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和她坐在后排,读着那份从酒店带来的复印报纸。车窗外能看到那名保镖,他骑摩托车全程护送。怎么会这样?怎么除了自己,谁都好像已经见怪不怪?那天早上,爸爸有个会,至于跟什么人,他不肯说,只是说,“公务”。基金的公务,不是基金会的。那是什么意思?
两人都不大开口,恐慌让艾普瑞尔三缄其口,何况,她还在生爸爸的气。干吗要自己来这种地方?这里到处是庞大的工厂,排放着有毒废气,她想,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儿?司机却不可思议地在一家工厂门口减速,拐了进去。
“我一定要进去吗?能不能在外面等?”艾普瑞尔问道。
她爸爸和司机交换了个眼神,仿佛在偷笑。一出车门,司机就成了她爸爸的翻译。“绝对不行。”亚当说。
下车的第一桩事就是戴上巨大的耳罩,艾普瑞尔还没走出去十英尺,就明白原因了。就算戴着耳罩,噪声依旧震耳欲聋,不过耳膜就不会被震出血了。这里所有的工人都戴着这玩意儿,还戴着头盔、目镜,穿着连体工作服,工作的地方不下一百华氏度。工人们都盯着她看,仿佛她看不见她们。这些工人大都是女孩子,跟艾普瑞尔一般大小的女孩子。
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家伙领着父女俩参观,看样子紧张得要命,一面用手指着墙上的白板,一面冲亚当大喊。其实,他也知道,在这种环境下,他就是喊破了嗓子也是白搭。接着出了怪事,父女俩的身份开始在工厂里传开来,艾普瑞尔看到工人们在交头接耳,一名工人张大了口,亚当正站在她附近,身子微微向那个穿西装的人倾斜,仿佛在同他交谈。突然,那名工人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一步跳到亚当身边,艾普瑞尔顿时惊呆了。那名中国姑娘在说着什么,语速十分快,一边说一边笑,还低头鞠了一躬。她紧紧握住亚当的手,亚当微微一笑,说“你太客气了”,这句话仿佛是个信号,许多工人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汇聚到亚当身边。艾普瑞尔站在那里,眼前的一幕幕像是电影中的场景,不过在电影的配音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工业噪声。亚当与身边的工人一一握手,频频点头,仿佛这一切再自然不过了。聚在他身边等着同他握手的工人太多了,一位监工模样的人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喊,把她们赶走,可这一拨还没走完,下一拨又拥了上来,这次连艾普瑞尔也给围在了当中。
姑娘们鞠着躬,唧唧喳喳一片,把艾普瑞尔的手抢到手中。艾普瑞尔垂目。看着一双通红的手,那双手正握着她的手,上面满是烫伤留下的疤痕。之后,她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次,她爸爸坐在前排副驾驶位子上,扭过身子看着她,她躺在后排座位上。
“早上好,亲爱的,”他说道,“刚才你好像晕了过去。”
艾普瑞尔感到脖子在痛,两分钟后,父女俩回到了酒店。也可能,路上她又睡着了,实际时间要长得多。她爸爸决定,晚上就在房里吃晚饭了。艾普瑞尔躺在床上,她爸爸叫了客房服务,为她点了份鲁宾三明治。东西送上来,她爸爸揭开银盘的盖子,艾普瑞尔又哭了起来。
亚当拖过一张凳子,坐在床前。
“我想回家,”艾普瑞尔说,“我怕这地方,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我就是怕,怕跟穷人在一起。我是不是很可恨?”
“贫穷确实令人恐慌,”亚当说道,“一想到自己要什么没什么,确实吓人。
正因为如此,许多人在努力工作,消除贫穷。”
“好吧,可咱家不穷,你干吗山长水远跑到这个地方来?做好自己的不就好了吗?”
“你妈妈和我想令世界更加美好。”
亚当说道。
“行,可为什么?”
“不能无所事事,要不,你到这世上就算白走一遭了。”
亚当拿起半块三明治,咬了一口。
“啊,”他叫了一声,“真难吃。”艾普瑞尔从头下面抽出枕头,盖在眼睛上。
“要是你真的无所事事,又怎么样?”她问道,“要是根本没什么好做的呢?我不想去想未来,可有时还是忍不住要想,每天都是一个样子,真不知道怎么去打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正所想的就是把生命缩短点儿。”
亚当停止咀嚼,严厉地说:“别那么说,永远别再跟我说那样的话,明白吗?”
艾普瑞尔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擦擦眼泪,说:“真抱歉,我晕了过去,让你丢了脸。那些人向我致谢时,我就是不知该怎么面对。向我致谢?为什么?我就是想离开她们,走得越远越好。我不值得她们谢。”
“你受到了爱戴,”亚当说道,“只要你知道自己有人爱戴,就不会走错路,哪怕偶尔会犯一两个小错。我知道你现在感觉不好,可我对你完全有信心,你会挺过来。一切都会越来越好,对此我颇有心得,这就叫美国方式。或许,你会有一丁点儿失落,可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目前,你重点要搞清不该做什么,例如,跟那个叫什么迪米特里的垃圾鬼混。”
“不错,迪米特里是个浑蛋,可我还能像妈那样,找到你这么好的人吗?你俩可真是绝配。”
“你肯定会找到的,我知道,一定会,必须找到。这样说吧:外面总有个人能救你。”
“这么说,你也信有命运这回事喽?”
亚当舔了一下手指,说:“也并不是人人都有。”
亚当想让艾普瑞尔吃一点儿,可她就是不吃,也不好怪她。这份三明治,就像这里绝大多数的西式食品,看看就够了,基本上是按照片做出来的,就连用什么作料,也主要是根据颜色来估摸的。艾普瑞尔闭上眼睛,亚当坐在她床头看着她,直到她入睡,然后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把套房里连接两间房的门开着。
今天原本有两场会议,可为了照顾艾普瑞尔,亚当不得不取消了一场,不过另一场进行得很顺利,一切按计划进行。他站在窗前,窗户没法打开,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渐渐黑下去,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到底是什么让自己不安?是酒店房间,每当他住进酒店房间,就既感到倒胃,又感到躁动,这有时真有点儿让他发狂。
有时,他凌晨一点就醒过来,要足足花上一分钟才能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又是怎么到的这儿。跨越了半个地球,是不是一切会有所不同?可这里的酒店就和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一模一样,房间里空空荡荡,一应俱全,仿佛你死了一千年它都还在这里。这种地方容易引发人的沉思,这可不是他喜欢的思想状态,对那些动不动就陷入沉思的人,他也没什么好的评价。
最好就是上床睡觉,可亚当对自己的身体十分了解,知道就算上了床,至少一小时内不会入睡。黑暗中,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岂不是更惨?
辛西娅说随时可以打她的电话,可拨过去后,没人听,只有语音留言。她可能忘了带充电器了,于是亚当在她住的宾馆留了条口信,说希望她一切都好,说自己爱她。一个时代终于要拉上帷幕了,他想。
不知怎么,他的那位岳父一直像个幽灵,挥之不去,真难想象他就要走了,永远走了。这个家伙即将离世,身后却没有留下任何印记,他这一辈子都在挖空心思,不在身后留下任何印记。这有意义吗?亚当没敢跟辛西娅说,要是三十多年前查理·塞克斯抛弃的孩子是自己,如今就算查理一头栽进路边臭水沟淹死,自己也不会看上一眼。自己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他,一句话也不会跟他说,想都不会想一下。辛西娅的心胸比自己宽,在任何事上都是如此。
人们不假思索地说,这就叫“良心”,可辛西娅确实是自己的“良心”,要是没有她,自己早跌进无底深渊万劫不复了。或许,自己也会去看看查理,家庭让男人收心。见鬼,就讨厌想这些破事,亚当暗暗对自己说,他站起身,打开电视,可唯一能收到的英语节目是拉里·金。他把音量调到最小,怕吵到艾普瑞尔。
外面,大片大片的楼房平顶被黑暗所吞没。今天早上,他穿着T恤和短裤下到酒店大厅,想出去跑上几圈,可总台招待几乎是一个箭步跨到了门口,挡住他的去路,说这里的空气质量太差,不适合做这样的运动。听起来蛮有道理,也可能那个招待不想自己当班时有位美国住客遭绑架或枪击,或者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这座城市可真丑,却代表着未来。人人都会这么说,可真正采取行动的又能有几个呢?
即使在基金内部,也有人认为,亚当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不应当亲自去中国。
他手下大部分员工都以为他不过问政治,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可实情并非如此。
他十分清楚,自己在这里所做的一切不仅影响到自己的财富,更同许许多多人的命运紧密相连。金钱是自足的体系,它有着自己的语言,只听命于自身的原则,一旦金钱涌了进来,就会释放出许多人的潜能。
或许你发了,或许你身边的人发了而你却没有,但无论如何,你最好清楚地了解到自己的本质为何。
屋内悄无声息,仿佛耳朵戴了耳塞,于是亚当跳了一会儿,然后听到前门那儿有声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一大沓复印纸,复印的《纽约时报》。这会儿,他没心情看报纸,他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疲惫不堪。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逃出这里,冲上毒气熏天的街道,跑上几圈。要是那个招待再来拦,就算把他放倒也在所不惜。
他越想越生气,今天早上自己怎么就会给拦了回来。自从离开纽约,已经一连五天没有锻炼了,就算同只有自己一半岁数的人相比,自己的身体都是很棒的,可那些人哪里知道这种健康状态有多脆弱。要维持,必须刻苦锻炼,哪怕有一刻的松懈,衰老就飞步赶上来了。这会儿,他坐在床上,拉起衬衫,肚子上已经能捏起一把肥肉了。这可不是好事。他下定决心,一回纽约,就把运动量加倍。
辛西娅黎明时分回到疗养院,爸爸已经醒了,睁大眼看着屋顶上缓缓旋转的风扇,好像有点儿受惊。“怎么了?”辛西娅问道,“要关掉风扇吗?是不是觉得冷?”她关掉风扇,可爸爸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他的嘴唇在动,辛西娅俯下身,把耳朵贴到他的嘴边。
“那是什么地方?”他说,“有多远?”
这个问题要敷衍一下,他会点点头,好像全明白了。可刚过了一会儿,他脸上又有了同样的表情。这时,你明白了,这是个真实的问题,可不是你能答得上的。
他脸上表情不断,有时他会眨眨眼,之前那意味着他在催你快点儿,不过这会儿不可能是这个意思;有时,他用舌头发出吧嗒的响声,之前自己还不大明白,可这会儿,辛西娅明白了,爸爸这会儿脸上的表情不过是惯性的残余,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他内心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失。
“那些白痴是谁?”他说。他举起手,挡在自己眼前,仿佛在挡刺目的阳光,可实际上屋里几乎完全黑暗。“关窗,”他叫道,“快,关窗。”
“天啊,”依琳紧张地叫道,“什么也没有,幻觉,都是幻觉。”她把查理的手握在手中,可查理一把把她的手甩开,撑着腿向床边移,想下床。床边的护栏没有支起来,辛西娅也不知该怎么办,两个女人合力想把查理摁在床上。
“你们两个傻了吗?”查理大声说道,“有枪声,霰弹枪的声音,快出去。我的鞋呢?”
“快摁铃叫护士。”辛西娅对依琳叫道,可凯已经出现在两人背后。只一眼,凯就能看出,靠自己通常的魅力已镇不住他了。凯按了一下床边的一个按钮,于是有一名护士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支针管。
“老天。”辛西娅说道。她和依琳双双退到屋外,尽量不去听屋内的声音。
“呸呸呸,不会是要走了(去世)吧,是不是?”
“他这会儿不好受,”依琳说,她自己也吓得不轻,“还不是最后时刻,走的时候不会这样挣扎,他会做好准备。”
天哪,自己怎么就没真正意识到,爸爸的生命正在消逝,居然还要依琳来提醒自己。一位护士走了出来,轻轻掩上门。
辛西娅双眼直勾勾盯着门,问道:“你怎么知道?”
“主不会让他这样走。”依琳说,然后微微一笑,把手放在辛西娅的手上,脸上的表情好像在传递什么重要的信息,也可能是在安慰她。辛西娅说不准,依琳是抓住这个机会表白自己是虔诚的信徒,还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让她安心些,就像妈妈对孩子。可不管怎样,她的手一放到自己手上,辛西娅就感到浑身一震,全身都僵硬起来。天哪,没时间了。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仿佛在拔出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主不让他这样走,”辛西娅重复着依琳的话,“主不让,好吧。”
又过了几分钟,凯从病房中走出来,没有把门掩上。“他会睡上一会儿,”她一边说,一边来来回回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通常我们不会给病人打针,除非必需。我想你们两位也看到了,他非常不安,要是不打针,就只有把他给绑住了。对不起。”
辛西娅转身看着依琳,说:“看来咱们能空上几个钟头了。我饿了,你饿吗?”
疗养院的一位护工介绍两人去了1-75公路旁的一家克拉克·拜瑞尔餐厅,两人上了依琳的车,车像箭一般飞出去。
辛西娅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但点了一大份早餐。“早餐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这也是美国之所以伟大的原因之一。”她说道。依琳似懂非懂,微微一笑,她等这个机会好久了,两人点完餐后,她就开始问起辛西娅的两个孩子:他俩多大了,身上有没有带着孩子们的照片,他俩像不像妈妈,像不像外公,等等。
“我有三个外孙,”依琳主动讲起了自家的情况,“说了你可能不信,最大的一个在海军潜艇上服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有两个女儿,都是家庭妇女,一个在夏洛特,另一个更远,在加利福尼亚的硅谷。杰基有个儿子,跟你儿子差不多年纪,要是他俩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有多好。”
辛西娅向一位餐厅招待挥挥手,做了个喝咖啡的手势。
“我知道,”依琳接着说,嗓音略有变化,“你爸爸或许不是你一生中最稳定的人物,可有些男人就是定不下来。我知道,他心里也有好多歉疚,好些事其实他也不想。”
“依琳?”辛西娅说道。
依琳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招待在两人面前放下装食物的盘子,盘子里东西实在太多了,都开始朝一边倾斜了。
“我不想再提这些事了。”辛西娅说。
“为什么不?”
“都过去了,再说有什么意义?”
“可说出来心里不就好受些了吗?跟你说出来,我心里就会好受些。”
“没用,那时候你又不在,你不可能把自己塞进去。再说了,听着你跟我说这些事,我觉得有些不干净。”
依琳呆若木鸡。
“跟你说说我对过去的感受吧,”辛西娅一边说,身体一边向后仰,“过去像个银行保险箱,你可以穿得漂漂亮亮,去银行看看里面的东西,可里面的东西不会多,也不会少。我跟爸爸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离终点越近,就越不知道前面有什么,老实说,我没时间去了解你,或其他哪个跟他在一起混过的女人,对你们之间的这种半吊子关系,我实在没什么兴趣,难不成你还想做我的后妈?爸要真那么想,那他肯定早就提起过你了。既然你想谈,那就谈谈吧。”
依琳的嘴角在微微颤动,说:“既然如此,那咱俩干吗还要一起出来?”
“因为有些事我想问问你,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这里,你怎么看我已经不重要了。我一直想问而没问出口的是:你有什么目的?这么跟你说吧,我对你所知不多,可我爸是什么样的人我太了解了,你俩还能是什么样的关系?他是个你赞赞他,他就发飘的人,一旦不再飘,就会把你扔到九霄云外。凑巧你是最后一个,你或许会以为这就叫爱情,永恒的爱情。他这辈子过得不怎么样,可只要身边有个女人,只要这个女人还以为他是个人物,他感觉就好了。有时候他有点儿烦人,是吧?
教你这样,教你那样,不过是为了听你说他有多厉害。我也知道,你要是真跟他提起结婚这档子事,他一定能说出一千个理由不结婚。底线就是,你俩没有法律认可的关系,他对你没有义务,你不会成为他的包袱。”辛西娅往咖啡杯里放了点伴侣,一半糖一半奶那种,在这片口味偏甜的土地上,也只有这一种选择了。“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吗?”
依琳绷紧了嘴,脸上的肉在颤动。
“我觉得咱俩还是有利益共同点的,”辛西娅继续说道,“你上了岁数,又没有固定的收入,肯定在想,跟你这死老鬼这么多年,你那个有钱的女儿总该给我点儿什么回报吧?”
“请你别——”
“我希望,”辛西娅抢先说,“你能自己走,把这最后的时间留给我和他两个人,非常希望。我想,还是有办法让我的这些小小的愿望实现的。你说是不是?”
依琳的脸已涨得通红。
“其实,我并不针对你,”辛西娅说道,“你看起来人挺不错。”
“我真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辛西娅问道。
“我不想说粗话。”
“现在不说,还想等到什么时候?”辛西娅说道。
“他抛弃了你,”话一出口,依琳就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懂,对你来说,他这个爸爸实在不配,他自己也明白。他还拿你的钱,那么多年一直拿。虽然他没开口要,可也没有拒绝,他实在不该拿。”
“恰恰相反,他要什么我都会给他,只要他开口。”
“其实,我也没把握你会不会来,”依琳说道,“真没把握,他说你会来,可我觉得那不过是他个人的想法。而且,你看上去很抗拒——”
“跟他在一起开心吧?看得出。开心就要到头了,自然伤心。这世上,时时刻刻都有这样的事发生。”
依琳闭上眼睛,说:“我不过是在尊重他的愿望,不过是在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从没想到过钱。”
“我相信,现在可以想想了吧?你已经尊重了他的愿望,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现在,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愿望。”
辛西娅开始吃起东西。这会儿,面对面坐着,她觉得依琳的头发都乱了起来,仿佛正坐在奔驰的敞篷跑车上,也像坐在航行中的小船上。依琳的眼中闪着光。
对于对面这个可怜的女人,爸爸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心里肯定有数:无言的许诺,只要把我照顾好,你下半生就不用愁了。
现在,他人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那些许诺也随风而逝。突然,依琳张大口,发出一连串笑声,其实更像是吼叫。她耸耸肩,双手停在半空中,不停晃着自己脑袋,仿佛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十万块。”她说。
“成交。”辛西娅说。她伸手取过一块餐巾,擦擦手,从手袋中取出笔。“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明天打这个电话,到时候还要签些东西。”
“不用了。”
辛西娅本想坚持,应该坚持,可依琳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放我一马吧!于是,她低下头,慢慢搅动饮料杯中的糖水。
“天哪,这儿的人天天就喝这个啊,怎么能喝得下去?”
依琳说:“要不要搭你回疗养院?”
说完,她闭上双眼,用手捂住脸。
“非常感谢,”辛西娅一边说,一边伸手取过手机,“不用了。”
乔纳斯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久久不停。
诺瓦克不知该怎么关,想到了个办法:他几步走进厕所,把手机扔进了马桶。乔纳斯刚好看到这一幕,他可以从沙发上起身,可以走动,其实没什么在限制他的自由,除了他自己的恐惧。不过,只要他一动,诺瓦克就会停下手中的画,转过身,死死盯着他,就像一只猫,直到他回到沙发上。
乔纳斯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囚徒,人质,还是可以自由离开?诺瓦克已经表示过,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会使用暴力,乔纳斯也不想再去惹恼他,至少目前不想。
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多久了,自己也不清楚在这里待了有多久了。除了手机,诺瓦克把他的手表也给拿走了,不过不知为什么,没有拿走他的钱包和车钥匙。窗户上的纸撕了下来,可遮光帘拉了下来,诺瓦克从卧室里拖出一架人字梯,或许是为了在墙上伸手够不到的位置作画。乔纳斯想,或许,等他爬上梯子,自己就可以冲出门去。可他目前还没有用上梯子。放在厨房里的食物已开始发臭,这里空气实在是不流通,让人发疯,光这阵味就能把你给熏背过气去。
诺瓦克一刻不停地画,他画的速度并不快。乔纳斯觉得,不管他打算对自己做什么,画一画完,他就要动手了。当然,屋里还有其他几面墙空着,不过要把那几面墙画满,就又要移动家具。画画时,诺瓦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神情专注。
至于他在画什么,还是那老一套,只不过排列稍有不同。诺瓦克完全是着了魔,完全无法理解,更别说在表达什么。要在过去,乔纳斯会把这看做一种美,可现在,他心里只有沮丧,从画面上他什么也看不出来。画画似乎并不能减轻诺瓦克内心的焦灼,看上去,他的脸色比乔纳斯刚到那会儿更阴沉、更憔悴。画画是一个负担,沉重的负担,可现在乔纳斯已完全失去了对他的同情,甚至兴趣。真不明白,他当初怎么会那么发狂,居然会自己找到这种鬼地方来。
模糊中,诺瓦克家门外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声敲门声,好像不太友好。乔纳斯猛然抬起头,好像沉睡中被惊醒的狗,可诺瓦克丝毫没有反应,十根手指上沾满了各色颜料。“约瑟夫?”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诺瓦克只管干着自己手头的事,完全不理会门外的声音,也没有刻意轻手轻脚。“约瑟夫,你在吗?
我警告过你,要把垃圾扔出来,我知道你不喜欢,可你必须扔。从大街上就能闻到你屋里的臭味了,听到我说话了吗?”
诺瓦克的视力不知是不是有问题,反正他作画的时候,鼻子差不多已贴到了画面上。这会儿,他正紧盯着一块刷得雪白的墙面,用绿色色笔在上面画他的最爱——长着兔子耳朵的电视机,这台电视机出现在加油站的屋顶上。
“最迟今晚,”屋外又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最迟今晚,要不我就叫你哥哥来。”
拿钥匙啊,开门啊,乔纳斯心里在狂呼,你他妈倒是开门啊,你这个白痴。咒完那个女人,他又咒起自己,你真是个胆小鬼。突然,他跳起身,向门口冲去,诺瓦克几乎同样迅速地扔下手中的色笔,快步挡在门口。乔纳斯停下脚步,摊开双手,使劲点着脑袋,诺瓦克的腿在发抖,泪水夺眶而出。“别动,”他说道,“别动,求你了,要尿尿就去厕所。这不是我的错,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是个笨蛋。我现在惹了多少麻烦,你知道吗?”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辛西娅知道,自己一心想爸爸别走,可又有一丝内疚,自己的愿望显然违背了爸爸本人的意愿,当然那指的是之前他还能表达意愿的时候。自己是多么需要爸爸活着,爸爸别走,可这个愿望只能藏在心底,绝不敢说出口。
并不是因为在爸爸走之前,自己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拿到,可爸爸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自己该如何活下去,辛西娅实在不敢想象。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想,说他如何自私、如何懒散、如何对自己的女儿置之不理,可他并非如此,他对自己女儿的喜欢都是发自真心的,绝非假装,虽然他远在天涯海角,自己一样能感受到。自己也爱着他,敬重他,父女间一切都好,可有一个前提:他必须得活着。
他的情况已经够糟了,看着爸爸越飘越远,辛西娅感到一阵阵心痛。睡着的时候,他的呼吸已变成刺耳的沙沙声,不是有“死神沙沙叫”这句话吗,辛西娅开始以为爸的大限终于到了,可他又醒了过来。
他已经一整天没说一句话了,嘴唇总是开裂,原先有护士往他嘴唇上涂润唇膏,现在,辛西娅接过了这项工作,亲手帮他涂。
可涂了用处也不大,他现在连舔嘴唇的力气也没有了。
有时,她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睁大双眼盯着床上的爸爸;有时,她站在门廊上,看着屋外的水潭,突然听到屋内好像有动静,急忙冲进屋内。她总是怕爸爸说了什么,自己却没听到,结果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
辛西娅不再回酒店去了,她给前台打了电话,让赫尔曼保持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候命,至于价钱随他开好了。
这样实在是有点儿傻,可没了赫尔曼,自己就同周围的一切脱节了。自打来这里以后,她就没搞清过自己身在何处。或许,有需要的时候,护士玛丽琳可以开车送自己一程;或许,去什么地方之前,鬼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还要先去趟玛丽琳家里,自己也顺便看看像她这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
时间仿佛在融化,最后病床上爸爸长长短短的呼吸声成了唯一的计量。一个晚上,也可能是白天,辛西娅睡着了,醒来时发现爸爸正看着自己。“辛巴达?”他说道。他的头颅还是皮包着骨头,但以往蒙在他双眼里的那层薄雾消散了。
辛西娅坐直身子,爸爸有点儿出汗,于是她蘸湿了一块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面颊。“真舒服。”他说道,口齿非常清楚。
房间门没关,走廊上从不熄灭的灯光射进来,透过半启半闭的百叶窗,辛西娅看到,现在是黎明时分,要么就是黄昏。
黎明也好,黄昏也罢,空荡荡的水塘和塘边的人工浅滩笼罩在一片黛色阴影中。
“别哭。”她爸爸说道。她本来就没哭,甚至还用手摸了下面颊,确定自己有没有落泪。“我没哭。”辛西娅笑着对爸爸说。
“好,好,”爸爸的目光停留在辛西娅脸上,“轻松点儿,我不是还在吗?”
他又要开始乱扯了,辛西娅的第一反应就是纠正他,让他回到当下这一刻。怎么会这样?他说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只要他不疯、不狂、不满世界去找什么鬼鞋子,那鞋子他再也用不上了。
“没事,爸,”辛西娅说道,“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好,一会儿就要出门去教堂了,对吧?”
辛西娅感到,爸爸的幻觉在扯着自己,仿佛一个落水的人扯着你的脚,要把你也一起拖向水底。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在说自己的葬礼吧!
“现在几点了?”他问道。
辛西娅摇摇头,也不知道爸爸有没有看到,于是清清嗓子,说:“不知道。”
“那样啊,”他说道,嗓音略带沙哑,“我想咱们还有一两分钟,反正咱俩不到,他们也办不了。”
辛西娅把水端到他嘴边,他吸了一小口,漏了一点儿出来。辛西娅赶紧伸手擦干,免得沾湿了枕头。
这样跟他一起飘,却不知道他在飘往何方,时间和空间似乎都在消融,最后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永远是当下,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别人无法了解,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人人都想知道自己怎么会原谅他,可原谅只是虚假的承诺,一旦你开始原谅,就意味着你已身陷过去,却想从那里跳出来。辛西娅不想把爸爸拖向过去,逼着他向自己解释为何要如此这般。无论她自己还是她爸爸,都不是这样的人,他俩的眼前只有刚刚逝去的一刻,再往前,一切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你想成功,你必须学会这样生活,一旦你开始向过去跪下,求它给你当初不曾得到的东西,你就完了。
辛西娅不会向过去要任何东西,她爸爸也不会,他这一辈子都在拒绝,辛西娅引以为豪,绝不希望看到他到头来陷入悲哀、沮丧和悔恨之中。做了就是做了,如覆盆之水、离弦之箭,不可追回。辛西娅俯下身,把嘴贴到他耳边。
“我累死了,”她说,“咱俩等的这阵儿,我能躺一会儿吗?”
他注视着辛西娅,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已松弛了下来,左手微微一震,辛西娅看出了他想做什么:他在轻拍身边的床。
辛西娅还是不知道床边的护栏该怎么弄,没办法,只好像爬栏杆一样爬过去,轻轻在爸爸身边躺下。爸爸身边放满了垫子,她就躺在垫子上面,背对着他,这样味道小一些,听着他均匀、短浅的呼吸。
辛西娅一动也不敢动,爸爸太虚弱了,只怕碰一碰都会伤到他。“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她听到他在说,“一切都在你的前方,年轻真好。”几小时后,她感到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是位护士,之前没见过,正在轻柔地把她晃醒。辛西娅没抬头,可已经看到了护士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爸爸——她还能感觉到他在自己身边的体重,已经撒手去了。
自己到这儿来是找什么的?全不记得了。乔纳斯仿佛看到自己正在向什么人解释,他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想得到什么,不是向尼基或阿格纽教授,而是向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那人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听到自己的愚蠢,那人一脸恶心的表情,仿佛一切都是自己编出来的,并没有什么黑暗之心,自己偏偏要凭空捏造出一个。
可自己捏造得也太真实了,或许,自己真的就会死在这里,为这里熏天的臭气再加点儿原料。真佩服诺瓦克,他居然能在这种臭气中住下去。
不是说有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自己一直以来都把诺瓦克浪漫化了,把他想象成一个为了艺术而不随俗流、备受煎熬的英雄,可现在,自己只有本能的生存冲动,想把他干掉,任何动物的生命受到威胁时都会有这种冲动。这小子彻头彻尾是个疯子,可现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管他是在大都市画廊里作画,还是在这里,用自己的屎在墙上涂鸦,二者有区别吗?
诺瓦克一边画一边喃喃自语,墙有八英尺高、十一英尺宽,就像一张巨大的纸,或许,在诺瓦克眼中,那就是一大张纸。
墙上每一寸空白都画满了,乔纳斯突然想到一个词——空虚恐惧,阿格纽的艺术史课的期末考试中曾经出现过这个词。现在,这整面墙正在变成一幅风景画,那种二维、没有空间透视的风景画,画上的风景很单调,全是加油站和电视机。他到底想用这几个简单的图形表达什么?不管那是什么,他肯定不会说出口。画面中有一条河,也可能是条运河,因为河道笔直,从墙的一头纵贯到另一头。那是水中的道路,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货物在那里往来穿梭,有的乘船,有的撑筏,有的游泳,还有的在水里扑腾,看来过不了一会儿就要沉底了。画中的每个人都张大了嘴,根本无法分清谁是谁。诺瓦克画起画来,就像部打印机,严格按空间顺序,从左往右作画,画面中的形象对于他来说绝无轻重难易之分。乔纳斯看到的堪称他的杰作。可这会儿,乔纳斯最强烈的想法就是:画完画之后,诺瓦克接着会干什么?
乔纳斯感到脑袋后面起了个大包,就在颈子上面一点儿,他不时用手去摸,这会儿也说不清那包是在胀大,还是在缩小了。或许,那一下会要了自己的命,他肯定自己出现了轻微脑震荡的症状:嗜睡、丧失时间感,头痛,刺眼的灯光下更是痛上加痛。他这一辈子还没真正挨过揍,是这样吗?不对吧,他努力回想自己儿时有没有同样的经历,可脑子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对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同情、认可劫持自己的人,终于来了。他这一辈子可真够受的,乔纳斯暗想,走出那扇门,诺瓦克一天都活不下去。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乔纳斯的思绪又漫游了一会儿,接着
他突然发觉,诺瓦克正平趴在地上,画墙上最后一块空白,右下角的那块。诺瓦克手指间夹着一根绿色色笔,乔纳斯等着,等着,慢慢放缓自己的呼吸,最后,那根色笔从诺瓦克手指间掉下来,滚落到地上。
“约瑟夫?”乔纳斯轻轻叫了一声,看不见他的脸,但很可能他已经睡着了。
乔纳斯记得,自从自己到这儿以后,诺瓦克一分钟也没有睡过,至于自己究竟到了多长时间,自己也不清楚了。也没看见过诺瓦克吃药,他平时肯定要按时吃药,这么长时间不吃药,身体肯定大受影响。
“约瑟夫?”他又叫了一声。
就这样结束了?乔纳斯想到。他感到自己既愚蠢,又懦弱,又感到死神正在身边徘徊。他尽可能缓慢地站起身,原因之一是很痛,比他想象的更痛,刺目的灯光从各个方向射下,地面上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他向前走了一步,接着又一步,脚下的地板吱呀了一声,诺瓦克没动静。再有十步就到门口了,乔纳斯每走出一步,就停上一两秒,暗暗对自己说,别慌,别慌,只要诺瓦克一翻身,他就准备拼命冲出去。
接着,他用两只手慢慢撇下门闩,接着,走到了外面的楼梯上,掩上门,蹑足走下楼梯,两只手扶着栏杆。头晕得厉害,他真怕自己会一头栽下楼梯。
乔纳斯感到脑袋剧痛如裂,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就在几步之外。他上了车,把车倒上公路,突然,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机还在诺瓦克家的厕所洞里,那也没什么不好。这会儿尼基可能已经急疯了,可能已经报了警,不过自己这会儿还不想跟她通话,谁都不想。这会儿,尼基好像也不那么真实,真实感会回来的,或许等到自己看到她的时候,可现在,自己连她长什么样子也想不起来。
或许,自己逃离诺瓦克的家已经有好几小时了,只不过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或许,诺瓦克已根本忘了自己这个人。这么长时间都没吃过东西,可自己一点儿也不觉得饿,看到路边有家麦当劳,他把车开上点餐道,要了个汉堡。可刚刚开出几英里,他就把车停在路肩上,打开门,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
其实,现在该做的是下公路,找个电话,或者找个警察,或者睡上一觉,可又好像听什么人,也可能是电影里说过,脑震荡患者不能睡觉。不管怎么样也好,现在他唯一所想的就是回家。不知为什么,后面不时有车按喇叭、闪车灯,反正他们也帮不上忙。最后,他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起来,他想到,自己的终点不是同尼基合住的公寓,而是在纽约,是自己在其中成长的那套房子,要么就是这两个地方中的随便哪一个,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脚下的水族馆。爸妈肯定正在等着自己,千万别让他俩为自己担心。有些事,自己终于想通了,想要对他俩说。他俩有好多钱,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钱太多了,要专门雇人来合计,怎么才能把这些钱派发出去。
然而,爸爸并没有坐享荣华,他工作越来越勤奋,赚的钱越来越多,多得吓人,多得发疯。就好像有人问:咱们真需要这么多核导弹吗?多少算多?答案是:再多都不多,重点根本就不在于需要多少,而在于让你感到安全。安全感能用需要来衡量吗?不行,根本不行。成功是一座不断遭受恐惧侵蚀的城堡,昨天所取得的一切今天已毫无意义,一旦你停下手来,回头去数自己到底有多少资产,你就走上了腐朽的道路。从进化的角度上说,你最需要的就是短暂的记忆。乔纳斯已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心中只燃烧着一个愿望:找回自己的位置,这个世界上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位置,在别人眼中越是遥不可及,对自己来说就越是理所应当。那才是他真正的家,他要回家,迫不及待地要回家。他琢磨着,该跟爸妈要多少钱呢?拿到钱,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好地方住,设施一应俱全,把尼基从那间破屋子里弄出来。自己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可一直以来,自己太愚蠢、太任性,不愿正视这样的能力。尼基会问,自己这么长时间都到哪儿去了,要先想好个理由,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不要丢光了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