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正常,毕竟,他俩出生以来的一切都发生在这里,自己也仿佛同孩子们一样,依依不舍地同这里道别。可自己也明白,那纯属摆摆样子,自己从来就没想过,这里会是自己的最后一个家。要说实话,下一个也不会。这种事承认起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可无论你当初多中意一个地方,都会有到头的那一天,到时候,你会环顾四周,心底默默发问:这里是不是已经尽善尽美了?自己情愿在这个地方终老一生吗?一旦这些想法进了脑子,这地方也就算到头了。
当然,这种事跟孩子们可没法讲。乔纳斯曾一度对死亡这个话题十分着迷,那时他才三岁。辛西娅也不清楚是由什么勾起来的,或许是自己讲的故事,可究竟是哪个故事,自己也想不起来了。总之,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这世上有死亡这么回事,可总也不明白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以他的理解,那就是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双目圆睁,直到永远。对当时的他来说,意识的空无还完全无法想象。比如说,那时他以为,人死了也能看见东西,只不过棺材里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
反正这种事辛西娅也不愿向他多解释。辛西娅试了各种想得出的办法,一天,她叫乔纳斯取出自己的玩具账本,问他:“过生日还有多少天?”
“五十六天。”乔纳斯大声答道。他天天都在数。
“五十六天是多还是少?”
“好多。”
辛西娅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在账本上写下一个数字,说:“等你到莫雷奶奶那么大,还要过这么多天。再说了,莫雷奶奶还活着呢!”其实她自己的妈妈比亚当的妈妈岁数还大,可辛西娅没拿她打比方,因为乔纳斯已经好久没见过外婆了,辛西娅担心,在他的脑海中,外婆的形象没那么真切。
“哦!”乔纳斯喊了一声。其实,辛西娅理应知道这一招不会灵,在乔纳斯的年纪上,数字过了一百就没有区别了。再说了,跟那么大点儿的孩子说,要他不要为尚未发生的事情而担惊受怕,根本就是白费口舌。
又有一次,她说道:“这就是自然。”
所有生命都要经历出生、成长、死亡,小动物,猫猫狗狗,虫虫鸟鸟,花花草草,无一例外。这就叫……她沉思了一会儿,怎么就想不到那个词了呢?对了,就叫“生命循环”。
“那你也会死吗?爸爸呢?艾普瑞尔呢?什么时候?”
“不,”辛西娅说道,“爸妈不会死,别再担心了,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扔掉。”
她做了个动作,好像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拔出来,放到鼻子边闻一闻,再扔得远远的。乔纳斯笑了起来,接着辛西娅就让他看电视。
“会过去的,”亚当说。“孩子才三岁,会有更有趣的东西冒出来,把那些怪念头挤出去。记得我跟他一般大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你?那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亚当想了想,说:“一点儿印象也没了。”
“你又说你记得问过同样的问题,这只能说明,你妈妈的话没有价值。”
亚当点点头。
“你总算承认了。”辛西娅说。
一天,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说茶点后乔纳斯就哭个不停,要她早点儿接他回家。乔纳斯不肯说为什么哭,可能是累了,老师的语气尽量耐心,可已经透露出不耐烦。她也就是个幼儿园老师,还能指望她怎么样?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是要早点儿去接乔纳斯回家。
辛西娅叫了一辆出租车,车上,一边轻抚乔纳斯的头发,一边吻着他的额头,什么也没问。她不单是在安抚儿子,也是在安抚自己。这孩子究竟是谁?她不断向自己发问。为什么没人能帮自己?自己要怎样才能知道该如何去做?
母子俩走进屋,辛西娅说:“过一小时就去接姐姐,想吃点儿东西吗?还是想听听我给你讲故事?”
乔纳斯说:“妈妈,我不想你死。你死了,就不会讲话了,也不会走路了,我会想你。”
辛西娅又上了一课,知道了何谓绝望,父母有时却也可以依赖它。“来,孩子,”
她把乔纳斯拉到自己腿上,“没人知道人死后是什么样子,因为活人不能和死人讲话,死人也不能和活人讲话。不过,有些人觉得,自己知道死后是什么样子,有些人相信有转世投胎这回事。生命结束时,你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又活过来,不过成了另一个人,有时甚至连人都不是,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可能是只老鹰,也可能是条狗。也可能,你现在的生命并不是第一次,可能许久许久以前,你是只恐龙,不过你不记得了。”(说到这儿,辛西娅感觉儿子的胳膊渐渐松弛了下来。)“还有好多人相信有天堂。天堂是什么样?那得看你自己的愿望,哪儿让你感到最安全、最舒服、最快乐,哪儿就是天堂,直到永远永远。”
“一幢漂亮的房子,暖暖和和,跟你和爸爸在一起。”
辛西娅留意到,儿子把姐姐给漏了,不过没跟他在这上面较真。这就是个小小的仪式,去建立信心,彰显爱的力量,尽管她自己并没有特别的信仰。
三
乔纳斯最先醒来,他能听到,他的房间面向大海,百叶窗也开着,四下一片寂静,可露台上,雨水正在变成岩石上的薄雾。这里,凌晨时分通常会落一阵雨,仿佛特意为接下来的一天让道,这样莫雷一家,还有住在岛上的其他游客就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尽兴而为了。其实,就算你想好好做个计划,也没什么好计划的。或许,在沙滩上再散散步,或许开车去港口另一头的锡利洲,去再品尝一只龙虾。在乔纳斯看来,这地方妙就妙在这里——虚度光阴。有时候,光阴就需要虚度一下,这样才能意识到,在家里,那挤得满满登登的时间表是多么珍贵,或者,是多么疯狂。有时候,两眼一睁,烦心事就一桩接着一桩接踵而至,只好下床,才能不去想它们。可话又说回来,安圭拉岛如今跟家也差不了多少了,一年两次,圣诞假,外加春假,整整四年了,如此不离不弃,过去可从没有过。这儿肯定有什么东西打动了爸爸,他去过的所有地方中,只有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故地重游。说不定,等自己到了爸爸的年纪,要是有人在自己面前提起“家”这个字眼,自己也会想到安圭拉岛,也可能不会。一家人每次都租同一幢希腊风格的别墅,其实父母把它买下来都行,至少乔纳斯觉得行。如今,要想出还有什么买不起,还真不容易。
艾普瑞尔的房间在隔壁,跟乔纳斯的床头就隔着一堵墙。艾普瑞尔跟罗宾住在一起,一想到罗宾,乔纳斯的思绪又集中起来,又感到有点儿自卑。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可隔壁的两个姑娘还要再过两个钟头才会醒。两人睡在一张大床上,因为她俩喜欢。可一想到这儿,乔纳斯又骚动起来,尽管他自己都痛恨这样。妈妈叫他也请个朋友来一起度假,可他哪儿能找到这么亲密的朋友?或许,可以请他乐队里的那些伙计们?可实际上,分开一段时间对他们各自都更好些。罗宾高高瘦瘦,一头长发,跟艾普瑞尔在学校的其他狗屁朋友其实也差不多,可她是美少女拉拉队的成员,还知道谁是格兰·帕尔森斯[1],一笑起来脸就会红,对乔纳斯也很好,是真好,不光是当着乔纳斯父母的面。乔纳斯把自己对罗宾的大部分冲动升华为对她的同情,她自己家里简直是一团糟,她父亲是伟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钱大把,要是他愿意,也可以带女儿上安圭拉岛度假,[1]GramParsons,1946-1973,美国70年代一位经历坎坷的乡村摇滚歌手。
或者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度假,只要他们一家人能和平相处就行。可罗宾的母亲有躁郁症,乔纳斯也是听妈妈说的,罗宾的父母要么就是无法承认这种缺陷,要么就是不愿意承担承认所带来的牺牲。最近,罗宾经常夜里住在莫雷家,有时候招呼也不打就来了。她住在自己家里的时候,要是电话响了,妈妈总是叫乔纳斯别急着接电话,先让她或者艾普瑞尔查看一下来电号码。罗宾有个哥哥,夜里也不大回家,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罗宾可真惨,可对罗宾的同情并不能冲淡乔纳斯心底的躁动,他忍不住还是想手淫一下。要干就干,现在可是个好机会,可乔纳斯的目光转了转,落在吉布森电吉他上,它正静静地躺在房间角落的架子上。
两天前,他刚刚收到这份圣诞礼物,这件礼物让他热血沸腾,就像他拥有过的所有东西。吉他颈是印第安玫瑰木,配双线圈拾音器。这样一把吉他他眼馋已不是一两天了,要真知道花了多少钱,反而不美。
功放在纽约没带来,不过随吉他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副无线耳机,这样他再惊天动地也吵不到别人了。乔纳斯下了床,套上一件T恤,在玻璃门旁坐下,把吉他放在腿上。雨停了,云也开了,显出大块大块蓝白相交的天空。他听到楼下有一扇门开了,露台上有脚步声,时间这么早,肯定是西蒙在准备早餐。他决定,在爸爸到海滩上游泳之前,先练好《出路》开头那段华彩,扣上耳机。一小时后,他看见爸爸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小道向海滩走去,于是拔下插头,走下楼,告诉西蒙自己今天想吃点儿什么。
亚当朝着缓和的海浪走去,直到浪头落下来,他转过身,浮起来,伸直双脚,脚趾露出海面。他凝视着岸上的别墅,海湾里的海水真暖和,不可思议。一艘货轮正在他的北边,向着开阔的大西洋驶去。
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船在动,连拖在船尾的一缕轻烟也像风景画中一样,静止不动。他来来回回游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手脚,盐分充足的海水把他浮了起来。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露台上出现了几位女性的身影。他从海浪中走出来,抓起西蒙为他搭在沙滩椅上的毛巾,然后向楼梯走去。
“你就不能穿件衬衫?”辛西娅一边说,一边朝身边的两个姑娘使了个眼色。
于是亚当又站起身,走进卧室,拿起件衣服穿上。西蒙已经擦好了椅子,在餐桌旁支起太阳伞,往各人的杯子里倒上了咖啡。
他可真是一家人的宝贝。夏天淡季时,他去亚特兰大,在一家学院读书;冬季,他回到这里,白天为住别墅的宾客服务,晚上回自己父母家住。每当西蒙进出时,辛西娅都会发现,艾普瑞尔和罗宾你捅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可并没太当回事。随她俩去吧,她可不会像别的母亲那样,板起面孔教育女儿,什么两性啊,什么男人啊,自己还挺引以为荣。
“罗宾,”她说道,“那裙子穿在你身上可真配。”那是夫妇俩送给她的圣诞礼物,看她穿在身上那么合身,辛西娅也很高兴。罗宾很让辛西娅着迷,她可以说什么都有,也可以说一无所有。这孩子可真绝了,父母都那样了,可还是那样可爱,那样彬彬有礼,那样自信十足,真是豆蔻年华。
罗宾等了一下,然后落座,身子微微一摆。“这裙子可真漂亮,辛西娅,”她说道,“再次感谢,今天有什么计划?”
“嗯,”艾普瑞尔答道,“躺在游泳池边上晒几小时太阳,然后就又到吃饭时间了。”
“就喜欢你这样,”罗宾说道,“什么到了你嘴里都理所当然。”
“亚当,”辛西娅对又坐下的丈夫说,“今早又去打高尔夫吗?什么时候?”
“九点四十二分。”
“还有零有整,”辛西娅说道,“高尔夫就是这么有魅力。”她把头扭向乔纳斯那边,刚好捉到儿子又在偷眼瞄着罗宾的胸部。天哪,男孩子的日子可真难熬啊!
“你什么时候才打算请咱们儿子也去一下神秘的高尔夫球场啊?”
乔纳斯放下叉子,双手猛摇,说:“别,别,千万别。”
“或许,等什么时候他犯了什么错再说吧。”亚当说。饭菜到了,大家都不说话,日头越升越高,别墅的阴影也渐渐后退。亚当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举起杯子,等着西蒙给他加满。喝完咖啡,他放下杯子,走进厨房,换上条短裤,上身穿一件带领汗衫,头上戴了顶棒球帽。他把球棒扔到租来的车的后座上,把车驶上岛内唯一的一条公路,一路向北,驶过杂草丛生的停车场,度假区的大门,还有一排排独立居所,屋外绿草如茵,犹如牧场。
如今,那些屋子早就没人住了。几头山羊窜上了公路,一时半会儿似乎没有下去的意思,亚当停下车,耐心地等所有山羊下了公路,才继续向前开。高尔夫球场在车窗边一晃而过,可他没停车,把车一直开到小道的东北端,开到东浅滩,那儿有片小小的商业区,有酒吧,上午十点就开门营业。亚当把车停在酒吧后面背阴的地方,走过街道,走进安圭拉皇家国民银行。
这儿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银行,更像是家诊所,里面坐了个胖女人,一身粉红色紧身衣服,眼眶抹得漆黑。胖女人身后是紧闭的房门,门上装着摄像头。这女人亚当过去没见过。
“布莱恩先生在吗?”亚当问道。胖女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一言不发,起身向身后的门内走去。亚当抬起头,看了看摄像头,没一会儿,那女人走了出来,招呼他进去,开门时,还冲他笑了笑。
布莱恩从一张老旧的铁办公桌后站起身,紧紧握住亚当的手,他身后是两排铁文件柜,再后面就是墙,透过一扇小小的窗户,能看到蔚蓝色的海面。“圣诞快乐,亚当先生,”他问候道,“不缺什么吧?”
他是指别墅那里,其实,他跟别墅一点儿瓜葛也没有,可还是要问上一问。“假期快乐吧?”
“一向快乐。”亚当答道。
“全家都好吧?”
“很好,你呢?”
布莱恩点点头,算是回答。也可能,他点头的意思是说,你这样问就对了。两人其实谁也没有见过对方的家人,可客套话一样免不了。据亚当所知,跟布莱恩打交道,就得这样。这会儿,他展开手指纤长的手掌,打开办公桌上的一个抽屉,取出一叠共五份支票,每张支票上的金额不同,都可以即时兑现。支票用夹子夹在一起,布莱恩除去夹子,把支票递给亚当。
亚当匆匆看了一眼,就把支票对折,放进短裤口袋,站起身,再次和布莱恩握了握手。
“我朋友说,下一批复活节到。”亚当说。
“随时效劳。什么时候飞回去?”
“明天。”
布莱恩遗憾地吧嗒下嘴,说:“肯定是有工作要忙,您会想念这里的。”两人第三次握手。亚当一直就不明白,布莱恩干吗要跟客户搞得像老朋友似的,可也不会去扫他的兴,想都没想过。
亚当不急不忙地开车,从另一条路回去,并不是为了隐匿行踪,主要是想趁海上起雾之前,再望几眼对面圣马丁岛上的群山。明天就要走了,才十点四十五分,一场高尔夫至少也要打三小时,于是他把车开到球场,走进门口的商店,买了两大筐球,准备练习之用。他从短裤口袋里掏出支票,放进高尔夫球袋的一个侧袋中,拉上拉链。真热,球场上也只有他一个人,可无所谓,高温很少令他却步,就算皮肤晒黑了,惹来一两句闲话,可这也能证明自己都上哪儿去了。半小时后,亚当已汗流浃背,可仍在
奋力挥杆。几个月以来,他从未打得这样好,有个球足足打出去二百八十码。最后,时间快到了,他还意犹未尽。
这天中午午饭时间,在苏豪区一家餐厅,公立学校联谊会要开一次董事会议。
按以往的经验,这种会开到三点无论如何也该结束了,可这次没有。辛西娅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说自己约了医生,所以要先行一步。还没走出门,就有至少十个女人围了上来,对她问长问短,问她严不严重。这时,她会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遭这份儿罪还是值得的,这样就能把眼前这些游手好闲、专好摆弄是非的女人同她们手头大把的钱分开儿,这样就能有更多的钱花在真正有意义的事情上。这可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当然,也可以坐在家里,开开支票,亚当开始挣大钱时,她一开始也是那样想的,可后来,她发现,这些榆木脑袋除了搞搞慈善晚会,发发请帖,就再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了。不知不觉,她就陷了进去。如今,她不仅参加了公立学校联谊会,还参加了水畔公园基金会、关心无家可归者联合会、大哥大姐基金会,参与程度各有不同。不过,她给自己立了条规矩:绝不加入疾病救助慈善组织,那种地方让她感到毛骨悚然,根本就是烧钱的无底洞,就好像在说,来吧,加入我们吧,让我们携手对抗死神。她也知道,一定程度上,自己的想法并不正确,可感觉还是占了上风。她更喜欢那些成效看得见、摸得着的项目,更情愿去改善社会组织结构的运行——帮助无家可归者、公立学校、人文基地,以及类似的项目,而不是去对抗看不见、摸不着的基因和病毒。任何改善儿童命运的项目,她都会掏钱,而且掏得心甘情愿。
“大家太客气了。”辛西娅微笑着说道,后退一小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几个月前就约好了。大家也知道,跟这些家伙见上一面有多难。”她们或许以为自己是去做整容,比如说,提臀,或者其他什么。其实,她不过就是要打个电话,不过这个电话很私密,而且要在交易所闭市之前打。她实在不敢肯定,眼前这个会开到什么时候。众所周知,在不讲求金钱效益的世界中,一切都要花上原本所需时间的两倍。之前,她已经把心理医生的见面时间定在五点,以她如今的安排,也只有那个时间有空了。可一旦晚上有活动,去见心理医生就意味着见不着孩子们了,那怎么行?晚上活动越来越多,最后她只好放弃心理治疗。或许,这样的结束方式再好不过了,是自然而然的。正因如此,结束起来也不像她想的那样难。
苏豪区狭窄的街道也不知挨了多少骂。辛西娅走出餐厅,发现司机居然能把车停在餐厅门口等她。车开始向西区快速道爬行,辛西娅打开电话,可不想当着司机的面打,倒不是司机不可靠,这跟可靠不可靠根本挨不上边儿。半小时后,辛西娅回到家中,她的新家在哥伦比亚区,入住已经有两年了。之前,在东区那个家中,她度过了局促不安的几个年头。最初买那处房子时,她也十分中意,可装修一结束,她就开始翻起报纸的房地产版。亚当最大的优点就是无论她怎么做,最多只会说两句,绝不啰里啰唆。其实,亚当也明白,妻子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收拾收拾搬家,为什么对新东西如此痴迷,明白为什么一旦她感到一个地方的潜力已被榨干,就一天也待不下去。
哥伦比亚区的新家特棒,与众不同。
辛西娅觉得,住在这里自己恐怕再也不会感到厌倦了。这是座复式公寓,可以直接望到自然历史博物馆背后的水族馆,到了晚上,水族馆的玻璃幕墙透出蓝色的光芒,从三十层望去,辛西娅感觉自己的家像是刚刚在太空中遨游了一天的宇宙飞船,正在缓缓向地球降落。楼下一层几乎完全是两个孩子的世界,有独立的门,孩子们进进出出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完全在她的视线之下了。如今,两个孩子长大了,上学用不着她送了,也不愿意她送,他们的生活中多了许多别的东西,社会交往,还有别的什么。有时候,还真说不准自己会在什么时间见到他俩。亚当也是如此。
有时候,一丝孤独感油然而生。可今天,发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辛西娅很高兴。离五点还早,她拨通私人会计的电话。
其实,自己什么时候打他都会接,可还是多替别人考虑考虑吧。辛西娅在电话里问他,能否为自己办一笔电汇,金额不大,才一万美元,不过一定要立刻就汇。
“查尔斯·赛克斯。”她说道。
电话里能听到会计打字的声音,他戴着耳机和话筒,就是过去话务员才戴的玩意儿。
“还是老账号?”
“同一家银行,但城市不同。”辛西娅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信纸,摊开,内容是打印的,把上面的数字念给他听。会计记下账号,然后像往常一样问候了下她的两个孩子,其实他从未见过他俩,可知道她有一子一女。最后,两人在电话中道别。
还没人回家。屋外,冬季的天空已开始灰暗,辛西娅开了瓶酒,从书架上皮面相册后摸出藏在那儿的那包烟,抽出一根,再披上脱下的外套,到阳台上抽口烟。站在阳台上,下面就是水族馆,她在那儿站了有二十分钟,看着脚下静止不动的星球,听着四下里各种声音的交响,渐渐趋于沉寂。她突然动了一个念头,于是打开手机,拨通了妈妈的号码。
听到女儿的声音,露丝似乎吃惊不小。
其实,如果没有时间作充分的准备,生活中任何一点儿意外都会令她吃惊不小。
“老样子,”她在电话中说道,“你知道,沃伦身体不大好。”
辛西娅并不知道,也可能妈妈提起过,可妈妈的话里很难分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对未来的预测。“跟他说,希望他好起来。”
“俩孩子怎么样了?”妈妈问道。
“他俩啊,好得很,可忙了,我很少见到他俩。作业跟小山一样多。”电话那头没声了,辛西娅能猜出来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儿,“真抱歉,我和亚当没能去看看你。”
“现在也不是来看我的时候。”露丝说道。
“说得对,”辛西娅说道,误解了妈妈的意思,“这会儿我俩是抽不出身,有时候我就纳闷,人工作起来干吗这么拼命。
这不,上星期还去了趟东哈莱姆,那儿的一家公立学校——”
“去那儿干吗?”
“我工作的慈善机构要给那儿捐建一间语音室,你肯定不敢相信——”
“我一向重视教育,”露西说道,“那可是重中之重。”
辛西娅有点儿不高兴,故意大笑一声,猛吸一口烟,说道:“跟我开玩笑吧?”
她一边说,一边喷出口中的烟,“就德克森那间烂学校?简直就是间毒品市场。有一年圣诞节放假,那儿有个英语女教师自杀了,记得吗?记得跟你说过。在那地方,我听说了点儿事。”
露西闭上双眼,她正在做吃的,尽管沃伦可能一口也吃不下去。他病得厉害,整天除了上厕所,就是坐在客厅的轮椅里,即便是上厕所也要露西帮忙。辛西娅的话露西有几句没听到,因为沃伦又咳了起来,他一咳,露西的心就揪了起来,别的什么也听不到了。“不知道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露西说道,“没钱再捐给学校了。
这年头,要搞好个家已经不容易了。”
“总会有办法的。”辛西娅说道。前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把手中的烟头扔到阳台栏杆外面。“问题是,重视不重视。”
“好吧,不管怎么说,”露西说道,“你得自己去解决。”
我:27岁,棒球迷,收入丰厚,喜欢冒险。长期关系可以考虑;愿意的话,也可以一夜情。你:健康活泼,19-24岁,长发,时机到来,不要掉链子。请寄相片。
自我介绍中,他只字没提自己的脸,尤其是自己的鼻子。有些女人喜欢他的鼻子,可更多的女人正好相反。可也挺公平,他既没提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可也没提迷人的地方。例如,他那副淡淡的络腮胡,一下就能迷倒一片。
他轻敲键盘,发送,然后转回到视频。
视频中,凯西正在加利福尼亚的家中,所有窗户都拉着窗帘,搞不好就在海滨。那么多人付钱看她的视频,可谁知道呢?这会儿,她正在厨房做吃的,橱柜台面上,搅拌机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凯西的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台笔记本电脑,那些心里冒火的家伙提出任何要求,她随时都能看到。脱了上衣怎么样?真难为情。他几个月前就不跟她联系了,可还在看她的视频,自己信用卡上的钱也在哗哗地流。
其实,他该在个人简介中写:想干,不想花钱。可话又说回来,谁又会在自己的个人简介中说大实话呢?据说,外面有些女人很在意男人怎么干,这样的女人不算多,可确实有。那肯定是神话。说句真话,他自己其实对长期关系毫无兴趣,可要想有人回复,就得这么说。他整天都感到惶惶不安,可只要用点儿心,就可以把紧张转化为性冲动,然后把它同体内的某些物质一起排放掉。从未失效,可效果也从来不长,他的生活中实在有太多压力要应付。
仿佛就是要惩罚他,你小子脑子里居然有这种念头,卧室里的手机响了。实际上,他有三部手机,在卧室床头上排成一排,不用看,光听铃声就知道是哪部。
“德文,怎么了?”亚当的语气可不是在问他,“咱们手头还有些班泰克斯股吧?开始出货,悠着点儿,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摊开点儿。”
这已经是亚当的口头禅:摊开点儿。
一次股票交易不要超出一定数量,一旦超出,就会引来监管部门的注意。
“嗯,”德文应道,“最近读到了些材料,说那家公司还不错。”
沉默。
“我懂,我懂,”德文说道,“知道得越少越好。”
听声音,亚当应该在出租车上,“好吧,下面该谈些什么?家里人都好吗?”
亚当笑了笑,说:“都好,谢谢。听着,咱俩的通话越短越好,像你这样的钻石王老五,不会没有节目吧?”
“不错,今晚有约会。”
“伙计,”亚当说道,“玩得开心点儿。”说完,他就挂了。这老小子,从来都这么酷,要是能从他的话里听出惊慌,哪怕只有一丁点儿,自己也会感觉好受点儿。可话又说回来,真要有那么一天,从另一个角度上说,自己恐怕就要无比难受了。亚当就是那种人,永远是头儿,一切尽在掌握中,一身兼具多种天赋。遇上这种人,你会狠狠取笑,丝毫不留面子,可有那么一天,他把你带进那个圈子,你立马俯首帖耳,成了乖乖的小绵羊。两人很少见面,过去一年中也就见过三四次,可每一次德文都觉得自己丢了人。因为不管自己开口要什么,那家伙都满口答应。
德文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回到电脑屏幕前,凯西正在上厕所。当然,厕所里也有摄像头,可德文皱了皱眉,到厨房找吃的去了。总有变态佬,吃屎去吧!
两人把其他几个人也卷了进来,交易要摊得足够开,就必须这样。都是当年他在长岛的股票行情室一起打拼的伙计,如今都在体面的证券所干,大伙儿到处开户,用阿姨的名,表兄表弟、表姐表妹的名,只要能搞到资料就行,然后把交易稀释入这些账户中。在他们大多数人眼中,德文就是他们的头儿,是大伙儿的主心骨。当然,要是没有点甜头给大伙儿,他什么都不是。他肚子又闹腾了起来,可能因为没吃东西。他把冰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好几次,这才想起来,自己之所以什么都没吃,是因为家里屁都没有。最后,他从冰箱里翻出一瓶洋梨伏特加,又从橱柜里找出半包盐醋薯条。太好了!晚饭有着落了。他给自己倒上杯伏特加,又在电脑前坐下。
这会儿,凯西正在厨房餐桌前写什么。
难道在付账单?至少她裤子脱了,有点看头了。德文自己的房间颇有点儿斯巴达风格,也就是说,里面有一张沙发,一台又大又贵的平板电视,一张地垫,也很大,但不贵。除此之外就没了。墙上什么也没有。他也曾买过一张金门大桥的画,挂在沙发上方的墙上,可后来又取了下来,因为每每站在画前,总有一种自以为是的蠢念头涌上心头:我是真的在乎金门大桥吗?卧室里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部衣橱,天花板下有一排吊柜,吊柜里有只运动包,包里有十六万美元现金。德文觉得,自己肚子闹腾个不停,那包钱就是祸根。不过,那也可能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要是自己隔三差五还能吃点儿营养均衡的食物,要是自个儿能把自个儿照顾得更好些,或许肚子就不闹腾了。
他走进厨房,扔掉薯条袋子,出来时手里抱着那瓶梨花伏特加。这份儿鬼工作,自己干吗就是放不开?钱回答了一切。可自己赚得越多,就越不知道该怎么花,最后甚至连往哪儿放都成了问题,整天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天哪,现在想要称心如意地干上一场,也要走那么远。隔几条街就有家应招站,那儿的号码他存在了速拨键上,他拨通了那里的电话,问特蕾莎在不在。今晚,他要把脑子清空,去他妈的班泰克斯,一切等明天再说。之所以自己浑身不自在,就是怕给人盯上了,这种担心现在已接近妄想,其余那几个人现在肯定也不自在。没人盯上我,他一边暗自想着,一边从凯西那儿退出来,把手里的伏特加放进冰箱,再把脏衣服从地板上捡起来。
自己拿钱,就是要盯住别人。我看得见你,可你看不见我。
在贝里尼,头衔并不重要,可自然而然,还是形成了某种阶层,并得到了所有员工的一致拥戴。桑福德对亚当的依赖令他成了公司的实际二号人物。现在,他大多数时间不在办公室,而是到处找投资,跟投资方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让他们着迷,引他们上钩,让他们放心把钱投进来。
当然,公司偶尔也会有投资失误;当然,公司有时也会遇上资金短缺,当然仅仅是短暂紧缺。这些事桑福德过去都是亲力亲为,现在也还在做,不过越来越没兴趣。
此外,桑福德也意识到,年富力强是自己产品的一部分,自己把它同各种投资计划一起打包,卖给投资方。其实,桑福德看上去也还不算老,只是给人一种松垮垮的感觉,不再像过去那样精悍。
公司里没人嫉妒亚当,大家一有机会,就会拿桑福德开涮,说他近来明显把兴趣放到男人身上了,这已成为大家娱乐的一部分。公司里除了亚当和布列南之外,所有其他岗位都已经至少转了一轮。当年那个帕克在公司里的地位越来越低,三年前自动辞职了,也不再打篮球,所以亚当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公司里那种称兄道弟的气氛还在,现在的员工大都比亚当年轻,可亚当还是跑得比他们快,举得比他们重,喝得比他们多。大家都尊敬他,不单视他为上司,亦视他为前辈,他也当之无愧,在任何方面都当之无愧。当然,每当他出现在办公室里,办公室里的气氛就会有所不同,亚当的同事们并未注意到这种变化,可他们越是感觉不到,就越是加深了他们同亚当在个性上的差距,亚当也并不忌讳这种差距,更引以为豪。
周五下午,公司里的王老五们虽然人还在办公室里,可心早就飞到周末去了,向足球、啤酒飞去了,反正要把令肾上腺素分泌旺盛的工作抛到九霄云外。通常,下班前一小时,大家就开始讨论,上周五晚去的那家酒吧怎么样?糟透了。今晚又该换哪家?春季,某个周五下午,大伙儿一个劲儿劝亚当一起去参加个活动,有吃有喝,地点在中央公园的德拉科特剧场,又是不知为什么筹款。布列南有票,大家都非常希望亚当能一起去,最后甚至提出为他出票钱。亚当说:“明天是我儿子生日。”又一个喝酒的好由头。一帮人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占了一张大圆桌,立马就跟女招待打得火热,那姑娘叫格列琛,身上刺着惹火的图案,虽然有点儿不大情愿,还是承认自己是名演员,可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自己的年龄。最后,大家一致得出结论:不超过二十二。
“哦,我可真喜欢这样的嫩丫头。”布列南说道。
“因为她们讨厌你。”
“不错,”他说,“不错,她讨厌我,我就喜欢她这样。”
大家点了一轮又一轮,格列琛也回到桌旁,一次又一次,每次她出现,那些男人就想同她套近乎,可一次比一次拙劣。
大家觉得,这样赤裸裸的话应该就叫发癫了。格列琛也明白,还是不要跟这帮人打情骂俏的好。亚当看得出,她很会表演,虽然打心眼里看不起眼前这帮醉鬼,可脸上一点儿也没流露出来,小费也越来越多,都多得离谱了。
不知怎么,大家就打起赌来,由头是格列琛舌头上有没有打环。她又过来了,倒了一轮美格波本威士忌,人手一杯,只有亚当例外。现在,她好像一点儿也不怕眼前这帮男人了。“格列琛,”布列南出了声,满脸诚恳,“我不想冒犯你,可你能不能张大口,说‘啊’。你能帮我赢一大笔钱。”
“先生们,晚上玩得快活吧。”格列琛笑吟吟地说,一面清掉上一轮喝空的酒杯,然后掉头就走。几分钟后,亚当起身回家,又引起大家一轮问题,问他是不是还是坚定不移的异性恋。亚当没有向剧场大门走去,而是转了个圈,下了几层台阶,来到酒吧厨房前,在那儿找到了她。她眼珠一转,微微一笑。
“别理我,”亚当说,“我在数你身上的文身。”
“哦,那可数不清。”
“我可是个大忙人,马上就要回桌上去了,能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给我马上就走。”
她转过身,看了看他,脑袋微微歪向一边。看得出,这姑娘对自己挺感兴趣,不是因为自己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喝多了吧?”她说道。
“一点儿也没,就是想再见到你。像你这样的女人,要是过了今天就再也见不到了,那这世界还有什么意思?”
姑娘紧紧盯住他,另一名招待往她手中的盘子上放满酒。“哦,对了,”亚当一边说,一边扯下手指上的戒指,“这样就下来了。”
姑娘轻叹一声,说:“还是戴上吧,我喜欢结过婚的男人。你婚姻幸福吧?没错吧?”
“非常幸福。”
她扯过他的手,在手心上写下一个号码。
“哦,”亚当说道,“多美的一天。”
亚当向西走出公园。眼前,一轮红日正冉冉西沉,投下长长的影子,渐渐融入黑暗之中。他走得不急不忙,今夜会是今年最美的几个夜晚之一,在这难得的一刻,他回顾起过去的一年。职业中,至关重要的就是不能感到自己在偷别人的钱。在资本投资领域可不存在什么零和博弈,你在没有财富的地方创造财富,只要做得够好,钱就永远赚不完。亚当所拥有的不过是进取的冲劲,外加过人的胆色,把它表现出来。为什么他要受到限制?或者更糟,受到自己的限制?当然,还要有一些领导才能,这种事一个人可做不来,就算你想单枪匹马也不行。要把风险降到最低,就必须控制住德文和他那帮手下,让他们对自己绝对信任,也绝对忠诚。这点自己也办到了,德文那个年轻人好像容易躁动不安,可每当他临近失控时,自己就会出现,只要五分钟就能稳定住他,让他相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其实,那已不是自己的主要收入来源,至少不再是了。自己在贝里尼的收入飞升,也理应如此,这就有点儿像自己给自己发奖金。工作中,他能搞到一些内幕消息,某某公司如何如何,然后他会向德文下达指令:某某股票,买进;某某股票,卖出。德文和他的手下控制了三十来个账户,交易被摊开,各个账户的收益转移到不同的海外银行,一点一滴,最后都汇入安圭拉皇家国民银行,那儿的监管政策对客户极为有利。去年,亚当赚得不多,不到五十万美元,可聚沙成丘,每一笔钱都在影响着家人的生活,为他们创造出新的可能。如今,全家人的日子已不再依靠那些钱了,他随时都可以洗手不干,至于家人的日常生活,他们很可能不会感到跟以前有任何不同。
不光是为了钱。那些钱,花起来还得小心点儿。自己不光是为了钱,更是为了使自己的能力能够得到施展,去开发、利用自己所掌握的信息。身边那些人不是目光短浅,就是胆小如鼠,把那些信息放到他们眼前他们也不会用。比如说,两星期前的一天晚上,自己和布列南在公司加班晚了,于是一起喝了两杯威士忌。两人聊到了布列南昔日在校学生会的一个兄弟,那小子最近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因为他的整个部门遭到了调查。聊到这儿,两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到了这份上,那勾当要还有点儿新鲜感,就全靠这了。亚当感到,自己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中,一个是阳光下的世界,另一个见不得光。这既是动力,也是回报。每天,他都会注视桑福德那双眼睛,确认他没有起疑心。这老家伙,完全被自己的情感蒙住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