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按即卷七、第六章所说的文提齐亚努斯,是当时的名医。.3
从此我面前的道路已经打开,我便想去怎样对付那些借此求利、信口雌黄的人,我已经考虑怎样攻击、取笑、反驳那些人。如果有人这样反驳我,譬如说,斐尔米努斯对我讲的并非事实,或他的父亲对他讲的也不是事实。我便注意到学生的孩子,脱离母胎往往只相隔极短时间,这短短时间,不论人们推说在自然界有多大影响,但这已不属于推算范围之内,星命家的观察绝对不能用什么星宿分别推演,作为预言未来的根据。这种预言本不足信,因为根据同一时辰星宿面推算,则对以扫和雅各[1]应作同样的预言,可是两人的遭遇截然不同。故知预言属于虚妄,如果确实,则根据同样的时辰星宿,应作出不同的预言。所以预言的应验,不凭学问,而是出于偶然。
主啊,你是万有最公正的管理者,你的神机默运不是占卜星命的术人所能窥见的。求你使那些推求命运的人懂得应该依照每人灵魂的功过听候你深邃公正的裁夺。任何人不要再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任何人不要再如此说,因为我们不过是人。
七
我的依靠,你已经解除了我的束缚;虽则我仍在探索恶的来源,虽仍找不到出路,但你已不让我飘摇无定的思想脱出对于你的存在,对于你不变的本体,对于你垂顾的人群、审判万民,对于在你的圣子、我们的主基督之中用公教会的权力核定的圣经启引人类常生之道的信仰。
这些信仰已在我的思想由保持而趋于巩固了;我更迫不及待的追究恶的来源。我的天主,我的心经受了多少辛苦折磨,发出了多少呻吟哀号!我却不知你正在倾耳而听。我暗中摸索,向你的慈爱号呼,这是内心无词的忏悔。我所经受的,除你之外,更无人知。我的口向我最知己的朋友们泄露了多少呢?他们怎能听到我内心的喧哄?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言辞可以尽情倾吐。但一切只有上达到你耳际,“我的心在嗟吁吼叫,我的志愿呈露在你面前,我眼睛的光明却不和我在一起”,[2]因为这光明在我心内,而我则散逸于身外;这光明不在空间,而我则注视着空间的事物;我找不到安息之境,这些事物既不接纳我,使我能说:“够了,很好!”又不让我重返较安的处所。因为我在你下面,但高出于这些事物之上;如果我服从你,你将是我的欢忭,你将使一切次于我的受造物服从我。这是所谓允执其中,是我得救的中庸之道,使我能继续承袭你的肖像,能控驭着我的肉体而奉事你。可惜我妄自尊大,起来反抗你,“我挺着似围了坚盾的颈项”[3]向我的主直闯,卑微的受造物便爬在我头上,紧压我,绝不使我松过气来。我举目而望,只见它们成群结队,从各方面蜂拥而前;我想敛摄心神,而那些物质的影像已拦住我反身之路,好像对我说:“你想往哪里去,不堪的丑鬼!”这一切都从我的创伤中爬出来,因为“你屈辱骄傲的人,使之如受重创”;
[4]我的鸱张使我和你隔离,我浮肿的脸面使我睁不开眼睛。
八
主,“你是永永存在”,但“并不永永向我们发怒”,[5]你怜悯尘埃灰土的我,你愿意在你面前,改造我的丑恶。你用内心的锥刺来促使我彷徨不安,直至我心灵看到真实的信光。我的浮肿因你的灵药而减退了,我昏愦糊涂的心灵之目依仗苦口的瞑眩之药也日渐明亮了。
九
最先你愿意使我看到你是怎样“拒绝骄傲的人,把恩宠赐给谦虚的人”。[6]你以多大的慈爱揭示人们谦虚的道路,既然“你的道成了血肉,寓于人世”,[7]你使一个满肚子傲气的人把一些由希腊文译成拉丁文的柏拉图派的著作介绍给我。
我在这些著作中读到了以下这些话,虽则文字不同,而意义无别,并且提供了种种论证:“在元始已有道,道与天主同在,道就是天主;这道于元始即与天主同在,万物由此而成,没有他,便没有受造;凡受造的,在他之内具有生命,这生命是人的光;这光在黑暗中照耀,黑暗却没有胜过他”;人的灵魂,虽则,“为光作证,但灵魂不是光”,道,亦即天主自己,才是“普照一切入世之人的真光,他已在世界上,世界本是借他造成的,但世界不认识他。”至于“他来到了自己的领域,自己的人却没有接纳他,凡接受他的人,亦即信他的名字的人,他给他们成为天主的子女的权能”[8],这些话,我没有读到。
同样,我看到:“道,亦即天主,不是由血气,也不是由肉欲,也不是由男欲,而是由天主生的”,但我读不到:“道成为血肉,寓居于我们中间”。[9]
我在这些著作中,还看到用不同的字句称:“圣子本有圣父的形象,并不以自己与天主同等为僭越”,因为他的本体是如此;可是,“他反而纡尊降贵,甘取奴仆的形象,成为人的样式,既取人身,就自卑自贱,存心顺服,以至于死,而且死在十字架上,所以天主高举他,使他的圣名超乎万名之上,使天上、人间、地下的一切,闻耶稣之名而屈膝,众口同声称耶稣为主,而归荣于天主圣父”,[10]这种种都不见于这些著作中。
至于“你的独子是在一切时间之前,超越一切时间,常在不变,与你同是永恒,灵魂必须饫受其丰满,然后能致幸福;必须分享这常在的智慧而自新,然后能有智慧”,这些都不见于上述著作中。而“他按所定的日子为罪人死”,“你不爱惜你的独子,使他为我们众人舍生”,[11]却找不到。这是因为“你将这些事瞒着明智的人,而启示给稚子”,“使劳苦和负重担的人都到他那里去,他要使他们安息,因为他是良善心谦的”,[12]他引导温良的人遵循正义,从自己的道路指示善良的人,他看见我们的卑贱、我们的困苦,他宽赦我们的罪。至于那些趾高气扬、自以为出类拔萃的人,便听不到:“跟我学习,因为我是良善心谦的,你们将找到你们灵魂的安息”,[13]“他们虽则知道天主,却不视为天主而荣耀他,也不感谢他,他们的思想成为虚妄,无知的心就昏暗了,自称聪明,反成愚蠢。”[14]
为此,我在这些著作中又看到了:“你光荣不朽的性体成为具有凡人禽兽蛇虫等形状的各式偶像”,[15]成为埃及的肴馔,以扫为此而丧失长子名分的肴馔,[16]因为你首出的民族,“心向埃及”,[17]不崇敬你,而去崇敬走兽的头颅,使他们的灵魂——你的肖像——膜拜食草的牛像。
我在那些著作中读到这一切,可是我没有取食。主,你愿意除掉次子雅各的耻辱,使 “长子伺候次子”,[18]你又呼召外族来享受你的产业。我正从外族归向你,我爱上了你命你的子民从埃及带走的金子,因为金子无论在哪里,都是属于你的。你通过你的使徒保罗告诉雅典人说:“我们在你之内生活、行动、存在”,[19]该派的有些学者也如此说,其实他们的学说即渊源于此。我并不措意于那些“将天主的真理变成谎言,不敬事造物主而崇拜受造之物”[20]的人们用你的金子祭祀埃及的偶像。
十
你指示我反求诸己,我在你引导下进入我的心灵,我所以能如此,是由于“你已成为我的助力”。我进入心灵后,我用我灵魂的眼睛——虽则还是很模糊的——瞻望着在我灵魂的眼睛之上的、在我思想之上的永定之光。这光,不是肉眼可见的、普通的光,也不是同一类型而比较强烈的、发射更清晰的光芒普照四方的光。不,这光并不是如此的,完全是另一种光明。这光在我思想上,也不似油浮于水,天复于地;这光在我之上,因为它创造了我,我在其下,因为我是它创造的。谁认识真理,即认识这光;谁认识这光,也就认识永恒。惟有爱能认识它。
永恒的真理,真正的爱,可爱的永恒,你是我的天主,我日夜向你呻吟。我认识你后,你就提升我,使我看到我应见而尚未能看见的东西。你用强烈的光芒照灼我昏沉的眼睛,我既爱且惧,屏营战栗,我发觉我是远离了你飘流异地,似乎听到你发自天际的声音对我说:
“我是强者的食粮;你壮大后将从我为饮食。可是我不像你肉体的粮食,你不会吸收我使我同于你,而是你将合于我。”
我认识到“你是按照人的罪恶而纠正一人,你使我的灵魂干枯,犹如蛛丝”。[21]我问道:“既然真理不散布于有限的空间,也不散布于无限的空间,不即是虚空吗?”你远远答复我说:“我是自有的”。[22]我听了心领神会,已绝无怀疑的理由,如果我再生疑窦,则我更容易怀疑我自己是否存在,不会怀疑“凭受造之物而辨识的”[23]真理是否存在。
十一
我观察在你座下的万物,我以为它们既不是绝对“有”,也不是探对“无”;它们是 “有”,因为它们来自你,它们不是“有”,因为它们不是“自有”的。因为真正的
“有”,是常在不变的有。“亲近天主,为我有益”,[24]因为如果我不在天主之内,我也不能在我之内。而你则“常在不变而更新万物”,“你是我的主,因而你并不需要我的所有”。[25]
十二
我已清楚看出,一切可以朽坏的东西,都是“善”的;惟有“至善”,不能朽坏,也惟有“善”的东西,才能朽坏,因为如果是至善,则是不能朽坏,但如果没有丝毫“善”的成分,便也没有可以朽坏之处。因为朽坏是一种损害,假使不与善为敌,则亦不成其为害了。因此,或以为朽坏并非有害的,这违反事实;或以为一切事物的朽坏,是在砍削善的成分:这是确无可疑的事实。如果一物丧失了所有的“善”,便不再存在。因为如果依然存在的话,则不能再朽坏,这样,不是比以前更善吗?若说一物丧失了所有的善,因之进而至于更善,则还有什么比这论点更荒谬呢?因此,任何事物丧失了所有的善,便不再存在。事物如果存在,自有其善的成分。因此,凡存在的事物,都是善的;至于“恶”,我所追究其来源的恶,并不是实体;因为如是实体,即是善;如是不能朽坏的实体,则是至善;如是能朽坏的实体,则必是善的,否则便不能朽坏。
我认识到,清楚认识到你所创造的一切,都是好的,而且没有一个实体不是你创造的。可是你所创造的万物,并非都是相同的,因此万物分别看,都是好的,而总的看来,则更为美好,因为我们的天主所创造的,“一切都很美好”。[26]
十三
对于你天主,绝对谈不到恶;不仅对于你,对于你所创造的万物也如此,因为在你所造的万有之外,没有一物能侵犯、破坏你所定的秩序。只是万物各部分之间,有的彼此不相协调,使人认为不好,可是这些部分与另一些部分相协,便就是好,而部分本身也并无不好。况且一切不相协调的部分则与负载万物的地相配合,而地又和上面风云来去的青天相配合。因此我们决不能说:“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多么好!”因为单看这些东西,可能希望更好的东西,但即使仅仅着眼于这些东西,我已经应该称颂你了,因为一切都在赞颂你,“地上所有的蛟龙与诸渊,火与雹,雪与冰,遵行你的命令的狂飚,山岳与诸丘,果树与诸香柏,野兽与诸牲畜,爬虫与飞鸟,人君与万民,首长与诸执法,少年与处女,老人与稚子都在赞颂”
[27]你的圣名。况且天上也在歌颂你、我们的天主:“你的天使,你的军旅,太阳太阴,发光的星辰,天上之天与天上之水”,[28]都在赞颂你的圣名。我不再希望更好的东西了,因为我综观万有之后,虽则看到在上的一切优于在下的一切,但我更进一步的了悟,则又看出整个万有尤胜于在上的一切。
十四
谁不欢喜某一部分受造物,便是缺乏健全的理智,而我过去就是如此,因为在你所创造的万物中,有许多使我嫌恶。可是我的灵魂,因为不敢对我的天主有所不满,便不肯把嫌恶的东西视为同出你手,遂不免趋向两种实体的说法,但这也不能使我灵魂安定,因为它只能拾取别人的唾余。等到我回头之后,又为我自己塑造了一个充塞无限空间的神,以为这神即是你,把这神像供养在我心中,我的灵魂重又成为我自己搏塑的而为你所唾弃的偶像的庙宇。但你在我不知不觉之中,抚摩我的头脑,合上我的眼睛,不让我的视觉投入虚幻,我便有些昏沉,我的狂热已使我委顿了;及至苏醒后,便看见了无可限量的天主,迥异于过去的所见,这已不是由于肉体的视力。
十五
我再看其他种种,我觉它们都由你而存在,都限制于你的本体之内,但这种限制不在乎空间,而在于另一种方式之下;你用真理掌握着一切,一切以存在而论、都是真实;如以不存在为存在,才是错误。
我又看出每种东西不仅各得其所,亦复各得其时;惟有你是永恒的存在,你的行动不是开始于无量数时间之后,因为无论过去未来的一切时间,如果没有你的行动,不因你的存在,这时间便不会去,也不会来。
十六
我从经验体验到同样的面包,健康时啖之可口,抱病时食之无味;良目爱光亮,而病眼则有羞明之苦;这是不足为奇的。你的正义尚且遭到恶人的憎恨,何况你所造的毒蛇昆虫了,毒蛇昆虫本身也是好的,适合于受造物的下层。恶人越和你差异,便越趋向下流;越和你接近,便越适应上层受造物。我探究恶究竟是什么,我发现恶并非实体,而是败坏的意志叛离了最高的本体,即是叛离了你天主,而自趋于下流,是“委弃自己的肺腑”,[29]而表面膨胀。
十七
我诧异我自己已经爱上了你,不再钟情于那些冒充你的幻像了;但我还不能一心享受天主,我被你的美好所吸引,可是我自身的重累很快又拖我下坠,我便于呻吟中堕落了:这重累即是我肉体的沾染。但对于你,我总记住着,我已绝不怀疑我应该归向于你,可惜我还不能做到和你契合,“这个腐朽的躯壳重重压着灵魂,这一所由泥土搏成的居室压制着泛滥的思想”。[30]我确切了悟“你的永能和你的神性虽非肉眼所可窥见,但观之于天地万物之中,自能灼然辨识”。[31]我研求着将根据什么来衡量天地万物的美好,如何能使我对可变的事物作出标准的评价,确定说:“这应该如此,那不应如此”;我又研究着我根据什么下这样的断语的,我发现在我变易不定的思想之上,自有永恒不变的真理。
这样我逐步上升,从肉体到达凭借肉体而感觉的灵魂,进而是灵魂接受器官传递外来印象的内在力量,也是禽兽所具有的最高威性。更进一步,便是辨别器官所获印象的判断力;但这判断力也自认变易不定。因此即达到理性本身,理性提挈我的思想清除积习的牵缠,摆脱了彼此矛盾的种种想像,找寻到理性所以能毫不迟疑肯定不变优于可变,是受那一种光明的照耀——因为除非对于不变有一些认识,否则不会肯定不变优于可变的——最后在惊心动魄的一瞥中,得见“存在本体”。这时我才懂得“你形而上的神性,如何能凭所造之物而辨认洞见”,[32]但我无力凝眸直视,不能不退回到原来的境界,仅仅保留着向往爱恋的心情,犹如对于无法染指的佳肴,只能歆享而已。
十八
我希望能具有享受你的必要力量,我寻求获致这力量的门路,可是无从觅得,一直到我拥抱了“天主与人类之间的中保,降生成人的耶稣基督”,[33]他是“在万有之上,永受赞美的天主”,[34]他呼唤我们,对我们说:“我是道路、真理、生命”,[35]他因为是“道成为血肉”,[36]以自己的血肉作为我们的饮食——但这时我还没有取食的能力,——使你用以创造万物的智慧哺乳我们的幼年。
我的谦卑还不足以占有我的天主,谦卑的耶稣,这还不能领会他的谦卑所给我的教训。因为你的道,永恒的真理,无限地超越着受造物的上层部分,他提拔服从他的人到他身边,他用我们的泥土在下界盖了一间卑陋的居室,为了促使服从他的人克制自己,吸收他们到他身边,治疗他们的傲气,培养他们的爱,使他们不至于依靠自身而走入歧途,使他们目睹卑以自牧的神性在他们脚下,穿着我们的“皮衣”,[37]因而也能安于微贱,能废然自觉,俯伏于神性之前,神性将起而扶掖他们。
十九
但我并不作如是想。我以为我的主基督不过是一个具有杰出的智慧、无与伦比的人物;我以为特别由于他神奇地生自童贞女,对于轻视现世和争取不朽起了示范作用,他在天主对于我们的计划中,享有教诲人类的非常威权。至于“道成为血肉”,[38]这一语的含义,我是丝毫未曾捉摸到。我从圣经上有关基督的记载中,仅仅知道他曾经饮食、睡眠、行路、喜乐、忧闷、谈话,知道他的肉体必须通过灵魂和思想和你的道结合。凡知道你的道是永恒不变的,都知道这一点,我也照我能力所及知道这一点,并不有所怀疑。因为随意摆动肢体或静止不动,有时感受情感的冲动有时感不到,有时说话表达明智的意见,有时沉默不语,这一切都显示出灵魂和精神的可变性。圣经所载耶稣基督的事迹如有错误,则其余一切也有欺诳的嫌疑,人类便不可能对圣经抱有得救的信心了。假使记载确实,则我在基督身上看到一个完整的人,不是仅有人的肉体,或仅有肉体灵魂而无理性,而是一个真正的人,但我以为基督的所以超越任何人,不是因为是真理的化身,而是由于卓越的人格,更完美地和智慧结合。
阿利比乌斯以为公教徒的相信天主取了血肉,不过相信基督是天主又是血肉,但没有灵魂,因此也没有人的理性;同时阿利化乌斯坚信世世相传的基督一生事迹,如不属于一个具有感觉理性的受造物,便不可能如此;因此他对于基督教的信仰抱着趑趄不前的态度;以后他认识到过去的看法是阿波利那利斯派异端徒的谬论,因此欣然接受了公教信仰。
至于我呢,我是稍后才知道在“道成为血肉”一语的解释上公教信仰与福提努斯的谬论决裂。公教对异端徒的谴责揭示了你的教会的看法和纯正的教义。“需要异端出现,才能使历经考验的人在软弱的人中间显示出来”。[39]
二十
这时,我读了柏拉图派学者的著作后,懂得在物质世界外找寻真理,我从“受造之物,辨识你形而上的神性”,[40]虽则我尚未通彻,但已认识到我灵魂的黑暗不容许瞻仰的真理究竟是什么,我已经确信你的实在,确信你是无限的,虽则你并不散布在无限的空间,确信你是永恒不变的自有者,绝对没有部分的,或行动方面的变易,其余一切都来自你,最可靠的证据就是它们的存在。对于这种种我已确信不疑,可是我还太软弱,不能享受你。我自以为明白,我高谈阔论,但如果我不在我们的救主基督内寻求出路,我不会贯通,只会自趋灭亡。我遍体是罪恶的惩罚,却开始以智者自居,我不再涕泣,反而以学问自负。哪里有建筑于谦卑的基础、基督上的爱,这些书籍能不能教给我呢?我相信你所以要我在读你的圣经之前,先钻研这些著作,是为了使我牢记着这些著作所给我的印象;以后我陶熔在你的圣经之中,你用妙手来裹治我的创伤,我能分辨出何者为臆断,何者为服膺,能知道找寻目的而不识途径的人,与找寻通往幸福的天乡——不仅为参观而是为了定居下来——的道路,二者有何区别。
因为假如我先受你圣经的熏陶,先玩味你的圣经,然后接触到这些著作,这些著作可能会推翻我诚信的基础;即使我的情感上能坚持所受到的有益影响,可能我会认为仅仅读这些著作也能收到同样的效果。
二十一
我以迫不及待的心情,捧读着你的“圣神”所启示的崇高著作,特别是使徒保罗的著作。过去我认为保罗有时自相矛盾,和《旧约》的律法、先知书抵触;这些疑难涣然冰释之后,我清楚看出这些纯粹的言论绝无歧异之处,我学会了“战战兢兢地欢乐”。[41]我开始下功夫,我发现过去在其他书籍
中读到的正确的理论,都见于圣经,但读时必须依靠你的恩宠,凡有所见,不应“自夸,仿佛以为不是领受来的”,这不仅对于见到的应该如此,为了能够见到,也应如此,——因为,“所有一切,无一不是受之于天主”,[42]——这样,不仅为了受到督促而求享见纯一不变的你,也为了治愈疾患而服膺不释。谁远离了你,不能望见你,便应踏上通向你的道路,然后能看见你,占有你。因为一人即使“衷心喜悦天主的法律,可是在他肢体之中,另有一种法律,和他内心的法律对抗,把他囚禁于肢体的罪恶法律之中”,[43]他将如何对付呢?主啊,你是公义的,我们背道叛德,多行不义,“你的手沉重地压在我们身上”。[44]我们理应交付于罪恶的宿犯,死亡的首领,因为是他诱惑我们,使我们尤而效之,离弃真理。这样可怜的人能做什么?“谁能挽救他脱离死亡的肉体?”只有凭借你的恩宠,依靠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他是你的圣子,和你同属永恒,你“在造化之初”[45]创造了他,人世的统治者在他身上我不到应死的罪名,把他处死;“我们的罪状因此一笔勾销”。[46]
以上种种,那些书籍中都未写出。在那些字里行间,没有悃款的气色,没有忏悔的眼泪,也没有“你所喜爱的祭献,愤悱的精神,非深痛切的良心”,[47]更没有万民的救援,你所许诺的圣城,“圣神”的保证,普渡人类的酒爵。所以那些书籍中,当然没有人歌唱:“我的灵魂岂非属于天主吗?我的救援自他而来,因为他是我的天主,我的救援,我的堡垒;我安然更不飘摇。”[48]读遍了那些书,谁也听不到这样的号召:“劳苦的人到我身边来”。[49]他们藐视他的教诲,因为他是“良善心谦的”,[50]因为“你把这些事瞒住了聪明卓见的人,而启示于弱小者”。[51]从丛林的高处眺望和平之乡而不见道路,疲精劳神,彷徨于圹壤之野,受到以毒龙猛狮为首的逋逃者重重进逼是一回事;遵循着天上君王所掌管的,为逃避天上兵役的人们所不敢拦劫的,——因为他们避开这条道路,犹如逃避刑罚一般——通向和平之乡的道路,是另一回事。
我读了自称“使徒中最小的一个”,保罗的著作,这些思想憬然回旋于我心神之中,这时仰瞻你的神功伟绩,我不禁发出惊奇的赞叹。
[1]
以扫和雅各是孪生兄弟,事见《创世纪》25章21—26节。
[2]
见《诗篇》37首9—11节。
[3] 见《旧约·约伯记》15章26节。
[4]
见《诗篇》88首11节。
[5] 见《诗篇》32首11节;84首6节。
[6] 见《新约·雅各书》4章6节。
[7]
见《约翰福音》1章14节。
[8]
见《约翰福音》1章1—12节。
[9]
同上,13—14节。
[10]
见《新约·腓立比书》2章6—11节。
[11] 见《新约·罗马书》5章6节;8章32节。
[12]
见《马太福音》11章25,29节。
[13]
见《马太福音》11章25,29节。
[14]
见《罗马书》1章21节。
[15] 同上,23节。
[16]
事见《创世纪》25章。
[17]
见《新约·使徒行传》7章39节。
[18]
见《罗马书》9章13节。
[19]
见《使徒行传》17章28节。
[20]
见《罗马书》1章25节。
[21] 见《诗篇》39首11节。
[22]
见《旧约·出埃及记》3章14节。
[23]
见《新约·罗马书》1章20节。
[24]
见《诗篇》72首28节。
[25]
见《智慧书》7章27节;《诗篇》15首2节。
[26] 见《创世纪》1章31节。
[27]
见《诗篇》148首7—12节。
[28] 同上,1—5节。
[29]
见《德训篇》10章9节。
[30]
见《智慧书》9章15节。
[31] 见《罗马书》1章20节。
[32]
见《罗马书》1章20节。
[33] 见《新约·提摩太前书》2章5节。
[34] 见《罗马书》9章5节。
[35]
见《约翰福音》14章6节。
[36]
见《约翰福音》1章14节。
[37]
见《创世纪》3章21节。
[38]
见《约翰福音》1章14节。
[39] 见《哥林多前书》11章19节。
[40]
见《罗马书》1章20节。
[41]
见《诗篇》2首11节。
[42]
见《哥林多前书》4章7节。
[43] 见《罗马书》7章21,23节。
[44]
见《诗篇》31首4节。
[45]
见《旧约·箴言》8章22节。
[46]
见《新约·歌罗西书》2章14节。
[47] 见《诗篇》50首17节。
[48]
见《诗篇》61首2—3节。
[49]
见《马太福音》11章28节。
[50]
同上。
[51]
同上,11章25节。
卷八
一
我的天主,我愿回忆、诵说你对我的慈爱,借以表示我的感激。希望你的爱使我浃肌沦髓,使我的骸骨说:“主,谁能和你相似?你解除了我的束缚,我要向你献上歌颂之祭。”[1]我将叙述你怎样解除我的束缚,希望崇拜你的人们听了我的话,都能说:“愿主受颂扬于上天下地;他的圣名是伟大而奇妙!”[2]
你的话已使我铭之肺腑,你已四面围护着我。我已确信你的永恒的生命,虽则我还“如镜中观物,仅得其仿佛”[3];但我对于万物所由来的、你的不朽本体所有的疑团已一扫而空。我不需要更明确的信念,只求其更加巩固。我的暂时的生命依旧在动荡之中,我的心需要清除陈旧的酵母;我已经爱上我的“道路”,我的救主,可是还没有勇气面向着崎岖而举足前进。
你启示我使我以为应向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请益。我认为他是你的忠仆,在他身上显示出你的恩宠。我听说他自幼即热心奉事你。这时他年事已高,他一生恪遵你的道路,我相信他具有丰富的经验和广博的见识。事实确是如此。因此我愿意以我的疑难请他解决,请他就我当时的心境,指示我适当的方法,为走你的道路。
我看见教会中人才济济,各人有进修的方式。我已经讨厌我在世俗场中的生活,这生活已成为我的负担。我先前热中名利,现在名利之心已不能催促我忍受如此沉重的奴役了。由于我热爱你的温柔敦厚和你美轮美奂的住所,过去的尘情俗趣在我已不堪回首。但我对女人还是辗转反侧,不能忘情。使徒并不禁止我结婚,虽则他劝我们更能精进,希望人人能和他一样。不中用的我却选择了比较方便的行径;仅仅为了这一事,我便为其他一切缠扰得没精打采,种种顾虑将我磨难,因我既已接受婚约的约束,对于我不愿承当的其他负担也必须配合着夫妇生活而加以适应。
我曾听到真理亲口说过:“有些人是为了天国而自阉的;可是谁能领受的,就领受吧!”[4]“那些不认识天主的人,都是昏愚的人,因为他们徒见悦目的东西,而不识物之所从来”。[5]我已经破除了这种昏愚,已能高出一筹,从万有的证据中找到你天主,我们的创造者,找到你的“道”,与你同在的天主,与你同是唯一的天主,你因他而创造万物。
另有一种大逆不道的人,“他们虽然认识天主,却不当作天主去光荣他,感谢他”。[6]我也曾堕入此种错误之中,你的手拯救我出来,把我安放在能治愈疾病的处所,因为你对人说过:“诚信即是智慧”;“不要自以为聪明,因为谁自称为聪明,谁就成为愚蠢”。[7]我已经找到了“明珠”,我本该变卖所有一切将它购进,而我还在迟疑不决。
二
我去谒见西姆普利齐亚努斯,对于蒙受你的恩宠而言,他是当时主教安布罗西乌斯的授洗者,安布罗西乌斯也敬爱他犹如父亲一般。我向他讲述了我所犯错误的曲折情况。他听到我读到柏拉图派的一些著作,这些著作是由已故罗马雄辩术教授维克托利努斯译成拉丁文的,我曾听说维克托利努斯将近逝世之前信了基督教;当时西姆普利齐亚努斯向我道贺,因为我没有涉猎其他满纸谰言的形而下的哲学著作,至于柏拉图派的学说,却用各种方式表达天主和天主的“道”。接着他勉励我效法基督的谦卑,这种谦德是“瞒着明智的人而启示于稚子的”;[8]他又向我追述维克托利努斯的事迹,他在罗马时和维克托利努斯非常投契;我将他所讲述的传录出来,因为这事使我们兴奋地赞颂你所赐予的恩宠。这位维克托利努斯,耆年博学,精通各种自由学术,而且批判过许多哲学著作,一时高贵的元老多出于他门下,由于他对教育的卓越贡献,受到举世所公认的最大荣誉;人们在市场上建立他的纪念像;可是一直到那时候,他还敬奉偶像,参加着罗马贵族和民众们举国若狂的亵渎神圣的淫祀,如奥赛烈司、各种妖神和犬首人身的阿努俾斯,他们曾和“涅普顿、维纳斯、密纳发对抗”[9]交战;罗马战胜他们后,反而向他们崇拜!老年的维克托利努斯多少年来用他惊人的口才充任他们的护法,但他绝无顾虑地成为你的基督的奴隶,而你的泉水下的婴孩终于引颈接受谦逊的轭,俯首接受十字架的耻辱。
主啊!“你使诸天下垂,你亲自陟降,你一触山,而山岳生烟”,[10]你用什么方法进入这样一个人的心灵中呢?
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说,维克托利努斯读了圣经,又非常用心地钻研基督教的各种书籍。他私下对西姆普利齐亚努斯真心地说:“你知道吗?我已是基督的信徒了!”西姆普利齐亚努斯回答说:“除非我看见你在基督的圣堂中,我不相信、我也不能认为你是信徒。”他便笑着说:“那末墙壁能使人成为信徒了!”他屡次说自己是信徒,西姆普利齐亚努斯屡次作同样的答复,而他也屡次重复墙壁的笑话。其实他是害怕得罪朋友们,害怕得罪那些傲慢的魔鬼崇拜者,害怕他们从巴比伦城上,犹如从尚未被天主砍断的黎巴嫩的香柏树梢上对他仇视而加以打击。但他经过熟读深思,打定了坚定的主意,他担心自己害怕在人前承认基督,基督也将在天主的使者之前不认识他;他觉得自己以你的“道”自卑自贱的奥迹为耻辱,而对于自己效法傲魔,举行魔鬼的淫祀却不以为耻,这种行径真是荒谬绝伦。因此他对于诞妄之事,便无所惶虑,而在真理之前深觉惭愧。所以突然对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说:“我们一起往圣堂中去;我愿意成为基督徒!”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自言这事出乎他意料之外。便喜不自胜,陪他去了。他学习了基本教义后,不久就要求领受使人重生的“洗礼”;此事在罗马引起了惊愕,教会却只是欢忭。骄傲的人们看到了是愤恨、切齿,怒火中烧;但是,主啊,为你的仆人,你是他的希望,他已不再措意于那种虚妄欺诬的疯狂了。
最后信仰宣誓的时刻到了。在罗马,誓文有一定格式,凡将受洗礼的人事先将誓文记住,届时站在高处,向教友群众朗诵。那时神职人员请维克托利努斯采用比较隐秘的方式,凡比较胆怯怕羞的人往往得乐取这种方式,但维克托利努斯宁愿在神圣的群众之前表示自己的得救。他以为他所教的雄辩术与救援无关,尚且公开讲授,不怕在疯狂的人群之前发挥自己的见解,那末更何惮于在你的驯顺的羊群前宣布你的言论?因此他上台宣誓了,听众认识他的,都在相互指称他的名字,带着低低的赞叹声。可是谁不认识他呢?在皆大欢喜中,可以听到勉强抑制的欢呼:“维克托利努斯!维克托利努斯!”大家一看见他登台,欢欣鼓舞的情绪突然爆发了,但很快就肃静下来,都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他带着非常的信心,朗朗诵读着真实的信仰誓文。大家都想拥抱他,把他迎接到自己心中。的确大家都用敬爱和欢乐的双手去拥抱他。
三
好天主啊!人们对于一个绝望的灵魂从重大的危险中获得救援,比了始终有得救希望或遭遇寻常危险的灵魂,更觉得快乐,这种心情从何而来的呢?你,慈悲的父亲,你也“对于一个罪人悔改,比较对九十九个不用悔改的义人更欢喜。”[11]我们怀着极大的喜悦,听得牧人找到迷途的羊,欢欢喜喜的负荷在肩上而归,和妇人在四邻相庆中把找到的一块钱送回你的银库中。读到你家中的幼子“死而复生,失而复得”,我们也为之喜极而涕,来参加你家庭的大庆。这是你在我们心中,在具有圣爱的神圣天使心中所享的快乐,因为你是始终不变的,你永永不变地注视着一切有起有讫、变化不定的事物。
人们对于所爱的东西失而复得,比了保持不失感到更大的快乐,这种心情究竟从何而来的呢?许多事例证明这一点,一切都提出证据,叫喊说:“确然如此”。战胜的元首举行凯旋礼,如果不战,不会胜利;战争中危险愈大,则凯旋时快乐也愈甚。航海者受风浪的簸弄,受复舟的威胁,都胆战心惊等待与波臣为伍,忽然风浪平息,过去的恐怖换取了这时欣慰。一个亲爱的人害病,脉息显示他病势严重,希望他转好的人们,心中是和他一起害病。等到病势减极,虽则元气尚未恢复,还不能行走,但人们所感到的愉快绝不是他未曾患病、健步行走时所能感觉的。人生愉快的心情,不仅来自突然的、出乎意外的遭遇,也来自预定的、自寻的烦恼。一人不先感到饥渴,便享受不到饮食的乐趣。酒鬼先吃些咸涩的东西,引起舌根的不快,然后饮酒时酣畅地消除这种苦味。习惯规定订婚后不立即结婚,使未婚夫经过一个时期的想望,成婚后对妻子更加爱护。
对于可耻的、卑鄙的乐趣是如此;对于许可的、合法的快乐是如此;对于最真诚的、正当的友谊也是如此;甚至对于儿子的“死而复生、失而复得”也不例外;无论哪种情况,事前忧患愈重,则所得快乐也愈大。
主,我的天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你自己是永恒的快乐,而在你周围的受造物也以你为快乐。但为何自然界的一部分有消长逆顺的不同?是否上及九天,下至九渊,前乎邃古之初,后至世纪之末,天使之尊,虫蚁之贱,自第一运动至最后运动,你安排着各类的美好以及一切合理的工程,使之各得其所,各得其时,事物必然有此情况?确然如此,你真是高于九天,深于九渊!你从不离开我们,可是我们要回到你身边是多么困难!
四
主,请你促醒我们,呼唤我们,熏炙我们,提撕我们,融化我们,使我们心悦诚服,使我怀着炽热的心情向你追踪。不是有许多人从更深于维克托利努斯的昏昧黑暗中回到你身边吗?他们靠近你,便获得光明,受到照耀;获得了光明,也就获得了成为你的子女的权利。这些人的事迹不如维克托利努斯为大众所熟悉,知道的人也不如那样高兴。因为大家欢喜,于是大家也更加高兴,相互之间能发出声应气求的热情。所以声名赫奕的人能挈带人们趋受得救的恩宠;他们是先觉,别人自会效其所为。为此,比他们更先进的人,当然也感到极大的兴奋,因为他们的快乐并非仅仅为了少数有名望的人。
在你的居处,绝对没有贫富贵贱的畛域。你反而“拣选了世上的弱者,使那些强有力者自感羞愧,拣选了世上的贱者和世俗所认为卑不足道而视若无物者,使有名无实者归于乌有”。[12]但使徒中最小的一位,你通过他的喉舌发出上面这些话的,他战胜了总督保罗的骄傲,使之接受你的基督的轻轭,降为天地大君的庶民;他为了纪念这一伟大卓越的胜利,愿意把自己的原名扫罗改为保罗[13]。譬如敌人对某一人控制得越厉害,而且利用这人进而控制更多的人,则敌人在这人身上遭到的失败也越严重。大人先生们,由于他们的声望,更是受敌人控制的目标,敌人正可利用他们控制更多的人。你的孩子们想到维克托利努斯的心过去如何为魔鬼所掌握,视为不可攻克的堡垒,魔鬼利用他的口舌作为锐利的强弩,射死了多少人,而现在目睹我们的君王捆缚了这个力士,把他的器械收缴,洗炼之后,成为“合乎主用,准备盛置各种善事”[14]的宝器,不是更该手舞足蹈吗?
五
你的仆人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讲完了维克托利努斯的故事后,我是满心想效法他,这正是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讲述这故事的目的。他又附带说,犹利安帝[15]在位时,明令禁止基督徒教授文学和雄辩术,维克托利努斯遵照法令,宁愿放弃信口雌黄的教席,不愿放弃你“使婴儿的唇舌伶俐善辩”[16]的圣“道”。我以为他的运气不下于他的毅力,因为他能以全部时间供献于你了。我是叹息想望着这样的安闲时间。我并不为别人的意志所束缚,而我自己的意志却如铁链一般的束缚着我。敌人掌握着我的意志,把它打成一条铁链紧紧地将我缚住,因为意志败坏,遂生情欲,顺从情欲,渐成习惯,习惯不除,便成为自然了。这些关系的连锁——我名之为铁链——把我紧缠于困顿的奴役中。我开始萌芽的新的意志,即无条件为你服务,享受你天主,享受唯一可靠的乐趣的意志,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压伏根深蒂固的积习。这样我就有了一新一旧的双重意志,一属于肉体,一属于精神,相互交绥,这种内哄撕裂了我的灵魂。
从亲身的体验,我领会了所谈到的“肉体与精神相争,精神与肉体相争”[17]的意义。我正处于双重战争之中,但我更倾向于我所赞成的一方,过于我所排斥的一方。因为在我所排斥的一方,更可以说我并非自觉自愿地做而大部分出于勉强承受。习惯加紧向我进攻,这也未尝不是我自己造成的,因为我是自愿走到我所不愿去的地方。惩罚跟着罪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谁能提出合法的抗议?我过去往往以为我的不能轻视世俗而奉事你是由于我对真理认识尚未足够,我也不能用这种假定来推卸罪责,因为我已确切认识真理。我还和世俗牵连着,不肯投到你麾下,我的害怕消除牵累,无异于人们害怕沾惹牵累。
世俗的包袱,犹如在梦中一般,柔和地压在我身上;我想望的意念,犹如熟睡的人想醒寐时所作的挣扎,由于睡意正浓而重复入睡。谁也不愿意沉沉昏睡,凡头脑健全的人都愿意醒着。但四体非常疲乏时,往往想多睡片刻。即使起身的时间已到,不宜再睡,可是还有些依依不舍。同样,我已确知献身于你的爱比屈服于我的私欲更好。前者使我服膺,驯服了我;后者使我依恋,缠绕着我。你对我说:“你这睡着的人,应当醒过来,从死中复活,基督就要光照你了。”[18]我是没有一句话回答你。你处处使我看出你所说的都真实可靠,真理已经征服了我,我却没有话回答,只吞吞吐吐、懒洋洋的说:“立刻来了!”“真的,立刻来了!”“让我等一会儿。”但是“立刻”,并没有时刻;“一会儿”却长长地拖延下去。我的内心喜爱你的法律是无济于事的,因为“我肢体中另有一种法律,和我心中的法律交战,把我掳去,叫我顺从肢体中犯罪的法律。”[19]犯罪的法律即是习惯的威力,我的心灵虽然不愿,但被它挟持,被它掌握;可惜我是自愿入其彀中,所以我是负有责任的。我真可怜:“除了通过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依靠你的恩宠外,谁能救我脱离这死亡的肉身?”[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