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家有芳邻》作者:[美]诺拉·罗伯茨/译者:陶竦【完结】 > 家有芳邻@txtnovel.com.txt

第六章

作者:美-诺拉·罗伯茨/译者:陶竦 当前章节:119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安娜怎么还没来?她什么时候来?”

“马上。”这是布恩第十遍回答这个问题。他害怕她来得太快。他在考虑着每一个细节。厨房是个大麻烦。到处都是盘子,他老这么做。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做饭根本用不上全部的罐子、盘子和碗。

罐烧肉闻起来不错,但他不敢说做出来味道如何。他想,在这种时候排出一张新食谱,真是愚蠢至极。但他想,用他们周五吃的肉馅饼招待安娜,是远远不够的。

杰西让他快要发疯,这是少有的情况。一想到邀请安娜来,她兴奋得过了头。自打把她从学校接回家,她就一刻不停地吵着。

小狗戴西选择这个下午来咬他的枕头,因此,他不得不花费好多宝贵的时间来赶狗,拍掉狗毛。洗衣机的水溢了出来,在洗衣房里肆意横流。他太过大男子气,没有请修理工,只能把机器拆开又装上。

他自信能修好它。

他的经纪人打电话告诉他,《米兰达的第三个愿望》因为写得很生动,而被一家大影片商挑中。要在往常,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现在,他希望能安排一次去洛杉矶的旅行。

杰西已下定决心做个女童子军,并慷慨大方地自愿让他做童子军的头儿。

想象着有一大帮六七岁的孩子会等着他教他们如何从卡通鸡蛋里找出珍宝盒,他不由一阵扫兴。

他既很聪明,又很胆小,因而,他想,自己也许该摆脱这一切。

“你肯定她会来吗,爸爸?你肯定吗?”

“杰西卡,”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警告的语调,吓得她努努嘴,“你该明白,要是一个小女孩老问同一个问题,会引起什么后果吗?”

“嗯,嗯……”

“继续想想,你会想明白的。去看看戴西有没有咬家具。”

“你是不是对戴西恨之入骨?”

“是的。走吧。不然,下一个就轮到你了,”他轻轻拍拍她的屁股,柔声说道,“走。小家伙,否则,我就要把你扔到罐子里,当晚饭吃掉。”

两分钟之后,他听到杰西教训戴西的声音。女孩正和小狗吵闹着。她们高声的喊叫、快活的争吵,使他的眼球神经一阵疼痛。

来一片阿斯匹林,他想,可以换得一两个小时的安宁。到毛伊岛去度假。

当安娜敲门时,他正想大吼一声,让脑袋在肩膀上炸裂。

“嗨,味道不错呀!”

他希望是这样。她看上去好得不能再好了。他以前从未见她穿过礼服,螺旋形的水色绸缎,完美地配合着她婀娜的身段,细长的吊带,炫耀般地勾勒出她光洁白暂的肩膀。她戴着一根缀有护身符的长长的项链,上而有一块镶金的方形饰品。水晶发着微光,引人注目,就像她眼中的泪滴。

她笑着说:“你是说的星期五吧?”

“是的,星期五。”

“你准备请我进来吗?”

“对不起。”上帝啊,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装模作样的少年。他为她打开门时,他意识到,没有一个十几岁少年会这样装模作样的。“我有点魂不守舍。”

看到杯盘狼藉的样子,安娜秀眉高挑:“我看是的。要帮忙吗?”

“我想我能搞定,”他接过一只她递过来的瓶子,注意到这只浅绿色的瓶子上缕刻着一些符号,但没有标签,“自家做的?”

“是的,我父亲做的。他有……”她的眼中闪烁着秘密的、幽默的光芒,“一门神奇的手艺。”

“唐纳凡城堡的地窖里生产的?”

“完全正确,”她把它放在那儿,在他取玻璃杯的当儿,走到壁炉边,“这次没细菌吧?”

“细菌恐怕在洗涤剂里遭到了灭顶之灾,”他把纯净的金黄色酒倒进水晶杯里,“这并不好。”

她笑着举杯致意:“为我们成为邻居干杯。”

“为邻居,”他回应道,水晶碰水晶,发出丁当响,“如果他们都看起来像你,我会死的。”他啜饮着,然后,扬起眉毛:“下一次我们该为你父亲干一杯。真不可思议。”

“喝酒可是他的嗜好之一。”

“这酒是用什么酿制的?”

“苹果、忍冬、星光。只要你喜欢,你尽可以称赞他。他和我们家的其他成员在万圣节前夜会到这儿来。万圣节。”

“我知道万圣节。杰西的愿望,要么是成为传说中的公主,要么成为摇滚歌星。你父母每次都远道而来过万圣节?”

“通常是这样。这是一种家庭习惯,”她忍不住揭开盖子喝一口,“好,不错,入口难忘。”

“对啦,”他忍不住地伸手抚摸她的头发,“还记得戴西绊倒你时,我讲的那个故事吗?我很想把它写出来,这个想法甚至让我放下手头的活。”

“那是个动人的故事。”

“一般情况下,我会把它搁一搁。但我急需知道,这些年来,那位女子为什么独自呆在城堡里。是不是她自设的一条符咒?是什么令他痴迷地爬过墙去找她?”

“那是你考虑的事。”

“不,那是我需要寻求的答案。”

“布恩……”她把一只手放进他手里,然后,迅速低下头去,“你都对自己做了什么?”

“只是擦破指节。”他掰掰指关节,耸耸肩,“修洗衣机时。”

“你早该叫我看看。”她抚摸他擦破的皮肤,希望自己能治好这伤。“很疼的。”

他说“不疼”。接着,就认识到自己错了。“我常常亲吻杰西的伤口。让它更好—些。”

“吻的作用很大。”她赞同道。同时,硬让他把伤口放到自己唇上。她冒险地飞快一吻,以证实那儿没有真正创伤,不会感染。她发现,仅仅只是关节疼痛,真正的伤痛来自眼球后面的运动神经。至少,她可以帮助他。

她微笑着将头发从额际掠开:“你工作得太过劳累。收拾屋子,写故事,担心所做的决定是否有利杰西。”

“我真的发现自己是一个透明的人。”

“不难看穿。”她用手指按摩他两边的太阳穴,“现在,你只需要考虑如何为我做饭。”

“我想……”

“我知道。”她平稳地按着,似乎这疼痛来自她自己的眼球。为转移他的注意力,她边注意力高度集中于疼痛,并让它慢慢消褪,边吻他。“谢谢你。”

“欢迎你。”他咕哝着,更加投入地吻她。

她的手从他的太阳穴游移开去,轻轻搭在他肩上。这一来,全神贯注于疼痛就很困难,疼痛已隐秘地传播到她全身。脉搏加快,气氛诱人。

极其诱人。

“布恩,”她警觉地松开手,“我们太草率了。”

“我告诉过你我不会的。但不能因此而不让我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吻你。”他拿起他的酒杯,然后是她的,把杯子交给她。“不会有越轨的事发生,除非你答应。”

“我不知道该不该谢谢你。但我知道,我会答应的。”

“不,与其因为我那样说才感谢我,不如因为我需要你而感谢我。事情本该如此。有时候,我会想象杰西长大成人后的事。这偶尔会使我不快。我知道,如果有一个男人,让她做,或强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我只能杀死他。”他喝一口酒,笑着。“当然,如果她在四十岁前想做不适合她这个年龄做的事,我会把她锁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直到这种想法消失。”

他的话让她发笑,她发现,当他站在那儿,背对凌乱的、淅沥作响的壁炉,腰部的便裤上挂着一块抹布,她会很容易地爱上他。

一旦爱上,她就做好了准备。没有什么可以让这种感觉消失。

“说得就像一个偏执狂的父亲。”

“偏执狂和父爱是同义词。要这样理解我的话。一旦纳什的双胞胎诞生,他就将开始考虑健康保险和牙齿卫生。半夜里的一个喷嚏,都会让他露天宿营的。”

“摩根娜会让他冷静的。一位偏执狂的父亲,需要一位敏感的母亲来……”她把话咽回去,自责道,“我很抱歉。”

“没关系。当人们感到不必为此小心翼翼时,事情也就变得简单了。艾丽斯离开已经四年,伤痛已经抚平。特别是当你拥有美好回忆时,”隔壁房间传来“砰”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还有一个能让你行动起来的六岁孩子。”

这时,杰西跑进来,扑进安娜的怀抱。

“你来了!我以为你再不会来了呢!”

“我当然要来。我从没有推掉过我喜欢的邻居的晚餐邀请。”

看着她俩,布恩发现,头疼已经消失。好奇怪,他想,关掉壁炉,准备晚餐。他再也不会去想阿斯匹林。

这可不是一顿他所谓宁静的、浪漫的晚餐。他点起蜡烛,剪下一些他在买这幢房子时附带的花。他们在有着宽大拱形窗户的饭厅凹室吃的饭,周围萦绕着大海的潮音和鸟鸣声。一道美轮美奂的背景。

没有呢喃私语、山盟海誓。取而代之的,是欢声笑语和孩子“咯咯咯”的声音。所谈的话题,并不是烛光是如何使她的肤色变得柔和的,或使她的眼睛变得深邃的。话题是低层次的.围绕着这一天杰西做过什么,或还在他头脑中构思的童话故事。

吃完饭,安娜听杰西讲她和她刚结识的、最好的朋友琳达在学校里的表现,她宣布,她和那孩子共同承担下厨的任务。

“不,以后我会做这事的,”他舒适地坐在落日余晖下的凹室里。清楚地记得留在厨房里的那一堆狼藉,“脏盘子并不是到处都有的。”

“你做饭,”安娜已准备站起来收拾盘子,“我父亲做饭的时候,我妈妈就洗碗。反过来也一样。这是唐纳凡家的规矩。另外,厨房是女孩子谈话的好地方,对吗,杰西?”杰西没了主意,但随即,她就像串通好似的说:“我能帮忙。我不会打碎盘子的。”

“而且,当女孩子们在厨房讲话时。男人不许进来,”安娜像个同谋者似的附到杰西耳边,“因为他们只会添乱。”她调皮地朝布恩看一眼:“我想你可以和戴西到海滩边散散步。”

“我不……”到海滩散步,独自一人,不用做家务?“真的要?”

“真的。要慢悠悠的。杰西,有一天我在城里见到一件最漂亮的童装。它是蓝色的,就是你眼睛的颜色,有一个很大的丝绸的蝴蝶结。”安娜停下来,手里捧着一摞盘子,盯着布恩:“还不走?”

“就走。”

他们走出门去,走进渐渐浓重的暮色。戴西在他身边欢蹦乱跳着。他听到女性柔美的歌声从他家敞开的玻璃窗里传出来。

“爸爸说你出生在一座城堡里。”杰西一边帮安娜拿洗碟剂,一边说道。

“是真的。在爱尔兰。”

“一座虚构的城堡?”

“一座真的城堡,在海边。有城楼和角塔,有秘密通道,还有吊桥。”

“就像爸爸书里写的。”

“非常像。那是座神奇的宫殿。”安娜边冲洗盘子,边聆听潮水的声音,边回忆那间巨大的、壁炉里蹿着火苗、空气中弥漫着新出炉面包的酵母味的厨房里的争吵声和欢笑声。“我父亲和我的兄弟们都出生在那里,还有我父亲的父亲、我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以及我说不上来的更早的祖先。”

“如果我出生在一座城堡里,我怎么也不会离开的,”杰西紧挨着安娜一起干活,闻着她身上妙不可言的女性的馨香,听着她清脆的音质,“你为什么离开?”

“噢,那儿依然是我的家,但有时候你必须离开,自己安个家。你自己的空间。”

“就像爸爸和我?”

“是的,”她拿过洗碟剂,在洗涤槽里倒上温热的、泡沫丰富的水,涮锅和盘子,“你喜欢住在蒙特雷吗?”

“我非常喜欢这儿。外婆说,当新奇感消失后,我会想家的。什么叫新奇感?”

“就是新的事物。”和一个思想没有定型的孩子讨论这个问题,并不是明智之举,安娜默想道。她想象着她外婆的鼻子肯定是脱榫的。“如果要想象的话,你应该努力想象你从前呆过的地方是最好的地方。”

“爸爸在哪儿,我就喜欢哪儿,即使他带我去廷巴克图。”

“什么?”

“索耶尔奶奶说,他也许还不如把我们俩都搬到廷巴克图去住的好,”杰西接过安娜递给她的干净的锅子,把它擦干净,同时,一脸专注地盯着她,“真有那么个地方吗?”

“嗯哼。但是,它有时候也表示很遥远。你爷爷奶奶想你,小宝贝儿。那才是真的。”

“我也想他们,但我能和他们在电话里交谈,爸爸还帮我在他的电脑上给他们打过一封信。你想你会和爸爸结婚吗?这样的话,索耶尔奶奶就不会来打搅他了。”

安娜手里的盘子“扑嗵”一声掉进肥皂液里,水波泛起,溢出洗涤槽的边沿。“我不这么想。”

“我听他对索耶尔奶奶说,她老是打搅他,让他找一个老婆,所以他不会独身的,我也不会在没有妈妈的环境里长大。他那种恼火的口气,只有当我真的做了什么错事,或戴西咬破他的枕头时才会有。他说除非他见了鬼,才会仅仅为保持平静而束缚自己的手脚。”

“我懂,”安娜紧抿双唇,脸绷得紧紧的,“我想他不会高兴你重复这些话的,杰西,特别是那些话。”

“你觉得爸爸孤独吗?”

“不,不,我不认为。我觉得,他同你和戴西在一起,是很快乐的。如果有朝一日他决定结婚,那肯定是因为他找到一个你爱的人。”

“我爱你。”

“噢,小宝贝,”安娜湿着双手,立即搂住杰西,吻她,“我也爱你。”

“你爱爸爸吗?”

我希望我能知道。“这不一样,”她说。她知道她正在泥沼中行进。“当你长大后,爱就意味着另外一件事。但我很高兴你们搬到这儿,我们能成为朋友。”

“爸爸以前从没请过一位女士来吃晚饭。”

“啊,你们到这儿才几个礼拜。”

“我是说曾经,包括所有时候。也不仅是在印第安那。所以我想,这也许表示你马上要结婚,和我们住在一起。这样,索耶尔奶奶就不会再唠叨,我也不再是一个可怜的,没有妈妈的孩子。”

“不,”她强颜欢笑,说,“这表示我们互相都很喜欢,喜欢在一起吃晚饭。”她临窗眺望,以确信布恩还没回来。“他经常这样做饭吗?”

“他老是搞得一塌糊涂,有时候他还说那种话。你明白吗?”

“我明白。”

“当他不得不把它们弄干净时,他就说那种话。今天,他的脾气真的好坏.因为戴西咬坏了他的枕头,到处都是绒毛,洗衣机堵了,而他也许不得不出一趟差。”

“今天的事可真多。”她咬住嘴唇。

她真的不想盘问那孩子,但又满心好奇。“他要出差?”

“也许是要到拍电影的地方去,因为他们想把他的一本书拍成电影。”

“很棒。”

“他必须考虑这件事。所以,他刚才说,他不想说再见,但也许他会说的。”

这一次,安娜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当然了解他的性格。”

当她们干完活的时候,杰西已经呵欠连连。“你想上楼看看我的房间吗?当我们有朋友来的时候,我就按爸爸说的,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

“我很想看看你的房间。”

当她们从厨房走进有着高高天花板、开放式阳台和盘旋上升的楼梯的卧室时,安娜注意到,正在拆封的箱子清走了,家具都放在原地,看上去很舒服,很显眼,织物上的光亮显示出其质地坚固,经得起一个好动的孩子手脚的考验。

窗户边应该放花,她默想道。一些香烛插在黄铜烛台里,置于壁炉台上。几个大大的、鼓鼓的枕头随意摆放着。相架里的照片静静地反映着这个家庭成员间的亲密接触。老爷钟滴答走着。还有那些精巧的、异想天开的产物,比如,一个黄铜的龙头炭架,维持着炉膛的温度,身体似马的独角兽呆在墙角里。

如果说栏杆柱上有点灰尘的话,那也只能增添一份魅力。

“我自己收拾的床铺,”杰西对她说,“一切到位之后,我就可以随意挑选墙纸。那是爸爸睡觉的地方。”她往后一指,安娜瞥一眼翡翠色被子和枕头下面那张大床。一只漂亮的、古旧的、没有把手的绘画工具箱,和一些飘零的羽绒。

“他那儿也有独立的卫生间,一只带喷嘴和淋浴器的大浴缸。到处是镜子,水可以从各个方向喷出来。以前,不住这儿的时候,我也有过这样的一只浴缸。它有两个洗浴槽,那小东西不是盥洗室,但看上去像。”

“一个坐浴盆?”

“我想是的。爸爸说,它很漂亮,最适合于女孩。这是我的房间。”

这是一个小女孩的幻想,得自于一个深谙童年时代的短暂和弥足珍贵的男人。那张带着篷帐的、粉白相间的床放在屋子中央,四周是橱柜、玩偶、书和亮丽的玩具,还有一张带着弧形玻璃的梳妆台、一张孩子用的书桌,上面摆放着彩纸和蜡笔。

墙上全是漂亮的童话故事画架。灰姑娘正奔下银色城堡的台阶,掉下一只水晶鞋;蕾庞佐的金发从高高的城楼的窗户后边飘荡出来,她正痴痴地看着她的王子——布恩作品中写到的调皮的、惹人喜爱的小精灵。出乎安娜意料的是,她还看到了她姨妈引为骄傲的画作。

“这是《金色城堡》的插图。”

“写这个故事的女士,在我很小时,把这幅画送给爸爸。我喜爱她的作品,仅次于爸爸的。”

“我不知该说什么。”安娜自言自语道。就她所知,除了家人,她姨妈从不赠予别人她的画。

“小精灵是爸爸画的。”杰西说,“其余是我妈妈画的的。”

“它们都很漂亮。”不仅仅是技巧纯熟,安娜想,若是单论技巧,她的画也许赶不上布恩画的小精灵精巧,也赶不上她姨妈画的雅致。但它们很可爱,传神地表达出童话教事的精髓和魅力。

“她是为我画的。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外婆和外公想把它们拿走,免得我伤心。但它们不会让我伤心的。我喜欢看着它们。”

“你很幸运,可以借很多漂亮的事物来回忆她。”

杰西揉揉惺忪的睡眼,费力地后倾着打个呵欠。“我还有些玩具.但我不大喜欢它们。我奶奶喜欢买玩具给我,但我更喜欢我爸爸为我做的海象。你喜欢我的房间吗?”

“这儿很可爱,杰西。”

“我能透过窗子看到海,还有你的院子,”她拉开薄薄的、满是褶裥的窗帘,以佐证自己的观点,“那是戴西的床,它喜欢和我睡在一起。”杰西指着柳条编成的、垫着粉红色垫子的狗窝。

“也许你想躺下来,等戴西回来。”

“也许是吧,”杰西奇怪地看安娜一眼,“但我真的不累。你会讲故事吗?”

“或许。我能编一个,”她把杰西抱到床上,“你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

“神奇的。”

“这是最好的,”她思考一会儿,然后笑着说起来,“爱尔兰是个古老的国度,”她搂住杰西,说:“那儿到处是神秘的地方。黑漆漆的山洞和绿茵茵的原野,水蓝得看久眼睛会疼。几个世纪以来,那儿都充满神奇,而且,对仙女、小精灵和女巫来说,那儿也很安全。”

“好女巫还是坏女巫?”

“都是,但那儿好东西总比坏东西多,不仅是女巫,每一样东西都是。”

“好女巫是美丽的,”杰西边说,边抚摩安娜的胳膊,“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讲的是好女巫吗?”

“是的。一个非常善良、非常美丽的女巫。也是非常好、非常英俊的。”

“男人不是女巫,”杰西嗤笑着告诉她,“他们是巫师。”

“是谁在讲这个故事?”安娜吻吻杰西的头顶,“啊,一天,那是并不遥远的时候的事情,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巫,和她的两个姐妹一起去探望她们的老爷爷。他是个法力无边的巫师.但已经老得有点古怪和令人讨厌。离他的封地不远,有一座城堡。那儿生活着三兄弟。他们是三胞胎,也是法力无边的巫师。很早以前,老巫师和三兄弟一家人就结了仇。没人说得清为什么,但这

仇一直延续着。因此,两家人一辈子也没说过一句话。”

安娜把杰西放到膝盖上,抚摩着她的头发,继续讲那个故事。她微笑着,不知不觉间带出她爱尔兰故乡的土音。

“但是年轻的女巫既美丽又任性,好奇心特别强。在一个晴热的夏天,她悄悄地从封地的房子里溜出来,穿过原野和牧场,前往她爷爷敌人的城堡。路上有一个池塘,她在那儿停下来,摇晃着双脚浸到水里,远远地打量那座城堡。她坐在那儿,脚浸湿了,头发也披散到肩膀上,这时,一只青蛙‘啪哒’一声跳到堤岸上。对她说起话来。

‘漂亮的女士’它说,‘你为什么在我的领地溜达?’

“啊,那年轻的女巫听到青蛙说话,并不怎么吃惊。毕竟,她见识过太多神奇的事物。而且,她也懂一些魔法。‘你的领地?’她说,‘青蛙只拥有水和沼泽。我想到哪儿就到哪儿。’

“‘但你的脚伸进我的水里。所以,你必须付一些罚金。’

“她听后笑了,告诉它,她不欠一只青蛙任何东西。

“这样的话,就没必要再说什么了,青蛙对她的态度一筹莫展。毕竟,并不是每天它都能坐下来和一位漂亮的女士说话的。它原希望,她至少会尖叫一声,或做出害怕的反应。它很想来个恶作剧。但事实是,它彻底失望了,这一位根本没像它希望的那样。它解释说,那是因为,它不是一只普通青蛙,如果她不同意付罚金,它就要惩罚她一下。它要的是什么罚金?答案一个吻,这不多不少正是她所愿给的,我要说,她很年轻,但并不

傻。

“她说,她非常疑惑,如果她那样做了,它会不会变成一位英俊的王子,那样的话,她就不白吻了。

“青蛙很沮丧,它不停地变着戏法,在风中呼啸,摇落树上的叶子,但面对这一切,她却几乎要睡着。它黔驴技穷,团身一纵,跳到她的膝盖上,开始责备她。为了惩罚它的鲁莽,她抓起它,把它扔进水里。当它浮出水面时,它根本就不是一只青蛙,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了。他浑身湿漉漉的,十分恼火她对他开的玩笑。他游到岸边,他俩站在河岸上互相吵嚷着,用咒语和诅咒

威胁对方,向苍穹放出阵阵闪电,向空气中发射雷电。虽然她威胁他,要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甚至更惨,但他说,他将坚持索要他的罚金,因为这是他的地盘、他的水域、他的权力。接着,他响亮地亲吻了她。

“这一下,就使她的心脏变暖了,胸中的盛怒变成爱情。因为,即使是女巫,也会受到这种最强有力的咒语的影响。当时,他们就山盟海誓,并在一个月之内,在池塘边的河岸上举行了婚礼。他们很幸福,从此,生活中充满爱。即使当她不再年轻时,每年盛夏,她也总要挑一天,到池塘边去,摇晃双脚,等待一只愤怒的青蛙走进她的生活。”

安娜抱起那已睡着的小女孩。故事的结尾是讲给自己听的,她是这么想的。但当她拉上被子时,布恩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对于一个业余作者,这的确是个很棒的故事。肯定是爱尔兰式的。”

“这是一个古老的家族故事。”她说着,想着自己是如何经常听她父亲和母亲如何相识的故事。

他熟练地脱掉女儿的鞋子。“注意一点。我也许会把这故事偷走。”

当他帮杰西拉上被子时,戴西跳跃着在床脚下坐下来。“你们散步开心吗?”

“大约有九十秒钟时间,我都在为让你涮洗锅碗瓢盆而歉疚,”他把杰西的头发从额际掠开,俯身吻她,“孩子最令人羡慕的,就是睡觉的样子。”

“你没有思想顾虑吗?”

“有很多,”他拉着安娜从敞开的大门走出去,就像他经常做的,“都是为你,很少是为其他事。”

“亲爱的,别说奉承话,”她走到楼梯顶,停住,“严肃点,布恩,我能给你……”她的脸蓦地变红,当看到他眼眸中的光芒,她又笑起来,“一剂性温的、安全的草药。”

“我更想要性爱。”

她播着头,继续往楼下走。“你太不严肃了。”

“恰恰相反。”

“我的意思是,作为一名药草主义者。”

“我不懂那些玩意儿,但我不会低估它,”他可不想让她逼自己服上一剂,“你怎么会加入这一行的?”

“兴趣使然。我家世世代代都出治疗者。”

“就是医生?”

“不完全是。”

布恩拿起酒瓶和两只玻璃杯。两人穿过厨房,来到门廊上。

“你不想做个医生?”

“我觉得我没有资格进入医学领域。”

“啊,一位现代的、独立的女性会这么说,真让人奇怪。”

“这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她接住他递过来的杯子。“不是人人都能治愈的。我……不想整天被苦难所包围。我所做的,是用我的方式,满足自己的需要,保护自己。”这就是她觉得自己能给予他的最主要的东西。“我喜欢独立工作。”

“我能体会这种感觉。连我父亲都认为我疯狂。写作是种乐趣。但他们认为,至少也得写全美国最棒的小说。一开始,他们很难接受童话故事。”

“他们肯定为你自豪。”

“用他们的方式。他们是好人,”他慢吞吞地说着,意识到除艾丽斯外,自己从未与任何人探讨这些问题,“他们一直是爱我的,天晓得他们有多溺爱杰西。但他们一直很难理解,我所要的。未必如他们所愿:一幢郊区的房子、一个漂亮的高尔夫球场、一座我专用的喷泉。”

“全是好东西。”

“不,这些,我一度都拥有过,除了高尔夫球场。我不想把我的有生之年花在让他们确信我对当前的情况感到满意上面。”他用手指把她的头发绕个卷。“你还没拥有让你满意的事物吗?安娜斯塔西亚,你还没考虑好,选择一位有教养的男人,和他一起组织一个家庭?”

“不,”她边饮酒,边笑道,“绝对没有,”这个她父母也经常谈论并操心的问题再次让她笑起来,

“我猜,你会说我父母是……古怪的。”她轻松地仰头看星星,“我想,如果我和一位有教养的男士结婚,他们会震惊的。你没告诉过我,你有一张布里娜姨妈的画。”

“当你和家人联系时,你就已经准备好要谈论我。这看来并不适宜。我想,这一点我没想到。”

“摩根娜太高估你了。这种信任,她只给过婚后的纳什。多年来,他可一直都想得到这份信任。”

“是那样?下次见到纳什,我一定要捏住他的鼻子,”他轻抬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从我第一次站在门廊上吻你,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很长时间。我在想,我是否还会这样做。”

他温柔地吻她的唇,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她热切地张开双唇。他把杯子从她手上拿走,把它和自己的酒杯放到一边,贪婪地接受着她的付出。

甜蜜啊,多么甜蜜啊,她的气息,让他热血沸腾,让他为之销魂,让他兴奋不已;温柔啊,多么温柔啊,对她的感情,让他难以抗拒,让他如痴如狂,让他无比迷恋;宁静啊,多么宁静啊,一道突如其来的、感染情绪的叹息,像电光火石一般,刺疼他的脊梁。

他毕竟不是个一身臭汗,在黑暗中摸摸索索的男孩。他内心奔突的岩浆是可以控制的。当他不能给她全部的激情时,他还可以凭经验使她免受伤害。

他心中充满对她的爱情,但还是痛苦地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将她从爱的悬崖边拉回来。

她从没想到会这样。他的舌头在她舌尖跳着舞,带着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男人的味道。他的双手握着,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当他的嘴唇离开她的嘴唇,往下探索她的下巴和喉咙四周时,她整个人往后倾着,盼望着,急切地盼望着,他向她展示更多的东西。

他很清楚,她已经彻底解除抵抗,就像很清楚吹在皮肤上的微风一样。他知道,这会使自己陷入深渊,于是,他放弃了拥抱她的热望。

她有点小小的、骄傲的柔情。她的心灵在他手掌的抚摸下狂跳不已。他几乎可以尝到,尝到她嘴唇、舌头和口腔深处滚烫的、光滑的皮肤。如果他现在不去品尝这一切,不去把她的衣服拉到腰际,尽情欣赏,无疑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当他再度吻她时,隔着丝绸,他碰到她那坚挺的乳房。他呻吟起来。

她的唇又贪婪、又饥渴。她的手像他的一样,急切地抚摸着他。她知道,这一刻,她全身心投人,她就再不能反悔。他们目前还不能做爱。现在不行,在星光闪耀的门廊上,在一扇一位小女孩随时可能醒来,并出来寻找父亲的玻璃窗下面。

但爱已无可挽回。并不是为她。要她遏止这情感的潮汐,比改变血液流动的方向还要难。

也正因此,她将很快就把从未给予其他任何人的东西给他。

她情不自禁地侧过头,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你根本想像不出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就告诉我。”他用牙齿衔住她的耳垂,让她战栗不已,“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你弄疼我了。又让我渴望,”还有希望,她想着,紧紧闭上眼睛,“从没有人这么做过。”她长长地、颤栗地叹息一声,放开他,“这是我们俩都害怕的。”

“我不能否认,”他的眼睛像是黯淡光线之下的钴,“我也不能否认,我就像需要呼吸一样,需要现在就带你上楼,带你到我的屋里。”

这想法让她心里像擂鼓一样。“你相信有命中注定吗,布恩?”

“我必须相信。”

她点点头:“我也是。我相信命运,命运的车轮,人们常说的上帝的行迹。我见到你,就见到了宿命。”她站起来,一只手按在他肩上,不让他站起来。“你能否接受,我有不能相告的秘密,不能与你分享的东西?”她看见他的眼神迷惑又怀疑,便在他开口之前摇摇头:“不要现在回答……你需要好好想想,之后再决定。就像我一样。”

她靠上去吻他,迅速而有力地挽住他。“睡个好觉。”她说。她知道,他会的。而她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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