走到一个书橱前,踮起脚,取下几本书来。“《挤牛奶女孩的梦想》,”她边念,边把书一本本拿下来,“《青蛙、猫头鹰和狐狸》、《米兰达的第三个愿望》。”她迅速地瞥他一下,虽然看这里的任何一本书。都远比看他令人高兴。“让我羞愧的是,我不得不告诉你,我是多么喜欢你的作品。”

他很不舒服地把手塞进口袋。他已确信,自己犯了个错误,寻思着,是否可以找个合适的方式挽回局面。“并不是所有的成年女子都爱从动人的故事中寻求乐趣的。”

“真遗憾。虽然你不值得我表扬.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的作品热情洋溢,很有价值,老少皆宜。”安娜还远没有平静下来,

她把两本书放回原处,“而且,或许这类故事已融人我的血液。我经常枕着我姨妈的一本书平静睡去。布里娜·唐纳凡,”她说着,得意地发现,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想你听说过她。”

布恩遭受了重创,他深深喘口气:“你的姨妈,”他往书橱瞟了一眼,发现布里娜写的几本神奇而迷人的故事正挨着他的作品摆放在那儿,“其实,我们通过几次信。多年来,我一直对她的作品推崇备至。”

“我也是。当杰西提到他父亲的职业是写漂亮公主和龙的故事时。我就猜出,隔壁的那位索耶尔先生正是布恩.索耶尔。盘问一名六岁小孩是毫无必要的。”

“我很抱歉,”实际上,窘迫感超过了歉意,但道歉是必须的,“我有过一次……不愉快的经历,在我们搬家前不久。这件事使我变得神经过敏,”他拿起一个小小的、流线型的女巫雕像,一边说,边在手指间把玩,“杰西的幼儿园老师……她打探到关于这个孩子的各种各样的信息。这并不难,真的,因为杰西总是有问必答。”

他再次放下雕像,为自己所负有的解释的责任而益发窘迫。

“她利用了杰西的感情,和发乎天性的对母爱的需求,对她施加各种特殊影响。她几次要求我过去,同她讨论杰西的非凡潜能,甚至安排我和她在晚饭时单独见面……一言而蔽之,她对一位夹着漂亮公文包的独身男子的兴趣,远远超过对杰西的感情和幸福的关心。杰西被这件事深深伤害了。”

安娜用手指轻轻拍打一本书的书脊,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我想,这事对你俩来说,都是不愉快的经历。但我想让你明白,我并不是在市场上买卖一位父亲。真要是的话,我也不会采取操纵或计诱的手段。我怕那样会使自己对事物长久地持悲观态度。”

“我很抱歉。我要为自己所说的错话,好好向你道个歉。”

她扬起眉毛的样子告诉他,他不会再有麻烦了。“我想,事实上,我俩互相了解对方会做些什么。此刻,我能肯定,你想回去工作了,我也是。”她从他身边走过,走进瓷砖铺地的门厅,打开前门,“请允许杰西经常过来玩,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喜欢学校。”

这是你的帽子,你为什么那么匆忙?站在门外,布恩问自己。“我会来照顾你的。”他补上一句。但她已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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