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西娅的爸爸最后一个出现在陈列厅。人生似乎难以解释,这个男人当初怎么会和辛西娅的妈妈坠入爱河,结婚生女,露西自己都不愿意接受,可那就是事实。
她并没有把他淡忘,恰恰相反,那段记忆刻骨铭心。整整十年,他几乎夜夜不归,不知在什么地方找乐子。沃伦向她的前夫走去,握住了他的手,这一幕真让她心惊肉跳。自己对男人从来就没有过二心,可这些男人就是不知道忠诚为何物。唉,这就是自己的命啊!
陈列厅里很多人跟康拉德同龄,他们都是多年的老朋友,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德波拉。双方亲属照完相后,宾客们开始照相,德波拉正好站在康拉德的身旁。德波拉对身旁这个小伙子留意了一下,他脸上似乎有某种东西,与在场的那些带着芭比娃娃神情的人还是有所不同。
“其实,我有点儿紧张,”康拉德似乎在自言自语,“要致祝酒词。”
没错,就是这个,他身上还能看出正常人的情感,德波拉一边寻思着,一边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想把肩膀上的刺青遮住。看上去他才十八,可德波拉知道,他肯定不止这个岁数,他跟眼前这帮人应该是大学同学,至少看上去是如此。“会挨过去的,”她语气和缓地对他说,“不用理别人。”
这时,陈列厅里人声鼎沸起来,众人的正中站着亚当和辛西娅,他俩呈七十五度角,凝望对方。这个角度可真怪,摄影师干脆直接把两人推入位,对于要拍出什么效果他没时间向他们解释了。亚当的手揽着辛西娅的腰,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没什么能让他们分离。家庭、家人,一切曾造就了两人的人和事如今都被甩在身后,从今往后都甩在身后。玛莎突然冒了出来,用纸巾擦了擦亚当额头上的汗水。
“结婚能减肥。”亚当打趣道。
“别说话,”摄影师大喊,“看我这儿。”
亚当遵命,和辛西娅一会儿扭过头,一会儿换一下手的摆放姿势。人群变化着,不断形成V形,新郎和新娘总是站在尖顶位置上。这时,亚当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开始感到婚礼本身在拉着两人往前走,两人已交出自我,换来的是婚礼中的主角。
不过,这感觉倒也不赖,也没觉得自己受了什么侵犯。最后,连记忆也不必依靠了,数周后,那一天一夜中发生的一幕幕将会寄到他们手中,外加价钱不菲的相册。
教堂整个是一个大烤炉,热浪已持续第二周了。玛莎的儿子只买到五台落地扇,吹出的风到第三排就停滞不前了。仪式开始前,已经有个抱小孩的年轻妇女(新郎的一个表姐)从长椅上站起身,向酒店的方向逃去。每当危机来临,逼近极限时,也正是玛莎大显身手之际。她把所有引座员召集到一起,指导他们把所有上了岁数的宾客都安排到最靠近出口的座位上,也别管他们跟新郎、新娘家关系是远是近了。说完,她递上一个急救包,以防有人晕倒。结果,只有一个人晕倒,一个叫山姆的年轻引座员,就倒在过道尽头。他的同伴们也累坏了,直接把他抬到最后一排长椅上,也不管体面不体面了。玛莎把山姆的头枕在自己大腿上,在他的鼻孔上撒了些消暑粉。还好,自己总算有点儿先见之明,早上记得把消暑粉从家里的急救箱中拿出来,放进钱包。
剩下的人向宣道台的方向走去,往日里这不过就是抬抬腿的事儿,可这会儿却显得残酷难忍,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看到宣道台后那六位女伴,怪异的感觉就更甚了,身着红裙的她们每人都像刚刚跑完五公里。这时,管风琴飘下熟悉的婚礼进行曲,一百二十多个宾客挣扎着站起身,目光投向教堂中光线最炽烈的地方。大门口,刺眼的白光中,新娘和她的父亲若隐若现。
玛丽塔比其他人多了几小时来适应新娘一身礼服的样子,这会儿正想着,从象征的角度出发,婚礼仪式中有多少广为接受的元素其实并不对,应当纠正。那个男人,不是要和他白头偕老吗?可走向他时干吗要迈着那种婴儿般的步伐,一步一迟疑,三步一回头,或许一辈子走得最慢的就属今天了。难道你是被仪式推过去的吗?甩掉那双难受的鞋,脚步轻盈地跑过去,不是更好吗?突然,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同辛西娅对话,她的这位朋友原本同自己有许多共同语言,跟自己一样觉得这一天枯燥无味,古里古怪;可现在,她已属于另一个世界了。两人曾一再保证,两人间的一切永远都不会退色,可毕竟那时她俩谁也没有结过婚的朋友。结果会如何?谁也不知道。她注视着辛西娅的父亲,那个颇有点儿魅力的浑蛋,注视着他紧紧抓住辛西娅的胳膊,真情流露,目光却一刻也没有偏离终点。他的样子与木舟上挺身而立的华盛顿倒是不无几分相似之处。
在盛大的场合中,他从来都知道如何自处,可一回到平淡的生活中,他立马兴味索然。
父女俩终于走到了头,音乐声也刚好结束。辛西娅的爸爸在女儿的面颊上吻了一下,说了两句悄悄话,悄然而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牧师,牧师一身盛装,像口大钟,又像座不停往下蹚水的纪念碑。
“开始之前,”牧师对着麦克风说,“我提议,在今天这种状况下,先生们可以脱去外套。”
丈夫离家出走后,有一年的时间,露西每个星期天都带辛西娅去茱莉亚公园的圣乔治教堂,希望通过道德提升来填补丈夫离家后留下的空虚。后来,一个星期天,辛西娅说自己再也不去教堂了。听到女儿说要在教堂举行婚礼时,露西着实吃了一惊。不单吃惊,更有些气恼,信仰殿堂可不是作秀的舞台,可沃伦最后说服了她。
如今,宾客云集,齐刷刷地坐下,在大殿里激起一片回声。除此之外,就是电扇的嗡嗡声了。此情此景,露西满足了,甚至还觉得还有点儿神秘。
按照安排,主礼前有两个简短发言。
女方代表是娜塔莉,当年,在艺术史课上,教学助理骂她是只呆鹅,她当时就哭了,正是辛西娅在那会儿握住了她的手。娜塔莉朗诵了里尔克的《致青年诗人的信》中的一段。男方代表是比尔·斯特恩斯,亚当大二时的同屋。一次橄榄球比赛上,他帮亚当接上脱臼的胳膊,接着又取消了一个约会,在急诊室照顾了亚当三小时。斯特恩斯朗诵了一段尤维纳利斯的诗。在这种场合中,诗句并没有特别含义,那些赞美诗也一样,不过都是附件,可听众依旧听得入神。信仰奇异之处就在于此,它本身就是信仰的对象,就好像牧师的法衣宣示了他的职责。
突然间,所有人都暗暗期许,眼前这位牧师能给大家带来一些重要的东西,尽管他并不认识面前的一张张面孔,今后也不大可能再遇见他们,尽管他同一段话一年中要说给三十对新人听。牧师神色凝重,用张手帕似的东西擦了擦光光的头顶,宣讲道:“你二人即将共同生活,共同迎接挑战。”牧师停了一下,聆听教众席上散播开的轻笑声,新郎和新娘的脸就在面前,脸上笼罩着一片凝重。“毫无疑问,你二人会有欢乐,但也会面临挑战,有时甚至是严峻的挑战。欢乐和挑战不会相互抵消,艰难时,我们会迷失道路,忘记自己的承诺、人生中曾有的幸福,心中只剩下自己。
要是我们拥有我主之眼睛,一定可以看清人生的目标何在。然而,谁能有我主之远见,能见我们之所不能见,让我们彼此信任,始终如一。有朝一日,如果你怀疑自己,怀疑自己能否忍受艰辛,记住,此时此刻,是我主令你二人结为一体。吾辈皆出自我主之手,我们肩上的担子绝不会超出我们的能力之极限。”
二人选了段传统誓词,然后接吻,更像是完成任务。这对新人羞涩地走到教堂门口,走下台阶,步入湿热的水汽中,随即钻进停在门外的轿车里。轿车在公园里兜了一圈,然后回到酒店,总共花了一分钟时间。宾客们径直穿过公园,能看到轿车已停在酒店门口。钟声响起,夜晚降临,虽然室外仍高达华氏九十三度,至少气氛已不再沉重了。走完这段路,前面等着大家的就是晚会、欢饮,当然房里冷气十足。
舞厅里,空荡荡的桌子闪闪发光,冷得就像溜冰场。三个招待满脸堆笑,无所事事,可用不了几分钟,他们就要忙得像挥汗如雨的矿工。主桌放在舞厅顶头的礼台上,跟乐队的位置正好垂直。新郎的母亲发现,自己和丈夫的位子正好在新娘的亲生父母之间,或许特意如此安排,免得他二人在桌上就掐起来。这可是自己大儿子的大日子,可自己的作用居然就是充当人肉盾牌。想到这些,她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她知道这是谁的鬼主意,可现在不是说出来的时候,或许,最好永远都不要说出口。谁让自己身体不好,两个儿子还小的时候就要遵医嘱,离家治疗一段时间呢?到头来,儿子找了个事事都要拿主意,把老公当儿子的老婆,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现在可不是缅怀往日的时候,手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例如,记清自己的老公喝了多少杯。就以往的经验而言,五杯是极限,再喝下去,老公就管不住嘴了,天知道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几乎没过一分钟,就听到酒杯相碰的叮当声,开始还只是零星的一两声,很快就连成一片。请我们来不就是为新郎、新娘的爱情做个见证吗?好吧,我们开始见证。招待们一阵风般地穿过舞厅门口的双层门,简直像赛场上的球员,为一百多个人送上吃的喝的。康拉德三两口就吞下了面前的鲑鱼片,都没尝出滋味。接下来,桌上的人们放声大笑,他也堆起机器人般的笑脸,直到晚宴结束,大家面前的杯子都满上了香槟,终于轮到他上场了。
“我一直以哥哥为榜样。”康拉德说道,双目下垂,看着唾沫星子溅到麦克风上。他把整篇祝酒词都背了下来,可现在,他宁愿没背,那样的话,至少还有一只手可以拿稿纸。现在呢?他一只手端着香槟,另一只手则没头没脑地滑来滑去,从裤子口袋到下巴,再从下巴到后脑勺。“我俩还是孩子时,无论他想得到什么,总能如愿以偿。当他想得到什么时,他会为之努力,直到成功。他的一举一动,不仅为我,也为他身边所有的人树立了标杆。好长一段时间,在我这个小弟眼中,我这位出类拔萃的大哥无论取得了什么样的成就,都是理所应当。后来,我渐渐长大,摆脱了儿时的看法,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但他一直为我所敬重,一直到今天以前。”
宾客们哄堂大笑起来。康拉德终于壮起胆,抬起头,目光径直投向新娘的挂名姐姐德波拉。或许因为舞厅这头只有她一个人穿红裙子,另几位穿红裙子的女伴都在舞厅另一头。她坐在角落里,身边的老太太可能是她祖母,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的祖母,谁知道。“别理别人!”这算什么建议?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要不整个思绪就开始乱套了。
“不错,一直到今天以前。今天之前,他是自力更生,达致成功的楷模。可今天,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幸运之神,没头没脑,乱走乱闯,同他撞了个满怀。辛西娅是个魅力十足的女人,但凡长眼的都看得出来。”不知谁吹了声口哨,“不管是谁,只要曾经跟她一起在酒吧流连忘返,或者一起到怀特山上远足踏青,或者同她一起站在史德顿岛渡轮的甲板上抽支烟,就都知道,她幽默,富于同情心和冒险精神。她不仅是少有,简直是绝无仅有。任何男人,只要感官齐全,都会从上千人中把她一眼挑出。可她为什么会看中我哥哥?这么出类拔萃的一个姑娘,怎么会选中一个整天穿花布大裤衩的男人共度余生?这个男人自封为笑星,可还没等他把哪怕是最老掉牙的笑话说完,他自己就忍俊不禁了。他全心全意认为,在垃圾堆、烟灰缸旁边和掉到里边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恕我直言,朋友们,哥哥能娶到嫂子,无异于一觉醒来,发现手里握着张中了大奖的彩票。你小子可走狗屎运了。”康拉德真想喝一口手中的香槟,宾客们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可他只想尽快完成自己的任务。不知为什么,他又朝德波拉坐的方向瞟了一眼,她没有笑,双肘拄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康拉德接着说道:“说真的,瞧这两口子,多迷人。他俩肯定会携手走过幸福而漫长的一生,没人会怀疑。他俩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见到他俩,我们大家的心情不禁也豁然开朗。拥抱世界吧!前途一片光明!为了辛西娅和亚当,干杯!”
全场掌声雷动,夹杂着酒杯敲打桌子的声音。外面停车场,乐队鼓手听到掌声,赶紧猛嘬两口大麻烟,然后一脚把烟头踩灭。舞会即将开始,主要人物混入宾客中,要找出来还真不容易。通常到了这个时候,玛莎也该功成身退了。她猫着腰从主桌后走过,接受感谢,献上祝福,听着客人们拿今天的天气开玩笑,满脸笑容,仿佛是第一次听到,其实同样的话她今天听了不下一百遍了。钱已经入了账户,总得给别人点儿面子吧。玛莎站在舞厅门口,在推开门冲入外面的热浪前,向全场投去最后一眼。这家人出手不算顶大方,可无论如何,该花的钱还是没有吝啬。
第一支舞曲奏响,显然新郎和新娘还不够纯熟,但二人情意绵绵的眼神也很感人。过去,两人从未在公共场合这样跳过。
此刻,他俩迈着并不娴熟的舞步,婚礼一向如此。舞曲是《靠近你》,曲子刚过半,双方的父母也加入了进来。桑迪在儿子的拥抱中有点儿不适应,这小子力气太大了。
通常,过了一定年龄,妈妈就不再把儿子拥入怀中,今天再一抱,还真吓了一跳。
新娘的爸爸感到女儿把脸贴到自己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他把熟睡中的女儿从车上抱回家中,牵着她的手蹒跚学步。这个男人舞跳得可真棒!露西禁不住也陷入昔日的回忆中。他大方地把自己的女儿交给沃伦,退出舞池,感到身后众人的目光。
这就是他的为父之道:炫目之后,归于暗淡。这一整天,他都在忍受,每当把他介绍给一位宾客,都会遇到那种惊讶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有错,可女儿对自己的爱,他从没有半分怀疑。要是谁不懂得翻过过去的一页,那他也无话可说。
接下来就没那么严肃了,舞厅成了年轻人的天下,他们身体里已饱含酒精,感到肌肉莫名其妙地紧张,需要放松,只有扭动身躯时,他们才真切感到这一天的需求。乐队不怎么样,凑合吧!至少那几个哥们儿还在以音乐为生。他们很少有机会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演奏,可真带劲儿!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他们还是瞧得出,不少年轻人已经醉了。没什么大不了!
几个漂亮小妞跳到桌上,在他们身边搔首弄姿,扭来扭去,周围的人顿时更加疯狂。
这又有什么?
二十二岁是个受到上天眷顾的年纪。厚厚的窗帘外,夜色正无声无息地变浓,其他宾客渐渐散去,先退出舞池,接着走出舞厅。岁数长一些的夫妇,还有带孩子的夫妇,看到时候已经不早了,于是吃完蛋糕,彬彬有礼地向主人家道别。有的要开好几小时的车才能到家,有的则直接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整个酒店上下笼罩在一片冲动之中,终于突破了极限。夜班门房去上厕所,发现三个身穿礼服的宾客把墙上的大镜子给砸了,正蹲在那儿看。
门房给吓坏了,不知他们会怎么样,安全起见,到地下室的小便池去方便了。互不相识的人开始打情骂俏,接着熟人也忍不住了,身边就是自己的正式女朋友或男朋友。有些事做了会后悔,可就是忍不住想做,欲望弥漫着舞厅。不知谁推开了舞厅门,于是烟味、酒味、欢语声、笑骂声,一齐涌入酒店大堂。这可不合规矩,可大堂里的夜班服务员也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毕竟,同舞厅里那帮活蹦乱跳的活宝相比,自己这边人太少了。
尽管如此,传统还是要坚守。十一点半一到,新郎和新娘就退回到楼上的房间里。午夜时分,两人再度现身,一身旅行装。两人的“旅行”即将跨越八个街区,目的地是一张宽大的婚床。所有在场的人热烈鼓掌,排成弯弯的两行,欢送这对新人。
亚当的爸妈难以分享彼此的忧伤,他俩给小两口的礼物是墨西哥蜜月旅行。
“一路小心。”莫雷先生叮嘱儿子道,说完就和妻子上了车。露西终于哭出了声。乐队继续演奏,主角和贵宾都已经退了场,就去他妈的什么体面不体面吧!
山姆,就是教堂里晕过去的那个,这会儿缠上了一个女招待,唠叨个不停。女招待二十上下,需要这份工资,也只好想想,面前这小子要是能住口,其实还挺帅的。当然,她原本可以逼他住口。
玛丽塔喝醉了,这会儿正躺在酒店的健身房里,一动不动,任男友在自己身上胡搞。她脑海里响起电影《教父》中的一句台词,“总有一天,”她默默念道,“总有一天,你要为我效劳一回。”
吧台后的招待去了趟厕所,一溜小跑回来时,发现宾客们已经爬进吧台,把里面的酒都搬到了外面的桌子上。他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在冲他笑,不是嘲弄他,而是把他当作自己人。酒店大堂里,比尔,就是在婚礼上背了段尤维纳利斯的那个伴郎,正极力游说一个年长他十岁的已婚女性到自己的房间去喝上一杯,差点儿就成了。他一心想干出点儿事儿,干出点儿不可告人的事儿。一个侍者冲进舞厅,一脸惶恐不安的神色,问了两个人,然后找上了康拉德,对他说,楼上他的房间有个电话,很紧急。康拉德实在想不出会有什么好事儿在等着自己,急急忙忙上了楼,走出电梯,推开门,打开灯。就在他面前两英尺不到的地方,站着孤僻,率性,肩膀上还有刺青的德波拉。
“天哪!”康拉德喊了出来。
“关门!”德波拉命令道。
“你怎么进来的?”
“你跟别人不一样。”德波拉说,身上还穿着婚礼上穿的红色长裙,可脚上没穿鞋。她已醉得厉害,说道:“我看得出来,你跟别人不一样。别跟那帮人一样。”
康拉德隐隐猜到下面会发生什么。按照他通常的标准,她并不迷人,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人生往往如此。
“该给你点儿特别奖赏。”德波拉说道。康拉德感到,心里有什么在抗拒着面前这位自以为是的女士,可至少她对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点了解。她掀起身上的长裙,先前下面穿了什么不得而知,现在可是空空如也。乍一看上去,她的裸体还真有点儿吓人,可康拉德毕竟年轻气盛,立即就做好了调整。
“关门,过来,快!”德波拉说道。
“咱俩现在算不算亲戚?”康拉德问道。
“跪下!”德波拉命令道。
“老天!”康拉德嘟囔一声,跪了下去。
舞厅里真打起来了,一个洗碗工从厨房冲了出来,警告山姆别再骚扰那个女招待。她早该下班了,可不敢离开酒店,不知道山姆会不会跟踪她,吓得眼泪都下来了。山姆先动的手,双拳绵软,目标散乱,接着步步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最后,他吃了大亏,横倒在吧台上,四周瓶子碎了一地。那些妞儿早就甩掉了脚上的鞋,为了安全起见,都爬上了桌子,继续热舞。如此热辣的场面,乐队好多年没碰到过了,他们一直演奏到被雇的最后一分钟,接着又免费送上三支曲子。
最后,夜班经理赶了过来,嚷嚷着要拔插头。真该叫那小子去吃屎,可毕竟下个月还要上这儿演出。
音乐停了,吧台关了,所有的灯都开了。楼上住客的投诉已经令夜班经理焦头烂额,可舞厅门廊里还聚集着二三十个年轻人,酒气熏天,精疲力竭。他们年轻、帅气,衣冠楚楚,却浑身上下散发着汗味,铁定了心今晚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舞厅门也上锁了,他们就移师大堂,又从大堂被赶了出去,最后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露水打湿了窗台上的帘布,他们走过一扇扇房门,跨过一张张床铺,还不肯分手,要把今晚的传奇永久封存。
八条街以外,辛西娅正躺在有着四条粗大木腿的婚床上,身上穿着T恤和短裤,背后垫着枕头。丈夫这会儿头枕着她的大腿,睡着了,连衣服都没脱。她用手轻轻摩挲着丈夫的头发,心中并无半分哀怨。两人间,性早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一起精疲力竭,再一起回到安全的小窝,那么多人孜孜以求的不就是这个吗?空调嗡嗡低鸣,明天两人就要飞赴墨西哥,当他俩再飞回纽约时,辛西娅就该有了。一切都按部就班,可自己刚才一直在嘀咕什么呢?牧师说,只有当我们自己能应付时,上帝才会给予。果真如此吗?从小到大,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二
时光流逝的方式有两种:年岁的步履轻盈神秘,悄然无痕,仿佛一只巨大的风火轮,不知不觉间已载着青春远逝;可一旦年年岁岁分解为日日时时,它又显得漫无终点,简直就是地狱里的酷刑。比如说,从儿童夏令营闭营到小学开学,整整有两周时间。刚开始,辛西娅也做了许多计划:动物园、水族馆、儿童博物馆、马戏团,可一圈玩下来后,还有整整一星期。而且,天开始下雨了。
已经两天没出门了。家里的两个小鬼,艾普瑞尔和乔纳斯,一个六岁、一个五岁,分开时闲极无聊,可放在一起吧,不出十分钟就打得要死要活。辛西娅坐在厨房餐桌旁,手里拿着本杂志,听着姐弟俩在卧室里吵翻天。她自己是独女,从来没见识过孩子能打成这样。现在,她尽量置身事外,任姐弟俩打闹,因为自己一旦卷进去,就会失去耐心,结果不分对错,各打五十大板,还美其名曰——公正。
因为妈妈似乎不闻不问,姐弟俩就都提高了嗓门,希望招来妈妈帮忙。接着,什么东西碎了,乔纳斯号啕大哭起来。辛西娅箭一般从椅子上冲出去,再走出姐弟俩的房门时,她已告诉两个孩子:今天不准看电视了。自己的行为真够蠢的,可当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孩子们会难受,可到头来吃苦头的还是自己。还不到下午两点,又哪儿都不能去,这一天会比平时更加漫长,至少三倍。
家里厨房的后窗正对着公寓楼的通风井,这会儿那儿已经是一条雨柱,透过雨水,隐约可以看到别家的厨房,大都没亮灯。乔纳斯出生后的两年里,辛西娅前后请过三个保姆,可运气实在不佳,一个称心的都没碰到。第一个头两个月就请了十八天病假,第二个心不在焉到了极点,一次带孩子乘巴士时自己上了车,却把两个孩子落在站台上。最后,还是其他乘客大叫起来,司机才停下车。第三个倒是讨全家人的喜欢,可有一天一声不吭就回菲律宾老家去了。那段时间,艾普瑞尔伤心坏了,每晚都爬到爸妈的床上,跟他们一起睡,整整有两个星期。也就是在那段时间,辛西娅的工作由全职减为兼职,于是她下定决心,试着自己带孩子,再不能让孩子们经历那种事儿了,童年不该品尝失去的滋味。打那起到现在,已过去了三个春秋。
过了一会儿,艾普瑞尔从自己的卧室走了出来,走到妈妈身边,身子倚在妈妈的胳膊上。“还在下雨哦!”她说道,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辛西娅点点头,把面颊贴在女儿头顶上,说道:“没地方玩儿喽,甜土豆,做点儿什么好呢?”
艾普瑞尔深深叹了一口气,她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开始消退,而她弟弟依旧像个小皮球似的。小丫头长得像爸爸,嘴巴一样小巧玲珑,双眸一样锐利有神。和同龄儿童相比,小丫头已经颇能读读书、写写字了,于是辛西娅放下手中的《时尚》杂志,底朝上卡在桌面上。
“想玩捉小鱼吗?”艾普瑞尔问道。
乔纳斯闻风而至,可艾普瑞尔不想带弟弟玩儿,就变出各种复杂的新规矩,自然也毫无公平可言。于是,辛西娅开口道:“弟弟当然要玩儿。”她一开口,就把一场争吵消弭于无形之中。每当姐弟俩就要吵起来时,她都能看出来,他俩就像一面镜子,让自己看清自己最脆弱时的模样。
接下来,把孩子送上床,就该轮到自己伤心落泪了,就算亚当陪在自己身边,轻轻抚摸自己的后背,也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伤心得更厉害。
乔纳斯手太小,一下没抓稳,掉了张牌下来。
“是九。”艾普瑞尔大叫了起来。
“不是。”乔纳斯一边说,一边拾起牌。
“刚才问你有没有九,你说没有,”艾普瑞尔责问道,小脸都红了,“妈妈!”
“你没问,再说那是张六,偷看人家牌,耍赖皮,妈妈说不准耍赖皮。”
“你自己掉的牌,就是九,你把牌拿倒了。给我。”
“不给,不给,不给。”
“白痴!”
这两个字可要让姐姐挨罚了,乔纳斯用热切的目光望着妈妈,可奇怪的是,妈妈哭了。姐弟俩吓坏了,缩到一边,虽然辛西娅已经很努力,不想吓着孩子,可并非易事。“对不起。”她说道。
“没事儿。”艾普瑞尔答道,语气中尽是安慰。
“哦,玩游戏吗?”乔纳斯说道,这是他在幼儿园学会的一句话,每当和小朋友发生冲突时,就说“玩游戏吗”。在幼儿园从没用过,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孩子们可真可爱!还不赶紧打住,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要不,他们可真要看见自己哭了。辛西娅开口说道:“我想玩扑克。”
“扑克?”艾普瑞尔一边问,一边调皮地皱皱鼻子,她从妈妈脸上看到了信号,呼唤着自己的回应,“怎么玩法?”
“玩法可多了,”辛西娅说道,“先教你们一种简单的。去,到爸爸抽屉里,拿一大罐硬币来。”辛西娅一边说,一边洗牌,姐弟俩就爱看她洗牌。洗完牌,再把硬币按面值分好,五分、一角、两角、两角五,这样就已经用了不少时间,辛西娅也感到自己再无失控之虞了。
辛西娅先教姐弟俩玩五张牌——对子、两个对子、三同,等等。等姐弟俩玩一会儿,再教他俩下注。她刚刚发完一手牌,乔纳斯就用一双小手举着牌在空中挥舞,口中还叫道:“好耶!”
辛西娅想也没想,把手中的牌倒扣在桌子上,说:“过。”接着,她用柔和的语气对姐弟俩说:“你俩该学学什么叫面不改色了。不管拿到什么牌,脸色都要一样,就像一尊雕塑,这样才能保住秘密,直到最后亮牌。”
可孩子们的天性与此背道而驰。拿到不想要的牌时,姐弟俩咬牙切齿,嘴里呵呵有声;拿到一手好牌时,两人又扭来扭去,两眼瞪得溜圆。姐弟俩今天太懂事了,自己想玩什么,他俩就玩什么,辛西娅大受感动,以至于没法故意输牌给姐弟俩。她想要玩得公平,而不是故意输牌逗姐弟俩开心;也不单是她自己赢上几手牌,好给姐弟俩上一堂蹩脚的人生之课,教会他俩愿赌就要服输。姐弟俩兴奋异常,只要这种气氛不会消散,时间就悄然而逝。或许,今晚,她终于可以不用眼巴巴地望着大门,盼着亚当推门而入了。
她让艾普瑞尔再去翻翻爸爸的抽屉,回来时,艾普瑞尔手中多了两块红布。辛西娅知道那儿有这两块红布,是拿来把亚当的手往床上绑的,不过那已经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她把姐弟俩叫到跟前,把红布绑在俩人的脸上,遮住眼睛以下的部分,姐弟俩看上去活脱脱像两个小小银行大盗。她叫姐弟俩到自己的房间去,在落地镜前看看自己的样子,不一会儿就传来一阵欢快的尖叫声。
乔纳斯重回厨房,摆出朝她开枪的架势,一边喊道:“要钱还是要命?”
“回自己的位子,那儿,”辛西娅答道,“想要我的钱?那得光明正大地赢。
现在我们要玩个游戏,叫比点子。”她早早就订好了晚饭,火鸡三明治、薯条、一袋米兰饼干,甚至每人还有一小杯普通可乐,通常那东西可不让孩子们碰。单靠红布还不够,姐弟俩的眼神太丰富,总是暴露出手上的牌,于是辛西娅自己到卧室走了一趟,回来时手中多了两副墨镜,一副她自己的,另一副是亚当的。她把墨镜架到姐弟俩的脸上,两人看上去就像两个小小恐怖分子,可至少现在游戏多多少少有些公平可言了。姐弟俩不会喊“过”,即便她不止一次把游戏规则解释给俩人听,他们也不喊。可即便那样,玩到下午,辛西娅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输给姐弟俩整整三块钱之多。
姐弟俩的注意力再度动摇起来,乔纳斯隔着红布说自己好闷,艾普瑞尔让妈妈开心的愿望更强烈些,可即使是她也不时把头垂到桌子上,放在两手之间。
“能出去玩会儿吗?”乔纳斯问道。
辛西娅瞟了眼窗外的通风井,一眼就能看到雨还在下。可不知怎么,她向窗外又多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一个邻居,一个老妇人,自己也不知道叫什么,正站在自家厨房的窗台边,直勾勾盯着辛西娅和两个孩子看。更糟的是,那个老妇人手里拿着电话。
“嘿!”辛西娅站起身,冲到窗台边,把厨房窗户一把推到尽头(为了两个孩子的安全,厨房窗户没开太大),侧身探出头去,冲那个老妇人大喊:
“你望什么望?”
乔纳斯也冲到妈妈身边,妈妈亢奋的情绪给他壮了胆,只要他觉得有威胁出现,他总会冲到妈妈身边,保护妈妈,也不理威胁到底来自何方。他挑起红布的一角,也向窗外大声叫道:“嘿!望什么望?”
辛西娅扭过头,母子俩四目相接,当下的情形通常就算是严重冲突了,下面该如何发展?接下来的好几秒钟里,一切并不明朗。最后,辛西娅提高了嗓门,向乔纳斯叫道:“见鬼!没人在望咱们家。”
对面的老妇人似乎浑身抖了一抖,迅速消失到视线之外。厨房有两扇窗子,一扇先前就开着,这会儿两个孩子一起聚集到这扇窗下。
“要望找别家望去,老东西!”辛西娅冲窗外嚷嚷。
“要望找别家望去,老东西!”姐弟俩学着妈妈的样儿,兴奋得不能自已。
“管好自个儿的家!”
“管好自个儿的家!”
辛西娅紧贴着窗户站着,双手撑着窗户框,自己没有感到危险,其实她半个身子已出到通风井中。艾普瑞尔拉着乔纳斯站到另一扇窗户上,相互揽着腰。
“这就是咱家的规矩!”辛西娅大叫道,喷出的气撞到玻璃上。
“这就是咱家的规矩!”
辛西娅的鼻子已贴到了玻璃上。这时,玻璃上反光一闪,她扭头望去,是亚当,正站在厨房外的走道里,身上的雨衣还在滴水。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可他的头昂着,就像条发怒的狗。
辛西娅跳回地板上,已经有点儿气喘吁吁了,两个孩子也跳了下来,一边一个偎依到她身边,脸上还蒙着红布,戴着墨镜。辛西娅把手搭在两个孩子的肩膀上,想大笑,又拼命忍住不笑出来,鼻孔一张一合。
“你好,亲爱的,”她用一副明媚的口吻说道,“我在教孩子们赌钱。”
亚当在摩根·斯坦利工作已整整四个年头了。这家公司实在太庞大了,真正的老板只在传闻中存在。每天早上,当他进入自己的工作岗位,一种中毒后麻痹的感觉油然而生。近来,他身边的一批同事都升迁了,有的过去和他同级,有的过去甚至还不如他。每每谈及,听到的解释总是:他们呆头呆脑?或许;对上头唯唯诺诺?
可能。可他们都有MBA学位。亚当实在搞不明白,干吗所有人都把这个学位看得如此重要?理论上,他也可以离职一段时间,回学校重新回炉一下,在他这年纪上,公司许多初级职员都会这么做,可他们又没有两个孩子要养活。再说了,亚当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走回头路,不管这后退的一步是否能像谚语中说的那样带来前进两步。能走到现在的位置已属不易,他绝不会主动放弃。职场上,自古华山一条道,就是向前,向前,向前。他和辛西娅对前途有着美妙而生动的规划,那是必须达到的目标,不许有变数。纽约到处是真正成功的人士,而他们夫妇俩的阅历并不十分丰富,两人倒不是嫉妒,只是缺乏耐心。
于是,他给一个叫帕克的小子打了个电话,约好一起吃午饭。两人在切尔西·派尔斯体育俱乐部打篮球时见过几次,两周后,帕克把亚当引荐给一家叫贝里尼基金的私募基金公司,这家公司背后有的是钞票,可员工少得可怜,亚当去的第一天就能叫熟所有人的名字。这儿的收入,至少就不含奖金的收入而言,其实还不如摩根·斯坦利,可收入并非重点,亚当看上的是升迁的机会,还有他对职业的理想:男人就该在小圈子里工作,大家都是密友,相互扶持,共同打拼,一起发财,无须划分等级,也无须描述职责。当然,老板还得有,至于其他人就无高低之分了。
老板叫巴里·桑福德,一头白发,作风自由,结过四次婚,用自己游艇的名字给公司命了名。显然,老板从第一天起就看中了亚当,从亚当身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谁都瞧得出。亚当自个儿倒看不出自己同老板有什么相近之处,不过别人要这么看,他也不介意。新工作的唯一缺点就是有时要出差,时不时要去衣阿华城过上一夜,或者诸如此类的什么地方,去会会那些自以为生意理应比目前更大的家伙。还有一点,就是脱衣舞娘。不知怎的,那些力求上进的家伙不约而同地认为,严肃的生意人能推心置腹、坦诚相待的唯一地方就是脱衣舞秀场。其实,亚当一向觉得人生中没什么比脱衣舞秀更闷的了,就算是纽约东村最棒的脱衣舞俱乐部也不例外。不过,他总能和客户们相处融洽,他的工作就是博取客户的信服,这一点他做得炉火纯青。
亚当在单位的同事,包括帕克在内,都是单身汉。下班后,他也会跟他们一起出去喝上几杯,可没过多久,聚会就要变质了,这时候他就会找个借口,抽身回家。不管怎么说,他觉得新公司的工作环境正合自己的脾气,那种轻松、愉悦的人际关系,俱乐部一样的内部陈设,放在办公室里的桌上足球,那种松绑的感觉,再没什么愚蠢的公司行为准则来绑住自己的手脚,你可以全力打拼,直至自己创造力的极限。不过,新工作最令人满意的地方他却只跟辛西娅一个人说过。公司所在的大厦在第九大街上,大厦地下室有个游泳池。每当他不吃午饭时,他就乘电梯一路下到地下室,在换衣间挂好西服,然后到泳池里,一圈接一圈地游,直到游不动为止。有时候,浅水区会有几个套着游泳圈的孩子,大厦里另一家大公司有自己的托儿所。但大多数时候,整个泳池里就他一个人,每划一下水,激起的波浪拍打着池壁,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得见。他感到自己占了便宜。出水后,冲个澡,换上西服,再回到办公桌前。有时候,他会叫丽莎,就是公司的接待员,帮自己叫一点儿东西吃,也有时候干脆就空着肚子,等回家再吃晚饭。如今,他正处在一生中健康的巅峰,空腹对工作有好处,当他感到有点儿饿的时候,思维反而更加清晰。
在学校,艾普瑞尔上的第一堂课就是爱自己,从给自己画头像开始,大大的脸,身体是后来才加上去的,所占的空间,也就和脸上的鼻子、耳朵相若。画像中的孩子们都咧着大嘴笑着,露出凹凸不平的牙齿。倒不是孩子们的牙齿本来就凹凸不平,而是因为把牙齿画平很难。孩子们列出爱自己的各项理由,列出自己擅长的各种事,还有自己决心提高的各种事。接下来,列出家里的陈设、宠物、兄弟姐妹、最爱的玩具、最喜欢去的地方。一个小姑娘说,她最喜欢巴黎,可艾普瑞尔以为那是童话书里的巴黎。她自己最喜欢的地方是爸爸妈妈的大床,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只有她自个儿,几只毛绒玩具,一盒橙汁,外加一部迪斯尼电视剧。她常在梦中实现自己的愿望,可现实中,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得生场病才行。不过,她隐隐觉得,自己这个愿望也太孩子气了,于是,她说,自己最喜欢的地方是中央公园。
接下来介绍自己的名字,就没那么严肃了。老师对孩子们说,每个人的名字背后都隐藏着一部历史,会把你同许多东西联系到一起:祖辈遥远的故乡,那里的语言、宗教,甚至是家庭,以及那些虽已故去,却仍被活着的人爱着的人的名字。一个人的名字让人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偶然,而是一连串前因后果,是庄严肃穆的家族之树上最高的那颗果实。老师说,孩子们,回家后做个小小的调查。艾普瑞尔于是问道,自己为什么叫艾普瑞尔。
她看到爸妈先迅速交换了下眼色,然后,妈妈开口答道:“哦,是这样。”
辛西娅一边说,一边关掉电视的声音。
“爸爸和我想过好多名字,当年,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坐在旧家的沙发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大声念,看哪个名字最好听。有几个听上去还不错,最后还是决定用艾普瑞尔。艾普瑞尔,在爸妈耳朵里,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