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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美-诺拉·罗伯茨/译者:陶竦 当前章节:95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过了好久,睡意才姗姗来迟。躺在床上,布恩并没有辗转反侧,他只是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目送月光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黯淡下去。

当阳光照到床头时,他脸面朝下,四仰八叉地睡着。梦里头,他把安娜抱在怀里,托着她,走上盘旋上升的大理石楼梯。走到楼上,他歇下来喘口气。棉絮般的云朵,是一张铺着瀑布般白色锦缎的、硕大无朋的床。几百支长长的、摇曳着光芒的蜡烛,发出灵动的光辉。他闻得出,那是柔和的香子兰的味道、茉莉不可言传的香味。还有她,她周身散发出的幽静而性感的气息。

她笑着。秀发阳光般灿烂,双眸如梦如烟。当他把她放到床上时,他深深为之痴迷,如游五彩云中。竖琴声,浪漫如情泪,还有低低的沉吟,那是云的呼吸。

她擎起手臂,缠绕着他。他们飞翔着,像幻想中的精灵。他们缠绕在一起,互相需要,互相了解,陶醉在第一次长吻不可抗拒的甜蜜之中。她的唇在他的唇下蠕动着,呻吟,退缩……

“爸爸!”

布恩被女儿捶背的声音吵醒。他笨拙地发出一阵咕哝声,逗得她哈哈大笑,跑上来在他胡子拉茬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爸爸,快醒!我为你做好了早餐!”

“早餐?”他伏在枕头里,发出瓮声瓮气的声音,挣扎着清理一下睡意浓浓的嗓子,赶走体内的睡意。“现在几点?”

“短针指向十,长针指向三。我做了肉桂烤面包。往小玻璃杯里倒好了橙汁。”

他又咕哝一声,翻个身,用起砂的眼睛看一眼杰西。她穿着粉红色的衬衣和短裤,看上去像阳光一样熠熠生辉。她扣错了扣子,但已梳好凌乱的头发。“你起床多久了?”

“很长很长很长时间。我把戴西放出来,喂它食。我的衣服全是自己穿的,牙齿是自己刷的,还看了一会儿卡通片。后来,我饿了,于是,我就做早餐。”

“你很忙啊。”

“嗯哼。我真的很安静,所以,你不必在你的休息日早早起床。”

“你的确很安静,”布恩首肯道,抬手为她扣扣子,“我猜你想要一个奖品。”

她双目放光:“什么?我可以得到什么?”

“一块粉红色的冲浪板怎么样?”他和她在床上滚着,扭夺着,她尖叫着不停扭动。他让她赢,假装精疲力竭,并在她跳到自己背上时,假装被打败。“你真厉害。”

“那是因为我吃过菠菜(大力水手卜派),而你没有。”

“我吃过一点。”

“嗯哼,相当于没吃。”

“当你长到三岁时,你也不用再吃菠菜。”

“但我爱吃。”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笑:“那只不过因为我是一个很棒的厨师,我妈妈很笨。”

“她现在用不着做菜。”杰西用指甲尖在她父亲裸露的后背上写自己的名字,“她和索耶尔爷爷老是出去吃饭。”

“这说明索耶尔爷爷可不傻。”她不会写字母s,布恩帮她写了下来。

“你说过,今天,我们要给索耶尔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打电话。是吧?”

“当然,再过几个小时,”他转过头来,盯着杰西,“你想他们吗,宝贝?”

“想,”她的舌尖在牙齿间滚动,开始在他胸前拼写SAWYER(索耶尔),“真好玩。他们不在这里。他们会来看我们吗?”

“当然会,”他为自己没尽到父亲的重要职责而歉疚,“你希望住在印第安那吗?”

“没门儿!”她眼珠瞪得老大,“我们在那儿看不到海滩,海豹,还有木头,也不能到城里大吃—顿,还有隔壁的安娜。这儿是世上量好的地方。”

“我也喜欢这儿。”他站起来,吻吻她的额头,“拍一下,我马上穿衣服。”

“你马上下楼吃早饭吗?”她边问,边从床上滚下来。

“我保证。我饿得吃得下一整条肉桂烤面包。”

她高兴地冲向门口:“我去多做一点,马上。”

布恩知道,听了他的话,杰西会去烤一整条面包。于是,他匆匆冲个澡,顾不上剃胡须,就套上短裤和T恤。穿破衣服干活可能更好些。

他努力不去想梦里的事。毕竟,那是简单得能一语道尽的。他不露声色地想着安娜。所有的白色,白之又白,很明显地象征着纯洁。

这使他不再痛苦。

他发现杰西在厨房里,在另一块烤面包上厚厚地涂上一层黄油。盘子里装满烤面包,其中一些已经烤好。到处弥漫着肉桂的气味。

布恩倒了一杯咖啡,吃起面包来。面包是凉的、硬的、堆满了加糖的肉桂。显然,杰西师承的是她奶奶的手艺。

“味道不错,”他告诉她,兴致勃勃地吞咽着,“我喜欢这道周日早餐。”

“你觉得戴西可以来一点吗?”

布恩看一眼成堆的烤面包,再低头看看小狗。它正吐出舌头。他觉得,把一半的周日早餐给狗吃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想可以。”布恩弯下身子。把第二根烤面包伸到戴西能嗅到的地方。

“坐下,”他用训狗节上学来的强硬而有含义的声音命令道。

戴西继续伸舌摇尾。

“戴西,坐下。”他推了一下它的臀部。戴西蹲了蹲,然后,四爪一按,跳到他身上。“又忘了。”他把烤面包往后一撤,又命令—遍。他考虑了足足有五分钟,努力忘却安娜是如何不费吹灰之力做这事的,盘算着怎样才能让小狗把后腿弯下去。杰西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包,自得其乐。

“它照你说的做了,爸爸。”

“有意思,”他站起来,为自己又倒上一些咖啡,“我们带它出去,好好给它上一课。”

“好的,”杰西高兴地大声咀嚼着烤面包,“也许,安娜的朋友已经走了,她可以帮助我们。”

“朋友?”布恩边说,边拿起一只咖啡杯。

“我看见她和一个男人站在外面。她给他倒了一大杯咖啡,吻了他一下,还有其它东西。”

“她……”咖啡杯在柜台上喀喀作响。

“拿不稳吗?”杰西笑着问。

“是的,”布恩继续背对着她,放稳咖啡杯,往里面倒咖啡,“什么,啊,类型的男人?”他想他的嗓音是漫不经心的,无论如何,蒙骗一个六岁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个高大的黑头发男人。他们在笑,还拉着手。也许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布恩咬牙切齿地重复一遍。

“怎么啦,爸爸?”

“没事,咖啡挺烫的。”他恨恨地一饮而尽,双手握拳,想道,吻?!他该亲眼看一眼那家伙。“我们到门廊上去吧,杰西?看看我们能不能让戴西自己坐下来。”

“好的,”杰西唱着一支学校里学来的新歌,把烤面包收起来,“我喜欢到外面吃饭。那很棒。”

“是的,很棒。”来到门廊上,布恩并没坐下,而是站在围栏边,手里端着咖啡杯。邻院没人,那就更加糟糕。现在,他可以想象,安娜和她那高大的黑头发男朋友,正在屋里做些什么。

单独地。

他吃下第三条烤面包,就着黑咖啡,想象着下次见到安娜斯塔西亚·唐纳凡小姐时,该对她说些什么。

如果她认为,她可以在夜晚的某个特定时刻吻他,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又和另一个陌生家伙接吻,那她真是大错特错。

他已把她的事想清楚了。一旦见到她,他将……

他的思绪中断了。她走出厨房,回头喊什么人。

“安娜!”杰西跳上椅子,挥手叫喊,“安娜,嗨!”

当布恩从眼睛缝里看过去时,安娜正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当她挥手致意时,布恩觉得,她的手犹豫了一下,笑容僵住了。

他边想,边继续喝咖啡。如果有个陌生男人在我屋里,我也会神经质的。

“我可不可以去告诉她,戴西做过什么吗?可以吗,爸爸?”

“可以,”他冷冷笑着,把空咖啡杯放在栏杆上,“干吗还不去?”

杰西抓起一些烤面包,带着戴西,飞奔下台阶,招呼安娜等她。

布恩没动弹。直到看见那男人踱出屋子,来到安娜身边。他很高,确实很高。看到这里,布恩心里更是愤愤然。六英尺还高几英寸。他背对着他们。他的头发真黑,长得足以绕过衣领,在风中飘荡。浪漫,布恩想,女人们会这么评价他的。

他肤色黝黑,健康而优雅。当他用手臂勾住安娜的肩膀,就好像它就该放在那儿时,布恩“呼呼”地喘起气来。

布恩决定,一定把这件事情搞个水落石出。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走下门廊。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搞个水落石出。

当他赶到玫瑰花篱旁边,杰西正对着戴西唠叨,安娜笑着,手臂亲热地挽住陌生人的腰。

“如果有人也能给我肉桂面包吃,我会留下来的。”那男人说着,冲安娜使个眼色。

“只要有任何人给你吃任何东西,你都会坐下来的。”当意识到布恩已经站在篱笆旁边,安娜轻轻拧了那人一下。“噢!”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片绯红,“早上好。”

“你过得好吗?”布恩朝她意味深长地点一下头。接着,他满腹狐疑地盯着她身边那个男人。“我们并不想在你有朋友时打搅你。”

“不,没关系,我……”她停下来,半是迷惑,半是狼狈地感受着紧张的气氛,“塞巴斯蒂安,这是杰西的父亲,布恩·索耶尔。布恩,这是我堂兄,塞巴斯蒂安·唐纳凡。”

“堂兄?”布恩重复了一遍。塞巴斯蒂安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反应,仍然满脸堆笑。

“幸亏你这么快就做介绍。”他说,“我还是喜欢我的鼻子就长在这儿。”他伸出手来:“很高兴见到你。安娜正在告诉我们,她有个新邻居。”

“他是有马的那一位,爸爸。”

“我记得。”布恩发觉塞巴斯蒂安握起手来又强硬又有力。要不是他跟中闪烁着嘲笑的意味,他也许会欣赏这一点的。“你最近结婚了?”

“是的。我的……”门“砰”的一声响,他转过身去。“啊,现在她在这儿。我生命里的明灯。”

一个高挑的、留着蓬松短发的女子,脚蹬一双蒙了一层灰的靴子,快步流星地走过来。“剪掉它,唐纳凡。”

“这是我害羞的新娘。”显然,他们是在互相取笑。他抓起妻子的手亲吻一下。“安娜的邻居,布恩·索耶尔和杰西·索耶尔。我的心肝,玛丽·艾伦。”

“梅尔,”她迅速地纠正道,“唐纳凡是惟一一个鲁莽地叫我‘艾伦’的人。好漂亮的房子。”她加上一句,冲着隔壁的房子点点头。

“我相信索耶尔先生是写童话故事的,孩子看的书,就像布里娜姨妈一样。”

“噢,是吗?太酷了,”梅尔低头朝杰西绽开了笑脸,“我敢打赌,你喜欢那些故事。”

“他写的是世界上最棒的故事。这是戴西。我们在教它练习坐下来。我能去看看你们的马吗?”

“当然。”梅尔蹲下身子摸小狗的皮毛。在梅尔忙着和杰西谈论马和狗的事情的同时,塞巴斯蒂安回头看着布恩。

“你的房子很漂亮,”他说。实际上,他是在心不在焉地思考由自己把它买下来。他眼中流露出戏谑的味道。“地段很好。”

“我们喜欢它。”布恩觉得,假装听不懂这些话的潜台词是愚蠢的,“我们非常喜欢它。”他故意用指尖触摸一下安娜的脸颊。

“安娜斯塔西亚,今天早晨,你的脸色看上去有点苍白。”

“我很好。”要保持语调平和是很容易的,但她也很明白,塞巴斯蒂安很容易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她已觉察到他在不动声色地探究着什么,她确信他已把好管闲事的精神触须伸到布恩脑袋里。“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已经许诺要给塞巴斯蒂安一些山楂。”

“昨晚你没摘吗?”

她的目光与他相撞,把他深深吸引:“那些我还要派其它用场。”

“我们会特地为你去摘的。来,杰西,”他抓过女儿的手,“很高兴见到你们。我会很快来见你的,安娜。”

塞巴斯蒂安老练地一直等到布恩消失在视线之外。“好啊,好啊……我才离开几个礼拜,你看你都惹上了什么麻烦。”

“别幼稚了。”安娜转过身,在一只种满香草的木架子前干起活来。“我没惹上任何麻烦。”

“亲爱的,亲爱的安娜,你的朋友兼邻居差一点卡住我的喉咙,直到你介绍我是你的堂兄。”

“我会保护你的,”梅尔郑重其事地说。

“我的大英雄。”

“另外,”梅尔继续说,“在我看来,他更想干的,是拉住安娜的头发,把她拖下水,而不是对付你。”

“你们真是荒唐透顶,”安娜剪着山楂,没有抬头,“他是个很好的男人。”

“我相信,”塞巴斯蒂安咕哝着,“但你要明白,男人是很在乎这种关系领土的事的。当然,对男人来说,这是一个含意模糊的概念。”

“噢,原来如此,”梅尔用肘部顶顶他的肋骨。

“事实就是事实。亲爱的玛丽·艾伦,要么就是我无中生有地强加给他一个‘领土’的概念,要么事实上他就是这么想的。当然,如果他不是在竭力维护他的领土的话,我不会想得那么严重。”

“自然,”梅尔干巴巴地说。

“告诉我,安娜,你陷得有多深?”

“这不关你的事,”她挺直身子,熟练地捆扎着山楂梗,“我拜托你别管这事,表兄。我心里很明白,你管得太多了。”

“你为什么要阻拦我?肯定不是因为你的邻居。”

“你这样做很无礼,”她咕哝道,“因为你不是粗心,而是在别人放松戒备的情况下偷窥他心中的想法。”

“他喜欢炫耀。”梅尔赞同道。

“太不公平了,”塞巴斯蒂安生气地直摇头,“我并没有在别人放松戒备时多管闲事,或偷看。我的理由很充分。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你在这块大陆上惟一的男性亲属,我觉得,我有义务帮你判断形势,甄别游戏者。”

安娜挺直腰板,梅尔则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真的?”安娜目光灼灼,用一个手指紧紧抵着塞巴斯蒂安的腹部:“那么,我要直言相告,你可不能仅凭我是一个女人,就觉得我在同男性交往或其它方面需要保护、指导或其它什么。我已自主地生活了二十六年。”

“到下个月就是二十七年。”塞巴斯蒂安补充道。

“我会继续自主下去的。布恩和我之间的一切。”

“啊,”他得意洋洋地伸出一个指头,“看来,你们之间确实发生过什么。”

“随你怎么说,塞巴斯蒂安。”

“即便是身陷绝境,她也只是这么说,”塞巴斯蒂安告诉梅尔,“她通常都是极其温柔善良的。”

“小心点,不然的话,我会给梅尔一包药,让她放进你喝的汤里。让你的声带一个星期发不出声来。”

“噢,真的?”梅尔对这个主意很有兴趣,歪着脑袋,“我能否随时随地得到它?”

“这只会害你自己,因为烹饪的活计都是由我承包的,”塞巴斯蒂安一语道破,然后,紧紧搂安娜一下,“来吧,亲爱的,别生气。我必须为你操心。这是我的责任。”

“没什么好操心的。”她的口气还是软了下来。

“你爱他?”

安娜马上直起身子:“不骗你,塞巴斯蒂安,我认识他才个礼拜。”

“那有什么不同?”越过安娜的头部,塞巴斯蒂安意味深长地看梅尔一眼,“我还不到这点时间就发现,之所以梅尔会使我坐卧不宁,是因为我已疯狂地爱上她。当然,她是经过很长时间才明白我在狂热地爱她。她的想法是那样难以沟通。”

“我想要那包药,”梅尔坚决地说。

他毫不理会这种威胁,转身向安娜伸出手臂:“我问,是因为他对你的兴趣,很显然超出了邻居的程度。事实上,他……”

“够了。无论你从他头脑中刺探出来什么,你自己知道就可以了。我就是这个意思,塞巴斯蒂安,”她说得他来不及插话,“我喜欢以自己的方式办事。”

“如果你坚持己见的话……”他叹息着。

“我坚持。带上你的山楂回家。去过新婚生活吧。”

“这是这一天里我听到的最好的主意。”梅尔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把他拉转过来,“让她一个人呆着,唐纳凡。安娜会处理好自己的事的。”

“但如果她找个人,她会知道……”

“出去吧,”安娜压低嗓门笑着,推搡他一下,“从我的院子里走出去吧。我还有事要做。如果我需要巫师.我会请你的。”

他宽容地吻她一下:“瞧你干的。”当他和妻子离开时,脸上又绽开笑容:“我想我们要顺路停一下,去看看摩根娜和纳什。”

“好啊,”最后,梅尔又扭过头看看,“我想亲耳听听他们是怎么说这个家伙的。”

塞巴斯蒂安笑着把她拉过来:“你真是我的小心肝。”

“不,还不是,”她响亮地吻他一下,“但我已准备朝这方向努力。”

接下去的几天,安娜关起门一个人忙着。她并没有躲避布恩,至少,没有刻意这样做。只是她有许多事要做。她的药材储备已严重不足。恰恰这几天,她的一位卡麦尔的主顾打电话来,说治风湿的药断档了。安娜备有足够的存货,她把药用船托运给他,但这意味着,她要尽可能多生产一些。此时,她正在把干樱草花和益母草一起放在炉子上煮。

在与厨房隔着一道宽大拱门的小房间里,她的蒸馏烧瓶、冷凝器、灯头、瓶子,以及小药水瓶、银盘和蜡烛,这些天都摆放着。不经意一瞥,会以为这是间小小的实验室。但化学和炼金术有个标志性的差别:炼金术有宗教仪式,并要精确使用炼金术时计。

所有那些她在月夜收获的花呀、根呀、草呀,都在清晨的露水中认真洗过。其它一些在月夜的不同时段采摘的东西,也已准备好派各自特殊的用场。

罂粟浆要蒸馏。牛索草要晒干做止咳糖浆。她需要一些鼠尾草油做特殊香料,要用甘菊合成药剂来治疗消化不良的毛病。几样泡剂和汤药要完成,还有一些香油和香料要做。

有很多事要做,安娜想,特别是在接触到月下采摘的花儿的神奇特性后。她喜欢这份工作,喜欢弥漫在她厨房和工作间的香气、绽放中的茉沃刺那粉红色漂亮的叶子、指顶花的深紫色、金盏花日光充足照射过的触须。

它们是可爱的,她总爱把它们栽在瓶子里、碗里,摆放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当布恩敲门时,她正试着稀释龙胆,品尝那种苦味,并做个鬼脸。

“有没有糖?”他问她,迅速而迷人地一笑,让她心跳加速,“这个礼拜,我是家庭主男,我必须做三打小甜饼明天吃。”

她歪着脑袋,打量着他:“你可以买。”

“一个家庭主男要是到商店里去购买这类初级产品,那么他还有什么存在价值?一个杯子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她想象着他下厨的样子,笑笑。“我也许有。请进。让我把这干完。”

“这里的味道真好闻,”他探出身子看锅里的东西,“你在干吗?”

“别!”当他把一根指头伸向一只晾在桌上的黑色玻璃锅时,她警告道,“那是颠茄,不可以吃的。”

“颠茄?”他抱着双臂,“你在制造毒药?”

“我在生产一种饮品,一种止痛剂,治疗坐骨神经痛和风湿痛的。只要正确调制配方,它就没有毒。那是一种止痛剂。”

他皱着眉往隔壁一个房间里瞧瞧:“你做这事不需要许可证吗?”

“我是一个有证的从业者,有药理学学位,如果那样能使你宽心的话,”她把手从锅子上猛地拿开,“这可不是新手干的活。”

“能不能给点安眠药,不要颠茄?请别见怪。”

她立刻留意起来:“你睡不着吗?感冒了?”她伸出一只手去摸他的额头,然后,僵住了。他抓住她的手腕。

“是的,都是。可以说,你就是病因。”他把她的手从额上拿下来,放到唇边,“我可以是家庭主男,但我还是个男人,安娜。我不能停止想你。”他把她的手掌翻过来,印上一串吻痕。那里开始血脉贲张。“我也不能停止需要你。”

“如果是我让你睡不着的话,我表示抱歉。”

他的眉头一皱:“你有吗?”

她抑制不住地笑道:“我争取吧。想我想得让你失眠,我怎么能够不为此而高兴。同时,我又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转过身关熄炉子上的火。“我自己也感到有点失眠。”当他的手落到她肩上时,她闭上眼睛。

“跟我做爱吧,”他吻她的后脖颈,“我不会伤害你的,安娜。”

她想,这是盲目的。他浑身洋溢着友善之情。但是,如果她听任情绪,抑制理性,他们会不会互相伤害呢?

“这对我很重要,布恩。”

“对我也一样,”他温柔地扳转她,面对自己,“艾丽斯死后,就再没人适合我。过去的那些年里,我也有过一两个女人,但除却精神的空虚,她们什么也没留给我。从来没有什么人,让我想把时间花在她身上,呆在一起,说说话。但我在乎你。”他俯身吻她,小心翼翼地、温柔地。“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深、这么快地爱上你,但这是事实。希望你能相信这一切。”

她不假思索地接受这一切。无论如何,这使得事态进一步复杂化了。“我相信你。”

“我一直在想。我睡不着,有充分的时间来想,”他不经意地帮她将一根松动的头饰插回头发,“还有一个晚上,我梦见自己向你猛扑过来,也许是在吓唬你吧。”

“不,”她说着,耸耸肩,转身将一种混合液滤进一只贴标的瓶子,“是的,事实上,我猜到你会这么做的。”

“如果我知道你……如果我明白你没有……”

她叹息一声,盖上瓶子。“我保持纯洁是经过慎重选择的,因而,布恩,没什么感觉不舒服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叹口气,“我会毁了它的。”

她挑出另一只漏斗、另一只瓶子,倒起来。“你有点神经过敏。”

他感觉有点委屈,同时,注意到,她盖第二只瓶子时,手在颤抖。“我不敢靠近你。我对你很粗鲁,我再不会这么做,因为有许许多多的理由。你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只是理由之一。”

“你没有对我粗鲁,”她掩饰着紧张的情绪,继续工作着。一旦她不得不注意自己在做什么时,她至少能装作平静和自信。“你是个热情的男人。这没什么好抱歉的。”

“我抱歉是因为给你压力。今天我到这儿来,很想把事情变得明朗、简单一些,但还是给了你压力。”

她嘴角蠕动着,走过去把盘子泡在水里。“你那样做了吗?”

“我告诉自己。不该要求你和我上床。即使我希望你这么做。我想问你有没有空和我呆在一起,做做饭,或者出去,或者做人们在互相了解时要做的各种事情。”

“我愿意做饭,或出去,或任何事。”

“太棒了,”看来这并不难,他想道,“本周末,或周五晚上。我会找个临时照顾孩子的人。”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霾。“我信得过的人。”

“我想你可以为我和杰西做饭。”

他疑虑道:“你不会介意?”

“我想我喜欢这样。”

“好啊,那么,”他双手托起她的脸庞,“好吧。”他给她一个甜蜜的吻,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要一分为二。他告诉自己,他能对付。“星期五。”

她笑着。虽然头脑像是发生了一次小小的地震。“我会带上酒的。”

“好的。”他想吻她,又怕把她吓着,“我会来看你的。”

“布恩,”他还没出门,就被她叫住,“不要糖了?”

他笑着说:“我骗你的。”

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不是一个家庭主男,你也没烘小甜饼?”

“不,烘小甜饼是真的。但我有五磅糖。嗨,它起作用了。”

他欢呼着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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