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塔对她说:“你帮过很多人,很多有影响的人,这次大家都会卖你个面子。
可听我说,这种事可一不可再,千万别让人家觉得你在利用他们。真到了那一天,大坝就会崩溃,八卦男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个个都想看看像莫雷这样高高在上、万人景仰的家庭如何倒下。到时候,基金会也难以幸免。你和亚当做了这么多善事,可到头来还是要与丑闻为伍,大众就爱看你出丑。听我的没错,就算你们一家人慷慨大方、母慈子孝,可大家偏爱把你们看成伪君子、大话精,一心想揭开你们一家的画皮。无论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受过你恩惠的人,都轮不到我来告诉你该如何教育孩子。可从职业的角度,我还是要对你说,快和亚当有所行动吧。”
艾迪娜突然出现在门口,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张开嘴,做出“起来了”三个字的口型,却没有发出声。不一会儿,艾普瑞尔步履沉重地走进客厅,上身穿件T恤,下身穿条爸爸的睡裤,面部浮肿,眼睛几乎睁不开,头发像个鸡窝。看到女儿这副模样,辛西娅心里暗想,别看她这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德行,其实她平时靓丽极了,魅力锐不可当。辛西娅坐着没起身,艾普瑞尔嘶哑着喉咙说道:“头疼死了,谁行行好,给我点止痛药?”辛西娅身子向前倾了倾,在咖啡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不知点了什么。这年头,视频聊天都无线了。艾普瑞尔踉踉跄跄走到沙发前,在远离妈妈的一端一屁股坐下,身子蜷曲在沙发扶手上。
“你想喝点儿什么?”辛西娅语气和蔼,“吃点儿什么?”
“不要。”艾普瑞尔含糊地应了声。
辛西娅想起好多年前,女儿站在15号公路的路肩上,给自己打来第一个电话,对自己无限信任,她用稚嫩的声音哀求:“妈咪,我好怕;妈咪,快来救我。”或许,自己有点儿自私,可真想回到多年以前,面对那个用稚嫩的声音哀求自己的女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时时要琢磨女儿是不是在做戏,好抓住自己,满足她的要求。“爸爸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辛西娅说道,“今天一整早我都在跟律师开会,对你来说,至少在法律的角度上,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艾普瑞尔的头发遮住了脸。“当然,什么事都没出。迪米特里有消息吗?”辛西娅还没来得及问谁是迪米特里,艾普瑞尔又问道,“那个货车司机呢?怎么样了?”
辛西娅叹了口气,说:“两人都还活着,事故中没人丢了性命。”
“那就好了。”艾普瑞尔说道。
女儿一向早熟,一向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过去几年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好像内心撞上了一堵墙,如今她整日整夜地疯,在同一堵墙上撞了一次又一次还不知回头。辛西娅坚信女儿已长大成人,她肯定能为自己找到一扇门,到现在还没找到,那全是自己的错。女儿不会犯错,犯错的从来都是妈妈。还不算太晚,辛西娅在心底默默念道,还有时间。她想心平气和地同女儿谈谈,别再刺激她,可就是管不住自己。
“你怎么会到今天这一步?”辛西娅问道,“我回首过去,想找出自己错在了哪儿,可找不到。”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了起来,倒好像她才是女儿,她才是经历了噩梦,现在需要安慰的那一个。“我感到就要失去你了,怎么才能不失去你?”
“妈,你不会失去我,”艾普瑞尔答道,语气并不好,“求你了,还没让别人看够热闹吗?”
“对不起,可你把我吓了个半死,这会儿我又怎么能平静下来?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我也不想有第二次。”艾普瑞尔说道。
艾迪娜端着盘子走了进来,盘子上放着止痛药和一杯水,她把盘子放到玻璃桌面上的一角,又退了出去。
“我真是受够了,”艾普瑞尔说道,“我肯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就算自己不想都没用。等到这伤疤好了,我就会忘了有多么痛。瞧着吧,再过几天,我还要跟那帮家伙混在一起,还要干相同的傻事。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也不想,可没用。我这是怎么了?我要怎样才能打发该死的时间?”
辛西娅伸出手,想摸摸艾普瑞尔乱蓬蓬的头发,可艾普瑞尔把头扭开了。辛西娅的情绪总会被孩子们所左右,约莫十分钟的时间里,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目中空无一物,只觉得自己和女儿一样无助,一样要发狂,仿佛四周竖起了一道石墙,自己被隔离了起来,可要是和盘托出自己心底的真实感受,她又觉得这一刻实在真实,自己这辈子从没感觉这样真实过。如今,她已是一家慈善基金会的主席,自己的基金会位列纽约地区十家增长最快的慈善组织之一。在亚当的坚持下,基金会以她的名字冠名。人们带来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脱贫致富方案,她的兴趣就是令方案从纸上变成现实,不单在国内,也远及海外,甚至她从未见过的国家。自己不是一直希望世界的明天会更好吗?现在,在自己的愿望和现实之间已无障碍,并且再也无须假借他人之手,她所要做的一切就是想象。可只要瞧到女儿这副不开心的样子,一切皆已远去,如同脱离轨道滑向虚空的卫星。她把面颊贴到沙发扶手上,等待着。
半小时后,亚当到了家,当他走进客厅时,发现母女俩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两人脸上的表情似乎在告诉亚当,母女俩刚才大吵了一场。其实,母女俩的对话算不上吵架。他在母女俩对面坐下,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好让自己的精神集中起来。如今,要把思绪完全从工作上移开真的很难。白天黑夜,不管他走到哪儿,都会有人哀求他:收下钱吧,我也要投资你的基金。过去四年中,他的基金突飞猛进,自己也成了个传奇,好多人真心诚意地相信他会魔法。无论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还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只要和他共处一室,都会觉得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有些人根本听不得个不字,要是要求被拒绝,就会大发脾气,全然不顾颜面。基金的一些小合伙人一再对他说,你怎么能连个保镖也不带,就这样到处乱跑?你简直疯了。你总得请上几个保镖,帮你挡挡驾,把那些有所求的人挡在安全距离之外吧?可他不想带保镖,到公共场合参加社会性活动时尤其不愿意。这会儿,基金正在为首次公开募股作准备,那意味着过不了多久,必须向公众披露消息。基金的一个无投票权的股东是某国政府,其实那也没什么,更没有什么幕后交易,可在钱这个问题上,一旦超出了一定规模,外面的人就会蜂拥而至,完全失去理性。
不过,还要再过几周才能披露消息。亚当和妻子这天通了至少十几次电话,家里的一切他了如指掌,夫妻俩已有了计划,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互支持,把计划进行下去。
他在等,等着艾普瑞尔与自己目光相交。
“首先,”亚当开了口,“我和你妈不想说你嗑药的事,跟这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和你妈还不至于那么虚伪。”
“嗑药的事必须说清楚,”辛西娅插了进来,“你有瘾吗?”
“天哪,”艾普瑞尔答道,“你这辈子要是真见过瘾君子,就不会有此疑问了。”
“好,”辛西娅说,“就是一问。”
三人谁也没开腔,亚当的电话振动起来,沉吟片刻后,他看了看手机屏幕,是德文。半年前,他把基金正在孕育中的房地产投资部交到德文手中,可以说,那是基金目前唯一一个不赚钱的部门,可那会改观的。目前更棘手的问题是,在作抉择方面,德文有些优柔寡断,一天要给他打上七八个电话。他没接,让电话自动转到语音信箱。楼上,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不错,我是要少嗑点儿药了,”艾普瑞尔首先打破了沉默,“可那不是一回事。”
“你自己也要承认,”辛西娅开了口,“这次好险,真的好险。懂我的意思吗?
昨天,差点儿就出大事了。还想坐在沙发上,听你老爸老妈跟你唠叨吗?用不着怎么想象,你也能想到可能是个什么结局:监狱,或者是停尸房。”
“那不如先进停尸房,再进监狱。”
艾普瑞尔说道。
“别耍嘴皮子,”亚当厉声说道,“有些事要告诉你。今天,我,还有你妈,跟玛丽塔谈了很久。她一再强调,咱们是时候换换脑筋了。不管你喜不喜欢,咱们家如今也算有头有脸了。咱们走运,赚了不少钱,也能拿一部分钱出来做点事。可也正因为如此,咱们家成了公众目标,外面大把人就是不想看到咱们功成名就,就算他们能从中得利也不行。说什么好呢?那些人就像蝎子和青蛙,一心想看咱们家倒下,可咱们家不会倒下。我跟你妈已竭尽所能不让媒体听到风声,可这种事要传起来谁也挡不住,就像泼在沙地上的水。如果不格外小心,迟早会被发现。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这个家庭所做的慈善事业,我们必须采取措施,防患于未然。”
艾普瑞尔有点慌了神。“要是你提起戒毒中心这四个字,”她说道,“我向老天发誓,我就去死。”
亚当摇摇头,说道:“不会,比那要强得多了。是玛丽塔的主意。我最近要去趟中国,十天左右,为了生意,也为了基金会的一些事。现在,我把日程提前了,后天就动身,你跟我一起去。两天时间足够你那帮狐朋狗友完成所有程序了,也足够让我和你妈安排好货车司机那边。”
“什么?”艾普瑞尔嚷嚷道,“中国?等等,要是一定要把我送走,就不能让我自己挑个地方吗?”
“不行!不去圣巴茨岛,也不去马蒙特山庄,你熟悉的地方,一个都不行,你熟悉的朋友,一个也不会碰到。要的就是没人知道你是谁。”
“真不敢相信,”艾普瑞尔说道,强忍着不哭出来,“你要我从你身边消失。”
“恰恰相反,”亚当说道,“我会紧跟着你,一刻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咱们父女俩又能亲近亲近了。”电话又振动起来。“你肯定会见到一些前所未见的东西,旅行能开拓心灵,就这么定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辛西娅,能不能让多恩帮忙给领事馆打个电话,还有其他一些安排。”
“都已经安排好了。”辛西娅答道。
“妈!”艾普瑞尔哀求起来。
辛西娅伸出手,轻轻托起女儿的下巴,说:“我的宝贝,就十天,也没多长。”
艾普瑞尔站起身,跺着脚回到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甩上门。亚当和辛西娅交换了一下眼神,有那么一两秒钟俩人勉强笑了笑。
“怎么样?”亚当问道。
“突然之间,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
辛西娅微笑着答道。可接下来,她又紧盯着女儿卧室紧闭着的房门,若有所思。当她回首望着亚当时,泪水已夺眶而出。
“说真的,”她说道,“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做错了。”
亚当手机又振动起来,他站起身,说道:“你一点错都没有,亲爱的。女儿会懂事的,一旦她找到了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她就长大成人了。”他走到沙发前,吻了一下辛西娅的额头,说:“不管出什么事儿,咱们的善后工作做得很出色。”
年轻画家坐在地上,晃啊晃,用手塞住耳朵,这一形象深深印在乔纳斯的脑海中。几天后,他和尼基去阿格纽的办公室,算是就交易会的情况作一个汇报,他描述的不是会上见到的绘画,而是这一幕。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教授坐着的身躯就会微微后仰,从他目前的坐姿来看,乔纳斯知道自己的想法没错。
“那么,你觉得那个画家在把什么挡在外面呢?”
“整个交易会,所有的人。他想交流思想,那些人却演出了一场大派对,满口好听的,可实际上都是唯利是图的势利小人。”
“错,”教授说道,“要是什么人招他心烦,比如说,什么特蕾莎修女,什么伦勃朗,什么格林伯格,他就该用双手捂住耳朵,而不是用中指塞住耳朵孔。你在帮他作价值判断,对他来说,噪声就是噪声。”
乔纳斯腼腆地点了点头,感到自己真是太天真了,居然那样美化。
“有一点你是对的,”教授说道,“边缘艺术确实已经落入势利小人手中,一帮窃贼、强盗、投机分子,一群动机不纯、意识肮脏的家伙。如今,这种艺术同其他艺术类型之间的区别已基本为零。忘了它吧,不值得为它颠三倒四,走火入魔。不过,这里面也有个区别,边缘艺术中,艺术家本人不会腐化。其实也不是不会腐化,而是腐化这回事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存在。
当然,前提是他们是真正的边缘艺术家,这年头装疯卖傻的也不少。”
“那又怎么知道谁是真、谁是假?”
“这世上什么都能造假,唯独完全丧失自我意识很难造假。”不知为什么,教授说到这儿突然大声笑起来,“通常要做的就是跟艺术家本人见见面,就这么简单,就好像精神医生出诊。如今,我就经常出诊。”
教授的办公室光线昏暗,墙上没有挂任何画作,而是挂着艺术家们的照片——
杜尚、波洛克、沃霍尔,还有好些人乔纳斯根本不知道是谁。尼基跟他说过个中缘由,显然,教授觉得绘画本身太迷人,连仿制品也不例外,一见到它们,教授就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什么活也做不了了。
他把自个儿关在办公室里,不就是为了干点儿活吗?于是,教授在墙上挂上艺术家本人的照片,而不是他们的作品。正如他常说的,艺术家本人比他们的作品更容易摆脱。
“可以这么说,”教授说道,“整个现代艺术史就是艺术家忘却已掌握的一切的历史。对艺术家而言,唯有双手创造出来的世界才重要。可能你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才能打破同现有世界的联系,重塑那个世界,可这绝不意味着你同那个世界就没了联系。从这层意义上说,判断一个艺术家是真还是假并不那么难,至于他自己说了什么,反倒无足轻重。”
“听说您正在写一本书,系里该有笔经费吧?”乔纳斯突然问道,“好让您给研究生助手们付酬劳,对吧?”
尼基正在把交易会上收集到的所有宣传单放到大腿上,听到乔纳斯的话,猛然扭过头,看着他的眼神中充满惊讶。
“也是,也不是。系里直接扣减为我干活的研究生的学费,我手头并没有现钱好发,反正我的额度也用完了,还超了些。”
“您介不介意多收一个,作为编外人员?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我不占用您的资金,我用不着。”
教授的身躯又向后仰起来。
“我能帮您做些事,比如说,去调查调查艺术家的情况,甚至去发掘新的艺术家。我不会像您的研究生那样,提供自己的意见和看法,就是给您跑跑腿,只要能对您的项目有用就成。”
“为什么要这样做?”
乔纳斯感觉自己的脸又烫了起来,真要命,偏偏在自己想表现得老成一些的时候。他尽力不去看尼基,她的嘴肯定已经合不拢了。“为什么?我所有的课程都完成了,有的即将完成,还从没遇到过别的事像这件事这样让我感兴趣。这就好像我一直在找的,突然出现在眼前。说实话,我现在已经在想明年该做些什么了。或许我的论文能从中找到些灵感,当然,不会影响您的研究。我会选个与您的研究完全不相干的题目,反正这个领域这么大。”
教授双手举过头顶,十指紧扣,轻摇着椅子,乔纳斯觉得足足过了一分钟。然后,他说道:“能问你个私人问题吗?”
乔纳斯点点头。
“几个月前,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叫莫雷的人,做私募基金的,为妻子办了场生日派对,租下了整幢纽约公共图书馆,魏克利夫·让到场献奏。他们是你父母吧?”
乔纳斯又点了点头,神情有点儿局促。
“那天你去了吗?”
“当然。实际上,那天不是妈妈的生日,而是她和爸爸的结婚纪念日。”
“大日子,对吧,比如说,二十五周年纪念。”
“是二十三周年,”乔纳斯一边说,一边勉强笑了笑,“爸有时会抢先庆祝。”
“必须承认,”教授说道,“每当我读到像你父母那样的人怎样赚钱,每天怎样过日子,总觉得自己一点儿也搞不懂。
那叫什么来着,刚刚还想到了那个词。我从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少根筋,可总有人觉得我的谋生之道是垃圾。”
乔纳斯笑不出了,说道:“搞出那么大动静,我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可事实真相是,爸搞出那么大动静根本就不是为了取悦别人,只是为了让妈妈开心。他就是这么个人,他和妈妈真的很相爱,爱得有点儿轰轰烈烈。两人无论做什么,考虑的都只是对方,其他人不过是墙外的看客。
在看客眼中,谁的家庭都有古怪之处,对吧?”
教授摇了摇头,看看尼基,然后冲乔纳斯竖起大拇指,说:“你男朋友一家可真是难得一见的活宝,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毕竟,他到了我这儿,是不是更有意思?再说了,你我所干的还不一样是难得一见的活宝?咱们整天研究来、研究去,都研究出个啥?对新表达方式穷追不舍,整天去追问什么叫苦难,什么叫为人之道,一心搜罗一切千奇百怪的东西,让它们在公众的关注中回归平淡无奇,这是不是有点儿像猎人捉狐狸?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咱们这一行已沦入细枝末节,要不要取消打猎,收枪回家?或许这样更好,可不管咱们做不做猎人,艺术一样不得清净,世界不会任由艺术自生自灭。未来会出现什么样的艺术,什么样的艺术家,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可过了那么多年以后,你我仍在艺术之左右,是不是很刺激?”
辛西娅吃过苦头,晓得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给别人时要特别小心,可还是没用。
每隔六到八个月,还是要换一次号码。再小心都没用,迟早会接到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打来的电话,有讨善款的,有杂志记者,也有怒气冲冲的社会主义活动者,人人都想从她这儿得到些什么。一旦你开始四处捐钱,人们就会发挥出无限的聪明才智,找出与你联络的方式。到了那时候,就要换号码了。有时候,她会尴尬地发现,自己不认得自己的号码了,不过多恩总能帮她料理好一切。
多恩也负责家里的电话,这个号码几年来倒是没变过,不过已经从电讯公司的号码簿上隐去了,而且辛西娅也从来不接。一天下来,多恩打一份清单出来,上面列出一天以来所有的语音讯息,百分之九十五是垃圾,可辛西娅不想换号码,也不想拔了电话,那会让自己昔日的旧相识觉得,自己再也不认识他们了。亚当倒是无所谓,那些让他烦心的事过了一周就会自动消失,为新的一批腾出空间。有时,辛西娅真吃惊,居然要由她来提醒亚当,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每当此时,亚当脸上就会浮起略带歉意,又茫然不知的表情。
周五下午,亚当和艾普瑞尔还在飞往上海的飞机上,多恩递给辛西娅一份当天家里电话的来电清单,交完后一反常态,没有出去,而是看着辛西娅把清单看完。
多恩表示,自己来工作就是为了存够钱去读商学院。如今,辛西娅对她已十分依赖,付给她的薪酬远远超出上商学院所需。实际上,她要是离开辛西娅去上商学院,那亏可就吃大了。她如今二十四岁,比艾普瑞尔年长两岁,能力强得惊人。只要她愿意,她绝对可以找出无数个办法来操纵辛西娅对她的感情,可她不会,她不是那种人,绝不会跨越红线。辛西娅和自己这位助手之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位二十四岁的姑娘对男人的品位似乎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她妈妈找了新男朋友,住在皇后区,基本上销声匿迹了。多恩不在自己身边时,辛西娅就会胡思乱想,担心这么个漂亮丫头做什么错事儿,走什么弯路。
“有什么事?”辛西娅一边用目光扫视着清单,一边轻声问道。
多恩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想问问你认不认识最下面那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重要。应该不重要吧。”
辛西娅还没看到清单末尾,她把目光移到那里,看到依琳·波尔这个姓名。
“这名字我从没见过,”辛西娅说道,“有什么事吗?”
多恩耸耸肩,说:“她说是为了你爸爸的事,可又不肯说到底是什么事,我觉得她是在唬人。她打来了三次。”
辛西娅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这事我不该问,可你不是说你父亲已经去世了吗?”
“那是我继父。”
多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说:“对不起,天哪,我嘴怎么就这么笨。”
辛西娅抬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说:“没关系,跟我有什么不能问呢?”
星期六早上,辛西娅坐在餐厅,喝着周末厨师做的蛋白汤,一面随意翻看着报纸,时而抬起头,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东河,还有河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家里就自己一个人,如今这倒成了新鲜事。其实,也不算只有自己一个人,头顶的主卧室里,一个用人正在收拾房间,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楼下能听到;厨师上班到四点,为明天的鸡尾酒会作准备。亚当不在身边时,组织任何聚会都会觉得怪怪的,可现在要她独力支撑的场合越来越多,自己和丈夫必须分头工作,才能满足基金会的需要。辛西娅正打算下楼,审阅几份善款申请,座机突然响了。她转过身,想看看来电号码,可显示的是姓名:保密;号码:保密。她撇了撇嘴,这种电话谁会接。铃声响了三下,响到第四下就自动转到语音留言上了,就在第四下铃声响起前一刹那,她拿起了听筒。
依琳·波尔确有其人,按照她自己的说法,过去四年中她一直与辛西娅的父亲为伴。她声音尖细,态度拘谨,应该和辛西娅的父亲差不多年纪,可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跳脱衣舞的。
“依琳·波尔,”辛西娅说道,“号码是我爸爸给的吗?”
对方沉吟了片刻,说道:“当然,我可不会到电话簿上找名字。我懂,咱俩通话有点儿尴尬。”
辛西娅的父亲患病以来,她一直陪在他身边——
“患病?”辛西娅问道。又一阵沉默,可能是吃惊,也可能是为了显得凝重,可不管怎么样,辛西娅的心潮已开始涌动,等不得那么多了。“听着,依琳,”她说道,“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赶快继续说。”
最后一次见到爸爸是在一年多前,他突然出现在纽约。辛西娅知道,爸爸如今长住佛罗里达,每年,她都会往那不勒斯一个账户上转两次钱。有时候,他会寄来张卡,上面说些谢谢之类的客套话。辛西娅实在不知道该给他多少,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让他成为百万富翁,可他从来不开口向自己要任何东西,她也实在搞不清给他多少算多,多少算少。那天,他打电话来,说自己就在城里,她叫他上家里来住上几天,可他说不来了,还有事情要办。
最后,辛西娅请爸爸来家吃了顿晚饭,两个孩子都在,一言不发,目光中充满好奇。
他跟自己的外孙儿女说了许多他们妈妈小时候的事,然后把两人紧紧搂入怀中,然后就走了。按照依琳的说法,辛西娅的爸爸回来不久就诊断出了肝癌,可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在来纽约之前就诊断出了。化疗破坏了他的免疫系统,他感染上了肺炎,住院时发了一次心脏病,癌细胞转移到胰脏。长话短说,上个月以来,他就一直住在医院,而且觉得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了。
最后,他作了一个决定。
“他要医生停止治疗,”依琳说道,“医生尊重了他的决定。他的意识还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用了止痛药后会迷糊一阵子。”
电话中传来哭声,很感人,可也让人摸不着头脑,有点不合时宜,就像电视新闻播音员不应该在观众面前伤心落泪。
“我本以为他不会这么做,我希望他能同病魔斗争下去,他可真了不起,一直在谈起你。
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他总会剪下来,然后拿给我看。”
她还能说什么?爸爸有病不找自己,却把自己的名字从报纸上剪下来,拿给外人看。“他现在是还在医院里,还是已经出了院?到底怎么样了?”辛西娅问道。
“这儿有家疗养院,非常不错。那儿——”
“哪家疗养院?”辛西娅问道。
“对不起,你说什么?”
“到底是哪家疗养院?”辛西娅感到自己的火气在往上撞,“我爸爸到底在哪儿?总有个具体地址吧?”
“哦,对不起,我还以为……实在对不住。我俩在佛罗里达的迈尔斯堡,我有——”
“我爸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不,”依琳答道,“他还躺在医院里,医院得先给他找到个能去的地方。我在我俩的家里。”
我俩的家!辛西娅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只谈正事,不扯别的。“那家医院叫什么?”
“医院可能不会让你跟他交谈,我指在电话中交谈,他每天只有一小会儿时间清醒。”
“既然他已经不想待在那家医院,干吗还躺在那里?”
依琳清了清嗓子,说:“我之所以给你打电话,这也是原因之一,当然并不是主要原因。那个地方……叫南佛罗里达希尔佛堡疗养院,收费相当高昂。”
辛西娅发出一声“啊哈”,然后微微停顿了一会儿,目光越过三区大桥,投向广阔的皇后区。晴朗时,可以站在窗边,看到十几架飞机起起落落,尾部的航迹在天空中拉起道道长烟。“依琳·波尔,你总算切入正题了。那地方是叫希尔佛堡吗?”厨师走了进来,辛西娅不耐烦地把手在空中一挥,又打了个响指,把那个女人吓了一跳。“是在迈尔斯堡吗?好吧,你帮了大忙,谢谢,祝你好运。”
“对不起,我不大明白。”
“从现在起,这件事由我接手了,”辛西娅说,额头紧贴着窗户玻璃,“谢谢,依琳,非常感谢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电话另一头没有声音,隔了一会儿,依琳说道:“可能我没解释清,你要过来看他,是吧?”
“那还用说,只是——听我说,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的感情,不过我爸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你,现在还不好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这件事其实你不必担任何义务,有什么事都由我来,我非常乐意,就说这些吧。”
厨师又走了进来,手里多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辛西娅在书桌前坐下,写下“希尔佛堡”几个字,然后闭上双眼。
“你父亲和我,”依琳还在电话中说道,语音似乎颇为不解,
“我俩彼此相爱。”
说一句话也要停上这么半天,这些人,这些纽约以外的人,难道他们都是这样打电话的吗?眼下有一大堆事情要安排,要假装客套就更不容易了,于是辛西娅说:“反正咱俩过不了多久就会见面,就这样吧,再见。”说完,她挂上电话。依琳·波尔,她想道,这算个什么名字!她感到浑身抖得厉害,于是点上一根烟,也不管室内还是室外了,反正现在身边也没人会对她说三道四。她拨通了迈尔斯堡李荣誉医院的电话,要求和心血管科的主任通话,等着对方回复的同时,她又拨通了希尔佛堡疗养院院长的电话,对方的答复是:抱歉,最近没有床位。她礼貌地结束了通话,可对方的答复她一个字都没信,一挂电话,就冲进客厅,一把抓起笔记本电脑,从网上找到了希尔佛堡疗养院的年报,一路拉到年报的最末端。不错,跟她想的一样,运营疗养院的是一家慈善组织,虽然这是一家地方性慈善组织,董事会里有几个名字她还是知道的。她给其中一位打了个电话,虽然这是星期六,虽然现在时间还很早,她直截了当地说,自己要对方帮个忙。
要办事,总能找到人,孙悟空再厉害,上面还有如来佛管着。
午后,爸爸已经由救护车转到疗养院了。家里的私人喷气式飞机已经被亚当和艾普瑞尔用了,于是她给多恩留了条语音信息,叫她为自己订周一晚去佛罗里达迈尔斯堡的包机。周一基金董事会有次会议,不能缺席。再说了,也给爸爸点儿时间适应下新环境吧,让他更舒服点儿。或许,也给那个什么依琳·波尔点儿时间说再见吧。
爸爸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从没开口向她要过任何东西,就算现在进入了人生最低点,他也不会。有父如此,她既为之自豪,又感到有点儿失望。他干吗甘冒求助无门的风险,偏偏不向自己的女儿开口呢?自己怎么可能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呢?他不可能不知道。或许,他内心有愧;又或许,他觉得还是不要让女儿看见自己虚弱的样子吧。
辛西娅原打算给亚当打个电话,可再一想,觉得还是等一等吧,怕他一听到这个消息会立马回美国。那样太折磨人了,也没什么意义,那位心血管科主任说爸爸还有几星期的时间。乔纳斯在芝加哥,也没什么必要把他从学校叫回来,为一个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人送终。
第二天晚上有个鸡尾酒会,招待对象是基金会刚刚接洽到的一家儿童慈善组织,叫小红车。酒会规模不大,只邀请了一些重要的捐赠者参加,总共也就二十来个人,大多数时间辛西娅都在道歉,解释亚当为什么没有出席。孤身一人跻身这样的场合可真是让人心情低落,虽然这并非辛西娅第一次,而酒会的召开地点更是在自己家中。她既感到轻松,又有点儿哀伤,这种场合,看到的总是一张张相同的面孔。
酒会快结束时,一位厨师走进客厅,悄悄向辛西娅使了个眼色。又有电话来找她了,之前,出于慎重,辛西娅把客厅里的电话转到了厨房里。她在厨房里接了电话,所有厨师都知趣地背过身,忙着自己手中的活计,一声不出。果不其然,又是依琳·波尔。还没等辛西娅跟她客套上几句,她就匆匆说,自打辛西娅的父亲转到疗养院后,状况急转直下,辛西娅还是别像原计划那样等到下周了,最好立马动身,越快越好。
就是没门儿,就算乔纳斯大言不惭地把自己父母的名字也用上了,马戈画廊的老板就是不肯告诉他如何联系约瑟夫·诺瓦克,只是说自己干这行已经三十年了,说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这就可以解释一切了。突然,乔纳斯脑筋一转,想起在艺术展上,马戈的老板曾提过,诺瓦克有个哥哥,住在基诺沙。基诺沙有好多姓诺瓦克的,可他最后还是拨通了他要找的那个诺瓦克的电话,那之后一切如顺水行舟,不过是讨价还价。亚瑟·诺瓦克可不管谁掏腰包,听他说话那欢快劲儿,就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世上有钱的蠢货还真不少,就喜欢往新鲜玩意儿上砸钱。
乔纳斯要他弟弟的地址时,亚瑟还是迟疑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事被关起来?”
听到亚瑟突然警觉起来,乔纳斯的心一阵猛抽,怕他突然变了卦。“当然,”
乔纳斯说道,“我什么都知道。”
“那就好。”亚瑟说,然后在电话中说出了弟弟的地址。乔纳斯没跟尼基说诺瓦克坐过牢,整件事已经够让她挠头的了,真没想到乔纳斯会对阿格纽这么“着迷”,居然会想到送给他一件大礼,到远在天边的地方去找出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艺术家。
“目光放长远些,”乔纳斯说,“我的意思是说,我真的很有兴趣。阿格纽现在对我另眼相看,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要把握住机会,将来我的硕士论文就有着落了。”
“这到底能有什么区别?你能有多快?”
乔纳斯耸耸肩,或许,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缩小两人之间的差距。可最后,他感到强烈的冲动,管他什么原因!两天后,他租了辆车,驶入威斯康星境内,公路两旁一望无际,尽是棕黄色的土地和折断的草秆,然后某一幢奇形怪状的建筑从虚无中突然跳入视线——加油站、迪尔农机销售点、某位现代圣人的教堂,接着又在后视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乔纳斯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开始拨打约瑟夫·诺瓦克家的电话,不过他哥哥亚瑟早就向他打过招呼,别指望他弟弟会接电话,他也确实没接。
铃声每响五至六下,乔纳斯就掐了电话,怕吵到对方,他把打印好的行车指南铺在方向盘上,用双手大拇指摁住,一边看一边开车。
差不多到了,他开得很慢,头伏在方向盘上看行车指南,再抬起头来看路标,差一点儿就开过了头。这时,手机响了,电话中传来声音:“你是谁?干吗一会儿打,一会儿挂?”乔纳斯感到脊背上打过一溜寒战,说:“你哥哥给我你的号码,抱歉,打了这么多次,就是想联系上你。
我叫——”
“你他妈的就不会发短信啊?”
再合理不过。一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人并不像原先想象得那样疯狂,乔纳斯长出了一口气,可同时也感到有点儿失望。
“对,很抱歉,”他说道,“我打电话,是为了——”车窗外,他看到了诺瓦克所住的那条街的街牌,不过决定先绕上几圈,先跟诺瓦克在电话里聊上一会儿。“我见过你的几幅画,很感兴趣,觉得它们不同凡响。我从芝加哥来,想跟你见见面,或许可以再买上几幅画。”
电话另一头长久无声。
“约瑟夫,”乔纳斯最后问道,“你还在听吗?”
还是没有回声,诺瓦克可能把电话给扔了。乔纳斯还在围着诺瓦克的家绕圈,看到一幢破旧的平房,门牌上写着236号。
是了,那就是诺瓦克住的地方。乔纳斯开始想,自己是不是犯了个大错,是不是不应该一开始就找上门,这也太唐突了。一想到自己成了激起他人偏执狂躁的对象,那感觉有点儿怪怪的。他坐在车里,望着画家家的窗户。
电话里传来声音:“我饿了。”
“什么?饿?我也饿了。你想出来吃点儿东西吗?”
沉默。
“要不我带点儿东西上来吧,”乔纳斯说,“哪儿能买到吃的?”
“去阿比快餐。”诺瓦克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也好像更有兴趣一些。
“没问题,”乔纳斯说,“我这就去阿比快餐买点儿东西,你家附近有阿比快餐吗?”
诺瓦克挂了电话。乔纳斯摇下车窗,想在街上找个人,问问附近哪儿有阿比快餐,可这个时候街上连鬼影子也见不到一个,也可能这个镇上什么时候都是这样冷冷清清的。他好像能琢磨出诺瓦克的想法:这家伙连我住在哪儿都能找到,还能找不到阿比快餐?
多恩从新泽西的伯根市包下了一架飞机,还特地送辛西娅去机场,一路上可怜巴巴、眼泪汪汪的,心里既害怕,又愧疚。
一方面,她差点就把通知自己的老板为父亲送终的电话给过滤掉了;另一方面,她自己也是个没父亲的人,还在上高中时,她父亲死于癌症。车里,她问辛西娅,要不要自己跟她一起去佛罗里达,她尽量摆出心平气和,就事论事的语气,可还是能听出她情绪的波动。辛西娅把手放在她的脸上,说,现在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未来一两天,也可能更久,向有约在先的人解释,出于某种原因,约会要无限期延迟。
要是能照直说,这也没什么难的,可辛西娅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私事,要多恩另编一个故事。
车到机场时,飞机仍在加油,于是轿车在柏油跑道上停了一会儿。天边刚刚亮起一道白线,多恩困极了,头挨在辛西娅的肩膀上睡着了。飞行员从车旁走过,睡眼惺忪,一手忙着扣好衣领,另一手端着一杯无糖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