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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特权者
作者:[美]乔纳森·迪,译者:叶肖
出版社:重庆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12
ISBN:9787562476498
所属分类:图书>小说>情感>家庭/婚姻
图书>小说>外国小说>美国
编辑推荐
2011年菲茨杰拉德大奖赛获奖作品,2011年普利策小说奖决选作品,《纽约客》: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只有两种美国人——华尔街金主,以及其他人。《特权者》是一本由后者写就的、关于前者的书。年轻精英发迹大传,富豪家庭奢华生活及富二代生存状态全展示,引人入胜,惹人深思。作者在接受兰登书屋采访时透露,书稿完成后,曾请银行业内人士审读关于金融暗箱操作的情节,力求准确且分寸得当。本书的精彩之处在于塑造了两代特权阶层的人物形象。作为创业者的第一代特权者,从野心勃勃的青年,经历惊心动魄的商战磨练,最终成为行业大鳄;而坐享其成的年轻一代,在购物狂、夜店豪客、派对明星这些标签的背后,也有他们不为人知的悲哀的内心世界。
内容推荐
故事从主人公亚当和辛西娅的婚礼开始,这对魅力四射的年轻夫妇结婚后很快生儿育女建立了一个四口之家。夫妇俩鲜明、幽默的个性,以及他们之间的真挚情爱,构成了这部小说感人至深的基调。亚当作为一名对冲基金的经理通过风险投资发家致富,赢得了特权,又因为从事暗箱操作,将他的特权生活带入险境,作者建构了一个真实可信的故事,使读者摒弃聚光灯般的道德评判,对亚当身陷黑色交易的过程感到顺理成章。涉身险境的不仅仅是亚当,也包括了他的子女,作者揭示了财富侵蚀下的麻木不仁所带来的危机:亚当的女儿艾普瑞尔对穷奢极欲的生活感到厌倦而沉溺酒精和夜店。小说在亚当的子女面临死亡威胁时达到了高潮,尽管致命的危险一闪即逝,随后而来的即是清醒,正如艾普瑞尔所言:“我感到我似乎正在丢失我的感受力。”
作者简介
乔纳森迪,1962年出生在纽约。是《纽约时报》、《哈波斯》等杂志的主笔,哥伦比亚大学写作课程讲师。作者的小说在关注时下社会话题、针砭时弊方面可以与弗兰岑、唐德里罗等人相媲美。他的作品深受《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媒体的好评,并被弗兰岑、理查德福特大力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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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隔了这许多年,总算有对新人要结婚了。新郎和新娘都刚过二十二岁,这年头算年轻的了。大多数亲友昨天就已经飞过来了。匹兹堡不算大,不过区区五十万人,可亲友们还是一副摸不着东西南北的样子。或许有点儿势利,可没坏心眼儿。
一方面,他们来自纽约和芝加哥;另一方面,此时此地,他们最喜欢这种调调,幻想着自己身陷乌有之乡,新鲜、躁动,外加点儿神秘。不用说,孩提时代、少年时代,他们都参加过这个叔叔、那个阿姨的婚礼,有几位甚至还参加了自己父母的婚礼,都清楚婚礼上有什么,没什么。可这次不同以往。这次,他们是新人的朋友兼同龄人,这还是头一遭,感觉有点儿怪,有点儿乱,还有点儿怕,怕自己就此被扯进了事事讲究责任的成人世界,怕自己一走过那扇门它就在身后砰然关闭,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他们还可以满脸自豪地说,还没准备好。他们是扮孩子的大人,可也是扮大人的孩子。昨天搞了婚礼彩排晚宴,一直闹到经理嚷嚷要报警才结束。接下来这一天注定不会安宁,就像扎满了帐篷的大院,充满了喧嚣和躁动。从现在起,距教堂主礼还有九小时,他们中许多人都还没睡醒,可匹兹堡运动俱乐部那厚厚的墙壁已经在兴奋中嗡嗡低鸣。
正是九月中旬,自打劳动节以来,热浪席卷宾州西部,让人无精打采。辛西娅刚从妈妈屋里的床上醒过来,这张床至今一共也就睡过五六次,现在她只想知道气温到底是多高。她套上件T恤,以防撞见起得比她还早的人,客厅沙发上躺着她的烦人的异父异母的姐姐德波拉(才不叫她德比[1]呢),身穿法兰绒睡衣,只有半个身子还在沙发上。辛西娅从她身后走过,拉开滑动门,走上阳台,远处是福克斯小教堂的高尔夫球场,场上的旗子都耷拉着。
还算凉爽,可以忍受,不过时间还早,到了白天会怎么样还很难说。应该还不到七点。辛西娅倒不是担心,一想到婚礼上姐妹们把冰啤酒放到额头上降温的样子,还有亚当边念誓词边抹眼角汗水的样子,就不禁莞尔。自己可不是那种事事讲求完美、小小瑕疵也不能忍受的女人,只希望这一天会永远留存在观礼亲友的记忆中,非但不会随着时间而磨灭,更能口口相传,成[1]德比是德波拉的昵称。——译注(下同)
为一桩家喻户晓的故事,一个代代相传传奇。转过身,辛西娅踏着清晨浓重的露水回到屋内,阳台上的雪松地板上留下几只脚印,不一会儿也蒸发得无影无踪。
辛西娅从来没想过会在匹兹堡,这个继父生活的城市办婚礼,想都未曾想过。
可两年前,妈妈再婚,搬到了这里。要按照自己的规划,辛西娅一直觉得该回芝加哥,在茱莉亚公园办婚礼,可在科尔盖特大学(ColgateUniversity)的最后一学期,学期刚过一半,她就得知父亲已经把旧房子给卖了,其实他在那个家里也没住过多久。两个月后,她宣布自己订了婚,妈妈露西当即开始唠叨起来,她说,辛西娅的继父沃伦也是家庭一员,谁也不能就此说半个不字,哪怕不直接说,只是话里有那么点儿意思也不行。辛西娅的父母都是那种性格刚强的人,难道还能强逼他们去茱莉亚公园,回到那个家庭破裂的伤心旧地吗?难道还要听二老为了婚礼上的座次安排而你来我往,或者是为了老朋友们在离婚后的忠贞问题做口舌之争吗?说不定俩人又谈起昔日老友,谁谁谁离了婚,又和谁谁谁搞在了一起,那关系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实在令听者伤心。
得了!真要那样,到老了回想起来也
会让人烦心!况且,又有什么意义呢?婚礼嘛,要说它意味着点儿什么,那就是未来。
也可以在纽约办事儿,毕竟辛西娅和亚当在那儿已经有了套公寓。实际上,这也正是亚当的想法,虽然只不过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越简单越好,典型的男性思维。可辛西娅觉得那样也太随便了,跟周末参加朋友聚会、彻夜热舞豪饮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衣服穿体面点儿,再请个二流乐队。她就喜欢听庄严肃穆的婚礼进行曲,看所有亲友为婚礼而长途奔波。
为什么?说不清,况且自己也没有质问自己的习惯。匹兹堡就匹兹堡吧!亚当耸耸肩对他说,只要她开心就好。她父亲从现在的住处(鬼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寄来一张漂亮的卡片,言下之意,自己从一开始就与女儿英雄所见略同。沃伦也做出表示——掏出支票簿。说真格的,辛西娅还真不是对此不为所动。
辛西娅蹑手蹑脚地从沙发旁走过,免得吵醒德波拉,她一醒,可能就要开腔说话了。结婚是大日子,有些事儿能免就免。
俩人其实并不熟,不过,德波拉身上已经没什么能激起辛西娅的冷嘲热讽了,倒好像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住了好几年。德波拉长辛西娅两岁,待人接物总是冷冰冰的,和露西在一起时,俩人倒像是老人院的室友。沃伦买这幢房子时,就憧憬着一种人生:孩子们都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正因如此,房里只有两间卧室。沙发看上去睡着会不舒服,可辛西娅还是动过脑筋,想说服德波拉和其他亲友一起住到体育俱乐部去,好让玛丽塔和自己住在一起,玛丽塔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婚礼上的伴娘。
可家里面的意见总与自己不同。真不懂,为什么要让这个不男不女、总对自己横眉竖目的丑八怪也加入到伴娘的行列,占去自己一位闺中密友的位置,让她感到伤心难过。可不管这么样,那丑八怪还是要出现在伴娘的队伍中。
厨房里,露西,也就是辛西娅的妈妈(如今,她姓哈里斯)正站着喝咖啡。她身穿一件绿色浴袍,下摆一直拖到脚面上,一只手把领子掖得紧紧的。辛西娅从妈妈身边走过,打开冰箱门,招呼也没打。“沃伦出去了,”露西说道,回答了辛西娅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专门为你买咖啡去了,家里只有脱咖啡因的。”
辛西娅皱皱眉,讨厌的脱咖啡因,只有那些作风老派、了无趣味的人才会把它奉为至宝。她拿出一条面包,放在手里掂了掂,放在餐桌上,再踮起脚,在橱柜里摸那瓶果酱,她记得是放在那里的。她感到妈妈在身后正盯着自己,于是扭过头,问道:“你怎么了?”
露西望着的是女儿身上的内衣,女儿穿着它在屋里晃来晃去,倒像是在逛大街。
这内衣,也太花哨了吧!女儿大了,成人了,喜欢花大把钱买内衣了,该说她点儿什么好呢?不害臊?这可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日子,露西希望女儿庄重点儿,有点儿紧张,甚至有点儿怯场,那样自己还可以给她一些安慰、一些依赖,最后一次让她依赖。可结果如何?几周前,自己就知道了,女儿不会经过了婚礼仪式就脱胎换骨成了女人。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大派对!她和她那些朋友寻开心,却要自己和沃伦埋单。过去六到八年中,每次见到女儿,一种神情就会悄悄爬上露西的眉头,好像在说:“等着瞧吧!”可瞧什么呢?
自己也不清楚,干脆闭口不言。辛西娅的腹部肌肉结实致密,臀部窄小,充满力量,按照现代标准,身体各部分的比例接近完美,肯定会勾起种种不可预知的举动。她举手投足间充满自信,不知谦虚和克制为何物。女人自满就要吃亏!多年来,露西把眉头皱了又皱,试图以此传达自己的担忧。
可现在,她在自责。今天可不是一般的日子,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她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当初在婚礼前几小时的心情,那是恐惧,其中也包括对性的恐惧。不过,她早就没勇气跟女儿去探讨性这个话题了。“好吧,”她尽量用打气安慰的口吻,说道,“今天是你的大日子。”辛西娅转过身,张大嘴,大声笑起来。这种笑声露西可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可有什么办法?
也只能沉入记忆中,想想自己的独生女孩提时代的样子,从中寻求些许慰藉吧。
母女俩身后微波炉上的电子钟无声无息地闪了一下,七点三十分了。客厅里,德波拉终于被自己的鼾声吵醒了,发出一连串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咕噜声,又把脸埋到沙发垫和靠背间的缝隙里。在体育俱乐部,周末当班的总台服务员核对了下手中的电脑单,然后拨通了亚当房间的电话。
她查了下今天的日程安排,看出亚当是新郎官。于是先按照电脑单上的台词来通叫醒服务,然后再送上自己个人的祝福。昨晚她见过亚当的样子,还真帅。
“多谢。”说完,亚当挂上了电话,径直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天气如何。窗外是条巷道,或许电视上有更多气象信息。
他打开电视,音量不大,接着又躺回床上,十指交叉枕在脑后,不再看电视。
亚当讨厌一个人睡,或许正因如此,接下来几分钟,他又迷糊着了,做了个怪梦。梦中,自己开着辆没有方向盘的车,只要自己的身体做出哪怕最微小的动作,车子就能做出反应,就像滑雪板或雪橇。
还有一小时才到和父母一起吃早饭的时间,地点是宾馆餐厅,同桌的还有弟弟康拉德,也是他今天的伴郎。想到这里,他决定还是把那个怪梦抛到脑后吧。万一去晚了,但至少在外表上不要给别人留下话柄。昨晚的彩排宴会上他喝了不少,现在头还有点儿疼,不过有理由相信,别人的头肯定要比他疼上好几倍。给辛西娅打个电话?时间还早,她可能还没醒。只有跟她干那事儿才能让他定下神来,通常早上都是他主动,只有那样才能驱赶走清晨醒来后的躁动和不安。可今天不行。他突然灵机一动,伸直背,用力捶了捶床头的墙,墙那头是康拉德的房间。
康拉德听不见,他已经在盥洗室站了足足有一小时了,练习祝酒词。当初他接下伴郎这个重任时,要说还有什么迟疑,那就是祝酒词。一在公共场合发言,他就会满脸通红,浑身发抖。要是在一家舞厅,面前都是陌生人,那该多轻松,可如今要面对的都是亲友,个个都喜欢嘲笑人,而且是长时间的嘲笑,不留半点情面,在这帮人面前,谁也别想不懂装懂,不行装行,哪怕一分钟也不行。
“瞧这两口子,多迷人!”康拉德把这句话练了一遍又一遍,因为之前的练习常在这句话上卡壳,重新写也来不及了。
“瞧这两……口子,操!”又得重新来过。
二楼和三楼的其他房间里住着新郎和新娘的朋友,他们都成双成对,各自带来了自己的那位,当然是正式交往的那一位,有几对可能不久也会步入婚姻殿堂,这会儿他们也陆续醒来。在这个时刻,他们无一例外都感到一阵性冲动,即便对于正值青春年少的他们来说也出奇地强烈。有人在笑,有人在热切地注视着爱侣的双眸。
一小时后,想到这副热切和急不可待的样子,他们会不敢正视对方。他们还不习惯奢华的酒店,可在这个周末,他们不但挤了进来,更几乎把这里占领了。一想到这里,放纵欲望之车疾驰狂奔的念头油然而生,推动他们去激怒陌生人,去挥汗如雨,床头奋战,直到把地板都震塌了。
实际上,亚当父母隔壁房间那对还真把床头的墙壁敲得咚咚响,亚当的妈妈由衷希望,那对男女不是自己的什么熟人。
她甚至叫丈夫打电话到总台投诉,可丈夫这会儿在浴室,他只会听到自己想听的。一贯如此。
八点三十分,玛丽塔的车缓缓驶进哈里斯家的车道。厨房里,她和还没穿外衣的辛西娅互吻了一下,简直像是亲姐妹。
“老天,外面热疯了,”玛丽塔说道,“早上好,赛克斯太太,哦不,是哈里斯太太。”露西实在受不了这丫头,浅浅一笑,退出厨房。
“现在就去做头发吗?”玛丽塔问道。
突然,德波拉出现在过道里,头发乱蓬蓬,脸上还留着沙发垫的印子。她盯着厨房里的两个人,目光中充满憎恨,那副神情,简直像是某个原始部落的一员。
“你的电话响了。”她冲自己的同父异母的妹妹说道,说完转身就走。
电话在卧室地板上,放在辛西娅彩排晚宴上穿的外套下面。玛丽塔跟着辛西娅穿过客厅,走进卧室。
“谢谢,”辛西娅说,可德波拉已经消失在浴室门后,“你的裙子呢?没带来吗?放哪儿了?”辛西娅问道。
“放冰箱里了。”玛丽塔答道。
“别犯傻了,没听到吗?今天可是我的大日子。”
“说的就是这个。今天你是新娘子,有权改改规矩,比如说该穿什么衣服。沙滩便装怎么样?”
“等你结婚的时候戴顶飞行帽吧,在这儿,在匹兹堡,不行。”
“不新鲜,我也感觉到了。就说这么多了。”玛丽塔说道。
客厅里,沃伦坐在椅子上,正在看有线新闻网新闻。刚才,两个姑娘就从他身后走过,两人的话他都听在耳里。其实,他还是挺愿意扮演个好父亲的角色,可他也明白,这会儿最明智的举动就是假装自己根本不存在。
辛西娅冲玛丽塔笑了笑,然后从地板上拾起电话。“不会带来厄运吧?”她一边冲电话里说,一边推上身后的滑动门。
“昨晚我见到你爸了,就在宾馆大厅,”电话里传来亚当的声音,“我见过他的照片,所以认出了他,看上去挺精神。
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还没,”辛西娅感到心跳有点儿加速,“再等会儿吧,现在几点钟啊?”
“四点差一刻。”
“真有意思,你不是要和你父母一起吃早饭吗?”
“可能吧。”
“千万别让康尼一个人陪二老,你懂的。再说,戒指还在他手里,别难为他了。”
亚当微微一笑。这会儿,他正站在空荡荡的过道里等电梯。“真不敢相信,我俩就要成夫妻了。”
阳台上的地板已经开始烫脚。“你打电话就想说这些?现在退出为时还不晚。”
辛西娅说道。“我还有七小时,要好好考虑下。”
“我也一样,跟你说,要是我四点十分还没露面,就当我不来了。”
“挺好,反正钱都给了,我就从伴娘里拉一个结婚。”
“那你看上谁了?”
亚当沉默片刻。“今早醒来时,非常想你。”他说。
早些时候还映入眼帘的高尔夫球场已淹没在薄雾之中,辛西娅闭上双眼,说:“我也想你。别忘了照相。”
“两点十五分,在陈列室,都在康尼的日程表上了。”
“好吧,到时候见,好好享受最后几小时的自由吧。”
“该走了,叫的脱衣舞女郎已经来了。”
辛西娅挂上电话,脸上还残留着笑容。玛丽塔站在一边,显得有点儿不自在。德波拉正仰坐在沙发上,两眼死死盯着她俩,既像是条看门狗,又像是来自地下的信使,代表着那些遭诅咒的人。玛丽塔只能把她的敌意理解为嫉妒,这样反倒令她的心情轻松些许。
突然间,辛西娅想起,德波拉还在哪所学校读书,还是个研究生。于是,她向自己的这位所谓的姐姐问道:“学校还好吧?”
亚当走进餐厅,一眼就看见了父母,旁边还坐着呆若木鸡的康尼。早餐已经摆了上来,可谁也没有动手。昨天,二老在纽约没能赶上飞机,到匹兹堡时已经太晚了,错过了彩排晚宴,其实赶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亚当吻了一下妈妈的额头,问道:“住得怎么样?没什么不满意吧?”
亚当的爸爸鼻子一哼,打算开腔,吐点儿怒火,可他妈妈听了出来,立刻抢过了话头:“很好,很舒服。待会儿,你得告诉我谁是辛西娅的父母,我要好好谢谢他俩。”
双方父母之前都没有见过面,可又有什么必要?“玛丽塔昨晚住得还好吗?”
亚当问道,康拉德点点头,嘴可一刻也没有停下,他只希望这顿早餐早点儿结束。
亚当向女招待挥挥手,叫她端来咖啡,自从他坐下,都还没有正眼看过父母。没人在瞧莫雷先生,倒是他自个儿在鼓劲,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闹钟。两次心脏病发作,令莫雷先生的肩膀有点儿耸,背有点儿驼,看上去也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楼上,他的房间里放着四只便携式氧气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派上用场。他妻子的钱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药丸和药片,还有五花八门的电话号码。可他依旧脾气暴躁,从不知道控制自己的情绪,所有迹象表明,他生理上的恶疾就是他性格缺陷的合理延伸。所有认识他的人对他都没有什么同情心,同时又要留神,别一不小心惹得他无名火起,伤到他的自尊。
他感到身边蠢人当道,奢靡横行,并为之饱受内心煎熬。当年,他不过是名管道工,凭一己之力成了全职的工会高层,可健康状况又逼他退休。匹兹堡还是那个让他大动肝火的地方,穿外套、打领带!接下来整整一个月他都会向妻子唠叨这事儿,可她依旧坚持,寸步不让。
不过亚当这会儿倒并不显得太尴尬,至少比弟弟好多了。在他的感觉中,二老同自己的联系已经没有那样密切了。看着二老拼命想活出自己却又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他倒觉得挺逗。一有机会,他就会堵上二老的嘴,就像砰的一声关上音乐盒的盖子。
“知道我在房间里找到了什么?”他问道,“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这里的房价单。你们看见了吗?知道这里一晚要多少钱?”
“亚当,别再说了,”妈妈小声说道,“尤其是今天——”
“实际上,我也看到了,”他爸爸说道,脸开始红起来,“我太开心了,自己不是那个掏腰包的老糊涂。”
“还是庆幸自己没生女儿吧。”妈妈说道,说完大声笑了起来,仿佛旁边正有一部摄像机在拍摄她大笑的样子。
“对我来说,生儿生女都一样,”莫雷先生说,“反正,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显摆,烧钞票,充大头。”
亚当陡然起身。“瞧,赛克斯先生在那儿,”他说,“抱歉,我要走开会儿,去练练怎么叫人爸爸了。”说完,亚当穿过餐厅,向新娘的亲生父亲走去,他正独自一人坐在桌旁,读着报纸。看着哥哥的背影,康拉德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父母则怒目以对。又过了一会儿,走过来一个女招待,往亚当的杯子里倒满一杯咖啡。
舞厅的门紧闭着,四下无声时,能听到门后传来吸尘器的声音。少女们身着硬挺的黑色短裙,在客桌间穿梭往来,扳着手指点数桌上的餐具。大家工作的节奏缓慢,冷气开得十足,宾客们又没来,这里成了整间酒店冷气最足的地方。只有熬不住烟瘾的人才会穿过双重门,到热浪滚滚的厨房和后巷里过一下瘾。
吧台后面坐着今天的司仪玛莎。和往常一样,她到得很早。她派了自己的儿子和他的一个朋友开自己的小货车去花店取花,希望这两人不会半路上喝高了。所以,花到了才能给那俩小子付报酬。酒吧还没到正式营业的时间,可玛莎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这已经是她今年在这里主持的第四个婚礼。还没到中午,可她非常想喝上一杯,那个叫奥马尔的肯定会给她来上一杯,可工作时间绝不饮酒,这是规矩。这种事一旦被发现,你的事业就毁了。新娘的样子有点儿高高在上,玛莎不大喜欢。
她不是匹兹堡人,看她那样子,仿佛过了今天,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半步。不过,她继父是里德·史密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那可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支票上有他的名字)。还有她妈妈,一看就是那种万事不满意的女人,这种女人最爱干的就是搬弄是非,制造谣言。
玛莎成功的秘诀也正在于此:你关注的不是结婚的人,而是婚礼本身。前者会让你失望,后者却不会。尽管不会说出口,她向来视自己为一名卫士,也可以说是一道大坝,把冷漠挡在门外,守护着几样真正重要的东西:礼仪、忠诚、承诺。一旦你开始这样看待问题,那么对人的关心就会越少,工作也就越显得高尚。她自己的婚姻仅仅维持了九年,可每当她回想起自己婚礼上的一幕幕,甜蜜感一点儿也没有冲淡。实际上,那几乎就是那段婚姻留给她的一切,当然,还有个可爱的儿子,虽然办事不太牢靠。要是事事由她做主,一家人还在一起,爸爸、妈妈、儿子,其乐融融,只不过,很多事儿她说了不算。
一对男女走进酒吧,和新郎、新娘差不多的年纪,奥马尔说今天不开张。男青年还想争论一番,可那女的说:“算了,反正我也要上楼再冲个澡。”玛莎暗自想到,今天就是这样了,汗流浃背。奥马尔头上的电视屏幕无声地显示,八十八华氏度了。那家人定下了全匹兹堡最古老、最漂亮,同时也没有任何现代设施的教堂,他们该知道风险。正因如此,她要一直守在这里,最后才把花给送过去。自己总不能把天气也预定好吧!别管了,反正新娘她妈怎么都会挑刺儿。
城市的另一头,辛西娅和玛丽塔坐在椅子上,一脸好奇又害怕的样子。两人身上罩了块白布,脑袋从白布上的窟窿里钻出来,身后立着波兰女理发师,嘴唇绷得紧紧的,还有她的助手(理发师是玛莎介绍的)。两人一刻不停地大谈大学时代的陈年往事,那些事儿不是令人尴尬,就是令人感慨,不过各有可乐之处。只有几桩同男性有关,辛西娅和亚当从大二起就开始恋爱了。理发师不苟言笑,用波兰语说着鬼才能听懂的话,最后辛西娅实在受不了了,说这可真难受,来根烟多好。
“千万别,”理发师停下手中的剪刀,“婚礼上要热吻,千万别让新郎觉得,我老婆的嘴怎么像个烟灰缸。”
理发师的目光和辛西娅在镜子中相遇,她用眼神把刚才的劝告郑重重申了一遍。
教堂所有的门都大开着,好让空气流通。高高的窗户斜射下一束束阳光,光线中,尘埃静止不动。玛莎看了看她双眼通红的儿子,还有他那个墨西哥朋友(私下里,她管他叫拘留所小子),两人正忙着把白色的飘带直接挂到长条椅间被阳光烤得发白的地毯上。玛莎从上衣口袋中掏出日程安排,走到宣道台的位置,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坐席,神态凝重地用手指敲了敲宣道台上的麦克风。
“别受热。”看着辛西娅和玛丽塔套上衬衫,波兰女人最后忠告,“要不就全趴了。”
玛丽塔把车上的冷气开到最足,驶进哈里斯家的车道,德波拉正站在厨房门外,嘴里叼着根香烟,身体紧贴着墙,躲在窄窄屋檐下的方寸阴影中,身边尽是胶靴和园艺工具。她已经套上了婚礼上穿的裙子,双眼似闭非闭,瞄着玛丽塔车的挡风玻璃,目光中流露出憎恨。
“她在干吗?”玛丽塔问道,语气有点儿受惊。
“我怎么知道,”辛西娅懒洋洋地答道,“她看什么都不顺心。”
“这大热天,她干吗跑外面来抽烟?你妈妈家里不让抽烟吗?”
“沃伦自己也抽,就在家里,不分白天黑夜。”
“那她干吗——”
“听我说,”辛西娅说道,“倒车,现在就走,实在受不了这个地方。倒车,我知道个地方。”
看着车倒出车道,一丝笑意浮上德波拉的嘴角:露西该抓狂了。这两个女人,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就是不懂得如何站在别人的角度上看自己,当然,她俩也没那兴趣。这幢呆头呆脑的房子,里面住的人从来就不会读读书、看看报,包括她爸爸。对他来说,所谓益智就是看看《世界未解之谜》。一直以来,她最不关心的就是他的钱,可现在他居然让这两母女花钱如流水。她憎恨那两个女人,根本就是吃现成的,尤其是她那个挂名妹妹。
她也知道这惹得老爷子不高兴,一再对她说,要试着去理解。可试着去理解辛西娅?还有她那帮朋友?有必要吗?总有一天,他们会恍然大悟,高中生的好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亚当坐在床上,只穿了条内裤。他正在看电视上的海盗节目,脑子里却想着要不要自慰下,就为了解闷,可很可能搞到一半,康拉德或者别的什么人来敲门。四周的墙壁仿佛在兴奋中低鸣,可这会儿,他什么也做不了。到外面跑上一圈?热浪太可怕了。真不懂干吗把婚礼定在下午四点。孤身一人,又无所事事,他开始焦躁不安起来。上星期搞了个单身告别会,他和六个男伴在特拉华河上顺流而下,一分钟空闲也没有。七个小子都尽了兴,都累坏了,晚上睡帐篷,还有苏格兰威士忌,可不是便宜货,好在没人醉得厉害。活动组织人是康拉德,那是自己有生以来过得最有意思的两三个夜晚之一。大家伙一个劲儿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嘲笑他,还有那种千篇一律的挖苦,说什么为了一棵歪脖树,放弃了一片森林。其实,他也能看出来,大伙儿并非真心挖苦他,没人觉得他作了错误的决定。回想到那一刻,一丝微笑不禁挂上了他的嘴角。他不是没跟别的女人睡过,那是在认识辛西娅之前,如果一五一十说的话,也包括认识辛西娅之后不久的一段日子。没什么好留恋的,小孩子爱花样,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二人要彼此相扶持,携手终生。此刻,他心潮澎湃,却无法把心中的感受说出来,就算对辛西娅也不行。只有他,才会为她的窃窃私语而血脉贲张;也只有她,才会那样对他说话。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还去动别人的心思?那也太不成熟了。如今,他已成家,即将立业,等不及要跨过那个还有点儿孩子气的自己,去拥抱新的人生。
亚当从床头柜上拿起电话,给辛西娅又打了个电话。
“早饭时跟你爸说了几句,”
他说道,“你该给他打个电话。”
“等会儿。”
“在哪儿?”
“在机场,别想跟踪我。”
“别,说真的。”亚当竖起耳朵,想听清电话里的背景音,最后总算搞清了,跟自己房间一样,“你在看海盗游戏吗?”
辛西娅朗声一笑,说:“正跟玛丽塔在一家酒吧。把头发给做了,可还不想回那个痛苦之屋。”
“哪家酒吧?”
“做你的梦吧。”
“好,别喝过头,宣誓的时候摇摇摆摆。告诉你,我上个老婆就那样,真是丢死人了。”
辛西娅微微一笑。吧台是橡木的,已是伤痕累累,上方的架子上放着台电视,响个不停。正是中午时分,酒吧里又热又闷,像是公园里的爬虫馆。辛西娅面前的酒杯里装着伏特加和冰苏打,在吧台上留下一道环形水渍。辛西娅端起酒杯,用手指把水渍轻轻拭去,她知道亚当干嘛打电话过来。“你怎么样?”她问道。“都好吧。”
说话时,辛西娅能听到亚当的呼吸在放缓。“好,”他答道,“就是不想再等了。”
两人把当天的安排又对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辛西娅注意到,自己的伴娘正盯着自己。“他有点儿紧张,对吧?”玛丽塔浅酌了一口杯中的酒,又问道,“你紧张吗?”
辛西娅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想都不想。在朋友们眼中,自己和亚当就是这样:无所顾忌,不听劝告,更用不着谁来批准。
两人总是尝头道鲜的那对。再多想一会儿,答案依旧是:不紧张。自己和亚当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让我笑,他让我爽,”辛西娅说道,“其实,他更需要我。”
“好吧,干杯!”玛丽塔说,可没动面前的酒杯。她自己的男朋友整个早上都在酒店的健身房,总算不用更改他的健身安排了。整个周末,再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高兴的了。玛丽塔看着吧台后面结满水汽的镜子,两人精心打理过头发的脑袋在里面晃来晃去,活脱脱像水族馆里的鱼。
在这又闷又湿的鬼天气里,两人就好像刚刚从屏幕中走出来的人物。她对辛西娅说:“你的头发闻起来一股子烟味儿。”
温度继续上升,城市笼罩在一片肮脏的白光下。雾气之中,太阳只是个模模糊糊的光斑,就好像若隐若现的头痛。人行道上,行人步履匆匆,浑身上下裹在一团厚厚的水汽中。之前,还有几个来宾琢磨着要不要到城里逛逛,现在彻底断了念想。
从俱乐部到教堂步行只要三分钟,穿过公园就是。大家都躲在房间里,直到最后一分钟。男宾们慢条斯理地从旅行箱中取出晚礼服,把礼服上的纽扣一粒粒再数一遍;女宾们把长裙挂在浴室门上,再拧开淋浴头,让热水的蒸汽抚平旅行在长裙上留下的褶皱。反正也闲极无聊,大家纷纷打开房门,整层楼成了集体宿舍。有人播放音乐,其他住客的投诉也从总台转过来了,酒也喝上了。特殊日子嘛,总要有特殊的放纵才相称。
下午一点四十分,没人知道新娘去了哪儿。德波拉一句话都没说,她正半躺在沙发上,身上穿着本该婚礼上才穿的长裙,一只手捧着本瓦尔特·本雅明的书,另一只手拿着罐无糖可乐。露西这会儿觉得头都要炸了,可与此同时,又觉得这不过是迟早的事儿,婚礼注定一塌糊涂,她早预见到了。一小时前,她的宝贝女儿已离开了发型馆。好啊!这至少再次证明了她对人生的看法,至少是对她自己的人生的看法:在别人眼里,她所看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笑话。她的现任丈夫已经往这场婚礼里扔了三万八千美元,要在过去,想都不敢想。可那又怎样?辛西娅几乎不愿意跟他打声招呼。沃伦正在卧室里试晚礼服,已经超过一小时了,穿晚礼服他可不是外行,这只能说明,他在回避自己。然而更糟的是,她完全知道辛西娅即使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也是多么地漫不经心。再过几分钟,要是她再没电话来,他们也只能按原计划出发去照相。露西心里比谁都清楚,辛西娅到时自然会出现的,婚礼不会真的一塌糊涂,这些年轻人会有一大堆的说辞,他们根本不理会繁文缛节,更不会对这个所谓长大成人、告别母亲怀抱的日子有什么敬意。至于什么厮守终生?别搞笑了。
那天,只有一个人顶着热浪从酒店走到了教堂,那就是玛莎。实际上,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她身上穿了件法兰绒,今天这天气这衣服显得有点儿厚了,可衣橱里也只有这件衣服的颜色最衬伴娘们身上的酒红色长裙了。这一天里,她打起十二分精神,想保持清新、光鲜的外表,通常而言,那是能力的体现,对她的工作十分重要。可现在,她觉得那个目标正越来越远。今天是个特殊情况,她一再对自己说。虽然她儿子已经有点儿喝高了,她还是派他去沃尔玛,把那儿所有的落地风扇都买来。还好,男方宾客照相来晚了点儿。坐在酒吧里等着宾客们来照相时,玛莎已顾不上自己的外表了,一大杯一大杯往肚子里灌冰苏打水。乐队也来了,正把鼓啊、键盘啊、扩音器什么的往里抬,一边抬一边喘着粗气,汗如雨下。玛莎悄悄看了看自己腋下的汗渍。
新郎到了,系着黑领带,真是个帅小伙儿,他也很清楚自己的魅力。“司仪在哪儿?哦,在酒吧。”他边说边伸出手。
玛莎想起来,新郎是纽约人,口音有点儿难懂。
在奖品陈列厅,大家见到了露西、沃伦,还有沃伦的母亲。老太太八十七了,对时间的轻缓流动已失去了感觉,她坐在椅子里等着,即使无休无止也毫无怨言,倒是老太太的儿媳妇一脸委屈受辱的样子。摄影师正在调试灯光,重新摆放家具,大家都贴墙站着,为摄影师让路。摄影师个头不高,留着整齐的络腮胡须,见着酒就眼红。他跟玛莎合作已经有好多次了,看到玛莎,终于有个人可以发发脾气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吗?”摄影师指的是新娘,“是不是有什么好电视节目?”
玛莎背对着亚当,眉毛一挑,好像在说,我有什么办法,新娘就是这种人。可等到真开口时,她说道:“介绍一下,这位是新郎,亚当·莫雷。”
看到新郎风度翩翩,摄影师的心情缓和了一些,总算见到个对照相不反感的年轻人了。男方宾客鱼贯而入,瞧那一张张红扑扑的小脸,摄影师一眼就看出来,有几个已经喝高了。谁在乎!他一边提醒自己,一边捉住一位宾客,指定位置给他。
他让新郎的父母贴墙而立,那姿态仿佛从远处注视着新郎,仿佛人群正在欢呼雀跃。
新郎父亲跟新郎同样的长相,坚实的下巴,嘴不大,发际凸出。
新娘终于现身了,身后跟着一群人,仿佛职业拳击手入场。礼服、化妆、面纱、手套,全副行头,一应俱全。露西和玛莎不约而同低呼一声,今天也只能如此了。
“别急,慢慢来。”摄影师说道,可言语中已流露出几分讥讽。这份工作又枯燥,又受罪,可面对美人儿,他的感觉还没有完全丧失。他开始从取景框中再次观看新娘,新娘身后是六位女伴,德波拉一马当先,等不及要冲出化妆间,看起来她实在受不了那几个唧唧喳喳的傻妞。众女伴沿着门扇形排开,一大瓶水在几个人手上递来递去,你一口,我一口,还不时把酒红色的无袖长裙扯扯平,长裙上有些地方已经在汗水的浸泡下发暗。
新娘怎么会迟到?原来如此:去化妆间的途中,辛西娅耽搁了一会儿,她最终敲响了爸爸房间的门。爸爸打开门,身着礼服,看上去像个电影明星,可比记忆中的样子老了、瘦了。那一下,泪水夺眶而出,她早知道会如此,可何以会如此,她也不知道。爸爸把她搂入怀中,掩上门,在她耳边呢喃低语那些只有他才能说出的话。过了几分钟,她走出房间,走进电梯间,补补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