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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乔纳森·迪/译者:叶肖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亚当假装没听到,这是最婉转的策略。

“其他人也还行,”桑福德接着说道,“可他们只能打下手,给份儿任务,就能完成,各行各业都需要这样的人。可你不同,从你身上我们看到更优秀的东西。天知道我还能干多久。”

亚当没容他再说下去,截住了话头,说道:“周一早上,我要跟你的老伙计居依在密尔沃基见面,明晚就要飞过去。”

说到“老伙计”三个字时,他特别加重了语气。听到居依这个名字,桑福德的眉头皱了皱。

“那家伙是畜生,”他说道,“我知道,他那儿是有点儿钱赚,可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跟他共处一室,哪怕是一小时。上次跟他见面时,他居然用铅笔扔我的头。真抱歉,要牺牲你去应付这个疯子,或许你能办成,大家都喜欢你。知道吗,那可是你的天赋,学是学不来的。我饿了。”

他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能问件事吗?这儿有游泳池吗?”

“老天,”桑福德喊道,“你要游泳?”

“不,不是我,是两个孩子。他俩连泳衣泳裤都带了,把他俩扔到水里,能玩上一整天。咱们坐在这里充电,也该给他俩找点儿事做做。”

桑福德双手叠放在胸前,身子在靠椅中已滑得很低。“直升机,”他说道,“是这个词吧?现在说的,所谓直升机父母[1]。”

“你说什么?”

“你跟孩子们很亲吧?那样很好。”

“你也有孩子吧,头儿?”

老家伙喜欢别人叫他“头儿”。“哦,当然。不管怎么说,我这儿没有游泳池,[1]直升机父母,指“望子成龙”心切的父母,像直升机一样盘旋在孩子的上空,时刻监控孩子的一举一动。

可镇上有家游泳俱乐部,我是会员。到那儿,孩子们想怎么游就怎么游。或许,大家还能到镇上吃顿午饭,这儿好像没饭可吃。”

夫妻俩的车跟着桑福德夫妇的车,一路上默然无语,担心一开口,说的话可能会被两个孩子无心重复。再则,亚当要全神贯注才能跟得上桑福德开的伯克斯特款保时捷跑车,在这狭窄的小路上,桑福德开起车来快得惊人。亚当觉得,所谓俱乐部也就是座简简单单的游泳池,他们对两个孩子也是这样说的,可最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洁净、安宁的小湖,掩映在伯克夏的群山脚下,一家人不由自主齐齐发出啧啧惊叹声。入口处的木指示牌上写着“奶油山湖”,四下静得出奇。桑福德指着湖面说:“这里没有机动船,就和明尼苏达的翻车鱼湖一样。”湖面上泛着点点白帆,岸上有两个网球场,不过没人。俩孩子早等不及要跳入湖水里了。辛西娅问桑福德的妻子换衣间在哪儿,她说不知道,辛西娅只好再问别人。

深暗的松林,水面上的阳光,风中摇曳的三角帆,这一切太美了,简直就跟明信片一样。艾普瑞尔和乔纳斯的快乐既简单无邪,又易于散播,辛西娅看着两个孩子跟另外几个孩子在水里做游戏,其实他们相遇不过才五分钟。很少能看到姐弟俩如此和睦地在一起玩这么长时间,不得不怀疑人际关系同空间感之间的联系并非偶然。辛西娅抬起头,欣赏着满山翠绿,既开放,又不乏安全感。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这个地方,看着这里的生活。她想要的无非是让孩子们实现自我,可你又怎么知道孩子们能否做到呢?

维多利亚是对的,孩子们太可爱了,可爱到自己为之心存歉意,仿佛老天把特别的宠爱倾注到这两个孩子身上。或许,自己已经剥夺了某些孩子们需要的东西,却还蒙在鼓里,就因为童年的自己是个井底之蛙,站得不够高,看得不够远。

看着姐弟俩在水中嬉戏,辛西娅也意识到,这样为孩子的人生而焦虑,说不定就会走火入魔,到头来跟那个拿一片油漆比来比去的维多利亚也就相差无几了。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还得找好由头。女人到了维多利亚这年纪,不单不想要孩子,甚至毫不掩饰讨厌孩子,还真是少有。这种人当然不是没有!除了养孩子,人生还有大把事情可做。据亚当说,维多利亚在十多个全国性慈善组织中都有职位。当然,无论到了哪儿,她都是别人的肉中刺,可只要你资产够多,社会地位够高,能真正为世界做点儿善事,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只要钱由她来发,即便发的钱不是她自己的,又有什么所谓呢?辛西娅的日子同家里其他人比起来,已经算是好的了,至少在露西再婚前,她的日子就算是最好的了,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辛西娅偷眼看了下维多利亚,她正用一只手摁着头上的大草帽,尽管岸上一丝风都没有。辛西娅忍不住想问她一句,你到底多大了,说不定两人差不多年纪,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的家真漂亮。”辛西娅对维多利亚说,可维多利亚正扭头朝停车场方向望去,好像没听到辛西娅的话。

桑福德微微点头,说:“真遗憾,你们不能留下来过上一夜,下次一定。”亚当大为出乎意料,还好,脸上戴着墨镜,挡住了吃惊的表情。其实,一家人过夜的衣服都带了,就在车上。“您太客气了。”

辛西娅一边说,一边琢磨着孩子们听到这个消息时,怎么才能防止他们大喊大叫。

于是,她走到水中,一直走到主人听不见的地方为止,才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弟俩。

亚当看到妻子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做出那种最后五分钟的手势,姐弟俩则在水中使劲跺脚,大声抗议。真是个处事得体的好老婆,在一起都十年了,可对她的种种复杂情感最终还是会转化为简单的冲动,这会儿,他真想拉上她去停车场,靠着辆老爷车,好好干上一场。维多利亚上洗手间去了,桑福德接电话去了,亚当这一整天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向妻子送上他一直想送的秋波。

“真抱歉,让你受够了。”他说。

辛西娅浅浅一笑,说:“说真的,我挺高兴。想听真话吗?这儿让我眼红。”

妻子的话大出亚当的意料,直到主人回来,他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个孩子从水里上来,彻底累瘫了,夫妇俩决定从这儿直接开车回纽约。像刚来时那样,男人们和女人们又分开了,桑福德一手揽着亚当的肩头,拉着他向自己的车走去。

“你觉得这一切怎么样?”桑福德的话出奇的情真意切,甚至有点儿像酒后吐真言。他应该指自己的生活吧,亚当琢磨着,一想到自己将要做出评判,哪怕只是说几句漂亮话,都让他不高兴。

最后,他说:“我眼睛都红了,你这家太漂亮了。我知道,你有好几处宅子,可说真的,这地方太棒了。”他一边说,一边轻拍桑福德车头的立标,说:“这家伙也让我兴奋。”

桑福德大感受用,大声笑起来,用手轻轻拍了拍亚当的面颊,说:“有点儿耐心,我的孩子。有朝一日,你将拥有这一切。”

寻找22号道的指示牌时,亚当发现自己紧握方向盘的手指都白了。“那儿可真够静的,”他说,“你们两个,今天开心吗?”

“真酷,”艾普瑞尔答道,“不过,原来还以为他们家有小孩。”

“不是家家都有。”辛西娅答道。

“爸,”乔纳斯嗲声嗲气地问道,“咱们家也能在乡下买幢房子吗?”

辛西娅笑了起来,说:“是啊,爸,怎么样?”

亚当没出声,过了半分钟,辛西娅扭过身子,对两个孩子说:“总有一天,他们有的,我们都会有,就是要花点儿时间。

别忘了,桑福德差不多都两百岁了。”

事实上,亚当正在想,自己可以买幢周末房了,干吗不呢?当然,见过了桑福德的大宅,自己买得起的房子无论如何也难以让乔纳斯称心如意了,可心里好像有根刺,一直在抵触买周末房这个想法,今天尤甚。在乡下买幢房子,一到周末就回去,坐在绿荫下,喝喝酒,什么也不干,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一整天里他都觉得,那房子、那车、那俱乐部、那风景、那种生活,都是显摆,故意放在他眼前。耐心点儿,我的孩子。可自己并不想要,为什么?或许,他想要的是可以自己决定自己能拿多少报酬,多快能拿到手,纵然桑福德把这一切都拱手相让,他依旧不会接受,或许,他抵触的是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背后的傲慢。父子相传这种事儿与己无干,亚当内心里一直有一个结,对继承这种事儿耿耿于怀,无论来自任何人,也无论继承的是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家人早早吃了晚饭,然后亚当赶飞机去密尔沃基。居依的姓是法尔巴,电话里总是脏话连篇,于是人人都直呼其名了。他的公司生产低温橡胶,需要资金把业务拓展到全球。亚当也不清楚低温橡胶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有什么用途,但他这份工作的好处就在于自己也犯不着去了解那些。桑福德向这家公司投了不少钱,当然他自有理由。不过,作为生意人,居依同桑福德没有半点共同之处——他说话大声,爱吵架,脸皮厚过牛皮,从不知掩饰自己的态度。他的公司里员工来来去去,快得惊人,他好像要把公司里的每个女性职员都干上一遍。实际上,跟居依做生意,最大的风险就是他已经有两桩官司缠身,其中一桩官司牵涉到一名女临时工,她当时才十九岁。

居依真人比传说中更有特色,一头浓密的头发,嘴上留着流行的胡子。他接手低温橡胶生意还不到三年,年利润已经达到一千一百万美元。他的办公室里挂了张大挂历,就是加油站常见的那种。“去年,我们增长了三成,”他冲亚当咆哮着,“而且是在该死的威斯康星。你们这些家伙,动作怎么这么慢?我要的钱在哪儿?去他妈的常青藤,去他妈的华尔街,他们谁真正做过生意,我是说真材实料的生意?就会给我打电话,今天填这个表,明天准备那个自述。别再他妈的犯糊涂了,上次我跟那个叫桑福德的老小子谈了一会儿,他简直就像迪斯尼世界中的蠢畜生。你小子看上去还像个干实事的人,不如咱俩就定了吧。快,给我开张支票。”

亚当笑了笑,说:“钱可不是我的。”

居依皱了皱眉,说:“要是你有钱,咱俩就能握握手,然后一起发达。你还年轻,上面还有老板要应付,我懂。什么时候飞回去?我有你的手机号码吗?”

“明早头班飞机,我把手机号码给您再写一遍。”

“最迟周三上午,首期我要一千六百万,要不我就找另一家了。”

“明白。”亚当说。其实,他的意思是,自己明白每次会面居依都会下最后通牒。心底深处,他有一种感觉,这个居依成不了事,卖什么都不成。可话又说回来,钱又不是自己的。

“怎么着都成。”居依话还没说完,已转身打电话去了。

这就完了,没有盛宴来讨他欢心,没有介绍副手,更没有脱衣舞秀。回到宾馆,亚当想订当晚的飞机,可订不到。一场雷雨正在逼近,大批航班取消。这年头,宾馆房间就像放了台大电视的墓室,实在待不下去,可地下室的健身中心停业装修,酒吧里来了个旅行乐队,听了真叫人做噩梦。连工作资料也没带,雨水开始敲打玻璃窗,大厅里,工作人员开始忙着拿出水桶,接天花板上漏下的雨水。亚当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给辛西娅打电话。

“在干吗?”他一边问,一边用手指敲击着床单。

“数学家庭作业,艾普瑞尔这星期开始学几何了,这可不是我的强项。她要是不能立即学会,就心神不宁。”

晚上,孩子们上床后,她的嗓音就变得松松垮垮的。最近,亚当已经注意到了,今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锐角、直角、钝角,还有其他什么的。”亚当说道。

“是啊,家庭辅导可能不是好主意。”

辛西娅说道。

“干吗这么早学?咱们那时候好像到九年级才开始学几何。”

“记不清了。”辛西娅说道。

“跟我说点儿别的吧,”亚当说道,

“这会儿,我困在中西部的黑洞里,有没有什么新闻?”

辛西娅轻叹一声,说:“好吧,玛丽塔把她的心理医生介绍给我,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约好了时间。”

亚当没搭腔。

“说句话啊!”辛西娅说道。

“为你自己约的?”

辛西娅笑了起来,说道:“当然是为我自己,你可真是天才。至少,这个医生不算陌生。我是说,虽然我是第一次找他,可玛丽塔找他都三年了。这事儿我已经想了一阵子了,现在决定了,去试试看怎么样。”

他感到妻子需要自己说几句鼓励的话,可就是说不出口。

“亚当,要是把你吓坏了,我就不去了,”辛西娅说,“我是说真的。我知道,一般来说,你不会赞成。”

“我当然没有问题,当然赞成。我的意思是说,问题并不是我赞成不赞成,主要是,我不知道你不开心。”

“也不是不开心,”辛西娅的语气有些若有所思,“就是心里有些疙瘩。天哪,这不就跟上健身房一样吗?这年头谁不去做心理疏导,对吧?”

亚当想说点儿鼓励的话,可正在这当口,电话里传来艾普瑞尔走进来的声音,她又有个作业要问,该放妻子走了。实际上,他还是不赞成,并非一概不赞成心理疏导,别人去做没问题,可自己与妻子与众不同。他总觉得,自己和妻子能走到一起,是因为两人都拥有一项了不起的本领,就是把昨天放到脑后。干吗要回头?干吗要背负着昨天的包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走自己的路,绕过去,别回头。在金融界,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那些最顶尖的人恰恰都是没有昨天的人。

可妻子依旧不开心,妻子不开心,必定是丈夫的责任。亚当打开房间里的冰柜,坐在床沿上,双脚搭在窗台上,背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看着闪电在密歇根湖上空划过。几小瓶酒下肚,他感到没那么躁动不安了,可他讨厌无所事事,他希望今晚的事再也不要发生了。

乔纳斯最先开始玩动物拼图,那时他还太小,如今什么也不记得了,可妈妈喜欢把他小时候的事说给他听。不同的拼图里有不同形状的动物,他就喜欢把小动物从图板上抠下来,然后排成一排,有时在客厅里的咖啡桌上,有时在浴缸边上,也有时在父母床下。每次排出来都有某种次序,辛西娅也只能看出或许同颜色有某种关联。辛西娅发现,同样的排列会出现在家里不同的地方,一周大约有两三次。

接下来是硬币,一开始识数,乔纳斯就按年代把硬币排列起来,接着按色泽,其实是按照污损的程度,新币光闪闪,旧币则暗哑无光,泛着铜绿,仿佛硬币上那个人正坐在洞穴里沉思。乔纳斯记得,有一次,在游乐场玩时,妈妈跟另一个妈妈说了会儿话,回来就教他把旧硬币泡在柠檬水里,再拿出来就又闪亮如新了,太好玩了,就好像把硬币上那个人从洞穴里放出来,让他重见天日,可也只能玩一次,接下去就没得玩了。大人们也一样,就乐一下,接着就完了。

一天早上,他走进客厅,问妈妈午饭前能不能吃奥利奥。其实,他知道妈妈不会给他。他看见妈妈坐在窗台上,双手抱膝,目光注视窗外,好像想要什么又得不到,正为之伤心。妈妈常对他说,这叫沉思。你上次沉思是什么时候?

他喜欢跟妈妈一起玩,可有时妈妈太较真了。像上次,露西外婆给他送了套美国各州拼图,妈妈一会儿就拼好了,他还没拼出来,妈妈就已经知道哪块缺了,递给他。后来他开始识字了,读起了《伟大的纳提》[1],妈妈发现他喜欢头三本,就把全套都买回了家,从第四到第十六。其实,缺了后面的不是更好玩吗?这样你就会知道外面还有那么多好东西在静静地等着自己,可怎么才能让她明白呢?

当然,妈妈不单买他想要的东西,每隔一阵子,她就会买上几张唱片,带着他坐在地板上听,要是他对哪张不感兴趣,[1]《伟大的纳提》,美国女作家马乔里·萨马特(MarjorieWeinmanSharmat,生于1928年)的儿童故事集。

那张以后都不大可能再放了。有一张好像叫《大黄蜂之舞》,一放完,他就吵着要再听一遍,妈妈脸上露出柔和的神情,好像正盼着他这么说。很快,妈妈就说,他用不着每次都问她行不行,他已经能操作唱机了,不过那个最大的旋钮,就是控制音量的那个,还是不能碰。

有一天,艾普瑞尔说,要是再多听一遍《大黄蜂之舞》,她就要吐了,辛西娅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不过那天也没再听《大黄蜂之舞》了。

“这孩子非常专注,”有一次,他听见妈妈对另一个妈妈说,“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很少能像他这样长时间集中注意力。”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个好办法,既不会让别人干扰自己,也不会伤害别人的感情。他开始偷偷收集东西。以他有限的活动范围而言,通常也就是收集些家里的东西;还有,既然是偷偷收集,收集的对象就得是别人不放在心上的东西(至少也是不情愿放在心上的东西)。这倒有点儿像偷,他也知道,好在犯不上多操心。到目前为止,他的藏品包括:妈妈的一只唇膏,爸爸健身包里的一只组合袋,艾普瑞尔的一只发卡(上面有向日葵的那只),四枚酒瓶木塞,爸爸的空钱夹(沙发垫子底下翻出来的),一张电费单,爸妈相册中的一张相片,艾普瑞尔上学前的一张测试卡(说她“急性子”),从妈妈的钱包底下翻出的两只耳环(却并非一对),一只木头刻的小猫(那是去爸爸老板在威斯康星的家时带回的战利品),最后,还有一只夹在床头的阅读灯,这最后一件差点儿就把他暴露了,妈妈仔细地找了一大通,仔细得出奇,最后才罢休。

从来没人开过他那只旧盒子,盒子外面套了只袋子,有拉绳收口,放在玩具箱的最下面,他就坐在玩具箱上,读书、画画。不用看,他也知道盒子里有些什么,无论是大白天,还是晚上躺在床上,他都能把盒子里的宝贝一件件数出来。不过,每隔一段时间,他还是喜欢打开盒子,看看里面的宝贝。一想到家里其他人已经忘了它们,他就越发珍爱它们,因为家里只有自己才知道它们的秘密存在,要没有他,它们早就不知所踪了。只要有自己,什么都不会丢,什么都不会少。他把每件宝贝在手指间把玩一阵,在回忆中追索,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好,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从厨房饭桌旁的妈妈身边走过,走进客厅,听自己的《大黄蜂之舞》。

这个圣诞节,一家人要去哥斯达黎加,摩根·斯坦利有个家伙还跟亚当一起打篮球,据他说,哥斯达黎加有全世界最美的海滩。其实,对孩子们来说,到哪儿度假都一样,都是风景如画,所有人,认识和不认识的,都和蔼可亲,爸妈从不说不,也从不计较东西有多贵,想要什么拨个电话就行。艾普瑞尔有点儿担心,自己这趟假期之旅会不会招来学校里朋友们的妒忌,他们有的去滑几天雪,有的去佛罗里达,到祖父、外祖父又闷热又没特色的房子里住上几天。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多虑了。

动身前一周左右,公司里新来了个小子,叫比尔·布列南,刚刚从学校毕业,可注定爬不上去,因为一个悲剧性的事实:他只有五英尺六英寸高。这天,这小子大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一边挥着请柬,扔到每个同事桌上。“我有个哥们儿刚开了家酒吧,”他说,“今晚盛大开业,酒吧有我一份儿,都得到,一个不许少,酒吧需要点儿人气。我认识的辣妹们都会到,亚当,89街2号,就在你家后院,你也得来,虽然去酒吧跟你关系也不大了。”

“靠!我早就不去酒吧了。”亚当笑骂道。他给辛西娅打了个电话,叫她找来上次那个看孩子的,或者随便哪个都行。

两人好久都没上过这种人肉市场似的酒吧了,里面的一切都给人一种歇斯底里的感觉。男人们都穿着西服,脖子上的领带松开着,一律站着,跟着音乐的节奏不怀好意地点着头,等着某个美女从天而降,就好像嗷嗷待哺的灾民,等着从天而降的人道主义救援物资。帕克和那帮人可算找对地方了,布列南为所有同事买了一轮酒,可酒吧里人山人海,亚当从站立的墙根走到吧台,再回来,一趟走了整整一刻钟。

第三趟回来,他一只手端着杯苏格兰威士忌,那是自己的,另一只手端着杯伏特加兑苏打水,那是给辛西娅的。此时,辛西娅手中已端着满满一杯酒,不知谁给买的,身边围着一圈男人,个个都像饥饿的鬣狗。

“那小子是我老公。”看到了亚当,她大喊起来,在这种地方,想要别人听见自己说什么,只能靠喊。那几个男人笑了笑,冲亚当点点头,好像明白了辛西娅在说什么,其实不过是做做样子,其实谁又在意?漂亮女人,喝醉了,孤身一人在这种地方,不到五分钟男人们就会像闻到臭肉的苍蝇,一圈圈围上来。这些小子,年纪轻,皮又厚,连人家手上戴着结婚戒指也不理了。“我老公比你们任何一个都更男人,尤其是你,小子。”辛西娅扯着嗓门喊,用手指了指一个小子,那家伙笑了笑。

“喂,行了。”亚当说道。

“你慢了一步,”辛西娅贴着耳根对他说,“等你回来,这群花蝴蝶已经给我买了三杯了。”她从亚当手中拿过酒杯,喝了一小口,然后双手抱着亚当的脖子,开始跟他亲热,两只手里还各端着一杯酒。

亚当想,这是不是有点儿发癫了,旁边那帮小子或许听不到他俩说了些什么,可这样卖弄,谁都懂了,于是纷纷转身离开,寻找下一个目标。

辛西娅停了下来,不再亲吻亚当,等了一会儿,冲着刚才那几个家伙的背影高声喊道:“我老公那话儿也比你们的大。”

那几个听到了,不但他们,不少人都听到了。“好了,”亚当用手轻轻揽着妻子的腰,“该回家了。”

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辛西娅扭过头,冲着酒吧的大门口做了个“去你妈的”手势。回家只有十条街,不过目前这种状况下,亚当觉得还是叫辆车吧。车行驶中,他看着妻子的头靠在车窗上,双目紧闭,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她醉得这么厉害了。或许,她也醉过,不过当时自己一样醉得不省人事。她喝起酒来像个斗士,喝了这么多,自己还不在她身边,这只能是她自己想喝。下了电梯,亚当把妻子直接扶进浴室,然后等在大门口,帮着看孩子的小姑娘拿起外套,穿上鞋,把课本塞进书包。

小姑娘圆嘟嘟的,亚当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她父亲叫伯纳德,一家人刚刚从明尼苏达搬过来。亚当从钱包里数出她的酬金,又加上二十元打车钱。“真不用我送你上车吗?”亚当问道。

“用不着,”小姑娘答道,“这一带好像不太乱。”

亚当把小姑娘一直送上电梯,看着电梯关门才回家。走过门厅时,他看到吉娜写了张字条,压在电话下面:辛西娅,你妈妈来电话了。下面又写着:两次。他走进浴室,看看她是否还好,可浴室门开着,辛西娅却不在里面,也不在卧室。最后,亚当在孩子们的房间里找到了妻子,她坐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双眼睁得溜圆。

“要换大房子了,”她喃喃自语,“俩孩子不能总睡一间屋吧。”

亚当点点头,伸出手,扶她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亚当把妻子扶上床,帮她脱了鞋,又给她取来两片止痛药,倒上一杯水。屋里没亮灯,只有外面的灯光照到屋里,可辛西娅把头枕在枕头上,还是举起手臂,挡住眼睛。

“你没事儿吧?”亚当问道。辛西娅点点头。酒后无戒心,亚当问道:“能问你点儿事吗?”

辛西娅依旧把手臂横在眼前,手一摆,好像在说“有话快说。”

“你去找那个心理医生,”亚当问道,“都说了什么?”

辛西娅咧嘴一笑,说:“这事儿好像不该问吧?”

亚当点点头,虽然妻子看不到自己,他轻轻用手指敲击着妻子的嘴唇。空调出风口咝咝吹着冷风。

“现在,”辛西娅拿开横在脸上的手臂,说,“该让我看看你有多能干了。来吧,酒吧里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肯定能干。”她挣扎着要脱下牛仔裤,亚当站起身,帮她脱,可裤子脱下来,辛西娅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亚当送两个孩子去上学,让妻子多睡会儿,把昨晚那张字条,就是说她妈妈打过电话的那张字条,贴在咖啡机上,她一定会看到。辛西娅看到字条,眉头微皱,想先来两片止痛药,再弄点吃的,然后再回电话。可她没那么好命,八点差五分,电话又响了,电话中妈妈的声音既紧张,又生气。

“昨晚我打了三次。”露西在电话中说道。

“昨晚我俩出门了,回来得很晚,听电话的人不认识你。我俩回来时,早已经过了你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不提那个了,我打电话给你,想请你帮个忙。这事很急,可能你已经猜到了,是你姐的事。”

“什么?”

“是你的挂名姐姐,德波拉。”趁着辛西娅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露西一气往下说,“你知道,她现在也在纽约——”

“不,我不知道,还以为她在波士顿,我怎么会知道她在哪儿?”

露西在电话中发出生气的声音,辛西娅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了。“真不懂,你怎么一无所知,她跟你共居一城已经有两年了,她现在在纽约大学读艺术史博士。”

“真不得了,”辛西娅用肩膀夹住听筒,一边往咖啡机里倒水,“那干吗——”

“她,”露西的话语慢了下来,仿佛遇上了什么阻碍,“她遇上了麻烦,我跟她爸也是刚刚发现。跟一个男人有关,她学校的一名教授。”

“可真新鲜。”辛西娅坐在窗台上,窗户上的铁护栏顶着腰。

“还不止这些,她最后进了医院,被人送进去的,好像吃了什么药。她自己说是意外,可医生不那么看。”

“哪儿的医生?”

“贝尔维尤。”

“什么?”辛西娅惊呼道,“进了贝尔维尤?”

“没你想的那么糟,那儿的医生说,也就是走走形式,但要有家庭成员去接,医院才能让她出来。所以我想让你走一趟,接她出来,负责她的医生叫——”

“等等,”辛西娅说道,“等等,这事儿我可不掺和。你开玩笑吧?”

“她可是你姐姐!”露西尖声叫起来。

“她不是,天哪!过几天我们一家就要去哥斯达黎加了,你和沃伦干吗自己不去接?”

“沃伦在旧金山,要是非去不可,他当然会去,可那样她又要在医院多待一晚,谁知道会出什么事。连医生都说,她不该在那儿,那医生人可好了。”可在这种情形下,出于职业要求,医生对家属都很好。一想到这儿,露西再也顶不住,哭出声来,“求你了,辛西娅,求你了。他就这么一个孩子,或许你不喜欢她,可就算一个普通的熟人,你也不忍心看着她一直受苦吧!你不是那种人。”

辛西娅感到头上的神经在跳,真要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了,鸡蛋三明治。“见鬼,”她喊道,“真他妈的见鬼。好吧,那么……到底在他妈的什么鬼地方?”

露西在电话那头给了她地址:“就跟你住一两晚,她就会好起来,或许就能回到她自己的住处了,不过我听说,还是别——”

“不行,想都别想。她是你们的问题,别把你们家的麻烦推给我。我这儿可不是疗养院,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在去二十七街的出租车上,她给三角航空公司打了个电话,订下了当晚回匹兹堡的机票。

两小时后,她填好了所有表格,在大厅里等着。大厅里灯火通明,就像解剖间,通向病房的铁门咔嗒响了一下,从里面走出德波拉。两人已足有七八年没见过面了,辛西娅还记得昔日德波拉目光中的仇恨。

可这会儿,仇恨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着实让她吃惊不小。或许是药物的缘故,辛西娅暗想。

德波拉看上去又白又瘦,活像刚刚花了大把时间减肥的白骨精。辛西娅竭力忍住头痛,可同眼前的德波拉相比,她这点宿醉真算不上什么。德波拉的她头发都打结了,辛西娅竭力想抑制自己的感受,真想不到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可还是无法抑制。“今晚,你搭七点三十二分的飞机回匹兹堡。”辛西娅说道。可德波拉脚步都没停,已等不及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辛西娅加紧脚步,赶到她身边,说:“你穿成这个样子,人家可能不会让你上飞机。

你可以到我家,好好洗一下,我再借几件衣服给你。还要回下你住的地方吗?”

德波拉舔了下嘴唇,声音沙哑地说:“不用了。”

“好,我也觉得没时间了。”

辛西娅坐在厨房里,德波拉在浴室里冲澡,足足有三十分钟了。辛西娅憋了一肚子火,三点一刻要去接孩子,可这位还在里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最后,德波拉终于打开浴室门,一大团蒸汽从门里喷涌而出。她看上去焕然一新,也终于有了几分自己的样子,可还是瘦得可怜,辛西娅的牛仔裤穿在她身上,连屁股都撑不起来。辛西娅其实还有条小点儿的,可那条绝不能给她。“真想不到,你活得这么滋润,”德波拉说道,“这是我冲过的最舒服的一个澡,你真该去看看我住的地方。”

辛西娅根本就没听她说话,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她不相信面前这个人,以她目前的状态,她什么都做得出。

要是她在自己家里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麻烦可就大了。“走,”辛西娅对她说,“咱俩去接孩子。”

道顿低年级的校舍就在几条街外,同旁边其他建筑没什么区别,只是宽上一倍。先来的妈妈们都聚在大厅里,那儿有台暖炉,可以暖暖身子,可辛西娅和德波拉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外台阶下面,等艾普瑞尔和乔纳斯出来。德波拉好像有点儿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站在辛西娅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缩头缩脑,仿佛在躲别人。

不单是躲辛西娅的两个孩子(反正她也不认识),更是在躲所有人。站在人行道上的女人们大都是保姆,大都身形宽绰,皮肤黝黑,一脸严肃的神情,彼此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双眼还紧盯着学校大门,间或发出一两声大笑,可脸上却连一丁点儿笑意都没有。艾普瑞尔和乔纳斯终于在大门口出现,身上裹着厚厚的外套,走下台阶,笑嘻嘻地向妈妈走过来。辛西娅听到身后发出一声赞叹,很轻,很微,却清晰可辨。

“孩子们,”辛西娅说,“这位是德波拉阿姨。”这是她能想得出的最简洁的解释了。

姐弟俩惊得张大了口,可还没忘了礼貌,伸出手,跟德波拉握了握手。“我见过你的照片,”艾普瑞尔说,她的话倒让辛西娅吃了一惊,“在爸妈的婚礼上,你是伴娘——”

“可能是吧。”德波拉答道。辛西娅翻了个白眼,这人根本不懂得该怎么跟孩子说话。

回到家,姐弟俩吃零食、看电视,德波拉跟辛西娅一起在厨房的钟下坐了几分钟,一声不响,然后走进客厅,和姐弟俩一起看电视。辛西娅拨通了妈妈的号码,告诉她航班信息。“对,妈妈,她很好,”

辛西娅一边说,一边从厨房门向客厅里偷望,“完全正常,要是成年女性坐在客厅地板上一边吃小鱼饼干一边看动画片不算反常的话。早点儿到机场,她的航班一到就接她出来。”亚当回家时,辛西娅赶快站起身,亲了下丈夫,顺手一把抓起钥匙。

“孩子们都吃过了,”她说,“我去拿外套,咱俩到外面去吃。”亚当走过客厅,姐弟俩站起身,在他身边又蹦又跳。“爸,”

他俩大声叫着,“见过德波拉阿姨吗?”

德波拉也站起身,在衬衫上擦擦手上的饼干屑,和亚当相互点下头,神情尴尬。

乔纳斯抓住爸爸的双手,爬到他的大腿上。

“你弟弟怎么样了?”德波拉问道。

亚当眉毛轻轻一扬,说:“挺好,现在在洛杉矶。我不记得你俩认识了,要我代你向他问好吗?”

“不用了。”德波拉说。这时,辛西娅出现在亚当身后,用一只手指向她示意该走了。

刚上快速大道,就遇上堵车,过了三区大桥又堵车,辛西娅开始不安地看着手表。这班飞机可千万别赶不上。突然,辛西娅感到坐椅上传来一阵震动,一扭头,发现德波拉哭了,一边流泪,一边颤抖着身体,想压住哭声。

“哦,别。”辛西娅说道,虽然她的脸没冲着德波拉。

“别什么?”德波拉气冲冲地答道,一面用身上借来的衬衫擦着眼泪,“真遗憾,你生活中从来就不知道不幸为何物。

我知道,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就像一个陌生人那样,从你那儿得不到任何同情!当然,或许陌生人更不会得到你的同情,我竟然忘了,你这辈子什么竟然这么顺,都忘了自己曾那么眼红你。”

“据我所知,”辛西娅反唇相讥道,“你搞上位教授,一位有妇之夫,可结果如何?那人是个骗子。哦,我肯定,你是第一个遇上这种事的人。我看,还是忘了它吧,向前走,其余都不过是做戏。哦,对了,你干脆改名叫‘做戏’吧?对吧?

你也用不着尊重我,可我至少尊重我自己,不会把自己搞到那种狗屎医院里去。”

“你知道什么?你懂个屁!你这辈子没吃过一天苦,想什么就有什么。如今,你的两个孩子跟你一样,小小的特权阶级,真恐怖。”

“你跟孩子们都说了什么?”辛西娅厉声追问。

“伸手什么都有,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又可爱、又幸运、家教又好,一切皆理所当然,可他们不知道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孩子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不错,”辛西娅说道,“或许,我真该让他俩吃点儿苦,或许,回家后我真该拿走些东西。哎呀,我就纳闷,你这么会教育孩子,怎么自己就没养出个孩子?”

听到这些话,德波拉浑身僵硬,仿佛被什么当头打了一棒,一言不发,看着窗外。看到她的样子,辛西娅心里也有数了,多少猜到了都发生过什么。沉默中,车终于到了拉加迪亚机场。

“打着表,别熄火。”辛西娅冲出租车司机说。德波拉推开车门,手还在车门上,转身对她说:“我知道,你不过是在完成义务,可还是要谢谢你。”

“这不是我的义务,”辛西娅说道,“我有什么义务?”

“因为我俩名义上还是一家人。”

在回市区的出租车上,辛西娅闷闷不乐,这可真是狗屎,谁都能跟自己打这张家庭牌,要自己做这做那。可讽刺的是,他们谁又把家庭当回事?真正把“家庭”

这两个字放在心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别去管家庭这两个字该如何定义,难道就因为妈妈又嫁了个有钱佬,自己就不再是她唯一的女儿了吗?爸爸这三年来杳无音讯,难道就因为这样,他就不再是自己的爸爸了吗?或者因为这样自己的爸爸就成了别人吗?这才叫家庭,有意义、强有力的家庭。这是自己的秘密。

可德波拉的话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尤其是她说孩子的那些话。至少,她是在指责自己养育孩子的方式,是可忍,孰不可忍!就算你前一夜是在贝尔维尤过的,那也是你自找的。最后,她下了结论:在孩子这个问题上,大多数人都懂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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