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了。谁规定了父母不曾拥有东西孩子们也不该拥有?难道这就叫培养孩子的个性?真是妄自尊大!一派胡言!孩子的生活就该比父母的童年好,不就是这理儿吗?还有,整天打小九九,算这算那要花多少钱,有什么意思?只有货不对板,物非所值时,才应当出声。就拿牙套来说,牙医说姐弟俩迟早都要做,全部做完要一万五,可自己付得起。两个孩子光上学一年就要六万,可自己付得起。姐弟俩周围许多人都比夫妇俩有钱多了,在大楼里,在住着的这一带,大把的人比他们有钱。有的他俩认识,有的虽然不认识,但也看得出来比自己有钱。自己小时候同姐弟俩可没得比,即便是在最富足的时候也没的比。其实,即便是所谓“最富足的时候”,同样也是不堪回首。
难道钱就能决定孩子的个性?显然并非如此。正是在钱这个问题上,姐弟俩表现出最大的区别。随着两个孩子越来越大,打闹也越来越少了,两人根本犯不上你争我抢,相互嫉妒,因为两人想要的东西根本就不一样。艾普瑞尔属于社交型,最在乎自己的仪表,就她的早期性格倾向而言,活脱脱像个律师。今年,为了安全起见,自己给她买了部手机,就上个星期,还给她买了双托里·伯奇出品的鞋子,作为圣诞礼物。说真的,女儿那种早熟感和自豪感让自己都吃惊不小。之前,学校里有桩不大不小的丑闻,高年级一个学生企图用父母的信用卡吃饭埋单,结果被捉住。或许你可以控制他们一阵子,可也控制不了多久,关键在于,他们想得到的并不是物质上的东西,他们想要的是一脚踏入成人世界,而辛西娅自己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把他们拒之门外。门要永远敞开,一旦女儿有事,任何事,都要首先想到妈妈,这才是自己作为母亲所关心的。怎么能因为某个蠢人说了些蠢话,说什么特权不特权的,就要冒险失去孩子们的信任呢?辛西娅也知道,在学校,女儿有点儿势力,已经小有名气,不过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社会分级的结果,再自然不过了。如果为此就大呼小叫,那暴露出的恐怕不是女儿的自我,而是她自己的。艾普瑞尔能管好自己的事,实际上,女儿总能让自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上一两岁,谁也看不出破绽,连自己也不禁为之感叹。可乔纳斯对自己同龄人的一切毫无兴趣,无论他做什么、看什么,看上去十足像四十岁的人那么老成。
可艾普瑞尔和乔纳斯毕竟是姐弟,总有时候要在一起。比如说,动身去哥斯达黎加之前,要带姐弟俩去看牙医,艾普瑞尔很不高兴,因为芭蕾课去不成了,可牙医半年前就约好了,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那家伙一直到明年夏天都约得满满的。辛西娅去学校接孩子,虽然时间已经有点儿晚了,可还是决定搭地铁,而不是叫出租车。过去三周,乔纳斯的老师正在教污染和环保这个单元,要是再听到臭氧层之类的鬼话,辛西娅觉得自己就要发狂了。一家人穿过八十七号街,走到地铁入口前,撞上一个推童车的家伙。童车里坐着个婴儿,其实也算不上婴儿了,差不多有三岁了,这么大还坐在童车里,被人推到东推到西,小家伙满脸炫耀的神色。孩子很漂亮,父亲也很帅,周身上下都是名牌。四人在地铁口你推我让了一会儿,虽然只有几秒钟,辛西娅已感到后面的人群不耐烦了。
“不好意思,”她对那位父亲说,“你先走。”她笑了笑,然后意识到,那位父亲并没有在望着自己,而是在望着前面的台阶。她还清楚地记得,艾普瑞尔小时候,自己推着她那阵子,也遇上过粗鲁的陌生人,自己还冲他们大发脾气。一个母亲的直觉也告诉她,面前这种大男人在小孩子面前往往束手无策。“孩子们,下楼梯,”
她对两个孩子说,“别乘自动扶梯。”说完,她转过身,冲那位父亲微微一笑。两个孩子一走,行色匆匆的行人就从他俩留下的空间擦身而过。辛西娅说:“要帮下手吗?”那父亲的目光突然停在辛西娅脸上,给了她一个迷人至极的微笑。没有点头,也没有耸肩,可他已经接受了辛西娅的提议,甚至连他身后满脸怨气、想超过他的陌生人们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辛西娅想,也可能这人脑子有些问题。
“谢谢,”他终于开了口,“你人真好。”
他站在原地没动,于是辛西娅走到童车前面,抓住前轮间的带子,可这样一来,自己就要倒着下楼梯了。那男的提着童车的把手,两人慢慢向下走。
“你的两个孩子可真漂亮。”那男的说。
辛西娅笑了笑,目光注视着脚下,在她面前,车里的孩子微微睁开眼睛。
“一眼就能看出他俩像谁。”那男的说。
“谢谢,你的孩子也很漂亮,长大了肯定迷死人。”
“真是相逢不如偶遇啊。”那男的说。
辛西娅笑了笑,可不清楚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身边行人川流不息,她想着艾普瑞尔和乔纳斯走到哪儿了,可没法把头扭过去看。
“我叫埃里克。”那人说。
“辛西娅。”
那人弯下腰,也就是已经快到台阶底了,辛西娅向前躬身才能听清楚他的话。
“辛西娅,你太好了。尽管这听起来有点儿冒昧,可我还是想知道你住在附近吗?真想以后还能再见到你,你可真是个漂亮女人。”
“什么意思?”
“真不敢相信自己会说这种话。”埃里克说道,好像字字都发自肺腑,可能他是个赋闲在家的演员,妻子说不定是哪家公司的法律顾问,因为不能多陪陪儿子而内疚得要死,他则下午陪儿子到游乐场玩玩,要是看到哪个年轻漂亮的家政工,就厚脸皮跟人家要电话号码。
两人已站在地铁站的水泥地面上,手里还提着童车,车轮离地一英尺左右。行人拥下台阶,从两人身边穿梭而过,仿佛他俩根本就不存在。辛西娅知道,自己站得越久,面前这个男人就越大胆,她都能感到,自己的脸正在泛红。
“你常跟人这么说话吗,埃里克?”辛西娅问道。
他真会向女人抛媚眼。“我知道,自己实在太唐突了,”他接着说,“可我不后悔,反正再过几秒钟,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是个有夫之妇,我懂,我也是有妇之夫,其实不一定都是别人想的那样。”
怎么样?辛西娅一再追问自己。怎么样?那人的儿子双目半睁半闭,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面无表情,仿佛判了她死刑。
这男人居然忘了自己的儿子就在跟前,也真算是个人物了。
辛西娅轻轻把童车放到地上,然后扭头,有多快走多快。艾普瑞尔和乔纳斯站在最近的自动扶梯旁,一脸无限嘲讽的神色,孩子们等大人时都会摆出这副面孔。
有那么一会儿,辛西娅感到心慌意乱,两个孩子肯定会问刚才是怎么回事,自己思绪还没定下来,还真编不出什么瞎话糊弄他俩,可姐弟俩一个字都没问,转身把自己的地铁卡插入检票口,然后径直向候车区走去,把她落在后面。辛西娅既没有生气,更没有开心,只
是感到,那人也太癫了,等不及想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说给亚当听。可一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事,而自己居然一无所知,还是有点儿心烦,尽管她其实根本也不想多了解。两个陌生人,都有家有口,就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打情骂俏,勾勾搭搭?谁知道呢!或许,那种丑事自古就有。或许,自己不妨把线再放长点儿,让他多咬点儿钩,可这么新鲜的事对自己来说也只能在理论上成立。
“快点儿,妈妈。”乔纳斯喊道。一列列车已停在站台,车门正在开启,姐弟俩加快脚步,赶了过去,辛西娅紧随其后,双眼不离姐弟俩的背影。车门开了,姐弟俩跳上车去,车厢内有人扯着喉咙喊:“别关门。”辛西娅听到一阵嗒嗒声,是个盲人,拄着拐杖,满头白发,上身穿着旧的蓝色套头衫,头上戴了顶棒球帽,脸上架着副又宽又大的墨镜。老人家好像正在为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发脾气,又喊了一声:“别关门。”他的盲杖在脚踝的位置一通乱扫,打上座位底座,车厢内的支柱,车门框子,还有乘客的脚,辛西娅实在看不出他这是在找路还是在发狂,于是后退了一步,避开乱扫一气的盲杖,倒不是怕被打着,而是不想给那人错误的信息。就这样,车门咔嗒、咔嗒两声,关上了,可她还在站台上。车缓缓开动,辛西娅能看到乔纳斯那张写满惊吓的脸,不过让他惊吓的也可能正是她自己,她疯了一般使劲敲打车门玻璃,大喊:“等等,等等!”
辛西娅跟着车一直追到站台尾,可车已经加速,根本追不上了。辛西娅站在那里,看着车尾的信号灯一闪一闪,消失在黑漆漆的隧道中。她没法回头,可还是感到陌生人正在身后聚集,大家停下脚步(一切都停下脚步),只有那列地铁在向前运行。“你孩子在车上?”身后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一旦你遭了灾,所有人都会跟你熟络起来。“他俩多大?”
辛西娅转过身,想开口回答,可一句话也说不出,视线边缘,她似乎能看见黑色的圆圈正在成形。
“快去控制室,给乘警打电话,”那个年轻男子说,他穿了件巨大的套头运动衫,“你干吗不去?”另一个人略带鄙视地说。“还要这个女人爬楼梯吗?她就要晕过去了,看不出来吗?”攒动的人头后传来一声呼啸,开始辛西娅以为自己就要晕过去了,可呼啸声并非幻觉,又一趟列车停在人群旁。两个人架着她的胳膊,轻轻扶着她,孩子们消失在隧道之中,感觉不是真的。一位老妇人问她:“你叫什么?”
辛西娅挣扎着上了身边这趟车,一路摸到车头,隔着前窗玻璃,前面就是黑漆漆的隧道。这样做很蠢,自己也知道,可这会儿心全乱了套,所做所为就跟梦里的也差不了多少了,也没什么值得讨论的。
孩子们的惊吓充满了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一定要找到他俩。她把脸紧紧贴在玻璃上,这样才能避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无非就是铁轨、钢架,还有从列车旁一晃而过、鬼影般的小站。最后,她终于感到脚下的列车在减速,五十九街站上的灯光扑面而来。她跳上站台,这才想起来,孩子们没理由在这里下车,或许他俩还在前面那趟车上,一面哭,一面让列车载着他俩在城市的地底下一圈又一圈地奔驰。正在这时,她看见站台上站着名警察,双手一边一个搭在两个孩子的肩膀上。
“终于到了?”警察的语气不大友好,“我刚刚跟八十六街通了话,让他们找你。”
两个孩子注视着她,木无表情,他们偶然听到父母起冲突时就是这种表情。一小时后,辛西娅还是不大能记起自己是怎么带着姐弟俩上了楼梯,走到街边,上了出租车,回到家里的,也想不起一路上俩孩子有谁说过一句话。
那晚,她让亚当睡孩子的房间,自己带两个孩子睡大床。第二天,又让姐弟俩在家,没去上学。亚当也吃惊不小,不过还是把整件事定性为不够小心。姐弟俩似乎比平时安静了些,确实,可姐弟俩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不安有多少是事情本身引起的,又有多少是出于大人们此时对自己的呵护备至,仿佛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所致。爸爸说,你俩可真勇敢,真聪明,会找警察,真为你俩自豪;又说,要是你俩想谈谈昨天的事情,随时洗耳恭听。
辛西娅可不这样做,她让姐弟俩并排坐在一起,问他俩昨天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妈妈没能和他俩一起上车。姐弟俩哑口无言,辛西娅立即诊断,这不就是创伤后遗症吗?要赶快行动,要不那块创伤就深深埋下去,永远清除不掉了。又过了一天,她让姐弟俩去上学,可放学一回家,又让他俩坐好,跟他俩谈心,生怕出了什么错。
那天夜里,艾普瑞尔做了个噩梦,哭着醒来。十分钟后,姐弟俩都偎依在妈妈身边,亚当则蜷曲在乔纳斯的小床上,看着灯光下的阴影,一点儿也睡不着,可又太累了,一点儿也不想下床,去把夜灯关掉。
到周末,姐弟俩似乎已经走出了阴影,不过没过去那么吵了,有时会睁大眼睛,等着爸妈,一言不发(这可不是他俩惯有的表情)。渐渐地,这种表情也不见了,两人去电波城参加圣诞演出,收拾行李,准备去哥斯达黎加,去三人行餐厅吃饭,那场事故看来已被抛到脑后。
可辛西娅还是不放心。每天晚上,她都缠着亚当,不让他睡觉,问他该怎么办。
亚当尽量说些好听的安慰她,可心里已明白,她那些所谓的孩子们的问题其实都是她自己的问题。可辛西娅无论受了多大压力,最后还是能坚持自己的立场不动摇,这就是她的本事。星期三夜里,她对亚当说,自己给学校打了个电话,请他们推荐了一个擅长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医生,而且自己已经约好了时间。这时,亚当觉得,辛西娅有点儿失控了。
“再过几天,”他安慰道,“我们一家人就坐在哥斯达黎加的海滩上,咱俩会有全新的视野,他俩也一样。”
两人说话声音很低,虽然姐弟俩的房间在另一头,隔着客厅,而且几小时前就上了床,可谁知道呢。
“不去了,”辛西娅说,“我今晚给度假中心打了电话,取消了预订。”
亚当用胳膊肘撑起身子,双眼紧盯着辛西娅。
“抱歉,机票没法退,我跟两个孩子说过了,他俩还好,今年就在家过一次圣诞节吧。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这会儿去个陌生地方,总觉得不妥。”说着,她哭了起来,“真要变一变了,真要改善改善了,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确实,可就在说话这会儿,亚当觉得自己快要发狂了,“这星期奖金就会下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知道,可时间对你我来说不同了,你懂吗?你们男人都一样,总想着再过十年,你们会得到一切,可现如今,我就要拿着望远镜才能看清明天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听我说,”亚当的语气已经在求她了,“发生的事让你心烦,我不怪你,可你就不能换个方式看看吗?艾普瑞尔和乔纳斯知道该怎么做,他俩做得很对,或许这么说你会好受点儿。我可不是要轻描淡写,可这是纽约,不可能什么都防着。”
“或许,咱俩就不该住在这里。”
“你什么意思?”
“或许,咱俩该住在别的什么地方。或许,咱们该换一种活法。谁说日子一定要这样过?你觉得这是最好的生活吗?空间这么狭小,地方这么挤,原以为这样可以感觉安全点儿,可实际上什么都暴露在别人眼皮底下。咱们一家人该换个别的地方。”
突然间,亚当觉得碰一下她都会让自己紧张:“你自己说过想住在这里,要是我没记错的话。”
辛西娅摇了摇头,擦了下眼泪,说:“你不明白吗?我能做的就这些了,可我觉得自己做得越来越差,而不是越来越好。
我真怕。”
“辛西娅,那是他俩人生中可怕的一小时,可咱家日子这么好,你真以为他俩会一直记住那一个小时吗?”
“别犯傻了,”辛西娅说,“你一生下来就懂得把这种鬼事忘到脑后吗?”
每年十二月,桑福德挨个请员工吃午饭,席间递上全年奖金支票,顺便也对其一年的表现品评一番,员工们都称之为劝勉谈话,听完谈话,对于支票上的金额心里多少就有底了。整个安排都出自老板的异想天开,虽然人人都知道这一年赚了不少,可到底赚了多少,谁也没底。其实,奖金的多少不过是反映出老板对你喜不喜欢。
公司里大家关系都不错,可以拿心里面惧怕的东西开玩笑。公司业务飘忽不定,要是有谁吃午饭时不仅收到了奖金支票,也收到了老板的解职信,也不是没有可能。
也可能,所有人拿到一笔遣散费,然后老板说自己关门不干了。亚当的午餐定在圣诞节前的周五,今年他运气不错,为一家刚刚起步的生物制药公司完成了第一轮融资,那家公司已拉开架势,准备大干一场。
或许,看好它的人并不多,可亚当能看到它的前途。此外,他还安排威斯康星州的低温橡胶公司友好转手,转手条件十分优厚,居依现在可以泡在美女堆里饱食终日了。最难办的就是让居依守口如瓶,以免公司股票异动,搞砸了整个交易。
桑福德把亚当带到波利,开了两瓶红酒。酒过三巡,老板递过一个透明信封。
“打开看看。”老板意味深长地说,仿佛里面装的是枚戒指。
亚当打开信封,上面的数字是三十五,后面四个零。这可比自己的预计多得多了,自己过去工作这么多年,拿到的奖金加起来也没有这次多。公司里最近一直在传各人的奖金数,据他所知,没有哪个同事能拿到这个数。
“别声张。”桑福德说道,其实纯属多余。他这么大岁数,倒是他自己更容易走漏风声。“这不单是对过去一年的奖励,更是对未来的承诺。我要你保证,不会远走高飞,更要让你知道你自己的价值。我已经到岁数了,该想想自己还能为这个世界留下点儿什么了。”
和不少同龄人一样,桑福德在福利演出上大把撒钱,树立自己的社会形象。发奖金后不久,乘着大伙儿还情绪高涨,他鼓动每个员工都买票,去观看纽约少儿俱乐部今春的慈善义演,那是他心爱的慈善组织之一。演出在无畏号上举行,那是一艘退役的航空母舰,现在停靠在哈得孙河码头上,做海军的水上博物馆。票价一千美元一人。对于在桑福德手下干活的人来说,这可不是邀请,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亚当买了两张票,一张给自己,一张给辛西娅。通常,他不会勉强妻子出席这样的场合,但这次他想见到昔日的妻子,她以前总在晚会上容光焕发,光芒四射。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她好,也为了自己。
近来,辛西娅的情绪太低落了,尽管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搞不清她为什么这样。自己早习惯了陪伴妻子的时光,万一她就这样一直随波逐流,恐怕最后自己也会漂流到她的身旁。有什么能让她开心呢?除了在晚会上亮亮相,还有更好的点子吗?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好点子,可至少当晚管用。辛西娅一袭黑色长裙,笑容满面、花枝乱颤。在甲板下面的飞机库里,大家喝着马提尼,辛西娅成了所有同事的中心,他们没有谁会花上一千美元带女朋友来。
大家轮流请她跳舞,亚当看得出,看到辛西娅,那些同事就像吃了定心丸,能看到自己婚后会有多么幸福。酒越喝越多,大家醉意越来越浓,看辛西娅的眼神也越来越大胆直接了,可亚当并没有吃醋,一点儿都没有,自己的妻子理应受到大伙儿的注目。大家吃着羊排,看着提基·巴伯的球赛,当桑福德和妻子风度翩翩地走到桌旁时,大家都醉了,开心地醉了。
“这帮人渣里可有个宝贝,”桑福德笑着冲辛西娅说,“你怎么会跟这些穿礼服、打领结的草包坐在一起?”他伸出手,辛西娅也伸出自己的手,桑福德把它握在手中,吻了一下。维多利亚笑而不语,望着不远处的空中。
“再见到你可真高兴,巴里。”辛西娅说道。
“我也荣幸之至,这个倒霉的晚会,你是全场最闪亮的明星。冒昧问一下,会跳舞吗?”
“不大会。”
“好极了,我的孩子,”桑福德转身对亚当说,“不介意我借用你夫人一会儿吧?亚当可能没跟你说过,我可是个一流的舞蹈教练。”他伸出胳膊,辛西娅先假装胆怯地望了亚当一眼,然后放下手中的酒杯,挎着桑福德的胳膊,两人一起飘下舞池。维多利亚看见隔着几张桌子坐着个朋友,也可能仅仅是借口,反正她挥了下手,就一言不发离开了这张桌子。
“真不敢相信,”帕克说道,话语中不无几分嫉妒,“这个老色魔,当着老婆的面也肆无忌惮。”
据亚当所知,帕克的奖金少得丢人,他已经不再怨恨了,直接进入恐慌。他又饮尽一杯马提尼,举起空酒杯,向女招待做了个手势,说:“没啥比这晚会更棒的了。”
“此话不假。”亚当答道。实际上,醉意越浓,他就越是躁动不安。他能感觉到自己在笑,于是放下手中的酒杯,甲板上也有个酒吧,他朝那儿走去,想离开一小会儿。楼梯上,亚当转过身,正看到人头攒动的舞池中,老板和妻子的身影。舞池中到处是晚礼服,可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他俩身上,看着老板带着辛西娅,转了一圈又一圈,老板好像说了什么,逗得辛西娅开怀大笑。这一幕,一下子勾起了亚当往日的回忆。她的活力,她的冲劲,还有自信,当年无不令亚当为之目眩神移。
可现如今,那一切都失去了外泄的渠道,她的自信转移入孩子们的生活中。夫妇二人曾坚信,可以最大地实现自己的潜力,那样一种人生如今依旧横在二人眼前,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接近,可她已经不再企望了,甚至都懒得抬头看看这种人生。
自己跟她说起奖金时,她只是堆起一丝礼貌的笑容,轻轻吹了声口哨,好像在说,你真行。看着她又恢复了昔日的风采,微带醉意,光芒四射,在舞池中翩翩起舞,真让人心跳为之加速,可其中又有一丝淡淡的忧伤,一定要到这种疯狂的地方,她才能找回自己。或许,生活真的就好像一场狂欢,一千美元一张票的晚会并非晚晚都有,可只要有机会,就要带她出来。现在,轮到自己拉上妻子一把了。妻子拉过自己多少次,自己都记不清了。实在无法想象要是没有妻子,自己将是副什么样子。
亚当对自己的老板太了解了,知道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如何才能勾引到这个漂亮女人。亚当并不担心,妻子当然不会上钩,可还不仅如此。亚当觉得,老板这么做就对了,就算自己的老婆就在身边,就算对这个女人的男人钟爱有加,就算身边有上百双眼睛注视着自己,还是要勾引这个女人。这就是桑福德,这就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
甲板上,派酒水的地方有点儿不大不小的乱子。排在亚当前面的小子看上去有点儿像学生会干部,正对着自己的朋友抱怨道,排在队首那个小子太能聊了。那小子看上去只有十九岁,正跟女招待海地胡天地神聊。“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年轻人,”学生会干部大喊道,“大伙儿正渴着呢。”
队首的小子回了下头,他长了只大鼻子,直插入额头,在他脸上倒是有几分罗马人的风采,挺帅,不过还是让人觉得怪怪的。“放松点儿,布鲁托。”他答道。
亚当瞪圆双眼,真有趣,这小子胆子不小。
“这位是我妹妹。”那小子说道。
“什么?”布鲁托问道。
“我可不是瞎白话。”那小子说道,手中端着杯子,掉过头,又跟那个女招待喃喃低语起来。
又一个华尔街的捣蛋鬼,亚当想,又是个花奖金上舞会的小子,以为自己能拉上什么关系,其实人家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这次,亚当对奖金的感觉迥然不同于过去。
今年,他拿了一大笔奖金,可那又有什么意义?或许,他可以买条帆船,或者度年假,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住豪华昂贵的酒店,而不是像夏洛特或奥马哈那样的便宜连锁店。或许,可以给两个孩子找家更昂贵的学校。他感到很疲惫,人人都觉得奖金拿多拿少很重要,其实真正重要的不是数额,而是奖金本身:一小群人决定了你的工作有多少价值,你多大程度上实现了别人为你设定的目标,而你自己,永远都是圈外人。就算桑福德给了自己两百万,这规矩依旧纹丝未变。时光在流逝,生活中的一切在悄然钙化、变硬,老板给你发工资,发奖金,就等着你向他汇报,下一步该怎么走。
亚当跟酒的关系近来也变得有点儿复杂,越是想喝就越控制自己。当然,这可以锻炼自己的意志力,可另一个原因是,近来他外出工作越来越多,为了完善方案,醉酒越来越多,隔天起床头痛的也越来越多。现在,他体重轻了,健身时可以举起自己十年前举不起的重量,可一天工作下来,还是能感到身体状况在下滑。就这会儿,一身礼服,站在这艘废弃军舰的甲板上,排队等着领东西喝,他一样感到躁动不安,有一种冲动,想冲下这钢铁怪兽,冲上连接哈得孙河和西区高速的便道,逃之夭夭。
那个布鲁托,终于排到队首,一肩膀把那小子挤开,其实也没用多大劲,可那小子实在太单薄了,跌到一边,杯子里的酒洒了大半。他把酒杯放到甲板上,开始亚当真以为他会做出什么蠢事儿,可没成想他伸出手,说:“别发火,兄弟。”布鲁托皱了皱眉,不大情愿地伸出手,那小子另一只手也上去了,双手握住布鲁托的手一会,然后拍拍他的肩头。接着,他溜溜达达地走开,不是走向宾客云集的客桌,而是向破旧飞机的方向走去,那些飞机焊在甲板上作展品,有几架被聚光灯照得雪亮。亚当的眼神一直跟随着他的背影,那小子突然转过身,两人四目相接,有好几秒钟。说来也怪,通常这种情形下,双方都会很尴尬,可这次,一点儿也没有。那小子扬扬眉,然后掉过头,举起右手,张开手指。没错,亚当看得一清二楚,两根手指间,晃着一块手表。
真是明目张胆!而失主布鲁托已经从酒吧那儿转过身,朝人群走去,一只手提着三瓶啤酒。“玩得快活,伙计。”他冲亚当说道。
“彼此,嘿,几点了?”
布鲁托从袖子里伸出肉嘟嘟的手腕,凑到眼前,表没了。“见鬼。”他喊道,接着回头一通乱找,见人就推开,找他那块价值不菲的表。
亚当向自己的桌子走去,走到半路上停了下来。只一秒钟,他就在礼服堆中找到自己那桌人,脑袋凑在一起,说不定在嘀咕什么鬼话。他们没看到自己,辛西娅肯定还在跳舞。亚当掉过头,向甲板上黑暗的那块走去,黑暗中,老旧的直升机和喷气战机依稀可见。亚当在舰首找到了那小子,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对岸的新泽西,仿佛这艘军舰正在朝那儿驶去。
看见亚当过来,那小子显得有点儿紧张。“看谁来了,警察吗?”他说道。
“干吗让我看到那只表?”亚当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个人的朋友?”
那小子耸耸肩,说道:“因为他在大笑,而你却看上去气鼓鼓的。”
“从哪儿学来的?你干哪行的?街头混混吗?到这儿你用掏钱吗?”
一旦明白了亚当并不是来揭他老底的,那小子松了口气。“票是别人给的,”
他说,“老板掏腰包,因为他坚信要回馈社会。我也想编点儿雾都孤儿式的鬼话糊弄你,可你也不会上当。我过去学过魔术,一直学到高中毕业。我还会掏包呢,想不想看看?”
“你在哪儿干?”
“他不会说自己是经纪人吧?”亚当暗自对自己说。
“我是经纪人,在美林干。你呢?”
亚当没有搭腔,正在想,这一刻过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倒不是在乎命运,命运是扯淡,他在乎的是这一刻的潜力,自己又做了多少。不能发挥潜力,多多少少是出悲剧。
“这太绝了,”亚当大声说,“咱俩扯不上一点儿关系,既不认识,也不在一家公司上班,更不是一所学校毕业的,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的名字不在宾客表上。”
“别,别,千万别跟我说什么《列车上的陌生人》。”那小子说。
“你不是打算把表还给那个浑球吧?”亚当问道。
那小子脸上浮起一丝奸笑,亚当还没留意到,这丝奸笑又消退了下去。甲板下传来乐队急促的鼓点,和哈得孙河水的潮汐声混成一片。那小子看了看亚当,咽了口口水,说:“不。”
“为什么不?”
“因为,去他妈的,不就是不。”
亚当感到肾上腺素在上升,自从向辛西娅求婚后,就再也没有这种感觉了。他头也没回,用手指着身后人声鼎沸的晚会,说:“那里,所有人都一样,穿一样的衣服,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给你我礼物,就像这种慈善晚会的门票,就是为了让咱们忘记,人生苦短,为欢几何?咱们可不能干等了,时间不多了。”
“咱们?你说谁?”那小子问道。
“咱们,少数快乐的人,”亚当答道,“你和我。是时候了,要冲散这场表演,要改变游戏的规则。不过,你得够胆量才行。”
这番话几乎脱口而出,之前亚当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居然还藏着这些想法,可真有点儿吓人。自己想报复,没错,可报复谁?自己也曾出类拔萃,总是超在同龄人的前头,一向风风火火,勇往直前。
然而,自己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生活,反而把自己放逐到了边缘。突然间,仿佛除了边缘就再没别的地方好去了。至于眼前这小子,亚当看得出,他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这就对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小子说。就该这么说。
“你会明白,”亚当说道,“我要给你点儿东西,什么也别做,竖起耳朵听就行。威斯康星低温橡胶,能记住这个名字吗?不准用笔。”
那小子点点头。
“听着,想怎么干随你,愿意的话,就当是我给你的礼物。一切可能到此为止,也可能不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走来一男一女,一人手中一杯马提尼酒,在直升机静止的旋翼下停了下来,又爬到直升机里面去。
看动作,两人都喝多了。甲板下,音乐再度响起。
“给我你的号码,”亚当说,“不要公司号码,也不要家里的,别的什么号码,比如说,你女朋友的。三星期后跟你联络,行吗?三星期,到时候你要么可以跟我谈谈前途,要么就挂机。我叫亚当。”
这正合那小子的意,他便低声说出个号码,亚当默默记住。只要记牢了,就不会忘。“还有件事,”亚当说,“把表给我。”
那小子满脸困惑,可还是把表递了过来。亚当扫了一眼,是只百达翡丽金表,自己对手表的兴趣并不高,可贵东西还是能认出来。于是扁了扁嘴,以示敬意,然后把表扔进河中。
回到桌旁,辛西娅已经回来了,旁边还有帕克、布列南和其他几个人,大家都喝多了,该回家了。几支舞下来,辛西娅依旧容光焕发,挑逗地望了他一眼:“就这样让女士空等?上哪儿去了?”
亚当说撞上了摩根的旧同事,这是最容易编的谎言。帕克跌跌撞撞地绕过桌子,向辛西娅道别,醉醺醺地弯下腰,吻了下她的手。辛西娅哈哈一笑,亚当暗想,妻子可真是风韵超绝,自己怎能无所作为?
单单相信自己的未来,这还不够,更要牢牢抓住自己的未来,把它从时间之河中揪出来。只有这样,才能超出身边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那些多愁善感,唯唯诺诺,认为一切都要靠别人施舍的人。幻想最终一切都会好起来,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可不符合自己的个性,要给孩子们一切,为了孩子,冒再大的风险也心甘情愿。自己所做的要冒多大风险,自己也不是不知道,可这正是考验自己的时候,冒险若要崇高,就必须独自承担,断不可为外人知,最亲近的人也不行。命运女神钟情于胆识过人者。
桑福德说得动听,可他会把自己的东西拱手相让吗?不会,除非在遗嘱里。他和这艘破船上那些上蹿下跳、唾沫星乱飞的家伙没什么两样。至于自己,当自己也冠心病第三次发作,躺在医院病床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时,人人都以为自己在想着一件事,可实际上,自己的心在别处。
他们终于找到了新房子,在东区,离学校远了不少,可房子大多了,在其他方面好的也不是一点儿。艾普瑞尔和乔纳斯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还有间客房,外加露台,小区里就有游泳池。就连孩子们也让步了,早起就早起吧。辛西娅坚持重新装修,可工程比预计长了好几个月,最后,夫妇俩决定把旧屋减价五千,好推迟交房期。那是段奇怪的日子,家里一半东西都打了包,每天下午给包工头打电话,催进度,明明是住在自己家里,却像是在租二手房。姐弟俩热情不再,开始抱怨干吗要搬家。这段过渡时期,大家肝火都比较旺。
一个特别磨人的周末后,亚当决定带妻子出去几天,就他俩,他认识的夫妇们也常这样做。停下来想想,自打艾普瑞尔出生,两人就没有单独出去过了。他甚至提出带妻子去趟巴黎,尽管他也明白,他自己不大会喜欢这种旅行,三天内,两度飞越大西洋。可他还是提出了,就是想让妻子看看自己有多真心。其实,在加勒比某个海滩晒晒太阳更符合夫妇俩的风格,可到头来,还是哪儿也没去成,因为没谁能照看姐弟俩那么长时间。辛西娅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己认识的人中有谁值得信赖,可以把姐弟俩照看那么久。那个明尼苏达来的小女孩行吗?要是她能哪个周末闷在家里不出城区,那就出奇了。两人的父母都不在身边,身边也没有什么可信赖的人。
亚当小的时候,要是父母有什么事,哪怕临时出了急事,也绝不会考虑把他和康拉德放到邻居家里。辛西娅问他,拿艾普瑞尔和乔纳斯怎么办?有什么好主意?他只能回答:没有。一家人多少有些像待在与世隔绝的孤岛,好也在一起,坏也在一起。
夫妇俩退了一步,决定就在曼哈顿找家酒店,住上一晚。吉娜,就是伯纳德家的小姑娘,同意过来睡一晚。其实她已经上大学了,可周末晚上好像从来没有什么安排。俩人骗姐弟俩,说要去大西洋城,一点儿意思也没有,还要人赌场,孩子不让进去。周五下午,两人住进帕克·美丽殿大酒店,打电话叫服务生送上牡蛎和一瓶挂绿鸡尾酒。客房服务生前脚出门,亚当后脚就把辛西娅给脱光了,真不敢相信他精力如此充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几个月没干过了。可她还是能看出来(虽然还是不大理解),丈夫极度渴望这一刻,不是把她的双脚举过头顶,就是把她推到床边,让她双手撑到地上,简直是在练体操,仿佛故意要吵到酒店里的其他客人。
两小时后,站在酒店外的人行道上,辛西娅知道,他俩确实吵到别人了。她不大会装腔作势,可看丈夫那么卖力,那么想讨她的欢心,她想,需要的话,为了他,装上一装也无妨。
亚当休息了一会儿,从小冰箱里拿出十美元一瓶的矿泉水,在幽暗的玻璃前一饮而尽,前胸起伏不停。天哪,辛西娅暗暗赞道,他可帅呆了。她在超大的床上翻了个身,俯卧在床上,新婚之夜距今已十分遥远,渐渐埋没在疲惫的匹兹堡,自己居然还能记得那个夜晚。既然没忘,那么想不乐观也难了。近来,日子不错,亚当的业务尤其好。他说,自己开始秘密交易了,钱一下子就有了,想买什么都行。二月份,一家人要去科罗拉多州的维尔滑雪,春天还要去加勒比,新家肯定让人喜出望外。桑福德的老婆邀请自己加入公立学校联谊会,当然,背地里还是亚当做了手脚。
这几个月,他不停地对自己说,要多出去走走,多见见世面。他的话太对了。她感到丈夫抓住自己的小腿,转过身,听见他说:“中场休息结束。”
他一直贴着自己的耳边,说有多爱自己,最后辛西娅要把脸扭开,生怕自己会落泪。亚当又放了一次,然后径直进入浴室。“检查一下除颤器。”他说。浴室门关上了,辛西娅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有一刻钟;然后滚到床边,下了床,再僵硬地走到窗户边的椅子跟前,自己把手袋放在这张椅子上。房间大极了,正好可以望到中央公园。辛西娅以为从这里可以望到自己的家,可家被周围的高楼吞没了。
电话里没有语音留言,可她在手袋里发现了三张叠得很工整的纸条,肯定是乔纳斯悄悄塞到袋子里的。第一张纸条上写着“爱你”,第二张写着“想你”,最后一张写着“你赢钱了吗?”
辛西娅还在看着纸条,亚当从后面走了过来,辛西娅还担心他会生气,可他当然不会。亚当吻了下妻子的脖子,柔声对她说:“或许,该回家了。”
两人在酒店外的人行道上给吉娜打了个电话,以防开门时吓着她。亚当把小姑娘一直送下楼,送上出租车,辛西娅甩掉脚上的鞋子,进了孩子们的房间。乔纳斯和往常一样俯卧在床上,被子踢到了地上,一只手平平压在床垫上,仿佛那是一块玻璃。辛西娅在他床对面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墙。黑暗中,屋里映射着长长的影子,让人感到恬适,有床头柜的影子、窗户框的影子,还有那只双肩包的影子,里面装满了艾普瑞尔的课本,挂在门边,不时晃来晃去。辛西娅屏住呼吸,不一会儿就能听到姐弟俩的鼻息声。就要搬新家了,姐弟俩有点儿紧张,对旧家又有点儿依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