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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乔纳森·迪/译者:叶肖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我不会打听你住哪儿,”那人边说边笑,仿佛是羞涩让面前这位姑娘沉默寡言,“今天怎么来的?搭地铁吗?”

艾普瑞尔是乘出租车来的,可她还是点了点头。这会儿,只要能撒个谎,哪怕是毫无意义的小谎,都分外开心。艾普瑞尔清了清嗓子,终于开了口,问道:“你呢?乘火车来的吗?”他微笑的嘴又咧大了一些,说:“自己开车。其实路程并不远,不过我爱自己的车,是辆敞篷,就算赶上塞车,或者天下雨什么的,只要合上篷盖就行了。我车里的音响可棒了,接上iPod,就轰的一声。你也有iPod吧?这年头谁没有?想开吗?让你开开也行,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到驾驶年龄。”

艾普瑞尔直视着他,心里纳闷,自己一个中学生,跟对面这个老男人大白天在星巴克坐在一起,怎么周围的人一点儿也不关心?或许,在他们眼中,这一切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反常。

“其实,”尼尔说,“就算你没到驾驶年龄,也只有你知我知。”

艾普瑞尔突然意识到,自己跑出来跟男网友见面或许有好多目的,比如说抢掉罗宾的风头,又比如说让妈妈再注意到自己,可就算她去找精神医生,让他分析出多少种潜意识欲望,所有这些都离不开一个想法:引起他人的注意。可现在,别人根本不在意,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情况。

“想去看看我的车吗?”尼尔问道。最后,艾普瑞尔仅仅走到车跟前,没

有坐上去。尼尔并没有生气,他懂得等待。

他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深深抱了一下艾普瑞尔。

九天后,莫雷家的电话响了,是罗宾打来的。她找辛西娅,好像有什么事。辛西娅拿起听筒,放在耳边,足足有半分钟没说一句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挂上电话,站起身,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可当艾普瑞尔在过道里同她擦肩而过时,看到泪水已经在妈妈眼眶里打转。

前一天夜里,罗宾的妈妈在浴室里割腕自杀,已不在人世。亚当因公出国去了,辛西娅本应该为罗宾做出坚强的表率,可她自己都无法面对。最后,莫雷一家只有艾普瑞尔一个人出席了葬礼,全班人都去了,大家坐在教堂最后几排,罗宾和她的父亲在前排就坐,可大家觉得罗宾变了。艾普瑞尔意识到,罗宾远去了,已和自己相隔万里,和电视中的形象没有区别。如今大家远隔重洋,没有谁敢横渡,提都不敢提。

秋季,罗宾整个学期没来上课,不过校长说期待明年一月份再见到她。艾普瑞尔扔掉了尼尔的手机号码,再也没有去过认识他的那间聊天室,可她心里十分明白,他还是会时不时造访那间聊天室,呼唤着自己的名字,自己真实的名字。

道顿搞了个父亲篮球赛,亚当一个月也会去打上一两场。那儿的球员根本达不到他的要求,你看场上,裁判一喊犯规,就会有人停下来,争辩上两分钟,那家伙肯定是做律师的了;还有些人好胜心太盛,尤其是那些来自金融界的父亲,最后竟闹到要挥拳相向,要靠大家把他们拉开。那样的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以至于数年前大家就投票一致决定,把金融界高管们排除在外。

想想看,要是那些家伙发起脾气来,给自家孩子的历史老师来上一肘子,那场面可不好看。不管怎么样,球场上还是有人球风正派。自己两个孩子大了,幼稚园又来了新生,新生家长们也加入到比赛中来。

亚当终于发现,有时面前的防守队员居然是同龄人。一天晚上,他跳起争球,屁股被谁的肩膀撞了一下,一只脚落地,当时就感觉膝盖裂了。他双手撑着两名队友的肩膀,又站起身来,看着小腿晃来晃去,就像钟摆一样。接下来,住院三天,在家卧床一星期,最后,他终于拄着拐杖,再度出现在贝里尼,右腿从脚踝到屁股都打上了厚厚的石膏,保证它任何时候都伸得笔直,就像支铅笔。

同事们拼命找他的乐子,藏起他的拐杖,或者当他拄着拐杖从办公室走过时,故意学海盗发出怪音,还用电邮发来视频,里面都是膝盖受伤的著名运动员。其实,这是一种适者生存式的幽默,当大家拿你的弱点开玩笑时,其潜台词就是:我们不会趁你病,要你命。亚当自己也没放在心上,一切早在意料之中,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真正担心的事才会逐渐逼近。他把自己的康复时间定在两周后,也可能医生是这样对他说的。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把理疗师定的锻炼方案加了一倍。

如今,公司里的分析师差不多都是二十啷当岁,大家喜欢跟亚当在一起消磨时间,对他的成就也敬佩有加。亚当连商学院学历都没有,可他有直觉,能一眼看穿公司的未来。他感到自己的这种直觉在同事眼里被加倍放大,甚至成了某种神秘莫测、带点儿英雄色彩的东西。大家实在搞不清,他干吗还要在这儿待下去,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人晃悠到他身边,对他说,哪天他要是自立门户,他们绝对对他忠心不贰。他们觉得桑福德太怕担风险,要不是亚当,他那些客户的钱比存银行也好不了多少。

亚当的回答是:“等到时机成熟时,我不会忘了你今天说过的话。”

事实是,一旦哪天他决心离开公司自立门户,就会遇上个人财产审计这个问题,还会引起其它不利于自己的关注。这么多年来,他之所以能不引起怀疑,原因之一就是他从来都不是最后拍板的那个人,至少公司以外的人都这样看自己。无论谁翻看账本,也不会想到,巴里此时对自己已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亚当不希望有人仔细审查过去八到十年中他经手的一些交易,虽然他们也未必清楚自己在找什么,可还是有可能发现他的秘密。从他的角度来看,最好的选择就是维持现状。

贝里尼还在原来的老地方,公司的格局也丝毫未变,桑福德在公司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每天都要和亚当通四到五个电话,无论他身在何方。亚当现在有了独立的办公室,公司其他人都在一间大办公室办公,亚当自己也在那儿度过了在公司的大部分时间。最近四年来,没谁的考勤记录能超过他。

通常,桑福德要作什么重大决定时,都会请人上饭店吃饭。二月的一个早上,亚当腿上那副该死的石膏拆了没几个星期,刚刚能自己走动,桑福德在十点出现在公司,按他的标准,这算早的了。他一来就把亚当叫进自己的办公室,说自己决定退休,就在两周之内,要把自己在贝里尼基金的位置和股份统统转给亚当,只给自己留下一些延期支付的补偿金。

“主要是为了避税,”桑福德解释道,“我要重新起草遗嘱,律师说有些东西最好现在就清掉。”他说话时,眼眶已开始湿润。

亚当全然没有准备,怎么也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虽然这位老板常说些动感情的话,可怎么也想不到他在撒手人寰之前还真会松手,主动放弃最宝贵的东西。

“巴里,”亚当说道,“你不需要这样做。”

“那我还要等什么?”桑福德问道,“你要向前看,这是一家不错的公司,我希望它能延续下去。”

“难道,我的意思是说,难道你就没有孩子吗?”

“根据他们各自的表现,他们会得到自己应得的一部分,不干你的事儿。”

亚当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惊恐,好容易才压下去。他说道:“这地方离不开你,它是你的丰碑。”

“没错,这倒提醒了我,有一个条件:基金要沿用现在的名称,我走了以后不能改名。你总想在自己身后留下点儿什么,对吧?你总希望后人会记起你。不管怎么说,咱俩有一堆文件要签,公司名称不变是前提。”

最后,亚当说要回家跟妻子商量商量,桑福德觉得,亚当肯定是太感动了,没法当面应承,总要推托一下吧。那天晚上,亚当回到家中,在报纸的边空上计算他在海外的所有存款。他很少记东西,所有账目都在他脑子里,手头的钱足够一家人下半辈子吃喝无忧了,可那又怎样?一旦钱不能增长,不能生出更多的钱,心里就没了底。坐吃山空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他到公司,对桑福德说,自己不能接受。自己觉得时机尚未成熟,桑福德依旧是私募基金界的巨人,未来依旧如此。无论如何,如果缺了桑福德这位创始人掌舵,贝里尼基金会驶向何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相信公司里的任何一位同事都会这么说。接下来,他提出要休一星期的假。桑福德先是感到吃惊不解,外加被拒绝后的伤害。不到一小时,就变成雷霆大怒,不过大怒背后不无一点儿喜滋滋的感觉,就好像他的医生严重误诊,但实际上自己还能长命百岁一样。到了下午三点,桑福德摔门而出,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大家围上来,问亚当到底是怎么了?亚当厉声回答:不关你们的事。那口气实在让大伙儿不寒而栗。

亚当本该动身去安圭拉,可没有。相反,吃晚饭时,他对艾普瑞尔和乔纳斯说,全家人去伦敦玩一个星期。姐弟俩望着爸爸,仿佛他精神失常了,辛西娅也一样。

不过,姐弟俩接受的教育早教会他俩如何处乱不惊,再说了,爸的提议很诱人,很难拒绝。没有预订,又赶上旅游旺季,衣食住行肯定样样贵得离谱。尽管一家人没少为此而唠叨,可花费对他们来说实在意义不大。一家人在梅费尔区找了个地方住下,艾普瑞尔发现自己昔日的一位校友在萨里大学做模特,于是亚当把一家人带到巴特西,租了架直升机,带大家到萨里玩了一趟。

那位做模特的朋友问艾普瑞尔和乔纳斯,那天晚上想不想跟她一起去看“敲击”

乐队的表演,她的几个朋友也会去。虽然乔纳斯对这支乐队不屑一顾,但那位模特可是位炙手可热的人物,单单她就足以抵消他对“敲击”的反感,更别提她还有朋友要来。那晚,亚当和辛西娅去金斯顿吃晚饭,开了两瓶酒。饭桌上,亚当对辛西娅说,几天前,自己的老板提出把整间公司几乎白让给自己,可自己没要。

“天哪,”辛西娅说道,“他肯定气疯了。拒绝他时,他怎么说?”

亚当并没有回答辛西娅的问题,而是说:“我还担心你会失望。”说话时,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嗓音居然有些哽咽。

辛西娅捉住亚当的手,醉意微现。

“听着,”她说道,“你是个天才,你走的每一步都把我们一家带向幸福。瞧,咱俩现在坐在什么样的地方?你说是怎么样,就一定是怎么样。要是我再对你猜前疑后、说三道四,我还算是人吗?”

亚当捉住辛西娅的手指,放到唇边,闭上双眼,旁边桌上的客人开始向这对夫妇张望。

“看吧,看吧,”辛西娅轻声说,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自己的丈夫,“老家伙们,就尽管嫉妒我们吧。”

在伦敦的最后一晚,亚当对辛西娅说,应该把这套公寓买下来,以后想来就来。

“今年我收成不错。”他说。辛西娅望着丈夫,寻思他是不是疯了,可从他的双眼中看到兴奋的火花。于是,她双手一摊,说:“干吗不买?”不就是这样吗?夫妇二人,一切都唾手可得,人生一世,奔的不就是这个吗?亚当清楚,他得尽快把钱从安圭拉转出来,然后把账户注销,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他想把钱都花在妻子儿女身上,要多铺张有多铺张,他要把一切想都不敢想的愿望陈列在他们眼前,然后令它们一一实现。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得尽欢时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时间在追着你跑。他喝得有些多了,想效仿桑福德,把一切都抛到脑后,他想牺牲自己,成全自己对妻子儿女的爱。那种爱实在太强烈了,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什么渠道,能令它尽情宣泄而出。

回到纽约,亚当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一些。周一上午,他刚到办公室,外套还没脱,桑福德就把他叫进自己的办公室,对他说,你被炒了。当时的场面可不大好看,亚当对桑福德说:“你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有魄力了。”桑福德限他九点一刻前清理好自己的私人物品,对他说:“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可我会查出来的,你会知道我的厉害。没人能把我玩弄股掌之间,是我造就了你。”真可笑,过去这么多年,亚当都成功地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现在才起疑心,却怀疑亚当要自立门户,把自己挤出局,根本就是捕风捉影。

下面该怎么办?亚当也毫无头绪。

回到家才十一点,家里空无一人。亚当走进电视间,打开电视,一个台接一个台不停地换。一直以来,自己都很小心,可这次做了桩蠢事,一下就能把自己给毁了。可还不能放手,他不断提醒自己,这桩事还牵扯到其他人,自己有责任保护他们。桑福德肯定气疯了,什么都会查,什么都干得出。他走进卧室,从大衣柜的暗格里取出藏在那儿的手机。

“咱俩好像说过,工作时间绝不通电

话。”电话那头传来德文的声音。

“结束了,”亚当说道,“立即销掉所有账户。”

“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没听明白吗?没什么好担心的。”

“没什么好担心?”德文压低了嗓音,声音几乎在颤抖,“你他妈的都说些什么?

是不是被人查出来了?”

德文的嗓音有些异样,其实一切不是很简单吗,亚当想道,昨天过去了,不存在了,明天重新开始。可德文的嗓音,他能听出来,这家伙肯定满脑子可怕的想法。

“听我说,”亚当说道,“什么也没有发生,没人查出了什么,我有一阵子不会跟你联络,可能好长一阵子,可那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我向你保证,不会丢下你不管,咱俩的未来拴在一起,谁倒了,另一个也跑不掉。不过,结局可以更好,咱俩谁也不会倒。咱俩一起干的事可不算小,我绝不会扔下你不管,也信赖你,你不会把我给卖了。对不对?对不对?”

电话里一片沉寂,其实也算不上沉寂,背景声很大,电话铃声在响,键盘在敲击,卖手在吆喝。在这一片算不上沉寂的沉寂中,亚当能感到,德文渐渐缓了过来。

“好吧,”德文说道,既是说给亚当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不用神经过敏,你说没事,那咱俩就没事。”

“不单是没事,咱俩的前途一片光明,我保证,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后面。接下来,安全起见,处理掉电话,处理掉一切。

别想过去的事,时机成熟时,我会联络你,好吗?向前看,相信我。”

那头总算处理完了。一直以来,每到紧急关头,他都知道该如何大胆行事。可今天,他在家中晃来晃去,无所事事,过去的一幕幕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那是个没法解开的结,因为绳头根本就不在自己手中,可它就是不肯舍自己而去。这种感觉还是头一回,过去竟然同当下一样真实,甚至更真实,可与此同时,当下和过去之间又好像隔着一片透明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就算你想把他连根拔起,可手根本伸不到玻璃另一边。

回家后第一个星期,三份工作就自动找上门,他被炒的消息已经在业内传开了。

三份工作他一一婉言谢绝,之后就再没人找上门了,大家肯定跟桑福德一样的想法:亚当必有所谋,只不过尚未行动而已。他也不想再为别人打工了,可孤零零地待在家中,就算待在他那间高大敞亮的工作间里,眺望中央公园上湛蓝的天空,就像嵌在电脑显示器四周的蓝色边框,他同样感到压抑。最后,他终于想通了,只有一样东西能让他找到自我,哪怕只是暂时的,那就是风险。他开始收集市场上各家公司的报表,寻找价值可能被低估的公司,然后瞪大眼睛,像赌徒一样,想看看自己的直觉是否正确。一天下午,辛西娅去参加援助儿童协会的理事会,回来时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损失了二十三万美元,都是他自己的钱。

亚当回答说,自己去健身了。这个回答就够了。这么多年来,亚当第一次感到,有人爱是何等幸福。他有强烈的预感,自己将在她之前先去。平常,一旦他的日常工作松懈下来,他的身体状况就会急剧滑坡。

如今,他感到,一旦失去了妻子的全部信任,自己也就像一艘断了缆绳的船,逐渐漂离文明世界,漂向未知的远方。

《巴朗》杂志强烈推荐一支叫“爱德”的医药股。长期以来,亚当一直认为那份杂志毫无想象力,这次他想试试看,自己当初的判断是不是错了。于是,他买下一万股,一周后出手,净损失四十万八千美元。

辛西娅完全蒙在鼓里,她要是知道了,可不会像亚当一样坐得住,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丈夫在那些她完全不知道的账户中到底有多少钱。再过一个月,学校就要放春假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借口在这个时候独自一人去安圭拉,只好耐心等待。有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这将是一家人最后一次去安圭拉。他可以说自己厌了,听说还有别的天堂,不妨试下,或许就在南太平洋某个小岛上。妻子对自己言无不信。他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她吗?实际上,一切不都在按照自己的设想进行吗?自己实在不忍心见到妻子闷闷不乐。对人生,自己有明确的规划,要令全家人快乐,可一切太慢,于是他要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去加快步伐,把一家人平平安安地送到目的地,那个有着无限可能的地方。他们原本就属于那里,他坚信一定能为自己的家人在那里找到一席之地。

其实,重要的并不是财富本身,而是过上宏伟的人生,比大多数人的人生都宏伟的人生,钱不过是到达那里的交通工具。他想,是不是该给贝里尼的旧同事打个电话,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消息,比如说,是不是有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人来过。可转念一想,还是不打的好。

有时候,很难始终保持兴奋,一天,他偶尔看到了威斯康星低温橡胶公司这个名字,也就是他挖到第一桶金的地方。有意思的是,现在却可以利用它来保护自己。

居依早已销声匿迹了,亚当帮他达成的交易令他成为亿万富翁,可没过多久他就被董事会赶了出来,理由是搞大了秘书的肚子。亚当一入手,股票就疯涨,仿佛一直在等着他。亚当转念一想,索性故意亏点儿吧,要是有人调查起自己的交易,发现自己居然会在这个公司的股票上亏钱,肯定会被搞得晕头转向。

辛西娅对亚当说,有重要事情要跟他谈。那天晚上,孩子们回家吃完饭下楼,然后辛西娅走进亚当的工作间,在他的办公桌前,跟他面对面坐下。真不敢相信,辛西娅要谈的居然是亚当的四十岁生日,亚当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倒不是不愿意接受人到中年的事实,而是因为他的四十岁生日十个月前就已经过去了。

“上次咱们的庆祝还不够,”辛西娅说,“不过没关系,现在补还为时不晚。

其实,今年一整年都可以庆祝。我想一家人去什么地方,过去没去过的地方,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可后来想明白了,我其实是希望你给我们一个惊喜。要是去哪儿都成,你想去哪儿?”

辛西娅有点儿激动,看上去比平时苍老了一些,老天可真不公平。亚当感到一股悲凉之意从心底往上涌,他张开嘴,想说点儿什么,却发现喉头已哽咽一片,根本说不出话来,只好把嘴又闭上。他抱歉地一笑,希望妻子能明白,看着她一脸深思的样子,自己已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需要点时间好好想一下,能去什么地方,可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一个念头:我是多么爱你。

辛西娅站起身,关上房门,然后又走回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亚当坦白了一切,虽然他脑子里想,就不能不说吗,就不能继续为她保密吗?

可一旦开了口,积蓄多年的秘密就如汹涌的洪水,再也堵不住。辛西娅的双眼瞪得溜圆,最后,亚当终于再没什么可说的了,辛西娅哭出声来。

“会被查出来吗?会被抓去坐牢吗?”辛西娅问道。

亚当回答,自己在华尔街交游甚广,所以如果有人在查他,不管是证券交易委员会还是检察署,甚至是桑福德雇用的私人侦探,都肯定有人会给他通风报信。到目前为止还是风平浪静,危险依旧存在,也可能永远只是一种可能。可一旦被起诉,公诉方的权力非常之大,不单可以逮捕亚当,没收他的存款,更可怕的是,还可以没收任何他们认为是用不法所得购买的财产,其中就包括一家四口住的房子。她不由摇了摇头。

“我不在乎什么钱。”辛西娅说道。

“你不在乎?”

“不在乎,我要问你点儿别的,别怪我扯得有点儿远,你有没有过别的女人?”

亚当立马就明白了,为何妻子会有此一问,为何这个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会在这一刻出现在二人面前。他站起身,隔着办公桌,用沉重的语气说道:“没有。”

他感到心在狂跳,他把手按在心口上,说:“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失去你,我一无所有,只要你在,他们可以拿走我的一切,我都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辛西娅绕过办公桌,把身体紧紧贴在亚当的身体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感到他浑身在颤抖。

“谢谢你一直以来瞒着我,”她说,

“这么多年,那是多重的包袱啊!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是为了我们,我为你而自豪。亚当,你是真正的男子汉,男子汉中的男子汉。他们要来请便,可动不了咱们,一分一毫也动不了。”

两人相拥而立,直到淹没在黑暗中。

亚当觉得,没有人能战胜自己,有一种为了神圣的事业英勇就义的感觉。他过去怎么就没能看出来呢?或许,在亚当眼中自己没什么做错的地方。可在辛西娅眼中,他一切都错了。

在南伍德劳恩有家咖啡馆一样的小餐厅,叫曼德尔餐厅。遮阳棚下方的窗户上挂着四四方方的灯光广告牌,牌子上写着:未看莫食。真受不了,好像哪个笨蛋看都不看一眼就会掏腰包付账。乔纳斯默默把这家店的名字添加在自己脑子中的黑名单上,那张黑名单专门用来记录那些令人倒胃口的饭店名字,到目前为止已有如下几家:热又脆餐厅、鱼鱼鱼餐厅、希腊一品餐厅,还有次他在车上瞥见的一家中国餐厅,名字叫胖肺餐厅(他不知道是这名字本来就这么古怪,还是因为翻译的缘故)。

记下这些名字纯粹是为了好玩,不过每当他有了新发现,就会忍不住说给尼基听。

胖肺,这可真滑稽,尼基懂,可要是说了二十遍还为之忍俊不禁,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些人、这些地方,总是拼命想把自个儿卖个好价钱,可偏偏做不好,对那些餐厅,乔纳斯总有一种古里古怪的感受。第一个考试周时,他甚至上那家曼德尔餐厅吃过几次,打那以后,每逢考试周他都要去那家店帮衬一下,为它的延续略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东西不算赖,当然,都是预先做好的。实际上,点东西之前,所有饭菜都摆放在蒸汽板上,让你瞧个仔细。

曼德尔超便宜,离学校又近,其他芝加哥大学的学生也时常光顾,可乔纳斯从没跟朋友们提起过这家餐厅,更别说请他们一块来了。他觉得,那会给人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在装穷。他当然不是在装穷,难道因为自己有钱,就要每晚都去莫顿餐厅吃饭吗?关于钱,人们有些想法真是不可理喻,比如说,不花钱就是瞧不起人,又比如说,有钱就要有有钱人的样子,也不知道那是个啥样子。要是哪一天,哪怕只有一小时,你没有照那样去活,你就是在装相,要么就是故意扮出与他人无异的样子。乔纳斯不想扮出任何样子,不过,也必须承认,他曾以为离家千里就可以重塑自己,这种想法实在是幼稚了点儿。你一未更名,二未改姓,人家一个星期内就能把你的背景弄得一清二楚。当然,大家并没有对他另眼相看,不但如此,更是特别用心,不把他当成什么特殊人物,不给他特殊待遇。偶尔也会有人想跟他来场马克思主义大辩论,可他根本无心应战,自己尚未卷入到那个世界中,又怎么会为之而有心理负担呢?自己长这么大,就从没跟爸爸谈过什么股票、什么红利、什么配售。

自己如何能决定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难道他们会征求自己的意见吗?自己又能做什么?无非就是重新开始,不要让自己的出身绑住自己的手脚。乔纳斯住在校外,不过不是什么豪宅,好多本科生都住在校外,校内的住宿环境实在是惨不忍睹。尼基的父母到学校来看女儿,第一次看到她的宿舍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钱这个问题上,尼基的父母有点儿抠门儿。

不幸的是,乔纳斯说漏了嘴,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尼基为此同他狠狠吵了一架,两人差点就为此说拜拜。尼基比乔纳斯大四岁,已经在读研究生。她身边那帮人肯定在想,要不是为了钱,她怎么会看上那个本科小子,真恶心!虽然他和尼基常说,我俩就是一对老嬉皮,可一想到那帮人的嘴脸,还是觉得恶心得不行。

乔纳斯和尼基相识于艺术馆,可没听起来那么浪漫。那天,乔纳斯正参加艺术史课程的现场教学课,实际上,那一点儿也不像一堂现场教学课,简直是反其道而行之。授课老师叫劳伦斯·阿格纽,在芝加哥大学颇有名头,是个魅力非凡的狂人。阿格纽一上课就如狂风暴雨般滔滔不绝,乔纳斯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笑,可不久就选了他在芝加哥大学的所有本科课程。

在幽暗的演讲厅中,阿格纽在一张张幻灯片前开始口出狂言,手舞足蹈(据非正式记录,两张幻灯片间的间隔时间最长达到三十二分钟)。尼基是艺术史课的教学助理,乔纳斯之前就见过她,可从来没跟她说过话。她可是班上好多男生茶余饭后闲谈的中心,一张脸完美无瑕,反而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无斑也无痘,眉毛粗壮,像男孩子,一头长发从不束起,每当她低头做笔记,脸就消失在长发后面。那天,艺术馆冻得要命,尼基的御寒之道是穿两件衬衫、三件毛衣,外加一条又大又厚的围巾。乔纳斯懂得,她这可不是穿着保守,而是时尚在作怪。可他忍不住还是想,杀伤力那么大的身材,还真得要包在那么多层布料下面,要不,这满屋子本科男生可有得乱了。约莫四十个学生围成半圆,驻足在一幅莫奈作品前,半圆的中心是阿格纽,身高只有五英尺六英寸的他已被淹没在攒动的人头中。

“这幅狗屎算好吗?”别人进了博物馆、艺术馆之类的地方,脚步都轻了下来,嗓门也细了起来,阿格纽可不理这套。他走到哪儿,就把演讲厅中具有爆炸力的声音带到哪儿。“他还是有点儿料的,信不信由你,莫奈让他的同时代人生气,至少生气了五分钟。听我说,让人生气,哪怕只有五分钟,也不是件容易事。或许,过去不像现在这么难,可也很难。当时,艺术厅、博物馆,统统把莫奈的作品拒之门外;可今天,随便去一家纪念品商店看看,到处是莫奈,台历上、咖啡杯上、高尔夫球棒上,莫奈无所不在。这说明什么?给你们一点儿提示:莫奈本人与此无关,它说明,在这个世界上,所谓创新是个什么玩意儿。”

乔纳斯看到尼基一个人站在人群边上,手中拿着笔记本,可没在记。她的目光可以从她站的地方穿过过道,进入另一间展厅,那儿肯定有什么吸引住了她的目光。乔纳斯想都没想,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从她肩上望过去,脸几乎贴到了她的头发上。那儿有个小女孩,约莫三四岁,不知何时从围栏下钻了过去,正伸长手,去摸一幅修拉的作品。小女孩的手还没碰上画面,就差一点点了,或许,她也感觉到自己要闯大祸了,正在挣扎中,伸长手,凝结在那儿,像是画中的一个人物。乔纳斯感到,尼基屏住了呼吸,最后,小女孩的妈妈终于出现,也可能是老师,或者是保姆,一把揪住女孩的后脖领,把她拉了出来。女孩一点儿也没哭,反而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乔纳斯打小就跟异性处得来,虽说他从来都不知道该和她们说些什么,但这会儿却灵光一现。

“你小时候肯定跟她一样。”乔纳斯说道。尼基吃了一惊,扭过头,笑容从嘴角扩散开,想忍住,可无济于事。最后,她又扭过头,目光投向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阿格纽,假装一直在聆听他的高论。

“印象派是门外汉,可他们想入门,一心想入门,杜波菲都疯了,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他不要那种自以为是的创新,那种野心勃勃的创新,他要的是纯粹,不掺一点儿杂质的创新。他想走回头路,想成为那种根本不知何为内、何为外的散人,所谓大方无隅,大象无形。他的追求过分吗?就他而言,确实过分,可艺术史不也是失败者的历史吗?只有赤子之心才能找到自己的目标,为之粉身碎骨而不言悔。”

尼基好像在认真听,可并没从乔纳斯身前走开,一群人走进下一展厅。阿格纽开始讲起毕加索,乔纳斯和尼基两人依旧一前一后,位置基本没变。听讲的学生比来时少了十几个,没人在意。这就是大学,想逃课,随时请便,反正吃亏的是你自己。

星期二上午,艺术馆里除了听课的学生,就只剩下一些上了岁数的参观者了,他们向阿格纽发出声音的地方狠狠瞪上几眼,可根本没用,阿格纽太矮,根本露不出头,自然也无法用眼神向他们传递任何信息。

馆内有几幅杜波菲的作品,大家也去看了。乔纳斯觉得这位画家的作品并不能让自己心悦诚服,可这门课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也恰在于此:教授对那些长眠于地下的艺术家横加指责,最后你不由同情起那些艺术家来,并从新的角度去看待他们的作品,去发现其中的可爱可敬之处。“大师好像漫不经心,可笔下自有不同,”阿格纽说道,“这才叫出神入化,返璞归真。

大师眼里从来没有观众,可就算他用鞭子赶观众,观众依旧聚集在他左右。俗话说,泼出去的水,射出去的箭,杜波菲想重返高古、简朴、浑然噩然,可能吗?做梦!

可这是不是就是说,那种高古、简朴、浑然噩然就不存在了?”

一行人在挂满杜波菲作品的展厅里待了至多十分钟,接下来,乔纳斯从学生变成了助手。“跟着我。”阿格纽一边喊,一边沿原路返回,一直走到馆外的广场上。

现在,学生加上教学助理也就二十人上下了,大家瞪大了眼睛,一路跟着老师,不是向左转,向租来的大客车的方向走去,而是向右转,走向一群向游客兜售作品的街头艺人,兜售的作品有照片,也有钢笔画,镶嵌在廉价的画框内,大都是芝加哥的城市地标,其中也包括这座城市的艺术馆。其中有几幅修拉的摹本,挺有功力。

阿格纽径直走到一个地摊前,一位年轻人正在搁在膝盖上的速写本上作画,旁边用石头压着几张纸,显然是刚刚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被湖上吹来的寒风吹得飒飒颤抖。阿格纽向前探出身,手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年轻艺人抬起头,微微颔首,好像在说,哦,你来了,然后就又埋首作画。

“女士们,先生们,”阿格纽又开腔了,“这位叫马丁·施特劳斯。马丁跟父母一起住在南边,天天到这里画画,雨雪天除外。”

施特劳斯停下手中的画笔,可并不是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凝视着面前的画纸,只有一两秒钟,就把它从螺旋形活页夹上撕下来,然后拿起石头,把刚刚撕下的那张放在最上面,再压上石头。

“马丁被社会定位为异类,跟普通人不一样。他自己并不知道何谓隐私,可我还是要尊重他的隐私,不去详细描述他与你我究竟有何不同。作为一个人,他被边缘化了;可作为艺术家,他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在社会之外,更不会觉得自己在社会之内,因为他根本就分不清何谓内,何谓外。他的心目中完全没有观众、批评家,或是其他什么人,他只想表达,只有冲动,没有野心。这种冲动非但不能造假,连控制都很难,他只能不停地画,既停不下手,也难以改变,更不可能去迎合他人的期待。

就算他想迎合,他的手也不听他的使唤。

如果大家为艺术的理想而心动,就要心甘情愿随它而行,不管它把你带到哪儿。这可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

这时,乔纳斯已挤到人群的前排,能看到那些速写画,它们被镶在硬纸板做的画框中(是他妈妈镶的吗?),上面盖了层塑料布,以防被雨淋湿。画的都是黑白都市街景,但不是芝加哥,给人的感觉很奇幻。画纸上涂满颜料,一寸空白都找不到,其中细节,尤其是具有艺术装饰风格的圆拱比比皆是,有点儿让人头晕目眩。

乔纳斯总觉得画面中似乎缺少了点什么,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是透视。画面中没有阴影,没有景深,也没有远小近大,这些小学美术课上就该学过的东西,统统没有。施特劳斯肯定不是不懂这些技法,乔纳斯骤然意识到,画家的画根本就没有客观对象,他画的是画本身。乔纳斯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天空中有雨点飘落,乔纳斯听到阿格纽在喊:“尼基,还剩多少时间?”尼基卷起一层又一层衣服,看看腕上的手表,答道:“到点儿了。”

“好了,”阿格纽喊道,“诸位,再好好看一看,五分钟后在车上集合。”差不多所有人立即朝大客车的方向走去。要是你对着镜子给自个儿剪了头发,你肯定会觉得自己怪得不行,生怕引来他人的目光,可这一切放到施特劳斯身上,就显得那样坦然,毫无可大惊小怪之处。乔纳斯看到阿格纽掏出钱包,拿出一张20美元的钞票,放到盛满了硬币的鞋盒里,然后掀起压纸的石头,把压在下面的画纸一股脑拿个精光,看都没看一眼,就向大客车走去。施特劳斯眼皮都没抬,照样画画。

在车上,乔纳斯想到,既然尼基是教学助理,自己就应该有她的电邮地址,肯定在什么地方。回到住处,他在课程表上找到了尼基的电邮地址,给她发了封邮件,约她出来。回邮过了二十四小时后才收到,要么说明她有些犹豫,不愿越界,要么就是她查看邮箱不够勤快。回答是——可以。

没过多久,就有人撞见他俩在一起吃饭,消息顿时传遍了全校。本科生约上了教学助理,还是尼基这样的美人儿,乔纳斯顿时出了名,和摇滚明星也有得比。在阿格纽的课上,尼基的处境有些尴尬,所有男生都用热辣辣的眼神盯着她,不过反正这门课也快结束了。

春日渐去,咖啡馆和图书馆渐渐人去楼空,小货车绕着校园缓缓而行,上面的箱子和洗衣袋软塌塌的。乔纳斯已经有点儿爱上尼基了,他也觉得自己可以爱上尼基。突然间,暑假回纽约变得让人讨厌。

干吗要回去?自己所有的熟人可能都到别处去了,要是去阿玛根塞特,倒是有可能遇上几个,可那儿又有什么?奢靡、自恋,使劲花钱,使劲嗑药,精神恍惚地等待夜幕降临,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最受不了的是,像妈妈这样的人总是把那里称做乡下,例如“星期五晚上没法跟你见面,我们要开车去乡下”。乡下个鬼!那儿不过是为富人划出的游乐场,可就是没有人肯承认。

大家见面,要么就是谈谈新开发的农场,要么就是聊聊为自家修下水道的小子,听说他祖上是捕鲸鱼的。至于自己的父母,乔纳斯并不介意跟他俩聚上一聚,可事实是,就算回去,恐怕也见不到他俩几面。

自打他俩成立那个基金会以来,工作之内与之外的缝隙就越来越狭窄,直到难以分辨。晚上、周末,总有各式各样的宴会和剪彩仪式,他俩也乐在其中。乔纳斯实在不愿意整个暑假又在整天看盗版电影中度过,小孩子才这么干,如今,自己掌握的生活可以结出更实在、更成熟的果实,而自己的同龄人还沉浸在青春期的生活习惯中,打游戏、下载盗版电影,整天琢磨喝醉酒的女人都会在哪儿扎堆。

实际上,乔纳斯想做的是继续学习。

他有点儿嫉妒尼基,自己还在周旋于各门学位课程之间,可瞧人家,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学术兴趣,可以花上一整天去思考一两个问题。明年年底,尼基就能拿到硕士学位,如今她已经在作准备,至少在心理上作准备,为博士学位放手一搏。她的博士论文想写唐纳德·贾德。晚上,两人在餐厅吃饭时(现在,两人可以上高档些的餐厅了,学校里的都歇了业,尼基也没那么紧张,不那么怕被人撞见,乔纳斯也更想抓住她的心),乔纳斯听着尼基的介绍,想象着各式各样的盒子如何在贾德手中变出各式各样的花样。这个课题稀罕了点儿,那位艺术家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儿荒诞,可也正因为如此,更值得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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