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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美-诺拉·罗伯茨/译者:陶竦 当前章节:106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加那利街生机盎然,充满了各种声音:有闲逛的,或奔跑的人的絮叨声,有山地车清脆的铃声,有无处不在的鸥鸟觅食的鸣叫声。安娜喜欢这种纷扰嘈杂,就像喜欢自家院子里的宁静和独处一样。

周末,她漫不经心地驾车沿溪流前行。天朗气清,旅游者和当地人汇成人的海洋。安娜则安之若素。威卡已很难找到泊车地。她可不愿为在大街上找个地方停车而发愁,干脆把车开到一个街区之外。

下车开后车厢时,她听到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任性的啼哭声和他父母疲惫不堪的喝令声。“如果你还不站住,你会什么都得不到的!蒂莫西,我说到做到。我们受够了。快站住!”

听到这命令,孩子放慢了脚步,然后,他母亲一把没拽住他那湿漉漉的手臂,他一下子软绵绵地坐在地上。安娜惊得嘴张得老大,但那对年轻父母显然没发现这滑稽的一幕。他们手里搂满纸袋,满脸愠色。

蒂莫西要挨揍了,安娜想。虽然这样做未必能使他更加配合。父亲把口袋堆到母亲怀里,嘴角挂营一丝冷意,弯下身子。

这是一件小事,安娜想。他们看上去都那么疲劳而不快。她揣摩着他们此时的感受:首先是那父亲,他的爱、怨和深深的无奈;然后是那孩子,他的慌张、倦怠和因父母拒绝为他买商店橱窗里的绒毛大象的满心委屈。

安娜闭上眼睛。父亲把手高高抡起,眼看着就要掴到男孩戴着尿布的屁股上;孩子倒吸一口凉气,准备好在挨上一掌之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突然,父亲叹了口气,手无力地垂下来。蒂莫西抬起头来,两颊傲微发烫,眼泪簌簌而下。父亲蹲下身子,伸出双手:“我们都很累,对吗?”

蒂莫西哽咽着扑进父亲的臂弯,头倚在父亲肩膀上,说:“很渴。”

“好吧,出发,”父亲托起孩子的屁股,轻轻地慰抚着他。他又微笑着对眼泪汪汪的母亲说:“去痛饮一杯冰镇饮料吧!他需要打一个小盹。”

他们出发了。疲倦,却如释重负。

安娜窃笑着打开后车厢。一家人度假。她想,不尽是欢乐、嘻笑。就在刚才,他们差一点就相互吼叫起来,而她却根本无能为力。她想.要不是看到她,他们早巳闹得不可开交。

把钱包往身后一甩,安娜开始把摩根娜的箱子卸下来。共有半打箱子。装着一袋袋玫瑰香料、一瓶瓶香油和霜剂、小香囊,锦缎枕头,以及够用一个月的特殊配方的补药。

安娜原打算分两批送完,计算距离后,觉得货物如果能保持平衡的话,就一次送完。

她往上摞着,摆弄着,调整着,然后,用肘部抵住身体。她就这样走过停车场,往下走过半个街区,接着,就开始责备自己。

为什么她老是这样?她自问,舒舒服服地分两批来送。可比别别扭扭地一次送完好得多。倒并不是因为箱子重——虽然它们的确不轻——而是因为它们很笨重,侧着走人容易被压迫得走不快。长发遮住她的眼睛,她不停地扭动身子.差点撞上一车十几岁的小游客。

“要帮忙吗?”

带着对自己和不负责的司机的一腔怒火,她转过身来。是布恩,特帅气地穿着一身松垂的棉布长裤和衬衫,杰西坐在他肩上,笑着向她摆手。

“我们出来是想痛痛快快吃上一顿,再吃冰淇淋,没想到遇见你。”“看来你有点超载,”布恩说。

“不重。”他拍拍杰西的小腿,她心领神会地从他背上爬下来,“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好吧。”她知道,在需要的时候拒绝帮助,是愚蠢的。但她曾经决定,本周最好能避开布恩,而且眼看就要取得成功。她满腹狐疑地看着他。

“我不想打扰你们。”“我们没有什么事要做,对吧.杰西?”“嗯哼。我们正在散步,今天我们休息。”

安娜禁不住笑了起来。但当她扭头看布恩时,又不免流露出警觉的神情。她知道,他在观察她,以局促不安的方式。她嘴角的笑,与其说是幽默,不如说是挑战。

“我不用走很远,”她边说,边抓住一只往下滑的口袋,“我能......”

“很好,”布恩不顾她反对,把箱子从她手里拿过来,眼睛瞪着她,“邻居的作用是什么?”

“我能搬一个,”杰西很想帮忙,她穿着胶底鞋,跳上跳下,“我能的。”

“谢谢你们。”我要走过几个街区到堂姐家去。”

“她生孩子了吗?”杰西劈头就问。“不,还没有。”

“我问过爸爸,为什么她肚子里会有两个宝宝。他说,有时候,会有双重的爱。”

怎么能够对这样一个男人心存戒备?安娜思忖着。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她便顿感温暖。“是的,有时候的这样的。你看来总有正确答案。”她自言自语般地对布恩说。

“并不总是。”他知道得很清楚,满手箱子,是一种解脱,还是一种烦恼。如果双手是自由的,他会不由自主地去碰她。“你可以选择一个最佳答案。你躲到哪里去了,安娜斯塔西亚?”

“躲?”她的眼神又变得严峻起来。

“整个白天,我没在院子里见到你。在我的印象中,你不是那种能轻易被吓退的人。”

由于杰西正在面前蹦蹦跳跳,她没做出任何刻薄的反应。

“我不知道你指什么。我在干活。事实上,活很多。”她冲着箱子点点头,“你现在正在搬它们中的一部分。”

“真是那样?我很高兴我没有敲你的门,假装来借一碗糖。我差点就这么做了,但那太明显了。”

她斜睨他一眼:“我欣赏你的坦率。”

“你会的。”

她把头发从眼前分开,然后叫杰西。“我们沿着这条路往下走,这样,我们可以折回来。星期六总是很忙,”她向布恩解释道,“我不喜欢穿过店铺让顾客分心。”

“她到底经营什么?”

“噢,”安娜笑着说,“这样和那样。我想你会发现,她的商品特别有趣。我们走。”她朝一个小小的、摆放着一束束血红色天葵的石板门做个手势,“你能开开门吗,杰西?”

“好的,”像发现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似的,杰西迅速打开门,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噢,看呐,爸爸。看呐。”她把手里的袋子就近放下,向那只蹲在桌子上整理毛皮的大白猫一个猛冲。

“杰西卡!”布恩的话语简短,但语调严厉,叫住冲出一米的女儿,“我告诉过你,碰到奇怪的动物时该怎么办?”

“但是,爸爸,它是那么可爱。”

安娜把箱子放在柜台上,“你爸爸说得很对。并不是所有动物都像小孩子一样的。”

“有时候,卢娜不喜欢任何人,”安娜笑着,揪揪猫两耳之间的部分,“但如果你彬彬有礼,只要它愿意,你们就能处得很好。”安娜对布恩微笑着,让他放宽心,“卢娜不会抓她的。它不喜欢的话会走开的。”

但是,卢娜显然正兴致勃勃。它走到桌子尽头,用头蹭杰西伸过来的手。“它喜欢我!”杰西绽开笑脸,脸变得有两倍宽(好夸张!),“看,爸爸,它喜欢我。”

“是的,我看到了。”

“摩根娜常常把冷饮带到这儿来,”安娜打开小冰柜,“你们要来点吗?”

“当然。”他真的不太渴,但这会使时间好打发些。他斜倚在小厨房的柜台上,看着安娜取出玻璃杯。“店铺在那边?”他手指一扇门,安娜点点头。“是的。那边是一间储藏室。摩根娜的绝大部分商品都是一个种类的,因而她不需要大量库存。”

他压着安娜的肩膀,伸手触摸窗台上的迷迭香。“她做的也是这类工作吗?”

安娜努力不去理会他的身子挨着自己这件事。她闻到他身上海风的气味,猜想他和杰西到海边去喂过海鸥。“哪一类工作?”

“经营香草和药材。”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她转过身,发现他靠自己太近,就用玻璃杯挡在他胸前,“菜根汽水。”

“糟糕。”他明白这么做并不好,而且,也未必聪明。于是,他端着杯子,变换一下自己的位置。她只能斜着身子,回过头去看他的眼睛。“对于我和杰西来说,这可能是一种良好的兴趣。也许你能教我们怎样种一些。”

“这和种其它植物没什么两样,”虽然连呼吸都有点困难,她还是尽全力保持音调平和,“照料它、关心它、爱护它。你挤得我动不了了,布恩。”

“我希望这样,”他的眼神热情而专注,抬起一只手,伸向她的脸颊,“安娜斯塔西亚,我真的认为,我们需要……”

“别胡思乱想,傻孩子。”这时,从打开的门后面传来沾沾自喜的声音:“每隔两小时静坐十五分钟。”

“你真荒唐。看在老天爷份上,你搞得好像我是这世上惟一的孕妇。”摩根娜叹着气走进来。当她看到里面的三个人,她眼前—亮,特别是看到布恩·索耶尔在柜台后面缠着她的表妹。

“你正是这世上惟一的孕妇。”纳什停顿一下。“嗨,安娜,我正找你呢,只有你能说服摩根娜放松放松。现在,你们都在这儿,我可以……”他扫一眼安娜身边的男人,然后,再次回过头来盯住他。“布恩?啊,我真该死。布恩·索耶尔,你是做……”

他停顿一下,主要是因为摩根娜用肘顶了他一下。边上还有一个小女孩,眼睛瞪得大大的,站在桌边。“稀客,”他说完,大步过去紧握布恩的手,以男人相互问候的方式拍拍他的脊背,“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想是送货,”他笑着紧握纳什的手,“你怎么样?”

“等着我太太生孩子。天啊,多长时间了?足足四年。”

“差不多。”

摩根娜抱着双臂:“你俩认识?”

“当然喽,布恩和我是在一次作家会议上认识的。那是十年前的事吧?我再没见过你,自从……”自从艾丽斯的葬礼,纳什突然记起。他还记得,当他站在妻子灵柩旁时,他眼里的凄凉、失望和迷惘。“你好吗?”

“是的,”布恩会心地笑笑,“我们很好。”

“很好。”纳什把手放在布恩肩上,按了一下,转身面向杰西。“你是杰西卡。”

“嗯哼。”她微笑着抬头看他。每次遇到新朋友,她总是兴致勃勃。“你是谁?”

“我叫纳什。”他走向她,蹲下身子。除了一对眼睛完完全全是布恩的之外,她就是艾丽斯的小照。聪明、美丽,像小精灵一样。他很正规地同她握握手。“是你把那些孩子放进摩根娜身体里的吗?”

他稍稍愣了一小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罪过,”他笑着把她举起来,“我让安娜把他们接出来。你俩在蒙特雷干什么?”

“目前,我们就住这儿,”杰西告诉他,“在安娜家隔壁。”

“没骗我?”纳什冲布恩笑着,“什么时候?”

“一周多一点点。我听说你搬到这里,就决定在聚集时拜访你一次。没想到你会和我邻居的堂姐结婚。”

“这是个小小的神奇世界,对吗?”摩根娜评论道。她转头看看安娜,显然已经觉察到,自从他们进门,她表妹就没说过一句话。“既然没人介绍我,我就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摩根娜。”

“对不起,”纳什说着,摇晃着把杰西放下来,说:“坐下。”

“我非常……”

“坐下,”安娜说着,搬过一张椅子。

“太夸张了。”摩根娜感叹一声,坐下来。

“你喜欢蒙特雷吗?”

“非常喜欢,”布恩说,目光却向上看着安娜,“比我预想的还要喜欢。”

“我经常能碰到意想不到的喜悦,” 摩根娜淡淡一笑,拍拍肚子。“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肯定能聚在一起。到时候,你就可以告诉我一些纳什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我会很乐意效劳的。”

“宝贝,你知道我是一本打开的书。”纳什亲吻摩根娜的头顶,并朝安娜眨眨眼。“这些就是摩根娜所要的药材?”

“是的。全部。”安娜急切地想让手头忙碌起来。就来到箱子前,“我替你把它们打开。摩根娜,我想让你在推出这些紫罗兰沐浴液之前先试用一下,我另外还带了点肥皂香波。”

“好的,我都要。”她从安娜手中接过沐浴液,打开瓶子,“好香!”她搽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好东西。”

“新鲜紫罗兰,爸爸寄给我的爱尔兰地衣。”她边开封,边抬起头来:“纳什,你为什么不带杰西和布恩去看看你的店?”

“好主意。我想,你们会发现,我们的店铺很合你们的胃口,”纳什对布恩说着,向门口走去。出门前,布恩回过头来。“安娜斯塔西亚,”安娜抬起头来,他说,“别走开。”

“好呀,好呀,好呀,”摩根娜站起来,眼睛猫一样笑成一条缝,“能不能把这事给我透露透露?”

安娜夸张地用力撕开一根包装带:“什么事?”

“当然是你和你那可爱的邻居之间的事。”

“没什么可透露的。”

“亲爱的,我能理解你。当我走进这个房间时,你是那样专注地看着他。即使我刮起一阵龙卷风,你也不会眨一下眼。”

安娜手忙脚乱地打开瓶子:“别耍幽默。从我们第一次看《巫师》以来,你就从没刮过一次龙卷风。”

“安娜,”摩根娜的声音低沉而坚决,“我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

“你从没神经质过。也许,正因为如此,当你此刻有点神经质时,我会如此大惑不解,而且饶有兴趣。”

“我没有,”她失态地把两个瓶子轻轻敲击一下,“好吧,好吧,好吧。我必须考虑一下这事,”她说,“他搞得我有点神经质。否认这一点将是可笑的。我正在考虑这事。”

“考虑什么?”

“怎样处理这事。我是指他。我不想再犯一次错,特别是当我所做的事关系到布恩和杰西时。”

“噢,宝贝,你爱上他了?”

“胡扯,”安娜极力否认,但为时已晚,“我只是有点紧张、激动,仅此而已。我从没被一个男人这样打动过.从……”从很久以前开始,而且,她估汁将来也不会再有,“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安娜,”摩根娜伸出双手,“塞巴斯蒂安和梅尔很快就会度完蜜月回来。你为什么不让他去探究一下?要知道,那样可以减轻你的疑虑。”

安娜爽快地摇摇头:“是的,我并非没这么想过。但无论发生什么,怎样发生,我需要的是一种平等的关系。我知道,在布恩面前,我很难取得平等地位。我有种感觉,这种平等关系对我俩都至关重要。”

“这事你最清楚。我要以一个女人的身份,跟你谈一谈,”摩根娜微笑着,“以一个女巫的身份。任何一个男人,只要他能打动你,了解不了解就没什么区别。根本没区别。”

安娜点点头。“那样的话,我就有必要证实一下,他并没有打动我,直到我做好心理准备。”

“真不可思议,”漫步威卡街头,布恩说,“确实不可思议。”

“刚来这儿时,我也这么想,”纳什手拿一根装饰着紫水晶的水晶手杖,“我想,干我们这一行的,很容易对这种事着迷。”

“写动人故事,”布恩赞同着,要来手杖,摸摸上面的铜铸吼狼,“或神秘故事,对我俩来说,都是正确选择。你的最后一部电影,让我即便在发笑时,也感到毛骨悚然。”

纳什笑着说:“这是恐怖的幽默。”

“没有人超得过你。”布恩看着女儿,她正端详一幅银色城堡的画像,画面上,点缀着一条彩虹玻璃的壕沟。她睁大眼睛,反剪双手。“我将不虚此行。”

“她很漂亮,”纳什说。

“她长得像她母亲,”布恩发现了朋友眼中的疑惑、好奇。

“悲伤已成往事,纳什,无论是否愿意。艾丽斯是我生命中的华彩乐章,她给了我最好的馈赠。我时时刻刻都因为拥有她而感觉幸福。”他放下手杖.“现在,我想了解,你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单身汉,是怎样结婚,并拥有双胞胎的。”

“寻寻觅觅,”纳什笑着席地而坐,”我想避开洛杉矶,保持一定的距离。我在这儿只住过很短一段时间,研究一个脚本。我来到这里,她正好在这里。”还有很多,当然,非常之多。但这儿可不是纳什向布恩介绍唐纳凡家族的地方。即便布恩相信他,也不行。

“你是什么时候做出这个决定的?这个决定至关重要。”

“你也一样。印第安那离这儿可够远的。”

“我并不想两地穿梭,”布恩微笑着,“对于我父母和艾丽斯的父母来说,争夺杰西和我,已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项内容。我希望来一个变化。为了我们俩。”

“于是就和安娜成了邻居。嗯?”纳什眯缝着眼睛,“在红杉地带,还有所有的草地和场地?”

“那是一个原因。”

“不错的选择。”他又看看杰西。她正围着店铺徘徊,以特有方式看着那幅小城堡的画。她没开口要求买它,但反而使急切心情更加显著。“你如果不给她买那幅画,我会买的。”

在帮着摩根娜把货物上架时,安娜不仅发现了钉在柜台上的银色小城堡画,还看到那枝手杖,以及一个三英尺高,带翅膀的小精灵雕像,一个独角兽形水晶球,一个手拿多棱镜的白蜡巫师,还有一个网球大小的水晶球。

“我们都很脆弱,”布恩腼腆一笑,同时,安娜抬起眼睛,“又缺乏意志力。”

“但情趣高雅,”安娜用指尖轻抚小精灵的翅膀,“她很可爱,是吗?”

“是我所见过的最棒的之一。我想把她放在办公室里。汲取灵感。”

“好主意,”她躬身面对一堆用隔板拦住的歪歪斜斜的石头,“这是孔雀石,用来清醒头脑的。”她轻抚那些光滑的宝石,查看着,丢弃着,选择着。“方纳石是用来消除精神紊乱的,月亮石用来稳定神经。紫水晶,当然,是用来增强直觉力的。”

“是的。”她没在意他的话。“而一块水晶,具有所有这些好东西的功效,”她歪着脑袋,盯着他,“杰西说,你正在戒烟?”他耸耸肩:“正在戒。”

她把水晶交给他。“把它放到口袋里,歪斜的石头是不收钱的。”当她带着五彩瓶离开后,他拿起水晶,细细察看起来。这不会有什么坏处。

他并不迷信神奇的水晶和宝石的魔力,虽然他确信,它们有成为故事情节的可能性。布恩也必须承认,若把它们放进小瓶里,摆在办公桌上,看上去会很美。那感觉,他想,就像他买作镇纸的水晶球。

最重要的是,这个下午是有所收获的。他和杰西过得特别愉快,在安普利姆畅饮一番,玩电子游戏,穿过加那利街和渔人码头。碰到安娜斯塔西亚更是意外之喜,他边把玩光滑的月亮石,边陷入沉思。重逢纳什,发现他就住在这一地区,真妙不可言。

他已久违男人的友情。奇怪的是,他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忙于搬家。至于纳什,虽然他们只是书信往来,他却正是布恩所喜欢的那类人。随意、真诚、富于想象力。一旦纳什的双胞胎降生,给他一些做父亲的提示也是一种乐趣。

噢,是的,他边想,边拿起一块月亮石,看它在透过窗棂投射下来的如洗的月光下发出微光,这的确是个又小又神奇的世界。

他交往时间最长的朋友,和邻家女子的堂姐结成伉俪。现在,对安娜来说,要避开他确实太难。

而且,无论她怎么辩解,这正是她所面对的现实。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自己正让这漂亮女子紧张。他不由得沾沾自喜。

他快忘记该怎样接近一位两腮酡红、目光迷离、呼吸急促的女子。过去几年,他接触过的女子,大多圆滑而世故,还有安全,他微微一耸肩,补充一点。他对他们的交往感到满意,而且,他从未丧失过对异性伴侣最基本的兴趣。但那种友谊,没有拖泥带水的东西,没有幻觉。

他认为自己依然是个怀旧的、喜欢玫瑰加月光型女子的男人。他这样想着,淡淡一笑。接着,他看见了她,便强忍住笑。

她下楼来到花园里散步,简直就像是飞翔于银色月光之下,弓身在月影下穿行。她长发飘逸,些许金色尘埃正从她背后洒落。她纤瘦的肩膀上,披着一套浅蓝色长袍。她手挽竹篮,他想,他听得见她摘花放进篮子时,口中低低的吟唱。

她在吟唱一支世代相传的圣歌。时过子夜,安娜想,独自一人,不容易被发现。秋季的第一个满月之夜,是收获的季节;正如春季的第一个满月之夜,是播种的日子。她已闲置了一季,园地荒芜。

她播种着篮子里的花籽和香草籽,动作轻柔像孩子。

她眼中、身上.有种神秘的魔力。

“月光下,月影中,我以手、眼选花种。多舒适,多自由,我爱这魅力,哪怕它微不足道。”

她采摘着水苏和天芥菜,挖掘着曼陀罗花的根,挑拣着艾菊和风仙花。血红的玫瑰是用来增长气力的.鼠尾草有益于增进智力。篮子已变得沉重而芬芳。

“今晚收,明朝种,有种才有收,永记当初事。照顾它,帮助它,不会有坏处。”念完咒语,她低头看花,为浓郁的花香所陶醉。

“我想你不是在玩吧。”

她猛地抬头,看见一个人,比花篱下的阴影还要不真切。这人走进她的花园,她才看清是个男人。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放了下去:“你吓我一跳。”

“对不起,”他想,肯定是月光,使她看上去如此……令人销魂,“我工作得很晚。我朝窗外张望,正好看到你。现在种花似乎太晚点。”

“这儿月亮很亮,”她微笑着,他看出她毫无戒备,“我想你该知道,在月光下做任何事,都有种不可抗拒的魅力。”

他报以一笑:“在种匍匐风铃草吗?”

提到匍匐风铃草,她笑起来:“是的。没有一座魅力十足的花园可以少掉它。只要你喜欢,我也可以为你种上一些。”

“我不会对奇妙的东西说不的。”微风吹散她的长发。这一刻也是无法抗拒的。他抚摸她的头发。笑意从她眼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他热血沸腾的神情。

“你该回去了,杰西一个人会怕的。”

“她睡着了。”他靠得更近,好像抓在他手中的头发是一根绳索,她正用它把他拉近。此时此刻,他已无力自拔,深深陷进她的魅力之中。“窗子开着。她要叫我,我会听到的。”

“太晚了,”安娜紧紧抓住篮子,柳条勒进她的皮肤,“我想……”他轻轻拿过篮子,放到地上。“我也一样。”另一只手也插进她的头发,并把头发往后梳,“我很想。”他俯身吻她的唇,她颤抖着,做着最后的抵抗。“布恩,这么做,会使我俩的关系变复杂的。”

“也许,我已厌倦简单的事情。”但他还是扭过头去,停了一小会儿,接着,他的唇就烙在她脸颊上、太阳穴周围。“我很吃惊,你居然不明白,当一个男人发现一个女人在月光底下种花时,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吻她。”

他低下头,她迎上去。他想,他该温柔一点。夜,似乎正以芬芳的晚风和海风冲刷岩石的梦幻般的音响,提示这一点。她如柳的细腰搂在他臂弯中,纤长的丝质长袍冷冷贴住她温暖的、绸缎般的皮肤。

然而,当发觉自己正沉醉在她柔软、丰腴的嘴唇,她的体香正在他周围散发诱人的感性诱惑。一支强烈的渴望之箭刺伤了他,引起一阵掺杂着欢乐的呻吟。

痛。犹如一千根针刺般的痛。但他无法将自己从她身边移开。他不自禁地不断吻她。他很怕,怕一松手,她会像烟雾一样消散,他再不能,不能这样感受她。

她无法使他平静下来。她要做的是抚摸他、使他放松,以及对他起誓,要他放心,他俩一切如初。然而她不能。他扰乱了她的心情。不管是谁引起了这种欲望,她心甘情愿地呼应着他的渴望,也可以说,他俩是在互相呼应。呼应的结果,只能是彻底丧失这种欲望。

她已知道,这第一次幽会将是狂热而强烈的。她渴望,虽然她也害怕。现在,她已战胜恐惧。就像他一样,她感到一种痛苦和快乐相交织的、不可抗拒的情愫。

她的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庞,梳理他的头发,纠缠不止。她的身体战栗着扑向他,和他紧紧贴在一起。当她轻唤他的名字时,她都快窒息了。

他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她的声音融进自己的血液,在头脑中澎湃,他听到温柔颤抖的声音。是她在颤抖,或是他在颤抖。他拿不准谁比谁更投入,只好慢慢地、小心谨慎地抽身而出。

他依然搂着她,手搭在她肩头,眼睛注视着她。月光下,她看见自己站着,被蓝色海水所包围,被他所包围。“布恩……”

“别。”他需要时间让自己稳定下来。天呐,他几乎把她整个儿吞了下去。“别,”他自控着,吻她,轻轻地,一个长长、深深的吻,解除了她最后的防线,“我不想伤害你。”

“你没有,”她紧闭双唇,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呻吟,“你没伤害我。你让我举棋不定。”

“我想,我已为此做好准备,”他把手从她手臂上放下来,放开她,“我不知道,是不是还会有人这么做。”由于不知道,如果他再次碰她,会发生什么,他把手插回口袋。“也许是月光,也许正是你。我必须向你承认,安娜斯塔西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啊,”她双臂紧抱,手掌捂住肘部,“这事让我俩都很为难。”

“要不是因为杰西,今晚你不可能独自一人走回房间,我也不会仅仅轻描淡写地亲昵一番。”

现在,她已经冷静了下来,点点头,说:“要不是因为杰西,今晚我也许会让你和我呆在一起。”她深深呼吸一下。她知道,诚实很重要,至少在这件事情上。“你会成为我的第一。”

“你的……”他的手有些发软。一想到她的纯洁,他既有点害怕,又有种莫名的兴奋。“嘿,天呐。”(布恩没在月色下化身为狼真的是不容易!)

她抬起下巴:“我并不为此而害羞。”

“不,我不是那种意思……”他说不出话来,把手插进她的发际。纯洁。一个金发披肩、身着蓝袍、站在花丛的处女。而一个男人,为了抗拒诱惑,想独自离开。“我想你根本想象不到,到底有什么事发生在一个男人身上。”

“我当然不会知道,因为我不是一个男人,”她弯腰捡篮子,“但我可以确信,等一会儿,你会对自己对一个女子初次的所作所为作一番解释。”她笑着,或者说,她在强颜欢笑。“午夜之后,月满花放之际,要想搞清楚这些事,会是非常困难的。我要告辞了,布恩。”

“安娜,”他抓她的胳膊,但没抓住,“在你做好心理准备之前,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

她摇摇头:“是的。除非准备就绪,否则,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用袍子紧紧裹住身子,朝那幢房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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