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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乔纳森·迪/译者:叶肖 当前章节:155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干吗不?”德文答道,“反正别人肯定以为咱俩是基佬。”

两人下了台阶,走上条石,朝左拐,向一处没人的水池走去。

“米格尔不干了。”德文说。

“别提名字。”

“好吧,咱们的一个伙计不干了,他快结婚了,说自己赚得够多了,不想再整天提心吊胆了。”

“好,”亚当说道,“他说的都是真话吗?有没有别的什么隐情?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欠人钱什么的?”

“你什么意思?”德文说道,他原想挖苦亚当一下,可一开口却变成了惊恐,“难不成你还想找人干掉他?”

亚当眼睛转了转,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干吗觉得这件事这么紧急?过去又不是没有先例。我的意思是,咱俩像这样见面不好,别误会,我并不是讨厌你。”

这轮话说完,德文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穿礼服的秃顶男人正在摆弄一台昂贵的相机,那人在公园另一头,和拍婚纱照的那群人在一起,可相机镜头却好像指着自己这儿。他感到一丝狂乱,努力咽下一口唾沫,说道:“我也有这意思,两个月前同样的事也发生过,咱俩总不能贴张广告出去,再招一批人手,把现在这批全换掉吧!过不了多久,咱俩就得赤膊上阵了,到时候可藏不住自己了。”

“哦,是这样,”亚当说道,“你人头比我熟,还有可靠的人吗?”

德文做了个鬼脸,说:“人能找到,但问题不在这儿。咱俩不能在风险上堆风险,还指望永远走运。说真的,我也在想,是不是该收手了。还是机灵点儿的好,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吗?你总不能永远都那么冷冰冰,那么无动于衷吧?”

亚当当然想过收手,不是因为他怕了,但他必须考虑到各种可能。他比谁都清楚,这帮人之所以能撑到现在还没散架,全靠他自己的领导能力。他能激起周围人的信心,让他们信任自己,哪怕就只见过匆匆一面。这些小子有任何一个被抓,都会把知道的竹筒倒豆子般说个一干二净,以求自保。警察会顺藤摸瓜,所有线索的顶端就是亚当。他也不清楚德文为什么那么紧张,他不得不承认,多年前,在无畏号上,自己对德文的评价在某些方面失了准。当然,在所有关键问题上,自己并没有走眼。

“你说想机灵点儿,”亚当说道,“可你都说了些什么?昨天咱俩做成了,所以今天就肯定做不成?这像是个机灵人说的话吗?这不叫机灵,这叫疑心病。要是你信什么时啊运啊天啊命啊之类的鬼话,你就完蛋了。哪有什么命?过去这些年,有哪件事不是靠你我自己做成功的?有问题吗?根本没有。现在,咱俩要面对和分析的唯一问题,是将来会遇到什么,而不是过去发生过什么。”

“我知道。”德文没精打采地答道,

说完垂下头。亚当知道,他已重归自己的掌控之中。

“咱俩超级小心了,一向超级小心,整条线索中,每个人都只掌握自己那部分信息。你应该也清楚,我给你的部分信息是虚假的,所以咱们也不是只赚不赔。”

“这方面我并不担心,只是,整件事已超出了我当初的预想。现在,钱简直成了负担,一想到该怎么花我就要发狂。真不明白,你怎么就一点儿担心也没有。或许,我生来就不是做亿万富翁的材料,我可没你那样的铁石心肠。有一点我始终弄不明白,凭我对你的一点点了解来看,你就像那种人,怎么说呢,脑子里缺了一部分,没有良心,更不会为失去了什么而牵肠挂肚。其实,你根本犯不着干这个,可你干吗还要干?当真从没想过收手吗?”

拍婚纱照那边,伴娘们都钻进车取暖去了,摄影师正把器材往几个帆布袋里收。

我没有良知?亚当默默问自己。不是我什么都记不住,而是回忆中毫无建设之处,不过,他还是会对比家人如今和过去的生活状况。如今,可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一家人已走遍全球,任何可能都不会从手中溜走。可过去呢?他所钟爱的家人,他们的幸福受到威胁,不正是那一刻自己才拥有了无穷的勇气吗?一想到这些,任何包袱,哪怕是绝大多数人没有胆量和毅力甩掉的包袱,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所有风险他一人承担,家人绝不会知道,一丁点儿都不会。他觉得,那是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伟大的决定,可为人还是谦虚点儿的好,也正是因为谦虚,自己才不喜欢回顾过去。

其实所谓包袱,多年以前对亚当来说已经不存在了,他之所以不愿收手,其实另有隐情,他不愿摆脱不为人知的危险,不愿摆脱光天化日之外的另一个隐秘世界。“德文,”他说道,“今天开工有没有问题?”

德文拉拉自己的衣服,说:“不开也得开。”

“开工前,花上一分钟看看周围,你的老板、你的下属,看看所有人,看他们那副德行,叉着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要是他们也能拿到内幕消息,他们立马就会交易,哪怕交易完从此就人间蒸发。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超人。等到哪天,咱们不用再看他们的嘴脸,默默对自己说:我与他们不同,咱们就真可以高枕无忧了。

你打算跟他们一样吗?你打算一边看什么狗屁公司季度报表,一边估猜都发生了什么吗?把你自个儿的前途放到八竿子都打不到的力量手中,还说那是什么命,这是什么狗屁人生?要么就干番事业,要么就吹灯拔蜡,万事皆空。伙计,大道理我不想多说,可这就是人生。”

两人的脚步停了下来,公园里现在就剩下他们两人了,德文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点着头,像个挨训的小学生。亚当抬起手,摁住德文的肩头,说道:“所有事就咱俩知道,没别人。说到小心,是不是该换个新号码了?还记得你自己的吗?”

德文点点头,报了出来。亚当已开始原地小跑起来,边跑边说:“放松点儿,好好乐乐,等我电话。”他跑上台阶,一路向南,直到可以翻过公园的矮墙。二十分钟后,他回到家中,冲了个澡,换上西服,抓起公文包,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在拉加迪亚机场德尔塔区的头等舱乘客候机室同桑福德碰了头。桑福德坐的沙发显得有些矮,面前的电视调到了静音,他手中端着一杯红酒,看上去满脸哀伤。

“我现在越来越讨厌坐飞机了,”桑福德说道,“真没办法跟你说,尤其是出公差,简直丢人现眼。瞧瞧,瞧瞧,这也叫头等舱!”他手上的酒是第一杯,可脸上已现红光,透露出疲惫之色。两人的目的地是明尼阿波利斯,要跟当地的教师联盟敲定一笔生意,委托贝里尼公司管理联盟手中的退休基金,并保证一定的增长。

又几杯酒下肚,两人上了飞机,桑福德说道:“真不明白,干吗要我们亲自跑一趟,不都写在纸上了吗?可他们就是要先看看人,然后才敢放心把钱交给纽约的大鲨鱼。说不定,他们不过是想确定,咱俩不是什么尼日利亚来的穷小子。”亚当的位子靠近过道,后面经济舱的乘客塞满了过道,等着前面的乘客放好行李,走过头等舱时,向头等舱的乘客投去的又妒又恨的目光,倒有一大半落在亚当身上。飞机一上天,桑福德就对亚当说:“我在那帮人面前没少夸你,后来有个家伙问了个问题:要是这个人真像你说的那么棒,咱们怎么知道哪天他不会远走高飞,搞自己的基金什么的?”

亚当微微一笑,说:“那你就回答:你说得没错,我立马就走,给那小子发一大笔半年奖。”

桑福德深情地拍拍亚当的膝盖,说:“我可没那么说,我对他说,你还年轻,你身上最突出的优点就是一方面在生意上有很强的进取心,另一方面又能保持低调,不像有些人喜欢招摇过市。说真的,要是十年前你问我,我肯定会说十年后他肯定远走高飞了。可你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小伙子,在许多方面似乎都比别人慢一拍。只要你肯埋头苦干,学会尊重传统,最后大家都会富起来。现如今,我真不知道什么才能让我舒心。”

桑福德的目光移向窗外,移向下方的大地,空荡荡的街道已亮起灯光,犹如一条条血管,连接着照得雪亮的体育场和停车场。他继续说道:“过去,一出门就是机场、飞机,早已习惯成自然了。可现如今,我就想乘船,就想出海,脑子里几乎没有别的念头了。”

几分钟后,桑福德睡着了,下巴垂在肩头上,下嘴唇突着。这副尊容可不雅观,亚当想到,自己也该合眼了。

无论身处何处,任何事情都有章法可循。无论你干的事多么超凡脱俗,多么前无古人,总要找到那一汪源头活水。有人倾其一生寻觅而无果,但也有人找到了。

乔纳斯讨厌让别人发现自己也有不知道的事。那天放学回家,在79路巴士上,遇到一个胖小子,虽然车外只有华氏四十度,那小子依旧一身短衫短裤。看到他在听ipod,那小子凑过来,扒着肩头,想看看放的是谁的歌。乔纳斯把ipod拿给他看,那小子用赞赏的语气说道:“快乐小分队又火了!”乔纳斯点点头,好像在说:那又怎么样?一回家,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上网查找谁是“快乐小分队”。几小时后,他终于得出结论:那个胖小子是对的。有些东西你一旦喜欢上了,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落入陷阱。乔纳斯的嗜好拉着他在时间之流中一路逆流向上,最终他得出一个令人伤心的结论:自己这个时代的流行音乐狗屁不如。

作为一个十年级学生,乔纳斯的想法偏离主流甚远。要是想炫耀一下自己对音乐的了解,也行,可那样的话,就应该在同学面前大吹大擂某个谁也不知道的乐队,某个几星期前才成立,只做过几场表演的乐队。乔纳斯知道一些这样的乐队,大一点儿的高中孩子,搞个校园广播站,他们的节目根本没人听,英语也一塌糊涂,因为大多数时间都花在对彼此的博客品头论足上了。乔纳斯不想同那帮孩子扯上什么瓜葛,可还是得承认,他们跟自己是同一路人,因为大家孜孜以求的都是纯粹、未受污染的音乐精神,只不过他们没在正确的地方去追寻它。剩下的就是快乐的主流了,他们坐妈妈的车去拿骚体育馆,看青少年偶像乐队的表演,他们在台上上蹿下跳,嘴皮子哆嗦个不停,前面围着一群歌迷,都是十来岁上下的小丫头。那些垃圾,实在让人受不了。简直难以置信,有人根本就不想区分真实与虚幻,根本就不愿意去动一下脑子,辨别二者的价值。

一谈到音乐,乔纳斯就会换上一副牧师般的神情,有些人尊重牧师就是因为他们那身行头,也有人把精神看得高于一切。

当然,女孩子感兴趣的东西与他无缘。除此以外,他那双苛刻的耳朵还有一个弊端:他自己的那个乐队,包括他自己在内,在他听来都是稀松平常。想要出类拔萃遥不可及,可他还是要日复一日地练。乐队其他成员都是乐天派,在乔纳斯看来那还真是可爱的性格。乐队有支歌叫“甜甜的珍妮”,还不错,要是连这种水平的歌都搞不出,乐队还是趁早散伙算了?乐队每周排练一至两次,地点是一间旧船坞,外面就是小罗斯福快速车道。船坞是乐队主唱的父亲的财产,买下来还没来得及改造。

在纽约这座城市中,找个地方排练简直比登天还难,找个地方表演反而容易些,也正因为如此,乐队里除了乔纳斯以外,所有其他成员都沉浸在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中。

有时候,女孩子也会来看他们排练,甚至那些大姑娘都会来,比如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托里·巴波萨,这不正说明了摇滚的巨大魅力吗?烂成这样的一支乐队,居然也能吸引到女孩子。乔纳斯是乐队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也是大伙儿公认音乐最棒的一个,乐队里也只有他在排练之外还在苦练。想知道这个乐队有多菜吗?那就看看他们光是起名字就花了多少时间吧!乐队主唱想到了个名字——“宠儿”,可这个名字让乔纳斯想宰了自己。乔纳斯一直试图把乐队引向音乐之根,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源头活水”这个名字,可每次他一提出这个名字,就会有人说:

“什么,‘源头祸水’?”

次次如此。最后,乐队的鼓手阿列克斯在看一部二十世纪拍的美国电影时突然有了灵感,于是乐队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波比快跑。至少在大家下次讨论起名的问题之前,这个名字是不会变了。

乐队来了首《死去的人》,还凑合。外面车来车往,马达轰鸣,可这首歌还是打动了听众,所有人都迷上了乔纳斯的那段独奏,一两个听众还特意跑上去,对乔纳斯说,你真棒。可排练结束,所有姑娘都跟那些大男孩走了,乔纳斯独自一人收拾好东西,叫车回家。他要学习,他要休息,可旺盛的肾上腺素让他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他打开唱机,戴上耳机。近来,他迷上了蓝草音乐。真是没完没了,不知道啥时候就会撞上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音乐,第一次听时,简直就像一枚炸弹,在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刚听到某个歌手的歌时,他对自己说:这下可终于找到了。

可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发觉,其实早在他之前,别人已经找到了。有时候,他觉得要学的东西真是无穷无尽。

屋外的灯光从门缝下射入,形成一条光带,光带上罩着一个阴影,那是妈妈在看他回来没有。他连耳机都不用取下,只要摇一摇屁股,让摇椅发出吱呀一声就行了。随之,阴影消失了。这个家里总有人没入睡,他打开手机,看看时间:一点五十二分。他转过身,凝视着窗外水族馆泛射出的蓝光。

我曾以为老爸是黑人

袋里的钱能买下整间铺

现在他口袋空空

进了城脸色煞白像二月雪

乡村音乐究竟是怎么了?当年,它曾那样忧郁,让你气都喘不过来。人生如此疲惫,再过几日我要归去,归去。可现如今呢?简直像是游乐场,到处是上蹿下跳的拉斯维加斯风格歌手,人人都戴着一千美元一顶的帽子,昔日的精髓已荡然无存。

乔纳斯把音量往上调,双脚搭在窗沿上,一直听到一轮红日照亮大地。

这世界不是我的家,我不过是途中路人看那湛蓝的天空,蓝天之外是我的宝藏天使在向我招手,引我走向天堂的大门这世界不是我的家,是个陌生的地方

早上,他冲了个澡,感觉好些了,上楼去吃早餐。艾普瑞尔正准备出门,在学校,她和托里·巴波萨属于同一种人。乔纳斯的朋友,还有根本不认识的人,别的学校的孩子,都跑到他这儿来打听他姐姐的事,看他们的样子,既可怜又可笑。乔纳斯其实对自己的姐姐了解不多,更不可能用别人的眼光去看待她。

“你看上去真屎。”艾普瑞尔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拍他的头。

亚当刚跑完步,从大门走进来,周身大汗。乔纳斯也喜欢跑步,总体而言,他讨厌运动,可跑步是个例外,他觉得跑步给人一种修炼的感觉,像个苦行僧。不过,他可跟不上爸爸,爸爸跑起步来分分秒秒都计算得毫厘不差,简直可以画张图出来,他还说要参加明年的马拉松。亚当在他对面坐下,问他最近怎么样,早饭还没吃完,乔纳斯已得到许可,可以去萨姆·阿什琴行买部斑鸠琴。辛西娅还在睡觉,在大家出门前不会醒。

他自己那个乐队不过就是搞搞翻唱,可自己还要追求什么原创,什么本真,听起来真可笑。可还是要追求,不仅出于对美的追求,更有现实的压力。他发现,要自己写歌可真他妈难,乐队所有成员都试过,或先或后,可结果都是一样的菜。或许,还能比较一下的就是看谁的心情更糟了。最后大家决定,还是翻唱吧。可乔纳斯觉得,就算翻唱,至少也要找出点儿新鲜的,找出点儿听众们不会唱的歌吧。一天晚上,他去排练时,带上了新买的斑鸠琴,还有张唱片,里面拷了一首吉米·马丁的歌:《你不知我心》。这是他听过最古怪的一首歌,他甚至还从网上下载打印了乐谱,其实乐队里也只有他和阿列克斯识谱。音乐放完,看到其他人脸上的表情,乔纳斯感到自己的心就要碎了,尽管这种反应早在意料之中。

“挺有意思,”哈斯凯尔开了口,“可那蓝调也太软了,咱们可受不了,尤其不适合你。”

“不是蓝调。”乔纳斯反驳道,感到自己脸上热辣辣的,就好像在对自己暗恋的对象表白心迹。他不想争吵,那样只会闹得更僵,可忍不住还是要争辩一番。

“否了也可以,可至少也要搞清楚人家是谁吧?这位歌手来自田纳西群山,一贫如洗,整天就知道喝酒,他既不想上MTV,也不想上什么狗屁排行榜。他有的只是一腔热血,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而你们呢?

就会为‘敲击’之类的乐队手舞足蹈,那都是狗屎,商业包装的狗屎。”

两人怒目相向,乔纳斯突然意识到,自己比对方块头小了不少。“听我说,”

哈斯凯尔换上副温柔的口吻,“你想要真实,可要我唱这个从山旮旯跑出来的泥腿子的歌就真实了?那可不是我。”

“那你是什么?”乔纳斯问道。

乔纳斯自己没感觉到,可他脸上的表情肯定说了些什么。阿列克斯插了进来,说:“谁要啤酒?”可已经晚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哈斯凯尔喊道,“可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我没有亿万富翁的老爸,也不会看自己不顺眼,跟自己过不去,更不会假惺惺装模作样。去你妈的斑鸠琴,拿起你的吉他,给我来几支曲子,喝酒,上床。等这儿的事完了,我接着要干的就是喝酒,上床。够真实了吧。”

托里·巴波萨就在旁边,一切都看在眼中,要是他现在就走,那也太丢人了。

乔纳斯满脸涨得通红,背起吉他,扣好带子,看着阿列克斯。阿列克斯握起拳头,在胸口轻轻敲击两下,然后敲击出《甜蜜情感》的节奏。

圣诞节前,跟往年一样,爸妈问乔纳斯想要什么礼物,他说想要阿兰·洛马克斯的录音光盘,全套十二张。爸妈不知道上哪儿去买,于是他干脆自己在网上买,用爸妈的信用卡付账。冬春之交,他染上了流感,排练好几次没去,接着就听说他们找了个小子顶了他的位置,于是他给哈斯凯尔发了条短信,说自己退出。晚上,他戴着耳机,在电脑上读着洛马克斯的传记,想象着那个人一手提着麦克风,肩上斜挎着一只大大的单肩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跋山涉水,录下别人从未录过的声音。

吉他和斑鸠琴静静地躺在屋角的架子上,四十年代,三十年代,二十年代,那才叫活着。

五月份,这一学年结束的前一星期,沃伦,也就是露西的老公,去世了。两星期前,他刚刚做了肺切除手术,可再也没回到家中。沃伦两年前就诊出癌症,可辛西娅听到他去世的消息,还是犹如晴天霹雳,惊得说不出声。以妈妈的为人,事事都爱往坏处想,所以每次她打来电话,辛西娅都觉得她不过是在自己吓唬自己罢了,直到接到最近那个已近乎歇斯底里的电话时,辛西娅还这样想。

一家四口第二天一大早就搭飞机飞到匹兹堡,亚当问辛西娅要不要留下来多住几天,帮她妈妈过了这一关,辛西娅说不知道,这种事儿她也没有经历过。其实,生老病死日日都在她身边发生着,可她就是没有“经历”过。露西来开的门,以她的性格而言,看上去精神还行。看到自己的一双外孙儿女出落得高挑标致,她不禁惊呼起来。艾普瑞尔和乔纳斯与露西已经有几年没见过面了,面对外婆,两人全然不知所措,可直觉告诉两人,拘谨点儿没错。

“要是你俩能见到表弟就再好不过了。”

露西说道。表弟?两人不禁交换了一下惊疑不定的眼神,辛西娅在一旁都看在眼中。

葬礼三天后举行,露西一个劲儿地唠叨,要辛西娅帮她准备这准备那,可实际上她一切都准备好了,有些甚至几年前就准备好了,想起来怪瘆人的。反正辛西娅根本说不上什么话,她对葬礼的了解几乎是一张白纸。再说了,要是有人问她,该如何哀悼沃伦的一生,她也只能支支吾吾应付一下,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沃伦就像一部安全可靠的机器,还曾是里德·史密斯律师行的合伙人。葬礼中不少仪式都是律师行定的,这帮了不少忙,可也让人感到有点怪怪的,仿佛律师也是武装部队的一部分,因为他们还在坚持一些老朽的仪式,从不问为什么。葬礼上,露西不想让宾客瞻仰沃伦的遗容,因为生命的最后一刻,沃伦已经脱了形,脸上倒还可以涂涂抹抹,可身上掉的肉无论如何也粘不回去了。她想在棺盖上铺上一张大大的照片,是沃伦当上里德·史密斯的合伙人时照的标准照,照片中的他面颊丰满,笑容可掬,戴着眼镜,满头银发,一看就知道是个养尊处优的大能人。

露西家里太小,住不下他们一家四口。

白天,他们在那儿接受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陌生人的慰问,同时还要跟自己的焦躁作抗争;一到晚上,一家人就逃到市中心的希尔顿酒店,试遍那里的各种设施,傻的、贵的、又傻又贵的,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把白天侵入体内的阴郁和哀伤统统排放出来。亚当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自己的岳母,跟这种事事悲观的人他从来就搞不好关系。当然,这次不同以往,他真心诚意,甚至可以说迫不及待想伸伸手、帮帮忙,可露西总是搞得跟亚当像母子般亲密,弄得亚当不知所措。不单在外人面前这样,甚至两人独处时也是如此。露西常常会做戏,可显然这次她不是在做戏。那次,在厨房门口,亚当礼貌地微微一笑,侧身为露西让道,可她却凑了上来,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闭上双眼。当时亚当就有一种感觉,好像身处一座陌生的城市,一个陌生女人错把他当成了别人。

在这承受着丧痛的屋里,亚当也不清楚该让孩子们做些什么,可至少可以规定不许做什么:不许发短信,不许戴耳机,一切回宾馆再说。他和辛西娅带着姐弟俩上两人办婚礼的教堂,一家四口甚至还到体育俱乐部的餐厅吃了顿饭,艾普瑞尔和乔纳斯对那里的印象不怎么样。两人似乎对突然冒出来的两个表弟也没什么兴趣,那是德波拉的一对双生子。辛西娅和德波拉好多年都找不到机会说上一句话,有一次,艾普瑞尔听到妈妈和爸爸嘀嘀咕咕说什么圣诞卡,卡上有两个孩子的照片,可她和乔纳斯从来就没见过那张卡片。俩孩子现在五岁了,艾普瑞尔一见到他俩就忍不住想,长得怎么这么寒碜。俩孩子一开口就停不下来,要想叫他俩收声,唯一的办法就是往他俩嘴里塞点儿吃的。他俩同沃伦的关系比艾普瑞尔和乔纳斯要近得多,一有人说外公不在了,他俩就不做声了,一脸伤心的样子。

德波拉变了许多,胖了,身上没有学生时代那种哥特式的粗蛮,更没有人会相信她曾在精神病医院住过一宿。现在,她在波士顿大学教二十世纪艺术史,她丈夫也在波士顿大学任教,岁数比她大不少,而且曾在雇用德波拉的那个研究会当头儿。听到这些,辛西娅会心一笑。葬礼上,德波拉放声痛哭,毫无惺惺作态的样子,辛西娅拼命忍住别去看她,可还是没能忍住,自己也不知为了啥。德波拉为父亲写了一篇悼词,可是让她丈夫来读,她知道自己根本读不下去。最后一位哀悼者走出教堂后面的哀思室,辛西娅和德波拉紧紧拥抱在一起。

姐妹情没能维持多长时间。那天晚上,宾客都走了,辛西娅听到外面阳台上有人说话,出去一看,居然是德波拉和乔纳斯,两人倚着栏杆,谈得正欢。辛西娅想掩饰自己的惊讶,可根本就是白费劲儿。德波拉和乔纳斯注意到她站在门口,笑了一声,德波拉说道:“我们俩在讨论安迪·沃霍尔,匹兹堡自己的大师,感觉自己又在答辩论文了。”安什么迪,沃什么霍尔,乔纳斯可不知道那是谁,也没兴趣,除非他会弹斑鸠琴,辛西娅心想。辛西娅还没来得及搭腔,乔纳斯已经出声了:“妈,咱们明天几点的飞机?”

“明天我不走,”辛西娅答道,“你的飞机好像是在三点半。”

乔纳斯高兴地挥了挥拳头,德波拉说:“那我明天带乔纳斯去参观一下沃霍尔博物馆,你不介意吧?那儿的馆长是我的老同学。这家博物馆挺了不起,说真的,要不你也一起去?”

德波拉说最后一句话时,乔纳斯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细微表情没能逃过辛西娅的眼睛。“不,我就不去了,”辛西娅答道,“那儿肯定非常有意义,可家里还有事情要照料。你们去,玩得开心点儿,准时回宾馆就行,别超过下午一点。”辛西娅勉强堆出一丝笑容,就像她妈露茜过去那样,然后退回到房中,带上滑动门。回到厨房,有一堆碟子等着要洗,她琢磨了一会儿,要不要把这些碟子统统扔进垃圾堆?反正这个家再聚上这么多人的机会也不多了。

安迪·沃霍尔?高中生迷这一口也就罢了,可一辈子都搞这个,也太那个了。

第二天,亚当和孩子们飞回了纽约,德波拉的丈夫也带着两个儿子飞回了波士顿,可德波拉留了下来。辛西娅觉得,未来几天,负担不用都落在自己一个人肩上,应该高兴,不是吗?给保险公司打电话,给社保局的白痴打电话,简直就是一场耐心大磨炼。看到过去几年中,德波拉和自己的妈妈居然走得那么近,而自己居然一直蒙在鼓里,辛西娅还是觉得有点儿天旋地转。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在想,德波拉是不是把妈妈给收买了?从自己第一次见到德波拉开始,到现在已经十五个年头了。

至于露西,一周以来,她出奇地平静。

如今,有两个闺女陪在身边,就更没有理由失控了。葬礼上她哭了一会儿,可并没有哭天抢地,别的时候就更安静了。辛西娅觉得,妈妈这是在拒绝接受现实,要不就是彻底解脱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老了,又没了老伴,再没必要像过去那样虚张声势,感慨人生苦短、前途难测了。她做起事来慢条斯理,下午睡一觉,醒来就回别人寄来的哀悼卡。有时,辛西娅和德波拉为她做饭,她还要争上一争。她今年六十七岁,这样的日子可能还要过上二十年,三十年。

不过,露西现在动不动就喊累,晚上早早就上了床。几分钟后,辛西娅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目光呆滞,望着公鸡形的电灯开关盖。这时德波拉走了过来,欢天喜地地挥舞着一瓶波本威士忌,是从她爸爸的酒柜里找到的。谢天谢地,辛西娅默默念道。

一杯酒下肚,德波拉问道:“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想后天吧,有个会要开,然后我们一家人要去安圭拉,学校一放假就动身。

那是几号来着?反正是下星期。”

德波拉点点头,无法藏住一丝暧昧的微笑,嘴上却说:“你们一家可真成功。”

辛西娅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最后说:“全靠亚当了,有些人在投资方面就是有天赋。”

“你们夫妻俩都有天赋,现在又把天赋传给了两个孩子。”

“你的两个儿子也很可爱。”辛西娅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酒瓶。

“谢谢,不过我还有两个,离奇吧。

塞巴斯蒂安跟前妻生的,现在都上大学了。

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居然也成了后妈。”

“是不是想说,真讽刺?”辛西娅说道。

“算是帮我爸说的吧,”德波拉一边说,一边拿起酒瓶,“他知道人生苦短,为欢几何,绝不喝廉价酒。”

“我有点儿好奇。”辛西娅说道。她看得出,德波拉已经有点儿飘飘然了,可过了今晚,两人恐怕这辈子也再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喝酒谈心了。“你到底怎么了?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吧,咱俩最大的共同点就是讨厌这种混合式家庭,或者不管别人叫它什么吧。你好像比我更苦大仇深。可现如今,你在我儿子面前像是他的亲姨妈,在我妈妈面前像是她的亲女儿。你亲妈还在世吗?似乎,我本来应该知道的,但我也不晓得。”

德波拉看了辛西娅一眼,说:“她在波士顿,跟我们住在一起。”

“想摆脱这里?”

德波拉点点头,说:“我也不清楚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可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也感到越来越脆弱,家庭的意义对我来说也就越来越大了。渐渐地,我感到需要。我一度以为,或许因为我是家里的独女,就好像总是害怕孤单,可后来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你不也是独女吗?可又没见你那样。”

“你来看我妈,帮我妈,就是为了这个?对那种带继字的关系,我总是有些搞不明白。是不是等到你长大成人就结束了?还是说等那段婚姻走到头,就结束了?”

德波拉沉吟片刻,下巴顶着餐桌桌面,目光停留在酒瓶上。然后,她说:“时间会改变一切,我也曾觉得一切都是假的,也曾为此怒气冲天。那天,参加你的婚礼,就气得不得了。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原本虚无缥缈的东西渐渐沉下来,变得看得见,摸得着。不管你喜不喜欢,世事就是如此,现在我真把露西看成自己的亲妈了,爸爸虽然走了,可改变不了什么。”

“妈该怎么办?”辛西娅冷不丁冒出一句,“你知道,咱俩一走,这儿的天就撑不住了。人老了真可悲,死了老伴更可悲。我的意思是说,咱俩能做些什么?要想撑住这儿的天,不让它塌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住在这儿不走。让她到纽约跟我一起住?绝对不行。刚才你说的一切实在令我感动,可我还是没法跟她一起住。”

“就算你肯她还不肯呢!她也不会上我那儿去。妈再也不可能重新来过了,也不可能去仰仗自己的女儿。我倒是觉得,她一个人在这儿也能过得好好的,比大多数人都好。真要担心的话,不如担心等到哪天,她身体不行了,就像爸那样,你该怎么办?那时你可要作艰难的抉择了。”

德波拉口中的“你”是什么意思?泛指任何人吗?还是就指辛西娅?可没法让她说清楚。别说开口,就连想一想,都觉得自己私心太重。不管怎么说,那一天还早呢。“妈这辈子还没病过。”辛西娅说。

客厅方向传来一阵响声,两人不约而同侧过头,听听是不是露西醒了,可又是一片沉寂。透过厨房的门望过去,墙上的电视关了声音,只剩下光影闪烁不停。

“你知道,”德波拉又开了口,“我爸确实了不起,他或许不善于言辞,可他真是个有爱心的好爸爸。他一直喜欢你,或许因为你能做到的我做不到。可你压根就没把他当成自己的父亲,从来没给过他任何机会,可让他伤心了。”

泪水淹没了德波拉的双眼,可能她已经许久没这样了,也可能动不动就这样。

突然间,辛西娅觉得兴味索然,不想回答,一旦开了口,应了别人的怨言,就没个头了。自己可不是谁的妹妹,德波拉也不是谁的姐姐,一起谋划未来是一回事,可自己绝不打算和谁一起缅怀过去。

“一个爸爸就够了。”辛西娅说道。道顿大大小小的学生还到莫雷家来,你来我往,仿佛这儿成了校外活动基地。

可罗宾不来了,她住回到自己那个不透风、不见光的家中,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艾普瑞尔一直还在想着她。真讽刺,罗宾住在家里最后那阵子,自己还为她的行为生了气,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妈妈生气。罗宾嗑药,居然还拿回家里来,她用自己的钥匙晚上偷偷溜出去,跟大厦看门的调调情,以防被他揭了老底。她甚至偷偷摸摸把男孩子带到家里楼下!其实,罗宾做过的,艾普瑞尔自己都做过,可她的想法是:我妈收留了你,给了你最大的自由,你就这样报答她?

在学校,消息传开了:罗宾离家出走,她妈妈对她施加暴力(消息的走漏也不乏艾普瑞尔一份功劳)。罗宾在学校好像变了个人,以往,她小心维护着自己的形象,好像与旁人无异;如今,她让人感到陌生又神秘。她也开始努力扮演好这个新角色,跟老师拌嘴(其实,大多数老师和辛西娅一样,无论她犯了什么错,都会原谅她),跟同学吵架,没课时跟同学一起到学校旁边的星巴克消磨时光,还跟那儿的服务员嘴里不干不净。到星期五下午,有时她会喝过头,在课堂上就呼呼大睡起来。在别人眼中,她或许显得有些胆色,可在艾普瑞尔眼中,这一切纯属做戏。也只有她才知道,每到晚上,回到家中,罗宾那副坏女孩的形象就荡然无存,她会换上睡衣,罗宾,自己,还有妈妈,三人挤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一包甘草糖。可如今,那一切都结束了,自己和罗宾还是朋友,可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分享一切了。

罗宾还住在艾普瑞尔家那会儿,每隔一阵子,两个小丫头半夜睡不着,就会头靠头趴在艾普瑞尔的床上,把两人的笔记本电脑并排放在床头,到聊天室跟人聊天。

那里的人显然比她俩大得多,聊天室真是个疯的好地方,在那儿什么都能说,不用担心后果。那儿的男人来自世界各地,姑娘们也一样。或许,只要你不是警察,那些男人就开心了。有时,两人会躺在床上,把电脑放在肚子上,一边看着男人在屏幕中自慰,一边往电脑里打淫言秽语,要多黄有多黄。两人还偏转屏幕,让对方看,比比谁更厉害,然后一起大笑,笑到肚子痛。结局千篇一律,电脑中那个可怜蛋总会提出见面,他们可不管你叫什么,是米莎还是波比,也不管你在哪儿,都会说要来跟你见面。跟那种男人疯,保险,因为他们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如今,艾普瑞尔感到百无聊赖时,还会玩玩那个,可一个人玩和两个人一起玩的感觉就是不同。

如今,到了周末,家里大多数时候就四个人。一个星期五,辛西娅宣布,第二天一早一家人一起去汉普顿看房子,着实让艾普瑞尔吃惊不小。一家人没少去过汉普顿,可似乎对那儿的兴趣并不高,尤其是爸爸。多年以来,他一直不肯随大流,说什么这世上肯定还有更好的地方。辛西娅又说,如果需要,一家人下几个星期还会到东区其他几个地方看看,可俩孩子交换了下眼色,心里明白,只要妈妈看中了什么,她第一时间就会出手买下来。那天早上,爸开车把他们送到阿玛根塞特,看第三处房子时,妈已经拿定了主意。艾普瑞尔也不得不承认,这处房子确实很棒,离沙滩不到一百米,到这儿度周末,就能和许多好朋友在一起了。又有了一个家,又有一大堆东西,接下来的几个月,妈可要乐疯了。

回到城里,几天后的晚上,艾普瑞尔一个人待在自己屋里,跟聊天室里的一个网友聊天。那人问起了她的名字,她想也没想就打出了——艾普瑞尔,刚打出就后悔了,有一阵子真的很害怕,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世上叫艾普瑞尔这个名字的人成千上万。那晚之后,只要她一上线,还是谎言满天飞,可总有个人从她的屏幕上跳出来,问道:艾普瑞尔,是你吗?他叫尼尔,至少他是这样说的,家在康涅狄格。离城市远吗?艾普瑞尔问道。不远,他回应。有事吗?他向她要照片,艾普瑞尔答道,没门儿。他发来自己的照片,有点儿老,可模样还算可以。当然,前提是照片上的是他本人。没法搞清楚,或者说,要想搞清楚,就只有一个办法。这就是网络,谎言总是如野草般滋蔓,要想从谎言中找出一两句真话,肯定会把自己搞得天旋地转。

对方很聪明,他并不直接说想不想出来见见面,而是说,六月十八日,星期三,下午两点,我会出现在四十一街和第七街交会处的星巴克,由衷希望你也能到。你有我的照片,一眼就能认出我。

艾普瑞尔对罗宾一点儿口风也没露,别人就更别提了。可另一方面,尽管这件事秘而不宣,毫无疑问,她还是做给别人看的,虽然那个别人并不真实存在。可真够奇怪的。别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佩服她,就算他们嘴上说,这样做真蠢,可还是会为她的无畏侧目。至于有没有什么可畏惧的,那又是另一回事。自己就是要做那个坏姑娘。如果有人要迈出更远的一步,攀登更高的山峰,嗑更猛的药,偷更大、更难偷的东西,她希望,那就是自己。总有人要去做,这就是自然法则。

艾普瑞尔一眼就认出了他,他冲她一笑,可她故意先去买了一杯超大杯美式咖啡,磨磨蹭蹭大半天,才在他身边坐下。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太漂亮了。”有些话在电脑屏幕上显得苍白无力,但是换到更直接的交往场合中,依旧很动听。艾普瑞尔没有透露自己的任何细节,无论是自己的姓氏、在哪所学校读书,还是家庭住址、父母职业。他好像也挺了解她,要她透露这些东西,难度确实有点儿太大了,于是他不停地谈自己,好让她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

他说,自己是干私人投资的(我爸也是,艾普瑞尔当时就想接上去,可忍住没开口),在家办公,挣了不少钱,“肯定没你家人挣的多。”他说。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家境?从哪里看出来的?艾普瑞尔暗自嘀咕。他在格林威治村长大,父母去世后,他继承了他们的房产,在老家住得挺好,可也意味着没什么新朋友。艾普瑞尔真想问问他,你多大了,三十还是五十,反正在她眼里都一样,没什么区别,可又怕让他觉得,自己对他的事挺关心。她轻轻把咖啡送到嘴边,除此之外,身体几乎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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