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笑了笑,用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腿。
“就这样?”艾普瑞尔问道。
夫妇俩眼神中的困惑一点儿不亚于自己的女儿。“还有,”亚当把沙发上的身体微微向前挪了挪,说道,“你的名字很特别,这世上叫艾普瑞尔的没几个。我跟你妈希望你的名字跟你一样特别。”
难道爸妈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别人用过这个名字,而是因为没人用过吗?“咱家里有没有其他人叫艾普瑞尔?”
她问道。夫妇俩又对望了一眼,然后摇摇头。
“你们为什么不用自己爱的人的名字为我起名呢?”
“自己爱的人?”亚当问道。
艾普瑞尔点点头,说:“去世的人,
许多人用他们的名字为自己的孩子起名。
又比如说,老家的什么人。”辛西娅在丈夫腿上猛捏了一把,艾普瑞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因为爸爸就要笑出声来了。
“咱家打哪儿来?”她向父母问道,“哪个国家?”
夫妇俩再度张口结舌,还真答不上来。
亚当只知道自己的爸爸祖上来自英格兰,可具体在英格兰什么地方,距现在隔了多少代,他也不清楚;而妈妈那边,既有德国血统,也有荷兰血统。辛西娅知道自己爸爸这边有俄罗斯血统,除非他又没说实话,至于妈妈那边,她从来不肯谈。
“四月[1]有什么特殊意义吗?”艾普瑞尔问道。没有,既没有历史事件,也没有什么纪念日,或者谁的诞辰。不过夫妇俩说,要是女儿果真出生在四月,他俩可能就给她起别的名字了。
“那你们会给我起什么样的名字呢?”小丫头还不松口。突然间,她发现,她,艾普瑞尔,也可以叫萨曼莎,或者约瑟芬,或者艾玛,自己的身份这么个严肃[1]艾普瑞尔,April,意为“四月”,故小姑娘有此一问的问题居然决定于偶然,这可让她的心情糟透了。她看得出来,父母已经有些不安了,可自己更生气,不想搭理他们两个。
他俩就会说什么动听,可有多动听?自己怎么感觉不到?再说了,这样回答不知能否让老师满意。当然,迪亚兹太太一点儿没有不满意的样子,可妒火还是在艾普瑞尔小小的心中燃烧,别的同学就能为自己的名字写出长长的作文,贴在储物柜墙上,里面都是故事:尊贵的亲属、超酷的语言,还有一代代流传至今的宗教仪式。艾普瑞尔觉得自己一家简直就是从空气中蹦出来的,更让她生气的是,爸妈居然还心安理得,一点儿也不为此闹心。
第二单元是家庭传统,老师煞费苦心,把传统一词定义得尽可能宽泛,可艾普瑞尔想,自己家里有什么传统呢?同样的事在自己家里从来不做第二遍,既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家可去,也从来不上教堂。
妈妈说,她小时候上教堂,可艾普瑞尔也听妈妈说过,她讨厌教堂,如今再也不用去了,真是太好了。一家人也没什么特别爱去的地方,实际上,一个地方只要去过一次,无论是马萨诸塞州的南塔基特岛,还是科罗拉多的滑雪胜地韦尔,还是佛罗里达的迪斯尼世界,哪怕在那儿玩得很开心,就已经是再也不去的理由了。就连圣诞树,每年都摆在不同的地方。对自己的爸妈的爸妈,艾普瑞尔几乎一无所知,以至于经常把他们给搞混了,就算有时在电话里聊上一两句,也是羞涩得不敢出声。
自己有一个叔叔,没有姨妈,只有一个妈妈口中的挂名阿姨,也只是在爸妈的结婚纪念册中见过这位挂名阿姨的尊容。
很快,这份作业就变了味儿。原本应当是一次自我发现,结果却成了穷搜滥刮,好找出哪怕一丁点儿能让迪亚兹太太喜欢的东西。如此情形下,虚构也就完全情有可原。艾普瑞尔写道,自己一家人每周日都去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正计划着今年圣诞节去耶路撒冷。自己的外祖母叫梅,幼年时父母双亡,可凭一己之力从荷兰乘船来到纽约。每年夏天,自己都要去新罕布什尔的山区大宅住上一住,和自己的表兄弟姐妹们一起玩。那宅子大极了,还有块小小的墓地,里面长眠着家族中那些勇于开拓创新的成员。
开家长会那晚,亚当和辛西娅看着墙上女儿的自画像,再读着自画像下女儿的作文,面面相觑,默然无语。女儿的老师不会把这种东西当真了吧!可她不是把女儿的作文贴在墙上了吗?旁边是其他同学的作文,同样是手写,同样充满了艰苦卓绝的故事,也同样让人心生疑窦。夫妇俩已经感到自己与众不同了,每次参加这种学校活动,他俩都是最年轻的父母。在二十九岁的年纪上,夫妇二人看上去依旧很青春,要按照曼哈顿的标准,算得上异常青春。乔纳斯在幼儿园最要好的朋友有一次过来住了一整个周末,因为他爸爸带妈妈去伦敦庆祝五十岁生日去了。每次开家长会,夫妇二人看上去都比周围其他家长年轻了整整一代,在这种环境下,很自然就会意识到自己给周围人带来的不安,虽然夫妇俩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不安。迪亚兹太太正在同某个学生的爸爸深谈,那人即便是做他们夫妇俩的父亲也绰绰有余。迪亚兹太太看到教室另一头的夫妇俩,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我一会儿就过来。夫妇俩也报以微笑,直到迪亚兹太太转过身去。辛西娅在丈夫胳膊上扭了一把,两人从教室落荒而逃。
辛西娅刚辞去工作那会儿,两个孩子还小,也没有养成定时午睡的习惯。除去体力透支不说,就算是为自己保留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空间也难上加难。孩子们那么小,那么脆弱,时时刻刻都缠着你,分分秒秒都要细心呵护,实在挤不出哪怕一丁点儿属于自己的空间。每天,只有夜深人静,全家人都入睡后,才能感到自己又做回自己,看一会儿电影,站在窗边美美抽上一支烟(那也是一天中唯一的一支烟)。
可即便那样也不是没有代价,头一天减少的睡眠会让第二天的无私奉献越发艰难。
如今,姐弟俩都大了,留在学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辛西娅决定从中断的地方重新开始,再出去工作。其实,她要是能再深思熟虑一些,或许就不会把再出去工作的念头太当真了。从大学毕业到乔纳斯出生,她在纽约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唯一的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助理。
那份杂志叫《丽人》,花里胡哨,大半是广告。反正也想不出什么特别想做的工作,辛西娅想,不妨回那家杂志社做做。可她算计错了。那家杂志社给她留下的最清晰的回忆就是下班后跟其他编辑助理一起喝上几杯,大家一起发发牢骚,吐吐苦水。
当年那些美女俊男大多像辛西娅一样,已经离职了,不过也有两个撑了下来,挤进了领导层。在杂志这行当上,要想干出点儿名堂,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一辈子卖给杂志。杂志现在的专栏主任编辑叫丹尼娜,当年曾和辛西娅一起吃便宜快餐,一起偷懒,一起磨洋工混日子。辛西娅给丹尼娜的一个助手留了个口信,回头接到另一位助手的电话,约她下周一十一点半见面。
辛西娅如约而至,却发现丹尼娜从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缓缓站起身,窄窄的脸上既有尴尬,也有居高临下的神情。什么都不用多说了。
俗套还是免不了。辛西娅又生气,又害臊,只希望对面这家伙一落座,自己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她拿出两个孩子的照片,丹尼娜则说自己如何跟未婚夫吹了,两人谈到了当年一块儿工作的一些同事,关于那些人的去向和近况,辛西娅一无所知,丹尼娜却无所不知。
这个趾高气扬的女人,要把她同当年那个动不动就红眼睛、哭鼻子的小女子联系到一起,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可也确实有难度。虽然谁也不想把话挑明,可最终两人还是要面对真正的问题。
“这样说吧,”辛西娅说道,“我有脑子,工作勤奋,还分得清什么是好点子,什么是屎点子。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旧如此,生孩子不会把人变蠢,对吧。或许,还能让你更敏锐。”
真不知道自己干吗会一直待在这儿。
门一关上,面前这位会露出什么样的嘴脸呢?大失所望?如释重负?还是悲天悯人?辛西娅一直在琢磨,尽力推迟那一刻的到来,甚至搞得自己像是在乞讨。丹尼娜一而再、再而三地说:
“我能给你的职位,你肯定没兴趣。”确实,辛西娅不会有兴趣,可她更讨厌别人用教训孩子的口吻对她说话,告诉她,你应当要什么,不应当要什么。尤其是面前这位对自己指手画脚的女人,几年前同自己还不分上下高低。最后,怒火终于烧到了辛西娅的头顶,她在自己带来的简历封面上写下两个字——去死。
她把简历扔到丹尼娜的办公桌上,扭头就走。
走在街上,辛西娅想起一段往事,反正如今再提也没意思了。六七年前一个晚上,丹尼娜喝得酩酊大醉,跟一个酒吧招待一个劲儿打情骂俏。那会儿辛西娅已有身孕,滴酒未沾,就由她打车送丹尼娜回家。丹尼娜的家在约克大道上的一间工作室内,那是辛西娅第一次上她家,一进去就看见床上堆满了毛绒玩具狗。现在的丹尼娜变了(其实也不出奇)。人生之流瞬息万变,一旦你退了出来,等有朝一日,再想挤进去,未必人人都会搭理你。
这正是辛西娅面对的状况,她已沦为身无一技之长的主妇,带孩子上游乐园,一边等孩子找到自己的鞋子,一边跟其他妈妈聊聊家长里短、三姑六婆。家里有人帮手,自己其实无所事事,还一天到晚抱怨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辛西娅曾对这种人投去鄙夷的眼光,可如今,自己也正在加入她们的行列之中。怎么打发时光呢?
早上去健身房,一周五次。亚当一再说,如今她的身材比过去更惹火,或许并非虚言。可她日复一日上健身房,根本就不是为了身材,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除了健身,她还自告奋勇,参加了艾普瑞尔和乔纳斯的年级拍卖会,还当上了召集人。说真格的,她并不喜欢那些事,整天跟那些主妇混在一起,她仍觉得自己同那些人毫无相同之处。她给自己立了条规矩,五点之前绝不饮酒,从未破例。可为了什么呢?
辛西娅和亚当不时开玩笑说,这么年轻就要孩子,真是自讨苦吃,简直就是投身炼狱。两人有些老朋友至今仍在酒吧夜店流连忘返,而那些像自己一样过上居家生活的人大都至少比自己大上一轮,闷得要死,对夫妇俩的青春眼红到死,又怎么能交上朋友?每次学校有活动,家长们聚在一起喝上几杯,两杯酒下肚,那些华尔街的中年父亲就围到她身边嗡嗡乱转,辛西娅觉得很有面子,亚当也一样。可第二天,他们那些大屁股老婆就会想方设法找她谈心了。不管怎么说,辛西娅的魅力如今已不那么锋芒毕露了,更趋于内敛。如今,还有谁是她的朋友呢?
辛西娅当年的伴娘玛丽塔如今也没了联系。其实,玛丽塔就住在特里贝卡,虽然同辛西娅的住处隔了一百多条街,可毕竟都在纽约。她也结婚了,丈夫是维尔康公司的经理,两人是通过网上交友认识的(她就喜欢这些东西,越是新奇就越是能勾起她的兴趣)。无论结婚与否,同她联系都不容易。她在一家媒体公关公司任副总经理,每天工作十到十二小时,公司业务是帮人重塑公众形象,客户包括酒后失态的小明星,性爱录像被人曝光的政客,等等。“这工作很像律师,”玛丽塔曾向辛西娅解释道,“也很像广告。其实,跟什么都很像。”仿佛要证明二人心有灵犀,正当辛西娅念念不忘这位昔日闺中密友时,玛丽塔的电话来了,求她第二天下午出去喝上一杯,她有事儿要跟辛西娅说。
辛西娅说,自己下午三点还要去接孩子,不如喝杯咖啡吧。
“屁话,”玛丽塔说道,“就定在两点,又不是没有先例。忘了吗?那次,咱俩早上九点就喝上马提尼了。”
“记不清了。”辛西娅答道,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辛西娅想,她是不是打算给自己一份工作?可实际上,玛丽塔是想问问辛西娅,怎么才能怀上孩子。她和丈夫做出准备要孩子的决定其实才六个月,可玛丽塔已经三十了,再也没有以往的好耐心,已经开始用上克罗米芬。“你是怎么怀上的?”
玛丽塔问辛西娅,“怀上那会儿,我是说正好怀上那会儿,有什么感觉?自己知道吗?”
“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记得了,”辛西娅答道,“我自个儿都吓了一跳,那时还在度蜜月,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那乔纳斯呢?”玛丽塔一边问,一边咬着手指上的老趼,“刻意准备了吗?”
“没有。”
玛丽塔眉头微皱,说:“好生养的肚子。如今,也只有跟你才能聊聊这种事了,要跟其他人说了,扭头就把你给卖了。要是公司里的人听到风声,算了,不提了。”
两人坐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喝着柠檬露配马提尼。这个时间,四周除了招待空无一人,连那个招待也很少露面。
“我有个大发现,”玛丽塔对辛西娅说,“这方面我懂的可比你多。对男人来说,如果做爱就是为了要孩子,简直比上刑还难受。天哪,再熬六个星期,要是还不能锁定目标,我俩就得分了。”
“放轻松点儿。”辛西娅说道。玛丽塔又满上了一杯马提尼,倒得太
满,端起来肯定会洒出来,于是她拢起头发,低下头去,先吸上一口。“大伙儿说,这才是性的真谛,对吧?更高的目标,多美啊!两个相爱的人一起创造生命。可我要告诉你,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乏味、最无趣的事。还记得汤姆·比尔林吗?”
辛西娅想了一会儿,说:“大一新生晚会上认识的那个小子?”
玛丽塔点点头,说:“跟他做都比现在爽,让他放了就出屋,我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男人们不就想这样吗?放了就走人。可我那位不是,他要做得像个真正的基督徒,慢慢来,先慢慢摸你的头发,在你耳边说爱你。我的天。”她望着辛西娅好一会儿,张大的嘴一言不发,接着一阵狂笑。“他知道我的感受,我真替他可怜。
要是对他那可怜的自我太残酷,随他的便吧。上次跟他做完以后,我俩一个字都没说,直到第二天才开口。对了,”玛丽塔边说边掏出手机,“该给他打个电话了。
今天是我的最佳受孕期,他一下班就得直接回家,开始播种。要是他忘了,看我不宰了他。等我一会儿,再来两杯。”最后一句话是对招待说的。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自己桌上的纸巾用完了,得从邻近空桌上拿纸巾擦眼泪。
遮阳棚外阳光灿烂,不时有行人路过,向她俩投去匆匆一瞥。半小时后,两人道别,拥抱了三次,发誓今后一定要常见面。辛西娅酒意已浓,还要去道顿接孩子,一定要避免同其他母亲说话,反正她们也不喜欢自己,也没什么难做的。至于孩子们嘛,他俩还小,她对自己说,肯定看不出。再说了,今天星期二,艾普瑞尔和乔纳斯要去打球,也就是把姐弟俩塞进出租车,然后一路赶到东区。也犯不着为开口担心,姐弟俩一迟到就讨厌开口说话。
她记得几年前,乔纳斯还在襁褓之中时,自己来过第五大街这一带,还遇上了一位慈祥过头的老太太,就是那种一见到婴儿床就会低头弯腰、逗逗宝宝的那种老太太。临了,她还深深望了辛西娅一眼,对她说:
“尽情享受吧!时间过得可快了。”
当时辛西娅答道,可能我的表快了,要不咱俩有一个是笨蛋。自己当时真说了这句话吗?可能并没说出口,反正记不清了。
那是她最艰难的日子,姐弟俩都穿着尿片。即便如今,她最不可告人的愿望就是那种日子尽早到头,至少让孩子步入少年阶段,开始有一点点照顾自己的能力。
自己也不用时时怀疑,万一有什么灾难降临时,自己的肩膀够不够坚实。其实大多数时间还好,只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下午特别难熬。往好的一面想,两个孩子比跟他们一般大的孩子要聪明得多,部分原因就在于,母亲在他俩的生活中不是一个空洞的形象。姐弟俩的许多小伙伴都是保姆带大的,整天被保姆面无表情地从东推到西,仿佛一箱价值不菲的货物。辛西娅并不在意孩子们会不会感激她,不过心底还是希望,有朝一日,孩子们终究会体会到妈妈为他们付出的一切。她最讨厌有人在她面前贩卖诺曼·洛克威尔[1]
的那套狗屎理论,说什么童年易逝,童真难追。恰恰相反,她希望自己的孩子快快长大,能平等地和自己交谈,或许,时不[1]诺曼·洛克威尔(NormanRockwell,1894-1978年)是美国20世纪早期重要的画家,绘制过很多儿童题材的插画。——编者注时会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而不是事事要她做主。不管怎么说,只要想想孩子们面临的种种危险和伤害,还会有谁去相信什么童年易逝的鬼话吗?
辛西娅又看了看手表,好像几秒钟前刚刚看过,可实际上已经过了五分钟。她加快了脚步,她可不想学校放学的钟声敲过了自己才出现。在大日头下疾走,只觉得头痛欲裂,简直像是醉酒跟宿醉的难受叠加到了一起。她伸手到手袋中掏太阳镜,才想起来把它给落在家里桌上了。脑子里嗡嗡乱响,一片嘈杂,其中有个声音在说:“太晚了!太晚了!”
真可笑!自己还不到三十。亚当原来的公司里有个经纪人,过去是个专门给人遛狗的,三十五岁才从商学院毕业。到底什么太晚了?要是她对哪个行当特别感兴趣。或者身上有门技术,可以继续提高完善,情况又会有所不同,因为至少有个卖点,而不是像自己现在这样,有的仅仅是中等偏上的智力,外加对游手好闲、饱食终日的恐惧。玛丽塔喜欢拿自己的客户开涮,可你要能把她灌得够醉,她就会一本正经地大谈人生第二次机会什么的。辛西娅要是醉了,就会说,她想做点儿有意义的事,至少也要让自己觉得,自己活在这世上不是个窝囊废。可是能做什么呢?她一无技术,二无资源,就算有万丈雄心,到头来也狗屁不是,至多发发人生艰难的感慨吧。
突然之间,辛西娅觉得时间逝去了很多,再也回不到昔日的出发点了,再也找不回往日的优势了。每念及此,一股愤懑之情郁结胸中,难以排遣。她也知道,每天,在某个地方,都会有某个女性正做着如今在她看来断无可能之事,可在情感上,她始终觉得有人夺走了她的天赋。谁?当然不是孩子,反正有人。
有人觉得,私募基金已经过时了,因为一只脚还是踏不出实体经济:首股发行,根据销售业绩分配股息,时不时来一下配股。与之相比,对冲基金则虚幻浩渺,简直像是空气动力学,硬生生从虚空中生出钱来。当然,也需要一些老派技巧来处理人际关系,这方面亚当从来都是游刃有余。
你要做的就是跟某个家伙坐下谈心,听他自卖自夸,不管他说什么,反正要听,然后权衡此人对于公司日后的发展是不是关键和不可或缺?还是说,日后,要想榨出可观的利润,这个人必须腾出位子,让出道路?
业务虽然虚幻浩渺,挣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帕克尤其喜欢吹嘘,说什么在贝里尼基金干,就像驾驶金融赛车,参加场内竞逐。他早已按捺不住,就等着老桑福德稍稍松松油门,好让他在场上一竞高下。
当年跟他一起在沃顿商学院上学的,有些家伙已经身家半个亿了,其实那些人起步也不算早,不过短短三年。每每想到那些人,帕克眼珠子都红了。每星期,他至少烦亚当一次,说什么咱哥俩该出去搞个自己的基金。要是帕克能力超群,听听他这番话倒也没什么坏处,可他偏偏在自己的业务上一塌糊涂。当年,他曾是康奈尔大学美式足球队的一员,谁都知道桑福德当初看中了他的什么。可近来,老家伙一见到他就反胃。帕克越是担心自己位子坐不稳,私下里就越发对整间公司表现出不屑一顾的神情,提出的建议风险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愚蠢,无非就是想一战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公司缺了自己不行。
一天早上,帕克走到亚当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对亚当说:“老兄,能过下目吗?”上周末,他去了趟洛杉矶,去参加某个商学院老同学的生日晚会,好好腐败了一把。一回到纽约,他就有了点子,觉得老板应该进军电影业。如今商业信贷收得紧,那些小制片公司除非能从哪儿搞到钱,要不就得砍掉已经进行的项目。
“计划全在里面了,”帕克小声说,“要是我一个人进去,老家伙会把我脑袋给拧下来,可要是你跟我一起进去就不同了,他一定会听我把话说完。老家伙喜欢你,跟我一起进去,好吗?你站一边就行,根本不用开口。”
亚当太清楚了,不出五分钟,就会发现那是个屎透了的点子,可对方是帕克,自己既为他难过,又有点儿为他着迷。帕克近来越来越能整出大动静了。自己的出现纯粹是人情难却,老家伙一定能看出来,这一点亚当很清楚。再说了,这么疯的计划,要是自己不在场看看老家伙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可惜了。于是他说:“什么时候?”
帕克咧开大嘴一笑,说:“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
桑福德办公室的后墙是一整块玻璃,可以俯瞰哈得孙河。屋里的陈设全是深色木材和皮革,还有许多和航海有关的小玩意儿。站在里面,你简直可以想象,自己正置身一座高科技打造的瞭望塔中。屋外下着大雨,天色比平时阴沉许多,帕克紧张地放下文件夹。桑福德瞟了一眼,然后指了指文件夹,示意递给他看。他细细地读着帕克的分析,并未露出不悦之色。看到一个地方,他抬起头,问道:“这个乔·列维是谁?”
“制作主管。”帕克答道。
“我知道,可他是谁?干过什么?拍过什么挣钱的片子?”
帕克在座位上扭扭身子,说:“他拍过不少独立电影,从票房来看,《船钩》的业绩还算不俗。不过最吸引人的是他的出身,他父亲是查尔斯·列维,环球全盛的时候曾是那儿的头儿,很有点儿传奇色彩的人物,拿过五六个小金人。乔从小就是在影界大腕的圈子里长大的。”
桑福德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就这些?他父亲?什么意思?老子英雄儿好汉吗?”
“是有点儿那个意思。”帕克答道。
桑福德的脾气上来了。“要多从投资者的角度给这事泼点儿冷水,”他扔下文件夹,说道,“而不是说谁是谁的儿子。
他会觉得自己老子干得挺容易,自己干又能有多难?别会错我的意思,我肯定这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他身边一帮人都很迷人,可对那些所谓子承父业的家伙,我就是瞧不上眼。知道为什么吗?他们十有八九都是跟屁虫。我老子是个裁缝,我是不是也该做个裁缝?你觉得我身上有什么基因适合做裁缝吗?你老子干哪行的?”
帕克不住点头,这会儿只想抽身出来,仿佛这个提议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我爸是税务官。”他答道。
“这么说,你可能入错了行,或许你也应该去当一名税务官。亚当,你老子是干哪一行的?”
亚当笑了笑,答道:“他是修水管的。”
屋里另外两人在沉默中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同时大笑起来“看得出,”桑福德说道,“那你是不是也想跟他干同一行?”
“不可能了,”亚当答道,“他去世了。”
他只不过实话实说,可话一出口,就发现全然不如自己所想,表情都写在身边两人的脸上了。他最讨厌别人可怜自己,同情消退之后,别人会记住他的弱点,有朝一日,会以此来对付他。
在四十层楼上,雨水看上去感觉怪怪的,看不到雨水敲击任何东西,只是一片昏暗天空和静止的水雾。
“老天,我不知道。”桑福德的嗓音有点儿不一样。老家伙有时候也会感情用事,有些人或许会利用这一点,可亚当并不想这么做。
“你父亲什么时候过世的?你小时候?还是什么时候?”帕克问道。
亚当沉吟了一会儿,答道:“不到一年前。”
“什么?”桑福德惊呼道,“你不是说在这儿工作期间吧?”
“之前,不久。”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什么病?”
“没什么病,也可以说有,冠心病,第三次发作了。”
“去世时多大?”
“六十二岁。”
桑福德脸都白了,说道:“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亚当说道,等着谈话继续。桑福德死死盯着亚当,仿佛对面的不是亚当本人,而是自己的一幅肖像。最后,桑福德用中指敲敲面前的文件夹,说:“我还用把它看完吗?”亚当和帕克点点头,起身离开。那天剩下的时间,两人没有真正聊过,可帕克肯定跟别的同事八卦了,亚当看得出来,他们在背后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熬到快下班,他越想越懊恼,只想出去跑上一圈,可雨太大,连河面都消失在雨雾中。他灵机一动,拎起运动包,一路冲下大楼地下室,可游泳池大门已经上锁了,虽然现在六点才刚过几分。再回到四十层时,办公室里已是人去楼空。他走进桑福德的房间,从落地窗向外望了望,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电话。
“真是好天,”电话里辛西娅说道,“我本以为你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呢。”
“这会儿在干什么?”亚当问道。
“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
“能打电话给伯纳德家的小姑娘吗?请她过来照看下孩子,就现在。”
“肯定不行,”辛西娅答道,“怎么了?”
“听着,”亚当一边说,一边注视着电话上的信号灯,在静悄悄的办公室里闪烁,“我要跟你上宾馆,过上几小时。我要上最好的餐厅,点大餐,上红酒,然后上床。快想点儿咱俩从来没试过的花样,我要听到总台投诉,再被人赶出去。说真的,我现在就跟铁一样硬了,满脑子都是你。”
辛西娅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我可真是受宠若惊,电话要是有人偷听,你可就惨了,变态佬。”
“我可不是说笑,”亚当说道,“我爱你,真的。孩子们都大了,独自待上一两小时也没问题,对吧?”
“不,”辛西娅细语道,“孩子们还没长大,不过他俩睡得早。听听我的建议吧,”亚当能听到辛西娅把电话拿进另一间房间,
“孩子们睡着后,你就坐在沙发上,我给你端上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然后跪在你跟前。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我敢打赌,威士忌再加上我,一定会让你感觉好起来。
我也爱你,也喜欢你的点子,可我不想被请去喝儿童保护署的咖啡,好吗?”
“好吧。”亚当答道。
“就叫B计划吧,”辛西娅说道,“现在回家。”
亚当挂上电话,外面已差不多黑透了,雨水打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煞是艳丽,仿佛血影。他打了个电话,要了个轿车服务。十五分钟后,他仰坐在一辆豪华轿车的后座上,望着车窗外的雨水落在五十号街上。车一动不动,拥挤不堪的道路上,仿佛时间都已停滞。
巴里,你父亲也去世了吗?他一直想问。是不是大家的父亲都去世了?可转念一想,自己越少开口,这件事过得就越快。
好长一段时间,亚当都觉得父亲是个坏脾气的炮筒子,可步入青年后,他对父亲的看法有所改观,开始觉得父母有点儿怕自己。那感觉也不赖。
亚当用手背擦了擦车窗,可还是看不到车外,根本感觉不到车子在动。自己先前怎么会让司机走五十号街的?他需要全新的一天。
桑福德有好几所宅子,不过他现任妻子最中意康涅狄格州克伦威尔市郊外离纽约两个多小时车程的那所。周四,午餐时间,地点是格拉梅西酒馆,桑福德喝了不少酒,他大声宣布,邀请亚当带上妻子和孩子们去他在克伦威尔的家度周末。亚当还不敢确定是不是该认真考虑老板的邀请,可第二天,桑福德的秘书给他发来了行车指南,于是他打电话给辛西娅,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辛西娅可高兴了,还问要不要带上孩子们的泳衣泳裤,亚当说自己也不清楚。
“我欠你一次。”亚当对桑福德说道,可脑子里想的却是桑福德的妻子。他见过她一次,辛西娅没见过。亚当实在看不出这算是什么特别的好事。
周五,公司里其他同事看他的眼神都泛着红光,虽然大家并没有什么坏心眼。
他打了个哈哈,一笑而过。那些同事来公司的时间都比他久,却谁也没能享受到如此殊荣。次日晨,他驾车载着一家人驶离纽约,渐渐驶入如日历画面般的新英格兰——小丘和缓,处处石墙,教堂尖顶,绿色村庄。这也正是亚当度过童年的地方。桑福德家的大宅在一条泥路的尽头,亚当两次都开过了头,第三次才找到。那是一幢皇室风格的白色建筑,身量庞大,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看上去更像座主题公园。大宅趴在一大片极其广阔的空地上,仿佛从天而降,亚当停下车,一家人都下了车,凝神观望。面前这幢建筑,如此自成一统,如此不融于环境,简直就是完完整整从桑福德老婆可怕的脑袋里蹦出来的。要建起这只怪兽,得要多大一片空地!先要把地上的一切夷平,无论上面有什么。这个过程多么蛮横傲慢,却也不得不令人为之侧目。亚当知道,桑福德有的是钱,可有时候,即便是做亚当这行的人也需要确定一下,有的是钱到底是有多少钱?
“这是我见过的最棒的房子。”乔纳斯说道。
没人出来迎接他们,一家人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主人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按喇叭肯定不合适,理由有好几层。“什么时候去下一站?”辛西娅问道。就在这时,这位第四任桑福德太太不知从哪扇边门冒了出来,一家人根本没有留意到那儿还有扇门。向辛西娅自我介绍时,桑太自称为维多利亚。谢天谢地,亚当已经记不起她叫什么了。
桑福德本人在门厅里候着,同辛西娅和两个孩子一一握手,一点儿都不掩饰对两个孩子的喜爱。接下来发生的事颇令亚当感到意外,主人家里居然还有如此老派的待客之道,把客人按性别分开,维多利亚带辛西娅和两个孩子上楼,桑福德则领着亚当下了几级台阶,穿过家庭媒体娱乐室,最后走上一处同周围隔开的后厅。后厅正对着浓密的森林,二者之间只隔着一条几英尺宽的人工草坪。后厅里放着十几只大花盆,里面的爬藤植物已爬得很高,垂下枝叶,给人一种感觉,仿佛这幢大宅本身就是一处废墟,白杨和松树在上面争夺领地。绿荫下放着两张巨大的靠背椅,椅子间放了张矮桌,上面摆着一大瓶血玛丽。后厅凉爽、阴暗,可桑福德还戴着副墨镜,他自己杯中的酒已去了四分之三,看来他坐在这儿等莫雷一家已经有一会儿了。桑福德给亚当满满倒上一杯,“你有个美好的家庭。”他一边说,一边躺入坐椅中。
“谢谢,”亚当答道,“他们去哪儿了?”
“他们在这儿没什么好做的,”桑福德说道,“这儿离海岸至少一百英里,我可不喜欢,不过很安静。”他从自己的杯中拿起吸管,衔在嘴上。
维多利亚毫无铺垫,就领着客人们逛起了宅子,历数建房过程中的种种艰辛——如何跟油漆工吵,跟装修工吵,跟包工头吵;如何坚持自己的设想,寸步不让,每间房间背后都有一段故事。逛到第四、第五个房间时,辛西娅已有了一种冲动,想放把火把这幢大宅子烧为白地,顺便也把面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跟宅子一起烧成灰。这个女人跟自己不可能只相差十岁,除非她是木乃伊。辛西娅一边寻思着,一边注视着那张光滑到怪异的面孔,看着她的下巴一张一合。也可能是吸血鬼,靠吸食那些社会地位比她低下的人的血,维持着百年不老之身。她说话时,总像是站在高台上,每句话说完,总像是后面紧接着就有人提问似的。
“三次,单这间房就漆了三次。”看她说话的样子,好像知道油漆刷该拿哪头似的,“我特地从巴里在斯托维的房子里刮了一小片油漆下来,拿给这儿的油漆工比对,对他说,嗨,这活儿就这么难吗?
你知道,这种小地方也只能将就了,我是说包工头之类。”
“听起来确实不易。”辛西娅说道。
“你老家是在纽约吗?”维多利亚问道。
辛西娅这时正扭过头,看着两个孩子,别落得太远了,要是被什么家藏的忍者捉去就惨了。听到维多利亚的问话,答道:“什么?哦,不,靠近芝加哥。”
“你父亲做什么的?”
辛西娅把问题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定自己的耳朵没听错,然后答道:“小镇上的包工头。”
维多利亚觉得,客人更可能是口不择言,而非成心嘲弄自己。尴尬中,她避开辛西娅的目光,这时才想起后面还有两个孩子。孩子们当然不会留意油漆的色调、门窗的处理什么的,可还是为这幢大宅,为它的尺寸,还有里面的各式各样的玩意儿瞠目结舌。每间房间都安装了环境控制面板,触摸屏,不但可以调节室内的灯光、温度、音乐,还可以透过摄像头看到车库、庭院、车道,甚至其他的房间。乔纳斯愣了十秒才反应过来,大喊:“那是爸爸!”辛西娅不断向儿子投去严厉的眼神,可一旦搞清了触摸屏是怎么回事,乔纳斯的一双小手就拿不开了。很快,他就在他经过的每个房间留下爸爸和桑福德闪烁的影像。
维多利亚并没有留意到乔纳斯在做什么,可她依旧能感到两个孩子有多着迷,自己也心满意足了。艾普瑞尔走在乔纳斯前面几步,弟弟的兴奋让她有些尴尬,她一直想插入到前面两位女士之间,模仿两人的表情,就好像有人想悄悄溜进演出的第二幕。在陌生人面前,她希望别人觉得自己比实际年龄大些,这会儿,她的脸冲着维多利亚,仿佛饥渴的植物,可维多利亚就是不肯直接面对她。
“天哪,你的两个孩子太可爱了,”维多利亚说道,“多大了?”
“姐姐七岁,弟弟六岁。”辛西娅没留意到女儿皱起了眉头,小丫头觉得,自己的年龄是个秘密。
“他俩能做模特,看起来跟拉尔夫·劳伦公司的画册中的小模特们一模一样。上学了吗?”
“哦,当然,”辛西娅答道,“还是上学好。”
“在哪儿上?”
“道顿。”艾普瑞尔抢着答道。
“好学校,”维多利亚赞道,“这么年轻就有了两个孩子,真有本事。年轻容易恢复。”她伸出手,轻轻地在辛西娅腰线下面拍了拍,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这一拍显得既亲密、又屈尊,辛西娅简直哑口无言。她提醒着自己,这位可是自己丈夫的老板的老婆,这个周末就忍了她吧。
发现这个法无效,她又试图为面前这个女人挤出点儿怜悯,想想看,这个老维奇①出卖自己的肉体要到何等程度,才能换来今时今日的地位啊!可这样想也同样无效,因为她先生桑福德虽然已六十好几,甚至七十出头,依旧很英俊、很潇洒。
①维奇,是维多利亚的昵称。
显然,桑福德不打算起身了,就这样坐着,喝着血玛丽,身边有客人作陪。这会儿,他谈到了即将到来的纽波特一百慕大游艇赛。血玛丽棒极了,亚当又回想起往日无忧无虑的日子,午饭前就可以喝到东倒西歪,可眼下的环境不大对劲,他总觉得自己在什么童话或神话中,被灌下了迷魂汤,就要找不到重返地面的路了。倒不是在老板跟前觉得紧张,两人过去也不是没有一起喝醉过,更不是感到在老板面前要做做样子。恰恰相反,他越是不掩饰自己,老家伙就越是喜欢他。
老家伙突然抬起头,望着亚当,眼里闪烁着一个点子。“你跟我搭伴开船吧,”
他说,“我去年那个伴儿糟透了。有兴趣吗?咱俩可以上任何地方,就四到六天。”
“很遗憾,”亚当答道,“我对航海一无所知。”桑福德满脸失望,可只持续了一会儿。“你可以现学,”他说,“谁是真正的水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