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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乔纳森·迪/译者:叶肖 当前章节:155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尼基仿佛是个修女,在花花世界中别无选择,只有归隐。乔纳斯也知道,种种令她兴奋的源泉,艺术、研究、未来,最终都汇流到一处,两人一回到住处,只有来上一场床上大战,才能把它发泄出来。一旦她热了起来,会对乔纳斯说这样说那样,实在令他若癫若狂,不能自已。过去,他真不知道,两个人居然可以配合得这样严丝合缝,又何必理会别人会用什么样的古怪眼神看自己呢?爸爸说得对:未来就在当下。

尼基跟阿格纽有个研究项目,可以冲减一部分学费。当然,项目有条件,至于是什么条件,阿格纽一个人说了算。别看阿格纽开条件时嘻嘻哈哈,却绝不容许违规。由于这些情况,尼基这个暑假只能待在芝加哥了,可她宿舍的租约,像大多数学生宿舍的租约一样,六月底就到期了。

一天早上,在自己的住处,乔纳斯笨手笨脚地炒了几个鸡蛋,尼基坐在餐桌旁,一条床单裹住肩头,整个人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中。乔纳斯一边看着她吃鸡蛋,一边漫不经心地对她说,不如搬来我这儿住吧。

乔纳斯想把这份过早的成熟感维持下去,可妈妈听说他放暑假不打算回来了,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强烈得多,听她电话中的声音,像是几乎要哭出来。最后,乔纳斯让步了,让妈妈派飞机过来接自己回去,至少也要在家里住上一个星期。回到家,一看到自己的屋子这么大,再想到自己和尼基蜗居的小套间,乔纳斯感到心里有点儿毛刺。他说自己累了,不想出去了,于是和妈妈在餐厅的餐桌旁坐下,新来的厨子(乔纳斯之前从未见过这个人)为两人端上鳐鱼肉配蛤蜊浓汤,这可能是一年来他吃过的最棒的一餐。“回到家了。”他说道,然后和妈妈不约而同大声笑起来。

妈妈的样貌有了些不同,乔纳斯开始还以为她整了容,可又不像,没那么大动静,或许打了肉毒素,或其他类似的东西,谁知道呢。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花这些钱,可没说出口。妈妈总喜欢说,自己可以同她知无不谈,言无不尽,可在衰老这个问题上,自己最好还是装聋作哑,这是爱她的表现。她问了好多关于尼基的问题,乔纳斯竭尽自己之所能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

吃甜点时,爸爸回来了。“瞧,亲爱的,咱们儿子上大学回来了。”这七天以来,每当亚当回到家中,辛西娅都会把这句话重复一遍。“今天见到世界健康组织的人了吗?”

“见到了,不到两分钟。那帮家伙倒是一句客套话也没有,不过我挺喜欢,他们好像在说:我们很忙,要救人,把钱放在桌上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们。”

“真的啊,”辛西娅站起身,双手抱住亚当,“我觉得,那人故意顶撞你,肯定是精心策划的。我对这样的人兴趣不大。”两人吻了一下。

乔纳斯说:“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艾普瑞尔不在家,那一周她在海边过。

这不稀奇,近些日子,她动不动就感到枯燥乏味。乔纳斯注意到,妈妈每天晚上都会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不是艾普瑞尔,可讲的事同她有关。可能是司机,也可能是阿玛根塞特的某个人,负责盯着他姐姐,别让她太出格了。乔纳斯有些想念姐姐,没能见到她挺失望,可失望并没维持多久,回到芝加哥后一星期,艾普瑞尔就打来电话,说自己马上过来看他,着实让他吃惊不小。

乔纳斯没去机场接艾普瑞尔,两人不见面的时间其实也没那么长,圣诞节还见过,可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好长时间。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等着去接她的车出现在视野中。司机是他亲自找的,他还给了司机自己的地址,倒不用担心司机找不到地方。可还有别的不确定因素,每当其他安排,比如说航班时刻表,同艾普瑞尔自己的安排发生冲突时,那种不确定因素就会冒出来。乔纳斯听说过,有一次,没能给她买到头等舱的票,只买到了公务舱,她觉得实在没面子,干脆就不登机了。说实在的,她进了头等舱乘客专用的贵宾室,父母和乔纳斯反而能放宽些心,贵宾室里有酒喝,倒不是大家鼓励她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上飞机,可贵宾室里至少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能确保她安全登机。

几分钟后,一辆车驶来,在对面的凉棚下停下来。看到艾普瑞尔的样子,乔纳斯吓了一跳:简直就是皮包骨头,不过眼睛和皮肤还挺亮泽。乔纳斯提醒自己别反应过度。艾普瑞尔放下包,把乔纳斯的住处扫视了一遍,从她的眼神立马就可以看出她在想什么。

“这地方简陋了些。”乔纳斯自己先承认。

艾普瑞尔耸耸肩,说:“谁知道你又在整什么,咱们家的甘地。你老婆呢?”

乔纳斯眉头微皱,尼基从厨房走了出来,脸红扑扑的,说话时声音特别尖,一点儿也不自然。说实话,乔纳斯的家庭令她感到有些胆怯,虽然之前她自己说盼望能见到乔纳斯的姐姐,可事到临头还是怯场了。她把艾普瑞尔的行李提进书房,那儿被收拾了出来,临时当做会客厅用。再出现时,她说,很抱歉,今天跟阿格纽约了在系里见面,半小时前就该走了。乔纳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之前提过这件事,他和艾普瑞尔一起目送她走出房门,把门关上。

“我还不敢确定,”艾普瑞尔说,“可我有种感觉,这小妞不喜欢我。”

“一切才刚开头,”乔纳斯答道,“我觉得,她就是有点儿紧张,怕你看错了她。”

“怎么错?”

“比如说,干吗跟我好。”

“是啊,”艾普瑞尔一边说,一边跳到沙发上,“确实,她还年轻,还不至于掉进钱眼里。再说了,对你来说,她太热辣了点儿。别介意,没有坏意思。”

“你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乔纳斯说道。

“看看这阁楼就够了,还会怀疑她是在钓金龟婿吗?要是的话,她可就是长线投资了。她一回来,我就让她在我面前坐下,向她问个明白:你究竟打什么主意。”

艾普瑞尔说自己要先睡一会儿,然后出去探索一番,乔纳斯知道她的意思,也就是购物。姐弟俩订好了计划,晚上六点到罗伯托·卡瓦利酒店接她,然后上弗朗特拉·格里尔饭店吃饭。

弗朗特拉·格里尔已经是乔纳斯所能想到的最时髦的地方了,他还以为尼基会喜欢那个地方,可她却发来短信,说自己不太舒服,就不来了。

“或许,怕跟我学坏了。”艾普瑞尔说。

“怎么个坏法?”

艾普瑞尔耸耸肩,说:“就是及时行乐。我这辈子还从未见过哪个小妞像她那样,为了结婚时刻准备着。”

“你错了,”乔纳斯说道,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她要真想嫁人,会找个大学低年级学生吗?”

“要是一般的大学低年级学生,当然不会,可你这位比四十岁的男人还老气横秋的低年级学生,完全有可能。她已经入了咱家头道门了。”说这番话时,艾普瑞尔注意到弟弟脸上划过一丝凝重的神色,仿佛要辩解一番,于是笑了笑,说:“傻瓜,我可真猜不透你的心思。就拿你住的地方来说,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什么意思?”

艾普瑞尔放下手中的杯子,厌恶之情已溢于言表,不过她仍在小心控制着自己。

“得了,”她说道,“别装蒜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种事乔纳斯也只有跟自己的姐姐才能谈上一谈,可不知怎么的,真要谈起来,自己反而觉得更加难受。“有必要吗?”他终于开了口。“有必要到哪儿都显摆一下吗?我可没立过什么要过穷日子的誓言,我已经比我这里大多数的朋友过得好了。不错,我是住得起豪宅大屋,可就因为住得起就一定要住吗?”

“这么说吧,有时候还真是这么回事,就别把自己装扮成另外一个人了,哪怕在你心中的爱人面前。你以为她会讨厌豪宅大屋吗?别开玩笑了。”

“钱是爸妈的,可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你的?要知道,你可是上天的宠儿,各扇大门为你而开,你却不愿意接受,这可不叫高尚,这叫装腔作势。

再说了,你处处低调又是为了谁?谁会注意到你?你简直疯了。举个例子吧,我好像听说你现在搞起了艺术,可我怎么在你屋里没见到一件艺术品?买不起吗?”

“对不起,”乔纳斯开始反唇相讥,“我不过是想过种真实的生活,而不是看到什么就买什么,整夜流连在酒吧、俱乐部,喝醉酒,还让人把照片发到网上。”

“拜托,别夸大其词,我的照片从没上过网。你刚才说的话恰恰说明了你的问题所在。你的活法就真实吗?你觉得真实到底在哪儿能找到?”

乔纳斯转了转眼珠,什么也没说。

“今晚就听我的吧,去他妈的八小时睡眠,一辈子总要试一次。生活把各种可能送到你面前,要是不好好把握,反而见谁就说什么真实,那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知道这座所谓的城市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不清楚,”乔纳斯答道,

“真不清楚。

能不能谈点儿别的?爸妈最近怎么样?”

艾普瑞尔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把乔纳斯没喝完的马提尼酒拿到自己面前。“妈妈的劲头可大了,”她说道,“说真的,他俩好像对那套罗宾汉式劫富济贫的把戏乐在其中,一点儿后顾之忧也没有。这么说吧,这两个人不知心理负担为何物,一点儿都不知道,真不知道你那种杞人忧天的性格到底跟了谁?说不定,爸不是你亲生爸爸,说不定妈跟某个切·格瓦拉式的人物有过一腿。”她一边说,一边把盘子里的东西推开,说:“谁这么早就吃晚饭?”

艾普瑞尔原计划待上一周,可她第二天就用手机骚扰起在纽约的朋友,怂恿他们来芝加哥。可没人理她。那天晚上,她打电话叫妈妈派飞机来,她要连夜飞回纽约。她挺内疚的,对乔纳斯也和颜悦色起来,临走之前,两人已相处甚欢了。第二天一早,一辆货车在楼下猛按喇叭,吵醒了乔纳斯和尼基。原来,艾普瑞尔走之前去了趟密歇根大道,在那儿的一家画廊买了幅毕加索的作品,一幅公牛的头部速写。

趁尼基不在身边,乔纳斯故作漫不经心状,问送货员有没有收据,拿到手一看,上面的金额是一万六千美元。送货的走后,乔纳斯在沙发上方的墙上敲进一根钉子,把画挂上去,仔细观看。尼基摇摇头,喃喃自语道:“真猜不透她,我还以为她讨厌我。”

尼基参加了阿格纽的一项研究,刚开始时还有点儿研究的样子,可随着暑期的临近,就越来越不像话了。起初尼基还照计划到阿格纽的办公室开会,到了八月底,就变成吃饭、喝咖啡,最后阿格纽居然直接叫尼基到他在南布莱克斯通街的住处去喝上一杯。其实,阿格纽还算是一个正人君子,在芝加哥大学教授中,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不对自己的女研究生下手的,颇有点儿名气。每次尼基敲开教授家的门,都会发现家中并非教授一人,至少已经有两三个人已经在教授家中,通常更多,既有教授的学生、同事,也有他在神秘的艺术界的朋友。乔纳斯对这些沙龙挺好奇,可也明白自己太年轻,肚里的货还太少,所以从未提出一起去。可过了不久,教授主动问起尼基,你男朋友(他用的词实际上是“小老公”)在哪儿?咱们大家在这儿喝酒聊艺术,他不会一个人在家待着吧。

最后,尼基也受不了大家的揶揄,决定叫上乔纳斯一起去。再考虑考虑吧,就算是为了我,尼基对乔纳斯说,乔纳斯回答,好吧。

教授的住处挺破旧,地方倒挺大,而且像教授说的那样,能望到湖景,但前提是要让人抓住你的双脚,把你吊在窗外。

尼基来的时候带了张光盘,里面都是教授要拷贝的图像,一进门就和教授一起进书房去了。乔纳斯觉得屋里的人在不怀好意地偷笑,还是别加入别人的高谈阔论吧。

他感到自己成了参观博物馆的游客,把每间屋都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墙上挂满了小尺寸艺术作品,一律镶在那种文具店就能买到的廉价画框中,自己一张也不认识。全是手工绘画(只要上过阿格纽的“视觉艺术导论”课,就知道他对摄影是多么痛恨),许多连署名都没有。走进厨房,一阵异味袭来,空酒瓶排成了行,到处是装烟灰的器皿。乔纳斯的目光聚焦在一幅速写上,装裱得很粗糙,居然能看到画纸从螺旋活页夹上撕下来时留下的锯齿。画的是工业城市,可越是注意细节,就越是觉得不可思议。天空中布满了数字,仿佛有一定的次序;一家神秘的工厂,既没有门,也没有窗,只能看到一排排烟囱;工厂墙外几尺远有一片树林,大小也就相当于一块交通安全岛;林中有一片水洼,鸟儿在水下翱翔。

“认出来了吗?”一个声音在乔纳斯背后响起。乔纳斯一扭头,是教授,想到自己刚才差不多脸都贴到画上了,他感到有点儿难为情。原本他一点儿也不知道那是谁的作品,可教授一开口,灵光就出现了。

“艺术馆外的那个人?”乔纳斯问道。教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

眼力。我有两个小小的要求:不要向你在艺术界的朋友提起在这儿见过这幅画。为了这幅画,我跟施特劳斯画廊的人闹了不小的纠纷。”

“我在艺术界没有朋友,”乔纳斯答道,“您刚才说什么画廊?那人有自己的画廊吗?”

阿格纽又开了一瓶红酒,一边向乔纳斯解释道,施特劳斯远非他个人的秘密宝藏,在边缘艺术界名气很大。提到边缘艺术这个名称,教授的眼珠转了转。施特劳斯在纽约和迈阿密都办过画展,他三十多岁,画作一年的销售收入在三万到四万美元之间,全部直接进入他的监护人——他年迈的父母手中。施特劳斯本人当然也有一些基本需要,可除此之外,钱对于他来说没什么意义。从技术上说,施特劳斯的作品教授都是付过钱的。“每次见到他,我都会给他点钱。”教授说。可画廊的老板认为教授的行为是偷窃,因为艺术家本人根本无法对自己的作品正确估价。“你可以想象,”教授说道,“老板那些想法多么肮脏,我不会让那家伙好受,我要利用好自己跟艺术家本人的关系。可话又说回来,从法律角度来讲,过失在我。”

乔纳斯意识到自己微微弯下了腰,要不就望到主人的头顶了。所谓边缘艺术,教授接着说,如今已成了他的研究唯一重点。“边缘艺术家可不等于自学成才的艺术家,”教授解释道,“好多人都有这个毛病,包括那位画廊老板,随意扩大边缘艺术的范围,好坐收渔利,最后把边缘艺术搞得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我对那套老妈妈民间艺术可没兴趣,唯一令我感兴趣的是精神或心理失常的艺术家和他们的艺术表达,这类艺术家处于社会可接受的范围之外,成为边缘人。”

“疯子吗?”乔纳斯问道。

教授微微皱了皱眉头,说:“无论是好还是坏,我不想美化他们。他们做过什么,为什么被流放到社会的边缘,这些统统不重要。作为艺术家,他们把自己封闭在艺术的空间内,既不知有观众,也不知何谓历史,以至整个外部世界。这样他们就成了疯子?看看他们的作品,你就不会觉得他们是疯子了,只会问自己:他们同大多数人的区别在哪儿?”

乔纳斯还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可这时尼基走了过来,看到教授和乔纳斯在一起,吓了一跳。“你们俩在这儿啊!”她的语气中有几分不敢相信。

“啊,”教授说道,“小两口都到了。

尼基,听说最近有这么一个,天啊,说起来我都觉得害臊,这么个边缘艺术展销会,时间是下个月。想问问你俩去不去。

拉里·马斯特斯在那儿也有摊位,拉里就是施特劳斯画廊的老板,也就是指控我低价拿施特劳斯作品的那位。我就不去了,他跟我有仇,说不定手上还有张法庭传票要给我呢。会上会有不少好东西,我想,沃尔夫利、拉米雷兹、达德的作品都会有。

你俩会去吗?”

两人瞪大眼,相互望了一眼,乔纳斯转向教授,点了点头。

“太好了,也该给小莫雷先生发点儿工钱了。开个玩笑,乔纳斯,你肯定不像这里的其他人,在乎那点儿钱。说不定,你还能给咱们大家发点儿工钱,对吗?”

乔纳斯紧张地一笑,教授居然也知道自己的底细,让他吃惊不小。

“说真的,你要是能帮我把这幅画退回去,就帮了我个大忙了。我喜欢这幅画,可还不想为它吃官司。告诉他画是从哪儿来的。”说完,教授把画从墙上取下来,交给乔纳斯。

“那怎么行,”乔纳斯脱口而出。这事也太离奇了,他可不想做中间人。“这就好像,怎么说才好呢?就像把自家孩子送去寄养,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阿格纽的眉毛一挑,不过看来并没有不高兴,他说道:“你喜欢这幅画,我很高兴。可不管你接受不接受,世界就是这样。这幅画既已在世界之中,就有了自己的价值,至于你我,甚至艺术家本人怎么看,已经无关紧要。对此,咱们无能为力。

边缘艺术现在火得很,画能在这儿挂上一阵子我已经知足了,现在该放手了,让它回到所谓的体制中去。”

乔纳斯又看了看画,他能感到,教授很在意自己,更在意自己会做什么。他感到脸在发烧,自己并不想刻意引起教授的注意,可这幅画仿佛有某种东西令他不能自已,无论如何,不能按照教授的吩咐去做。他感到画在向他传达什么吗?没有。

这幅画拒绝传达任何信息,你可以去观看它、欣赏它,但绝对不要指望解读它,它和观众间既没有话要交流,也没有谜题要解开,更没有什么意义可以压榨出来。它就是一幅画,一件手工制作品,画出了迥异于常人的心理状态,就算它有自己的含义,你也绝对别想一窥其庐山真面目。

“您觉得他会要什么价?”乔纳斯问道。

夜总会都打烊了,再说也没有哪家够刺激。在夜总会里找刺激,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从技术上说,你去了法律不允许你去的地方。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你不应该出现在那里,可你还是进去了,还受到了款待,还不用自个儿掏腰包。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漂亮,因为有人认识你,知道你是谁。可现如今,法定年龄已经过了,那一切也一去不复返了。每晚,无论开篇如何不同,结局总是一样:你发现自己坐在贵宾包房里,身边围着一群人,都说是你的朋友,喝着五百美元一瓶的坎特一号伏特加(当然,你做东),从墙那边传来低音炮的震动。艾普瑞尔感到越来越没劲,越来越厌恶和鄙夷,不单对她身边的人,也对她自己。结果,她只想要更猛的药来麻醉自己。一旦心里有了这样的念头,各式各样的男人就在她眼前晃了出来,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都有。似乎,她已经神志不清了;似乎,整个世界成了一个梦境,用你自己的欲望向你施加诱惑。一旦你陷入那片梦境之中,你就完了。

麻黄碱开始生效了,音乐声消失了,艾普瑞尔突然听到一位朋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洪钟般响亮。这不是凯蒂吗?正是她,她姓什么,艾普瑞尔也不清楚,反正两人早就认识了,上中学那会儿就一起出来鬼混,后来凯蒂去了斯班赛。两个姑娘四目相接,一起大叫了起来。“你不是去了斯班赛吗?”艾普瑞尔声嘶力竭地大叫,才能压下再度响起的音乐声。

“不错,”

凯蒂也在大叫,“是去了,六年前。”她对计数可能不大在行,双眼已经眯得剩一条缝了。看到艾普瑞尔,凯蒂激动得不能自已,当时就哭了起来。她从哪儿冒出来的?要是你也半夜出来,就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小了。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趴在凯蒂肩上,艾普瑞尔注意到,凯蒂刚才坐的沙发扶手上,一边坐着一个男人。两人样子都挺粗,岁数都挺大,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岁了,平头男人看上去都一个样。满世界都是这种男人,他们总是在等待、等待。

等待什么?她可不是笨蛋,他们在等着干凯蒂,不单有凯蒂,还有她自己。这些人又老又下贱,可艾普瑞尔并不讨厌他们出现在自己身边,原因有二:其一,一不小心就会有那样的人蹦出来捉住自己,想起来都令人作呕,可一想到这个,自己的警觉就不知不觉提高了;其二,他们贪婪的目光让自己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这个世界的核心,年轻、热辣,是上天之宠儿,每一扇大门都会为自己打开,一切可贵之物皆在自己掌握中。人生至此已登峰造极,谁会在这个时刻去呼呼大睡?

“凯蒂,”艾普瑞尔对凯蒂说,“那边那个男的,就是头像只乌龟的那个,是什么人?”

“谁知道,”凯蒂回答,“好像不是美国人,他想跟我干。”

“那可不成。”

“我知道,”凯蒂答道,一边扭头瞅了那人一眼,“不过,他手上的药最纯,还喜欢我的文身。他也有他的用处。”

那人的目光就像爬行动物一样,就算坐在那儿等上二十年,他也会等下去。

“瞧,”艾普瑞尔说道,“瞧那个老色鬼,我是天使,下凡来救你逃出魔掌。你这个小婊子,就知道嗑药。”

两人又抱在一起。怎么才能把这两个浑蛋甩掉呢?

结果,四个人一起挤进了艾普瑞尔的车,艾普瑞尔叫司机开车去斯克斯。艾普瑞尔先打电话订好房间,然后两个姑娘大跳热舞,搞得两个大男人欲火中烧,那个亚马孙来的已经憋不住了。艾普瑞尔和凯蒂示意他俩先去浴室冲个澡,两人前脚进了浴室,她俩后脚就夺门而出,钻进艾普瑞尔的豪华轿车,对司机说,快,开车。

两人放声大笑,在车后座上爬起身,扒着后风挡玻璃朝外看,可公路上空空如也。车渐渐慢了下来,两人也渐渐意识到,其实彼此间也不算太熟。司机问都没问去哪儿,只是等着两位乘客想好,边开边等。司机叫什么来着?艾普瑞尔一时想不起来,可他是最棒的。凯蒂说知道在哪儿能搞到阿德拉聪明药,说不定就在这小婊子自家浴室的橱柜里。再说了,阿德拉也有点不够档次了,于是艾普瑞尔说:“有个家伙可以打个电话,他欠我个人情。”

要是你整天在外面混,到处结交朋友,总会有人欠你的人情。那家伙叫迪米特里,他回电时正在一家夜总会。于是,艾普瑞尔吩咐自己尽忠职守的司机沿运河走,一路向高速路开。司机点点头,头都没回。

眼前正是两人开始吃麻黄碱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一群人出现在夜总会外面的人行道上,头顶着刺目的阳光。这群人中不见了凯蒂,艾普瑞尔不见她已经有一会儿了。人群中有迪米特里,还有三个粗壮的家伙,一开口就知道不是美国人。此外还有两个女人,她们每隔个把钟头就要拌一下嘴,仿佛她俩的任务就是娱乐大伙儿,让大伙儿不觉得乏味。这可不单是笑话,以迪米特里的个性,那两个女人是他花钱雇来的也不是没有可能。一伙人找了个地方吃东西,一通狼吞虎咽,看到他们的吃相,收银员摆出了满脸的恶心,那两个粗壮的家伙则用恶狠狠的目光把他给盯了回去。这些人同自己不过萍水相逢,现在却混在了一起。艾普瑞尔真为自己害臊,可他们就像吸血鬼,被他们咬了一口,如今自己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她朝窗外看了一眼,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司机居然还没走,身体倚在车上,满脸疲倦之色。得让他回去了,她想塞给他几百块辛苦费,可打开包,就剩下30美元了。

没办法,她只好用手机知会他回去,隔着窗看着他怒气冲冲地上了车,消失在回家的方向。

艾普瑞尔的手机里有一大堆语音信息,可她一个也不想听。有几条是妈妈的,可她自己也出去了,无须担心。结账时,他们个个都对账单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像群穷光蛋。其实谁会在乎那点儿小钱,不过是怕药过了劲儿,人就软了。“现在想去哪儿,亲爱的?”迪米特里问道。一个小妞掏出化妆盒,往自己脸上补补妆。

“你住的地方?”艾普瑞尔问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也该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迪米特里摇摇头,说:“不去,我跟这帮猪在一起。要去的话,就我们俩,你想去吗?”

不,她当然不想。

“乐子还没找够呢。”她说道。

“对头。得找个大点儿的地方,又大又空,最好是私人地方。”

艾普瑞尔有了主意,尽管她立马就明白,这实在是个馊主意。

“喂,”艾普瑞尔冲身边的人大声说道,这些人简直跟耗子一样,双眼通红,叽里咕噜个不停。“你们这些穷小子,谁有车吗?”

其中一个穷小子还真有辆车,不过停在皇后区。那人和迪米特里去取车,其余的先散了,冲个澡,偷几包烟。艾普瑞尔在瓦里克街的星巴克等了不下一小时,每隔几分钟,迪米特里就给她发来条短信。

她既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知道今天几号,反正星巴克人满为患。药力已渐渐退去,可周围的一切还是给她一种奇异的感觉。

看这些人,坐在这虚假的空间中,居然什么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事都能做得出:有人在拿着手机鬼叫,有人在挤脸上的痘,有人在往脸上涂脂抹粉,还有人在自言自语,像个傻子。所有这一切就在你身边,离你的脸不到六英寸的地方。这些人坚信,周围的人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有时候你还真应该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艾普瑞尔的对面,隔着小小的桌子坐着个女人,跟她妈妈差不多年纪,正手里拿着一只调羹,在松饼里掏来掏去。最近一两天她肯定挨过揍,一只眼还是乌青的。

一上车,大伙儿又兴奋起来,两小时后到了阿玛根塞特。艾普瑞尔在大门密码上一通猛按,大家就进去了。外面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天色渐暗,邻家的窗户里亮起了点点灯光,可这一切谁也没有留意。

屋里有大把的酒,一伙人整夜就出过一次门,到海边听潮水退落,看满天星斗。

艾普瑞尔开心极了,仿佛又回到了十岁,在自家玩儿起了躲猫猫。海滩上,很远很远的地方亮着一堆篝火,也点燃了大家的兴奋,可那儿太远了,再说夜里寒风刺骨,大家的衣服穿得都不多,还是算了吧。有那么一会儿,艾普瑞尔和一个俄国人(那人肯定是个俄国人,艾普瑞尔寻思道)在泳池独处,两人想干上一场,却都有心无力。

开车回城时,艾普瑞尔手里攥着最后几瓶酒,回头看了看远去的房子,暗自安慰自己,其实家里还不算特别乱,东西也没砸多少,可实际上整个一层差不多颜色都变了,连墙壁都没能幸免。会有人来清洗的。迪米特里开车,其他人一个劲儿跟瞌睡虫大战,车还在15号公路上,迪米特里单手抓着方向盘,一边超车一边发短信,结果迎头撞向对面驶来的小货车。货车司机打了一把方向盘,两车没迎头撞上,迪米特里的车侧翻了过来,滑上路边的坡,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车上谁也没系安全带,伤得最重的是迪米特里,其他人居然能自己爬出来,围在已成废铁的车旁。那两个小妞一个劲儿地颤抖,透过驾驶室的车窗望去,迪米特里的脑袋靠在方向盘上,脸侧向一边,外面的人看不到。可能看不到更好。没有警车声,也没有救护车声,这是哪儿?艾普瑞尔开始感到害怕,一连串无耻的念头开始涌上心头:幸亏这不是自己的车,幸亏开车的不是自己,可还是很糟,所有的账都会算到自己头上,难道不是自己把这帮人带到家里来的吗?这又是帮什么人?只有她有名有姓,人家追究起来不找她又会找谁呢?她又望了望小货车,撞车后就没有人从那里下来过,车门上涂着萨加波耐克护理中心的字样。护理中心就像山上的树一样多,应该不是家护理学校吧。突然间,她多么想回到十年前,单纯的十年前。

她自己的手机几天前就没电了,“谁有手机?”她大喊,可那几个人站着一动不动,像花园里的雕塑一样。“电话!”最后,惊慌失措又气急败坏的她只好上前两步,屏住呼吸,把手从破碎的车窗伸过去,从迪米特里依旧握得紧紧的手中抽出手机,在自己外套上擦了擦,然后拨通了妈妈的号码。

交易会在麦克科米克会议中心举行,就在湖滨大道边上。乔纳斯和尼基买了两张入场券,每张三十五美元。中西部的好多画廊都来了,纽约的也来了四五家,付了钱,就可以在展厅里摆上摊位:一张桌子铺上桌布,上面堆满宣传小册子和介绍艺术家的宣传单。乔纳斯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这里的规矩好像是:艺术家的心灵离社会越远,其作品的要价也就越高,真是既让人兴奋,又让人恶心。几个已不在人世的艺术家如今已成了明星,例如哈里·达格尔,又例如马丁·拉米雷兹。或许,乔纳斯暗自思考,这同体制内的艺术也没什么不同,凡·高不也是这样吗?用石膏板搭起的临时展厅非常宽敞,里面人头攒动,在乔纳斯眼中,人人都面目狰狞,实在分不清哪些是艺术家,哪些是观众。他吃惊地发现,身边的人比自己大至少十到二十岁,如果不把躺在童车里的婴儿算在内,都是扬扬自得的波西米亚,看到什么都大声赞叹,可根本掩盖不住真相:挂在他们眼前的作品,那个沉重、深邃的陌生世界,他们根本领会不到。

乔纳斯和尼基在拉里·马斯特斯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马斯特斯吃饭去了,两人把施特劳斯的画交到一位助理手中,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收下画,然后赶紧走人。

尼基在一张小卡片上写下所有阿格纽感兴趣的艺术家的名字,教授想知道他们的画都卖什么价。第二项任务的难度高些,教授吩咐尼基用手机把这些作品都拍下来,可到处都是保安,尼基又天生怕穿制服的,连保安也不例外,只能时不时偷拍一两张。

不过,她做了很长、很详细的笔记,也收集了所有能拿到手的宣传册和报价单,这项工作其实只能一个人干,多个人也帮不上忙。于是,乔纳斯独自逛来逛去,哪幅画他觉得有意思就朝哪里走。他挤过一群满脸敬佩之情的雅皮士,站在马丁·拉米雷兹的作品前,一睹画中充满反讽意味的鹿。拉米雷兹生前在洛杉矶睡过大街,连基本的对话能力都没有,在精神病院里,医生开始禁止他画画,认为画画不利于他的健康。可现在,他的一幅画可以卖到上万美元。展品中有虚构机械的图则,有乌有之乡的地图,也有图标,细节极其丰富,布满日期和数字,其排列次序你永远也别想猜出个子丑寅卯。有个叫莫顿,巴列特的人,数十年里拍摄自己收集的各式各样的洋娃娃。乔纳斯正准备去找尼基,目光突然扫视到一组炭笔肖像(如果这些画也能称做肖像的话),画中人无一例外在嘶吼,可这还能称做嘶吼吗?嘴倒是张得很大,或许他们就是想说点儿什么。画中人目光呆滞,脖子很细,仿佛某种植物的茎。

有的画中有一些背景,差别很细微,乔纳斯看了半天,最后终于看出来,是加油站,至少看上去像是加油站。有的画中简略几笔画出狗的形象,还有些盒子一样的东西,可能是电视,可屏幕上一律没有图像。画面中,最朦胧神秘,也最扣人心弦的是那一张张嘴角微微上翘,张到极限的嘴。

肖像旁边的标签上写着十二号,乔纳斯看了下这家画廊的宣传册,查到了这几幅画的价格,可艺术家简介一栏是空白,只有艺术家的名字:约瑟夫·诺瓦克。摊位里坐着位身材壮实的短发妇女,乔纳斯凑上前去,问她能否介绍介绍这位艺术家的情况。妇女把乔纳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张嘴微笑,笑容中忍耐的痕迹太重。或许,她在想,小年轻,瞧你这身打扮,你买得起吗?

“约瑟夫是我们新发现的艺术家,”

那位妇女说道,她没有介绍自己,不过说起话来像是画廊老板,如果确实是,那她就叫马尔戈,“关于画家,有些细节我不想多说,有过罪行。他认了罪,然后被送到一家医疗机构,在那儿住了好几年。和其他许多画家一样,他在失去自由后才拿起画笔,可重获自由后也一直没放下。”

“那就是说,他仍在创作这一系列?”

马尔戈沉默了片刻,答道:“可能吧。

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称此为一个系列,可画家本人未必这样看。我自己和画家也只见过一次面,这些画是他哥哥送来的。

他哥哥想,或许还能卖出几个钱。至于画家本人,很难联络,我只能说这么多。”

乔纳斯盯着这些画又看了一会儿。画面中的线条断断续续,参差不齐,仿佛是把铅笔芯给抽了出来,拿着笔芯画的。这些画挺有寓意,不像展厅中其他的画那样怪诞。乔纳斯看着画面中的一张张脸,时间越长,就越感到兴奋,感到自己看到了别人从未看到的东西。他想忘掉一切,连刚才从马尔戈那里了解到的一点点信息也全部忘掉,可很难做到。过了一会儿,尼基走了过来,看到了他。乔纳斯立即问道,约瑟夫·诺瓦克这个名字在不在教授的名单上,听到不在时,心情更加难以平静。

“你怎么样?”乔纳斯问道,“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凑合吧。”尼基答道。她带乔纳斯绕过马尔戈的摊位,来到紧挨着的后一个展台前。那里聚着不少人,墙上挂着一幅如照片般写实的大幅油彩画,画面中是一家人的肖像,大都是站姿,望着面前的观众,背后可能是他们自家的房子,看那样子,很幸福,也很僵硬。实际上,你会以为画中画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死气沉沉的照片。老板挺容易认,穿件呢外套,胸前挂着名牌,和谁说话前都先拍拍人家的肩膀。过了一会儿,乔纳斯才看出来,画中的那一家人就站在展台前,有父亲、母亲,还有个看上去像八年级学生的男孩,穿了件套头衫,上面印着“德·保罗大学”。

一家人面对着观众,背对着画作,神情自豪,时不时对着响起阵阵喝彩的围观人群点头致意。

“不是这边,”尼基说道,拉着乔纳斯的手,“看那边。”

乔纳斯向展台的右侧望去,在防火通道标志下方有一小块僻静地方,有个人盘腿坐在那里,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年纪,上身穿了件毛衣,胸前也挂着名牌,下身穿条牛仔裤,脚上穿着雪地靴,鞋带散着。

他身边放着一沓破旧的活页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德·保罗大学。那人头垂着,眼睛闭着,双手中指塞住耳朵,嘴唇紧闭,身体前后摇摆,很轻微,但富有节奏。“那人是谁?”乔纳斯问道,其实他一眼就看了出来,他和展台里站着的那几个是一家人。

辛西娅去了德普律师事务所,出门时,艾普瑞尔仍在呼呼大睡。见完律师,辛西娅直接回城,去了玛丽塔的办公室。

亚当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开身,可也与她随时保持电话联系。这种会面,长得让人心烦,总有自己预料不到的问题突然就冒了出来,玛丽塔那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回到家时,差不多已经三点了,开门的是她的助手多恩,对她说艾普瑞尔还在睡。家里的女管家艾迪娜吓得根本不敢开艾普瑞尔的卧室房门,多亏有多恩在,虽然她和艾普瑞尔几乎没有照过面,还是壮起胆子,每隔二十分钟左右就蹑手蹑脚进房看一下,确定艾普瑞尔的鼻子还在出气儿。她知道,辛西娅嘴上虽然不说,但这才是她关心的头等大事。

辛西娅的双眼逐渐适应了屋内的黑暗,看到艾普瑞尔的脚在熟睡中抽动,还打鼾,虽然不好听,却让人放心。辛西娅关上门,回到客厅,坐下。女儿已经足足睡了十五个钟头了,这样也好,可以先不跟她谈心,一切等亚当回来再说。她不想让艾普瑞尔觉得自己在干涉她的私生活,过去三十六小时中,她不由自主会想起自己跟女儿一般大的时候,也会亢奋,也爱风驰电掣的快车,不单乘坐,自己也开。

一想到这些,她无论如何也摆不起那张脸,在女儿面前做出道德高姿态。她不会说教,其实,女儿赶上了车祸,不过是证明了人生无常。

早上跟律师谈了两个钟头,大家讨论如何才能让艾普瑞尔的名字不出现在法庭文件上,同时也不出现在花边新闻中,不过那又是另一项任务了。大家神色凝重,会议桌旁有的面孔她从未见过。这也没什么,干吗养着这帮人,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她倒是为可怜的多恩感到难过,要临时取消她今天的所有日程安排,只有说谎这一条路可行了。可有人不买账也很难说,说不定,已经有人在发火了。可在家庭面前,其余的一切都要让道。如今,她只求女儿能摆脱那些坏朋友,戒掉那些坏毛病,无论是她自己还是亚当,不管是在公开场合还是私底下,都不会对自己的女儿流露出一丝一毫伤心失望的情绪,可残酷的现实是,自己一家人已不再仅仅属于彼此,而是已经融入公众视野当中。玛丽塔不断提醒她,必须做点儿什么了,必须杜绝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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