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要是有家人在身边就好了,但这时候,他们分别在世界上不同的角落里,辛西娅只好孤身一人坐在客舱里,客舱有一名服务员,不过大多数时候都躲在挡板后面,不会出来打搅贵客。乔纳斯的手机没人接,或许他正在上课。要是有需要,她可以让飞机直飞芝加哥。收拾衣物的时候,她跟亚当通了电话,那会儿她慌了神,也顾不上什么时差了。跟她预想的一样,亚当当时就要飞回来,可那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手头的事非常重要,而且就算亚当从上海直飞迈尔斯堡,到了那儿时爸爸可能已经走了。可她不敢把话说明,一说自己肯定会控制不住泪如雨下,亚当也肯定会不顾一切飞回来。于是,她只是说,我爱你,随时联系。
匆匆忙忙,一本书也没带,天空中密云连绵,窗外什么也看不到。辛西娅觉得,现在是时候想想过去了。到目前为止,自己一直在向前冲冲冲,冲在应有的情感的前头,且不管那是什么情感;现在,回忆起父亲坎坷的一生,还有父女两人在一起时零星的欢乐,仿佛是在为他唱赞歌,送他早点儿上天堂。于是,她把思绪从过去拉回来,转念去想,近些年来,人类在交通运输方面最大的突破是什么?喷气式客机?那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一百年前吗?怎么现在从纽约飞到佛罗里达所花的时间跟她上高中时相差无几?那还叫什么突破?不过,既然自己都想到了,很可能早就有人想到过这个问题,肯定有人正在为此而努力,也许需要命运之神伸出援手。
多恩为辛西娅在迈尔斯堡订了家不错的酒店,辛西娅住下,扔下行李,先急急忙忙冲了个澡。她尽量不赶,匆忙总是与厄运随行,至少也显示自己底气不足。冲完澡,辛西娅换上衣服,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可她一直不敢往那儿看,好像那儿有什么人在偷窥着她。她叫来酒店招待,对他说,自己需要一辆车,一名司机,要能二十四小时待命,不过多恩已经打过电话,把这一切都事先安排好了。辛西娅的司机叫赫尔曼,古巴人,几乎跟她的父亲一样老,剃着板寸头,脖子上的皮肤皱成一圈一圈的,肤色深浅不一。赫尔曼对自己的主顾无比客气,可他眼睛里闪着一股子凶光,辛西娅觉得,或许他过去是个当兵的。
主顾不开口,赫尔曼从来不出声。他上身穿了件夹克外套,里面穿件短袖汗衫,辛西娅想,每天下班回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脱下外套,扔在地板上,等着自己的老婆去捡,帮他挂好。
佛罗里达真让人头晕目眩,或许正因如此,上了岁数的人才喜欢往这儿凑。从豪华轿车后座的车窗里,她向车外望去,望着六车道的马路,鳞次栉比的购物中心,还有一眼望不到边的建筑,高墙后高尔夫球场隐约可见,好像高尔夫这项运动实在是太热了,单单望上一眼也会灼痛你的双眼。车行驶在挤满车辆的都市地狱中,辛西娅觉得自己再也冲不出这片水泥丛林了,这时车明显放慢了速度,向左拐,驶过一家加油站,再向前行驶二百码左右,停在南佛罗里达希尔佛堡疗养院门前。
过去,辛西娅还从来没有机会走进一家疗养院看过,也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里面应该是什么样子。她心里担惊害怕,却又觉得自己应该摆出一副不急不忙的样子,仿佛自己有的是时间,于是她仿佛没睡醒般,慢慢晃到长长的走廊尽头,走到接待护士面前。她的心在狂跳不已,从四周的陈设来看,这儿其实就是家医院,只不过没有医院中通常有的那股味道罢了;还有,这里很安静,没那么多病人,建筑只有一层;还有,在这儿工作的都是白衣天使,无私奉献的化身。对最后一点,她心存疑虑,可别指望她跟这里的人打成一片,她只希望在这儿找到某个人,跟她一样心虚气短,一心只想着自己,遇上什么紧急情况根本就手足无措。或许,那人犯了什么错,被罚在这里做社会服务,那还可以同自己结成同盟,或许,还能从他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私藏的酒,让她喝上一口,一天就没那么难熬了。然而,还没等她走到走廊尽头,一位身材魁梧的女人已经从接待台后站起身来,一身护士服装,看神情似乎挺随意,可那种随意依旧让她感到心里一阵阵发毛。
“你是查理的女儿吧?”那护士问道,“一英里外就看出来了。我叫玛丽琳。”
“你好。”辛西娅答道,心里却只想着扭头跑过走廊,跳上赫尔曼的车的后座,在后视镜里看着司机不满地拧起眉头。
“这会儿你父亲还没醒,”玛丽琳说道,“不过可以带你进去看看他,他可真迷人。”
玛丽琳捉住辛西娅的手,拉着她沿走廊走下去。就这样,辛西娅,一位成年女性,一家规模庞大的慈善基金会的女掌门人,有家庭、有事业,有一整套班子为她忙活着,为全球各地的慈善事业而作出贡献,在这一刻,却任由一只手拉着她向父亲的病房门口走去,身子还微微向后仰,十足孩子的模样。病房棒极了,就像普通医院中病区深处某个角落的特殊病房,只有医院的捐赠者才有权使用。病房宽敞、设施齐备,天花板很高,一部吊扇在悄无声息地缓缓转着。房里的灯关了,百叶窗也闭上了四分之三,墙壁似乎带点儿蓝色,不过屋里实在太暗了,辛西娅也说不清那是墙真实的颜色,或者仅仅是自己的错觉。
靠一边墙放着一排柜子,上面放着一部立体声唱机、一沓唱片,病房的远端沉浸在一片安详、阴暗的色调中,仿佛水下一两英尺深处的色调,病床就在那里,床的两头都摆放着监视器,不过都没开。病床很大,人躺在上面,就像孩子躺在大人的床上。又过了一两分钟,辛西娅终于看清了深陷在枕头里的爸爸的脑袋。病床两边有护栏,各种营养品堆得像座小山,医院里可不应该有这些东西,可能是爸爸从家带来的。辛西娅不知道。四周如此静谧,犹如梦中。她突然觉得,其实大家都在等着她看清人人都已经知道的事实:她爸爸已经撒手人寰。她转身去找玛丽琳,可她已离开病房而去。
阴暗的光线中,只有贴在爸爸脸上才能看清他是不是还在呼吸,不过现在辛西娅还不打算这样做。透过床左边的百叶窗,隐约能看到外面有一个小水潭,一眼就能看出是人工挖出来的,目的是为这里增添几分景致,虽然难入辛西娅的法眼,不过还是有禽鸟看中了这里。水里,几只野鸭正拍打着水面;靠近岸边的一块岩石上,一只鸬鹚展开翅膀,晾干上面的水珠。水潭形状太规整,很难谈得上秀丽,放在这里只给人局促之感,或许原先的设计方案打了折扣,也或许这儿的捐资人突然心血来潮,搞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承建商可管不了那么多,最多耸耸肩,然后挖。
玛丽琳又出现在病房内,一只手拿着部加湿器,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冰冻奶茶,上面已插好了吸管。
“那儿就是好多人临终前看到的最后景致了。”辛西娅轻声说道,目光仍望着窗外。
“谁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玛丽琳和蔼地答道,
“你父亲的朋友可没少照顾他。”
这时,辛西娅才留意到,那排柜子的左边有扇门,做得颇大,可以推一部手推车出去,或许把整张床推出去都不成问题。
门外有一道封闭门廊,可以让人吹吹风,晒晒太阳,听听外界的声音,不过大多数时候也只能听到街道上的车来车往声和建筑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声。门廊里摆着两张椅子,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抽着烟,正是依琳·波尔。辛西娅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上面挽了个发髻,栗色的头发几乎已经灰白。她跷着脚,一根鞋带拖下来,静止不动,仿佛悬挂的冰柱。
水潭对面种着一排树,设计者或许想营造出森林般的纵深感,可树那头就是公路,也可能是高尔夫球场,辛西娅觉得还是公路。自打车一驶进疗养院院子里的车道,她就没了方向感。
辛西娅不想吵醒爸爸,尽量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床头旁有张椅子,她就在那儿坐下。这儿怎么会有张椅子?或许依琳·波尔喜欢坐在这儿。爸爸的嘴没合拢,辛西娅微微向前倾身,能听到他不规律的呼吸声。床上的爸爸头发稀疏,脸上遍布老人斑,一副饥民的模样。终于看到了爸爸的样子,辛西娅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可她又觉得,维持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错,当然不能永远是这个样子。
眼下,她还没有为他的离去做好准备,可也不想叫醒他,床上的爸爸太虚弱了,一醒过来可能就会需要点儿什么,可自己怎么知道他需要什么?就算知道,又怎么给他?自己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可唯一能做的就是叫别人帮自己。她暗暗希望,这病床,这病房,这家疗养院尚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自己可以和颜悦色地指出来,要不发点儿小脾气,要不干脆捐上一笔钱,责令立即改善。可这里偏偏样样都似乎完美无缺,不劳她操心。爸爸苍老的头颅好像污迹斑斑的纪念碑,辛西娅好想伸出手去抚摸抚摸,好容易才克制住这样的冲动。
我到了,她在心里默默念道,我没来迟。
门外,依琳·波尔喷出的烟袅袅上升,撞上门廊的顶,四下散开。那根烟叼在她嘴上,好一会儿都没有拿下来。
乔纳斯手里捧着几只油迹斑斑的袋子,还有一块硬纸板饮料托,他小心着不让上面的好几种汽水泼洒出来,只好用胳膊肘按响236号的门铃,没声,再按,还是没人应,也听不到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
他身后的街道两旁各停着一排车,只留下狭窄的路面,可这个时分,路面上一片寂静,既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经过。他沿着房子边绕上一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窗户可以向屋内望上一眼,发现屋子另一边有一部铁梯,可以上到二楼。肯定是这儿了,他对自个儿说道。他爬上梯顶,没用脚去踢门,而是站在门外大声喊,东西买回来了,都是阿比家的。几秒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乔纳斯走了进去。
面前没人,可乔纳斯感觉到,诺瓦克正站在门背后瞅着他,他又向里走了一两步,面前有短短的一截走廊,后面是卧室和厨房,除此之外,诺瓦克的家基本上就是一间四四方方的起居室。屋内采光不好,两面都是建筑,不过屋内装足了白炽灯,其实,以屋子的面积来算,装一半也绰绰有余了。所有的灯都开着,再加上四壁刚刚粉刷成煞白,真是令人头晕目眩。窗户上蒙着废纸,一进门,乔纳斯就闻到一股异味,定了定神才没被这股味道给熏出去。
诺瓦克关上门,一把夺过乔纳斯手中的袋子。靠右手边有一间油腻腻的小厨房,诺瓦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到橱柜台面上,一件一件地打开包装纸仔细查看,如果是三明治,还要掰开,看看里面的东西。接着,他又揭开汽水盖子,把手指伸到里面搅了搅,然后全部倒进了下水道。
乔纳斯感觉自己的喉头有点儿发紧。
“约瑟夫,是吧?”他先开口,“我叫乔纳斯。”
“真不明白。”诺瓦克一边说,一边啃着一块烤牛肉三明治,上面还有点儿奶酪。乔纳斯看出来了,不单自己惊异,其实对方也一样,两人都为对方的年轻而惊异。诺瓦克的头顶已露出脱发的迹象,可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
“你干吗买这么多?”诺瓦克问道,“这也太多了,没别人来吧?”
“就我自己,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干脆每样都买了一点儿。”
“什么?”诺瓦克皱起了眉头,“你想从我这儿偷东西吗?”
“不,绝对不是。我在电话上已经说了,我可以说是你的粉丝。芝加哥一个艺术品交易会上,我看到了你的几幅画,画得真好。知道吗,在芝加哥,大家都把你看成一个大画家。”乔纳斯觉得,自己仿佛在跟一个孩子说话,可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怎么知道哪句话会让他笑,哪句话又会让他跳?
“说什么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诺瓦克说道。
“我肯付钱,好多钱,只要你愿意卖,我绝不会从你这儿偷任何东西,我保证。是不是有人从你这儿偷过东西?”
“是不是有人从你这儿偷过东西?”
诺瓦克重复着乔纳斯的话,撇了下嘴。
“比如说,你哥哥?”
“比如说,你哥哥?”
诺瓦克重复着乔纳斯的话,或许是反唇相讥,又或许是耍孩子气,又或许是生气,可无论他的语气还是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他最留心的就是手上的三明治。他戴着眼镜,透明塑料架的那种,头顶上所剩无几的头发也极其柔细,几乎看不见,就像婴儿头上的那样,苍白的脸上青春痘还没有完全退去。最不寻常的是,所有这些特征都挤在一个小小的脑袋上,乔纳斯觉得自己简直可以上去摸摸那脑袋,就像摸一只哈密瓜。诺瓦克抓起一把炸薯条,塞进嘴里,然后走到门边,上了锁。
“我不喜欢别人看我的画。”他说。
正因如此,要不也不值钱了,乔纳斯暗暗对自己说道,嘴上却说:“我明白,那是你私人的东西。画好之后,你通常怎么办?”
“不知道。”
“你哥哥多长时间来一次?”
“不知道。”
乔纳斯避免与诺瓦克四目相接,他觉得,必须减轻对方的戒心。这会儿,他的眼睛已渐渐适应屋内炫目的灯光,从墙上隐隐约约看到了点儿东西,除了刺目的白色,那儿还有点儿别的东西。他向前走一两步,看到了,或者说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张人脸的残影。
“有时候,你也在墙上画吗?”乔纳斯问道。诺瓦克仿佛被人捅了一下,几步跳到用废纸挡住的窗户前,说道:“偶尔,偶尔。别再说了,她刚刷过墙,她都快疯了。其实,纸用完了我才会在墙上画。有时候我不大舒服,不能出去。”
“不舒服?”乔纳斯问道。没有回答。“画画会让你舒服点儿吗?”没有回答。乔纳斯觉得自己越陷越深,可还得向前行,直到找到合适的问题。“你为什么想画画?”他继续问道。
“不知道。”诺瓦克答道,开始踱起步。
墙上的画,这挺不错,可乔纳斯首先想到的是没法把画从房间里取下来带走,除非下次能带部相机来,可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下次诺瓦克让不让他进门都是个问题。“约瑟夫,”他说道,“听我说,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买纸,保证你的纸不会用完,买好多好多纸。你喜欢吗?”
“不知道。”诺瓦克说。
“不知道?可有了纸,你想画什么都行,也不用担心她了”——乔纳斯不知道这个“她”是谁,或许是诺瓦克的房东太太,要不就是他妈妈。
“她说要把我赶出去。”诺瓦克说。
“对了,有了纸,你就又能画画,又不用担心被人赶到大街上了。你画画最喜欢用什么?”
“色笔。”诺瓦克答道,语气有些伤心。他站在用纸蒙住的窗户前,背对着乔纳斯,不再走来走去。
“对了,色笔不也要用钱买吗?我给你买,各种颜色的,你什么时候想画都有。
怎么样?”
“不知道。”
诺瓦克说起“不知道”这三个字来,可能就跟三岁的孩童差不多,就是接个话头,没有任何确切意义。乔纳斯决定再试上一试。“真的吗?”他问道,“那你干吗要画画?”
“不知道。”诺瓦克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向乔纳斯走来。看到诺瓦克脸上的表情,乔纳斯朝后退了一步,门应该在那儿。“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两人四目相接,有那么一会儿,乔纳斯觉得,对面这个人想法跟自己一样,就是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开始漫不经心地向诺瓦克家的前门移去,可还没等他搞清楚要开门上两把锁中的哪一把,后脑勺上就挨了重重一下子,很硬,肯定不是拳头。他长这么大,还没真正挨过揍,四下一片雪白,仿佛眼珠爆了出来。过了不知多少时间,他睁开眼,看见诺瓦克正坐在厨房里的一张小板凳上,嘴里嚼着没了热气的三明治,一脸慌张的样子。
辛西娅只希望时间能静止不动,当然这不可能。最终,连接着门廊的门开了,依琳走了进来,睁大眼,适应着屋里的阴暗。屋里屋外光线反差太大了,依琳好像没有看到辛西娅,辛西娅也没做声,怕吵醒了爸爸,可自己为什么这么做,自己也说不上来。爸爸如今只剩下半口气了,自己千里迢迢赶来,却一心想看着他睡觉。
这时,依琳竖起拇指做了个手势,好像在招呼搭车。辛西娅知道,她是在招呼自己到走廊里去谈。
两人握了握手,辛西娅判断,面前这个女人应该六十上下,样貌倒好像要年轻些,可她脸上的神情说明实际年龄肯定不止六十。她周身上下全是烟味,头发带着那种上了岁数的女人的样子,比辛西娅差不多矮了一个头,皮肤白皙。真难以置信,辛西娅暗想,住在佛罗里达怎么可能有那么白的皮肤?从来不出门吗?
“你终于来了,太高兴了,”依琳说道,“查理总跟我说起你,你这么成功,真让他骄傲。”辛西娅没有回敬什么客套话,几天前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号人,只好浅浅一笑。看得出,依琳是那种心里有什么都挂在脸上的人,哪怕只是个转瞬即逝的念头。看得出,她心里在想,面前这位辛西娅是不是应该穿得更名贵些,是不是应该更热情些,就好像两人间早有默契,就好像这是久别重逢,而非两个陌生人初次见面。“好吧,”依琳说道,“之所以叫你出来说,是因为查理醒来之前,有几件事你可能需要做好准备。”
“什么事?”辛西娅问道。这一刻,她感到有些紧张,到目前为止,依琳一直是她的中间人,自己可以假设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善良。可这一刻过后,可能一切都暴露出本来面目,不堪入目的本来面目。依琳闭上一双大大的眼睛,露出吓人的蓝色眼影,然后叹了口气。
“按照查理的要求,医生已停止了各种医疗措施,除了止痛。副作用之一就是他的血压已经很低,影响到了大脑的血液供应,导致痴呆症状的出现。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有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有时候以为自己是别的什么人,也并非始终如此,有点反复。不过可能会吓到你,尤其是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
他已经病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可最近病情的发展还是太快了,已经有控制不住的苗头。而且,他已决心放弃,身体状况更是急转直下,快得吓人,反正我是给吓着了。
玛丽琳说这是常见现象。”
依琳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手袋里摸烟,摸了半天,终于摸了出来。护士和其他人从她俩身边走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依琳是站在大礼堂的中央,声音再大也听不到。看着她们镇定自若的样子,不是应该感到松了口气吗?可实际上,辛西娅感觉更压抑。
“一来就跟你扯这些,有些对不住,”依琳接着往下说,“可看着你坐在床头的样子,要是没能一下子认出你,你爸爸醒过来的时候希望别吓着你。真抱歉,在这种地方跟你见面,不过能见到你还是我的荣幸,真希望咱俩能互相了解,为时还不晚吧?”
“你都签过些什么?”辛西娅问道。这方面的好奇心当然可以等一会儿再满足,可辛西娅突然一阵冲动,想尽量有事说事,不牵扯到个人感情。“我是指在这儿,在疗养院。我爸要是连自己在哪儿都不清楚,肯定要有人签字表示同意。”
“所有东西都是查理自己签的,来的那阵他意识还很清醒。住进来以后,医生就是停止了用药。”
“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话,”辛西娅说道,“不过,这儿白天有真正的医生吗?
还是说,这儿就只有护士、牧师,鬼知道还有什么。要是能有个真正的医学专业人士同我对对话,我倒不介意——”
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辛西娅看到,更确切地说,是感觉到,一位护士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走过,走进了父亲的病房。
“下午好,查理,”辛西娅听见她说,“有人来看你了,开灯好吗?”
辛西娅猛地扭过身,小跑进父亲的病房,恰在此时,护士摁亮了父亲床头的台灯。辛西娅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不要大惊小怪,这样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爸爸都好,可真看到爸爸的样子,无论说上多少遍也是白搭。他脸上简直就是皮包骨头,他身上穿了件睡觉穿的汗衫,比通常住院病人穿的那种长袍要干净许多,可样式很老旧,看上去古怪透了。嘴还未合上,能看到脖子上的青筋在跳,仿佛下面有只青蛙。双眼从脸上突了出来,可辛西娅也看了出来,和脸上的其他部分不同,那双眼睛在向她表示着什么。这会儿,那双眼睛睁得尤其大,他正想搞清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他的目光停在辛西娅身上,可搞不清面前这人是谁。
“你女儿来了。”护士柔声对他说。
护士的语气并不是在引导他,让他想起什么,不过就是让他安定一些,别受到惊吓。
一点一点,他的眼中重新亮起了光彩;刚才还是受惊后面无表情的样子,现在他的脸又活了起来;一分钟前,他似乎根本不在这屋里,而现在又成了屋里的中心。
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一只手向头顶摸去,可挣扎了半天,还是虚弱地落在软垫上。
他舔了舔嘴唇,沙哑着嗓音说:“好啊,辛巴达,看我现在怎么样?”
护士知趣地从床头的位置退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出门,辛西娅甚至都没有留意到。足足有三十五年了,再没人叫过她辛巴达。
乔纳斯觉得自己真是个窝囊废,后脑勺上挨了一下就躺下来,不知东南西北。
人的脑袋,他觉得,似乎应该更硬一些。
身边也没看到什么钝器,但愿诺瓦克用的就是拳头。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以为一位诺瓦克这样的人物自己能对付得来。那家伙浑身上下就只剩下恐惧和莽撞了,可这两样对付自己就足够了。
他感到还有些晕乎乎的,可能大脑受了震荡。此刻,他坐在诺瓦克臭气熏天的沙发上,在客厅离门最远的一头。屋里灯光强烈,他要眯缝起眼,才能看到屋里已不再是他来时看到的样子,好多家具被移开了,堆在他面前。一面墙,正对着他的一面墙,空了出来。没看见诺瓦克,可乔纳斯能听到他走动的脚步声,或许在厨房的角落里。有什么声音响了起来,是电话铃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不过不在自己身上,肯定在屋里什么地方。
诺瓦克从厨房里转了出来,手里拿着乔纳斯的手机,仿佛拿着一面小镜子,对他说:“关了它。”铃声响了四下,不再响了。诺瓦克把手机放进自己的裤子口袋,又走了出去。
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乔纳斯
向自己问道。他一点儿都不明白。自己没被绑起来,活动也没有任何限制,应当可以坐起来,可偏偏起不了身。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吓瘫了。之前一连串的事,最后把自己带到这个鬼地方来,实在太过诡谲了,他简直觉得,只要自己能正常思考,就能化解这一切,好像在自己身上拧上一把,把自己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发现,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自己正躺在某个熟悉的地方。
乔纳斯感到有点儿想吐,结果却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对面白墙上好大一部分,上面的三分之一已经画满了。
整间屋子满是色笔的味道,闻了让人作呕,可同被遮盖住的其他气味相比,这还不算什么。墙上的画面非常精细,布满了猫猫狗狗、电视,还有一张张招牌式的人脸,张大着嘴,有点儿布勒哲尔的画的味道,但没什么技巧,就是把基本的工业颜料涂抹到一起,谈不上什么布局。或许其中自有迷人之处,可乔纳斯现在实在看不出。
辛西娅叫多恩找出所有关于希尔佛堡疗养院的资料,越多越好,然后传真过来。
这是迈尔斯堡最久负盛名,也最高调的慈善组织之一,资金充沛,管理优秀。其实,她暗地里倒是希望看到相反的评价,她心里偷偷有了个主意,不如把这个地方买下来得了。可现在看来,她所能做的实在不多,当然,可以给所有员工立刻涨工资,可她还是暗自希望疗养院里的每一个人不干别的,只围着她一个人转,就算这只是幻想,也希望能维持住、不破灭。甭管是谁,家里要是有老人或者孩子病了,都会有同样的幻想,区别在于辛西娅掌握着足够的资源,偶尔也可以令这样的幻想成为现实。她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不是被安排进了最好的房间,其实得到答案并不困难,沿着走廊上下走走看看,五分钟就行。
这里总共只有八间病房,而且病房的门通常都开着,你要是探个脑袋进去,谁知道你在看什么。最后,辛西娅鼓足了勇气,找了几名护士问了问,答复是:所有的房间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别是能否看到外面的人工湖。回答这样的问题时,所有的护士一点儿都没觉得惊讶。
整间疗养院只有一名医生,一天巡房两次,其实他基本上什么也不做,辛西娅对自己说,这也正是这家疗养院的目的所在。在护士站,她听到医生和玛丽琳护士的谈话,好像说他们两人同属一家教堂。
这就对了,辛西娅暗暗对自己说,可究竟什么对了,她也说不上个子丑寅卯。
最难受的是看着护士为爸爸换床单,爸爸躺在床上不能下来。护士动作轻柔,训练有素,把爸爸的身体侧起,慢慢移动,再慢慢把沾上了屎迹尿迹的床单抽出来。
护士给他刮胡子时,他同样一动不动,辛西娅想亲手给爸爸刮刮胡子,可手里拿把剃刀在别人下巴、脖子上蹭来蹭去,就算是平时,也够让人胆战心惊的了。现如今,她可不敢去测试自己手够不够稳,心够不够定。实在看不下去时,她就走到屋外的门廊里,看着人工湖的湖面。有鸟的时候,湖面要好看些,可鸟儿时来时去,找不出什么规律。依琳没在,辛西娅对她说,自己对香烟过敏。当然这只是个借口,依琳自己可能也清楚。有时候,辛西娅就想独自一人待会儿。
她也可以给爸爸买点儿吃的,护士们也鼓励她这样做,不要超出限度就行。
爸爸的身体机能正在丧失,任何给消化造成困难的食品到他肚子里带来的可不是享受,而是痛苦。爸爸根本就没胃口,一次他说想吃冰激凌,辛西娅立即买来,可只喂他吃了一口,他就说自己饱了。他的口味一向重甜,或许,想吃冰激凌更多的是出于回忆,而非食欲。
“来点儿奶油,好吗?”依琳站在辛西娅身后,大声说,“还记得吗,我在冰激凌上浇上奶油?”依琳的话很简短,仿佛坐在占卜桌旁的占星师。隔了好久,爸爸终于又入睡了,嘴还是张着,呼吸还是短短长长。辛西娅和依琳分守病床两头,话不多,就算说话,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护士端来了饭,做得还不赖。依琳一直在说,不如出去透透气,找个地方搞点儿吃的,神情很认真,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可辛西娅统统回绝了,理由是怕爸爸突然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到哪儿去了。其实,这倒也不是假话,不过并非主要原因。依琳可能有话想说,可不管她想说什么,自己肯定不想听。幻想破灭并不好受,能拖就拖吧。
跟依琳拖下去倒也不难,一到晚饭时间,她就开始打哈欠,再过几分钟,她就开车回家睡觉去了。原则上说,探视没有时间限制,可护士一再对辛西娅说,还是回宾馆好好睡上一觉吧。她看到护士把一张活动床推到走廊的另一头,给一个男人用,辛西娅和那个男人见过几面,可能是在护士站,也可能是在饮料机那儿,他正在给患白血病的妻子送行。那人眼睛总是红红的,看上去四十上下,脸上有一块皮肤被太阳晒得红红的,正在脱皮。他没有一点儿同辛西娅聊上几句的意思,太好了,辛西娅也没跟他聊的意思。两人见了对方,心里都有点儿发毛。有时,要是旁边有什么人经历跟你太过相似,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事。
有时,辛西娅实在撑不住了;有时,她感到身上发臭,自己都能闻到味道,不换身衣服不行。这时,她会打电话给赫尔曼,叫他开车过来,载自己回酒店。可即使在酒店她也睡不着,只会感到绝望来得更为迅速,因为身边空无一人,对周围更是一无所知。这时,她会打开电视,调到静音,看看中国现在是什么时间,然后给亚当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辛西娅说道:“他还没走。”
“他各方面还好吧?”亚当问道,“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怎么样?”
“我也说不上来,有时候挺好,有时候躁动不安,我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想安慰安慰他,可现在同他交流很难。”
“那个什么依琳怎么样?能帮上忙吗?要是你爸生病以来她一直陪在身边,或许她对各种状况会更熟悉些。”
一提到过去,哪怕是最近,辛西娅的心就又绷紧起来,可能是因为缺乏睡眠。
“你认为呢?”辛西娅说道,“爸的情况有一点儿波动,她就怕得要死,我千里迢迢倒好像是来给她帮忙的。”
“那其他——”
“她其实并没多少心机,”辛西娅继续说道,“看看她那样子,两人什么关系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看得出,她肯定是个好听众,就像条哈巴狗,给她块骨头,尾巴就摇得欢,一分钟前发生的事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辛西娅一边说,一边用手捂住眼睛,要不泪水就流出来了。
“护士呢?”亚当问道。还好他换了话题,辛西娅暗想。“至少她们能帮上手吧?”
“那些护士都是些怪兽”辛西娅说道,“我真该把她们的所作所为都拍下来,证明自己不是说疯话。”
亚当笑了一声。接下来,两人谁也没说话,打电话的时候遇上这种沉默总是令人很尴尬,要是面对面交谈就完全不同了。
“听我说,”他说道,“这听起来有点儿不大像话,也不会让你好受一些,不过,我真的觉得,你大可不必亲力而为。”
“这种事我一个人承受就行了。”辛西娅说道。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实在太远了。我的意思是,从家庭的角度来说,咱俩几乎是从零开始建立起一个家庭,一个美满的家庭。天晓得他干吗要那样过日子,可你永远不会再被人抛弃了,永远不会孤独。我是怕你对着你爸胡思乱想。”
丈夫想说点儿什么,说没说清且不论,这已经够了。“亲爱的,咱们的家庭不单美满,还是跨国的,”辛西娅笑了起来,用手抹了下眼睛,“咱们已创下了自己的品牌,没有哪个家庭像咱们家这样美满。
我爱你,爱到发狂。想过吗,要是咱俩当初没遇上,现在会怎么样?”
“从没想过。”
“我也是。听我说,你有乔纳斯的消息吗?”
“没有,我留了短信。你的意思是说他还不知道你上这儿来了?”
“可能吧,我是说肯定不知道,要不他肯定早打电话过来了。艾普瑞尔怎么样了?现在还好吗?”
“在我隔壁,还没起床,这里现在是早上六点。我会代你问候她。”
每天,痴呆症状都在加剧,当他开始搞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时,你从他的眼神中就能瞧出。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能认出辛西娅,而且一直以为她还在上大学。在他的眼中,她总是那么年轻。有一次,他对辛西娅说:“想不想听我读点儿什么东西?”大多数时候,他会问课程如何,什么时候回学校,新学期什么时候开始。这可真怪,辛西娅和爸爸从没谈过这些东西,应该不是记忆的再现。自打记事开始,爸爸就隔三差五不在家,到自己九岁或十岁那年,就再没回来过了。到上大学时,爸爸离家出走已经好多年了,自己跟他的联系也仅限于书信,偶尔他也会打个电话过来。
“怎么样了?”辛西娅的爸爸问道,“有男朋友了吗?还是有好几个?你这年龄,男朋友多点儿也无所谓。”
辛西娅浅浅一笑。依琳坐在床对面,不过他好像根本不知道那儿还有个人,辛西娅感到可满足了。甭管最近几年那个女人跟爸爸有多近,爸爸心里装的还是自己的女儿。他的嘴唇开裂了,辛西娅拿起一只带吸管的杯子,从床边的饮水机装满水,端到他嘴边。“喝,就一点儿。”她的语气有些扭捏,既然他以为自己还是二十上下,就模仿二十上下的小女生吧。
“开心就行,年轻嘛,不就是寻个开心吗。不用我跟你说,要做好预防措施,你妈没少唠叨。”
辛西娅一心想宽大为怀,可还是怕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会记恨起他的过去。他仿佛回到了过去的回忆之中,可那算哪门子回忆?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或许,他心底早有这样的幻想,现在,在身体极其脆弱的状况下,他已无力区分孰为真,孰为假。
好几次,他突然毫无缘由想起身下床,辛西娅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于是他又顺从地躺下去,可眼睛还是盯着地面,仿佛有什么东西掉在了上面。他第三或第四次这样时,正在半夜,屋里就辛西娅和他两个人,他也不单是好奇,更像是在发火。
“爸,”辛西娅说道,“爸,找什么呢?别——你到底在找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仿佛自己已经说了十好几次,可还要自己重复。“我的鞋,”
他说,“我到底把鞋放哪儿了?看到我的鞋了吗?”
辛西娅可给吓得不清,又不想太过用力把他按在床上,后来实在是受不了了,她哭出声来,摁响了夜班护士的警铃。夜班护士叫凯,不到两秒钟就冲进了病房。
辛西娅不大想找凯帮手,原因之一是爸爸似乎对她动了心,居然还想跟她打情骂俏,那场面当然只让人觉得可笑。这个凯其实已经六十了,胖得像间屋子,对付病人可在行了,就算这么吓人的状况也一点儿都难不倒她。
“查理,你担心什么?”凯平心静气地说。他不再扭来扭去,双眼盯着凯,张大嘴,像个婴儿。辛西娅怕自己又会控制不住,冲到了走廊里。两分钟后,凯也出来,走到她身边。
“他没事吧?”辛西娅问道,嗓音微微颤抖,“要不要给他吃点儿什么药?”
“他没事,”凯说道,“就是有点儿躁动。常有的事,尽量不用药。”
“真不知道我怎么就惹着了他,他说在找鞋,真没法理解。好多次了,他总是很在意自己的外表,有点儿过了。或许他想像过去那样,衣冠楚楚。”
凯微微摇摇头,说道:“不是那么回事。”她一边说,一边抚平漂亮的护士服上的褶皱。“说了可能你不信,很多人都会找鞋,也有人找外套,要是女性,也会找钱包。就两星期前,还有位女士,一个劲儿说我偷了她的帽子。”
辛西娅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他们知道自己出发的日子不远了,”凯说道,“要做好准备。”她一边说,一边朝辛西娅点点头,辛西娅又要哭出声来了。“过去,你可能以为这种事也就是打个比方。现在亲眼看到了,知道都是真的了吧。”
在中国东莞,莫雷父女俩住在一家西式酒店,酒店里人人说英语,西餐做得很难吃,可还能看出是西餐。每天早上,服务生从门缝下塞进一份《纽约时报》,复印的。早上,父女俩去了该城下面的某个镇,车窗外的一切都显得那样陌生。基金会在这里为某家工厂的工人新建了一幢宿舍楼,据说上面还有莫雷家的名字,父女俩要去看上一看。一位保镖对艾普瑞尔说,这一带叫做“珠三角”,名字虽好听,却徒有虚名。艾普瑞尔觉得这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丑的地方,放眼望去,到处是钢筋水泥,到处是滚滚黑烟,天空中没有一丝蓝色。出了酒店,街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她尽力对周围的一切嗤之以鼻,可实际上,陌生到如此彻底的环境令她心神不宁,她一直抱着胳膊,只怕自己一松手,就会颤抖起来。
司机还以为她冷,三次递过自己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