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奥古斯丁忏悔录》作者:[古罗马]奥古斯丁/译者:向云常【完结】 > 【书香门第】奥古斯丁忏悔录.txt

[7] 按即卷七、第六章所说的文提齐亚努斯,是当时的名医。.5

感谢你,我的天主。你把我的回忆导向何处呢?我竟会向你诉说这些已被我忘失的重大事件!虽则“你的香膏芬芳四溢”[39],我们并不奔波求索,所以现在听到神圣的颂歌之声,更使我涕泪交流;以前我只会向你太息而已,这时才能尽情嘘吸,使我的“茅屋”[40]中充满馨香。

“你使一心一德的人住在一起”[41],使我们的同乡青年埃伏第乌斯来与我们作伴。他本是政府大员,先我们归向你,受了洗礼,便辞去职位,转而为你工作。我们常在一起,而且拿定神圣的主意,要终身聚在一起。

我们研究在什么地方最能为你服务:决定一起回到非洲。到了梯伯河口,我的母亲去世了。

我是匆忙得紧,把许多细节略去不谈了。我的天主,关于我不曾提及的、我所身受更仆难数的恩宠,只有请你接受我的忏悔和感谢。但是对于你的婢女,肉体使我生于兹世、精神使我生于永生的母亲,哀恋之情,我不能略而不言。我不谈她的遗事,而是追述你给她的恩泽。因为她既非自有此身,也不是自己救养自己,你创造了她;生她的父母也不会预知未来的情形,都是你的基督的鞭策,你的“独子”的法式,使她在你的教会所属的一个良好教友家庭中,受到对你端严崇敬的教育。

我的母亲除了追怀她生身之母劬劳抚育之外,更称道一位老年保姆对她的尽心教导。我的外租父小时候已由这个女子带领长大,一如姑娘们惯常背负着孩子。因此这个教友家庭中,主人们对这位赤胆忠心的老妇人都很尊重,所有的女孩子都托她管教,她便尽心照顾,必要时用神圣的严规约束她们,而寻常教导她们时也是周详审慎。

除了女孩子们和父母同桌进用极俭朴的三餐外,为了不纵容她们沾染不良的习惯,即使极感口渴、也不许她们随便喝水,对她们发出极合情理的告诫:“现在你们只喝清水,因为没有办法喝到酒;将来你们出嫁后,成为伙食储藏室的主妇,会觉得清水淡而无味,取酒而饮便会成为习惯。”她这样一面开导,一面监督,禁住了孩童的饕餮,而女孩子们对饮水也就有合理的节制,哪里更会有不合体统的嗜好?

事虽如此,但我母亲仍然渐有酒的爱好。这是你的婢女亲口告诉自己的儿子的。她的父母见她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女孩子,往往叫她从酒桶中取酒。她把酒杯从桶口去舀,在注入酒瓶之前,先用舌头舐上一舐,并不多喝,因为她并不想喝。她所以如此,不是为了嗜酒,而是出于孩子的稚气,喜动而好玩,孩子的这种倾向惟有在家长管束下加以纠正。

这样,每天增加一些,——“凡忽视小事,便逐渐堕落”[42]——习惯而成自然,后来津津有味地要举杯引满了。

那时,她把这位贤明的老妈和她的严峻禁诫已置之脑后了!主啊,你是常常关心着我们,对于这种隐匿的疾患,除了你的救药外,还有其他有效的方剂吗?父亲、母亲和保姆都不在旁,你却鉴临着;你创造我们,呼唤我们,潜引默导,甚至通过其他人物,完成有益于灵魂的行动。

我的天主,你那时在做什么?你怎样照顾她呢?你怎样治疗她呢?你不是用别人锐利刺耳的谩骂作为你秘传去疾的砭熨方法一下子把腐烂部分消蚀了?

经常陪她到酒窖去盛酒的使女,一次和这位小姐争吵起来,那时只有她们两人,这使女抓住她的弱点,恶毒地骂她:“女酒鬼。”她受了这种刺激,立即振发了羞恶之心,便从此痛改前非,涓滴不饮了。

朋友们的投其所好,往往足以害人,而敌人的凌侮却常能发人猛省。当然你处理这些人,仅凭他们损害别人的意愿,而不是依照你利用他们所得的善果。那个使女发怒时,只想使女公子难堪,并不想纠正她的缺点;她或是由于两人吵架的时间和地点别无人在,或是以为历时已久而方始揭发可能对自己反有嫌疑,遂乘着没有旁人的机会才敢放肆。

但是你,天地的主宰,千仞的悬瀑,时代的洪流,无一不随你的意旨而盘旋、而奔注;你用一个人的积怒治疗了另一人的积习。明察者不应以别人听我的忠告而去恶从善,便自以为出于我的力量。

她这样在贞静俭素之中长大起来,与其说是父母教导她尊奉你,尤应说是你教导她顺从父母。到了成年出嫁,便“事夫如事主”,[43]设法使丈夫归向你,用贤德来向他宣传你,你也用这些懿范增加她的端丽,得到丈夫的敬爱赞叹。她忍受了丈夫的缺点,对于他的行为从未有所忿争。她只等待你垂怜丈夫,使他信仰你而能束身自爱。

我父亲的心地很好,不过易于发怒,她在丈夫躁性发作时,照常言容温婉,等待他火气平息,才伺机解释自己所持的理由,指出他可能过于急躁,未加思考。许多夫人们,丈夫的气性不算太坏,但还不免受到殴辱,以致脸上伤痕累累,她们闺中谈话往往批评丈夫的行为,我的母亲却批评她们的长舌,带着玩笑的口吻,给她们进尽忠言:在听人读婚约[44]的时候,她以此为卖身契,因此主张谨守闺范,不应和丈夫抗争。这些妇女知道她嫁着一个粗暴的丈夫,但传闻中或形迹上,从未听到或看出巴特利西乌斯曾殴打妻子或为家庭琐事而发生口舌,因此都很诧异,闲谈中向她询问原因,她便把上述的见解告诉她们。凡是受她指导的,琴瑟和好,每来向她致谢;不肯遵照的,依旧遭受折磨。

由于坏丫头的簸弄是非,她的婆婆开始也生她的气,但后来便为她的温顺忍耐所感动,竟把女仆们造成家庭间、姑媳间不和的谗言向儿子和盘托出,命令处罚她们。我父亲听从我祖母的话,并且为了整顿家规,保持家人和睦起见,便鞭责了我祖母所愤斥的女仆;祖母还声言谁再说媳妇的坏话,将同样受责;从此无人再敢妄言,家人之间融融泄泄,值得后人怀念。

“我的天主,我的慈爱”,[45]你还赋与你忠心的婢女——在她怀中你创造了我——一种可贵的美德:人们发生龃龉争执,她总尽力调解;争吵的双方都是满腹怨气,像有不解之仇,人前背后往往会说出种种尖锐毒辣的话,发泄自己的怨恨,她听到任何一方丑诋对方的语句,不但从不宣泄,只有从容劝解。

这种庸德庸言似乎不足称道,但人们刺心的经验,世间有不少人沾染了广泛流行的罪恶疫疠,不仅把积怨的双方对于仇家所发的言论尽量搬弄,甚至火上添油地加以造说;凡有人道的人,不仅不应该挑拨离间,增剧别人的怨毒,却应尽力劝说,平息双方的怒气。

我的母亲所以能如此,是由于你在她内心的学校中默导她。

在我父亲去世前一段时期内,她又为你赢得了他。我父亲成为教友后,对他未奉教前她所受的委屈绝不追怨。她真是你的仆人们的婢女。凡认识她的人,都因她的懿范而赞扬你、热爱你;他们感觉到你是在她心中,她的圣善生活的结果证明这一点。她“以忠贞事夫,以孝顺事亲,以诚笃治理家政,有贤德之称。”[46]她教养子女,每次看见他们疏远你,便每次进行再造之功。主啊,至于我们,你的仆人们——由于你的慈爱,我们敢这样自称——在她去世前,领受了洗礼的恩泽,我们已同心同德生活在你的怀抱中,而她关心我们,真是我们一辈的慈母,她服侍我们,又似我们一辈的孝女。

相近她去世前的某一天,——她的去世之日你是清楚的,我们并不知道——你冥冥之中安排着,使我们母子两人凭在一个窗口,纵目于室外的花园,这时我们小住于远隔尘嚣的梯伯河口;长途跋涉之后,稍事休息,即欲挂帆渡海。我们两人非常恬适地谈着,“撇开了以前种种,向往着以后种种”,[47]在你、真理本体的照耀,我们探求圣贤们所享受的“目所未睹,耳所未闻,心所未能揣度的”[48]永生生命究竟是怎样的。我们贪婪地张开了心灵之口对着“导源于你的生命之泉”[49]的天上灵液,极望尽情畅吸,对于这一玄奥的问题能捉摸一些踪影。

我们的谈话得到这样一个结论:我们肉体官感的享受不论若何丰美,所发射的光芒不论若何灿烂,若与那种生活相比,便绝不足道;我们神游物表,凌驾日月星辰丽天耀地的穹苍,冉冉上升,怀着更热烈的情绪,向往“常在本体”。[50我们印于心,诵于口,目击神工之缔造,一再升腾,达于灵境,又飞越而进抵无尽无极的“膏壤”;[51]在那里,你用真理之粮永远“牧养着以色列”,[52]在那里生命融合于古往今来万有之源,无过去、无现在、无未来的真慧。真慧既是永恒,则其本体自无所始,自无所终,而是常在;若有过去未来,便不名永恒。我们这样谈论着,向慕着,心旷神怡,刹那间悟入于真慧,我们相与叹息,留下了“圣神的鲜果”,[53]回到人世语言有起有讫的声浪之中。但哪一种言语能和你常在不灭,无新无故而更新一切的“道”、我们的主相提并论呢?

我们说:“如果在一人身上,血肉的蠢扰,地、水、气、天的形象都归静寂,并自己的心灵也默尔而息,脱然忘我,一切梦幻,一切想像,一切言语,一切动作,以及一切倏忽起灭的都告静止——这种种定要向听的人说:“我们不是自造的,是永恒常在者创造我们的”[54],言毕也请它们静下来,只倾听创造者——如果天主直接说话,不凭其他而自己说话,让我们听到他的言语,声音不出于尘间的喉舌,不由于天使的传播,不借云中霹雳的震响,也不用譬喻瘦辞来使人揣度,而径自谛听他自己说话;我们本在万物之中爱他,现在离开万物而听他自己,一如我们现时的奋发,一转瞬接触到超越万有、永恒常在的智慧;如果持续着这种境界,消散了其他不同性质的妙悟,仅因这一种真觉而控制,而吸取了谛听的人,把他沉浸于内心的快乐之中;如果永生符合于我们所叹息想望的,那时一刹那的真觉,则不就是所谓“进入主的乐境”[55]吗?但何时能实现呢?是否在“我们都要复活,但不是都要改变”[56]的时候?

我们谈话的内容是如此,虽然是用另一种方式、另一种语辞。主啊,你知道就在我母子俩这番谈话中觉得世间一切逸乐不值一顾时,他对我说:“我儿,以我而言,此生已毫无留恋之处。我不知道还有何事可为,为何再留在此世;我的愿望都已满足。过去的所以要暂留此世,不过是望你在我去世之前成为基督公教徒。而天主的恩赉超越我本来的愿望,使我见到你竟能轻视人世的幸福,成为天主的仆人。我还要做些什么?”

十一

我回答她的话已经记不清楚了。大约五天之后,她发热病倒了。病中,有一天她失去知觉,辨别不清左右的人。我们赶到后,即觉清醒,她望着我和我的弟弟,似要找什么东西似地问我们说:“我刚才在哪里?”接着见我忧急的神情,便说:“你们将你们的母亲葬在这里。”我不作声,竭力忍住眼泪。我的弟弟表示最好是回到本乡,不要死在异地。她听了面现忧色,用责备的目光望着他,怪他作如此打算,后又望着我说:“你听他说什么。”稍待,又对我们两人说:“随便你们葬我在哪里,不要为此操心。我要求你们一件事:以后你们不论到什么地方,在天主台前要想起我。”她勉强说完了这句话,便沉默不语了。病势加剧,痛苦也加甚了。

无形无象的天主,我想到你散播在信徒心中的恩宠结出的奇妙果实,我欣喜,我感谢你;我想起她自知不久于人世,曾亦非常关心死后埋骨之处,预备与丈夫合葬。他们两人和谐的生活,使她怀着生前同心死则同穴的意愿——人心真不易向往神圣的事物:——使后人羡慕她渡海而归后,自己的躯壳还能与丈夫的遗骸同埋于一坯土中。

你在何时以无量慈爱使这种无聊的愿望从她心中剔去,我不得而知;但在明了真相后,我只能赞叹欣慰;其实在我们凭窗谈论中,她说:“我现在还有何事可为?”的时候,也已经不表示怀有死于故乡的愿望了。我又听说我们在梯伯河口时,一天她同我的几位朋友,以慈母的肫挚,论及轻视浮生而重视死亡,那时我不在旁,我的朋友们都惊奇这位老太太的德行——这是你赋界给她的——因而问她是否忧及殁后葬身远城,她说:“对天主自无远近之分,不必顾虑世界末日天主会不认识地方而不来复活我!”

病后第九天,这个具有圣德的至诚的灵魂离开了肉躯,享年五十有六,这时我年三十三岁。

十二

我给她闭上了眼睛,无比的悲痛涌上心头,化为泪水;我的两眼在意志的强制下,吸干了泪壑的泉源;这样挣扎真觉非常难受。在她气绝之时,我的儿子阿得奥达多斯嚎啕大哭,我们力加阻止,才不出声。而我幼稚的情感也几乎要放声大哭,却被他的青年的声音、心灵的声音所抑止而不再出声。因为我们认为对于这样的安逝,不宜哀伤恸哭:一般认为丧事中必须哀哭,无非是为悼念死者的不幸,似乎死者已全部毁灭。但我母亲的死亡并非不幸,且自有不死者在。以她的一生而论,我们对这一点抱有真诚的信念和肯定的理由。

但我为何感到肝肠欲裂呢?这是由于母子相处亲爱温煦的生活突然决裂而给我的创痛。她在病中见我小心侍候,便抚摩我,叫我“乖孩子”,并且很感动地说,从未听我对她说过一句生硬忤逆的话,想到她这种表示,可以使我感到安慰。

但是,我的天主,创造我们的天主,我的奉养怎能和她对我的劬劳顾复相比?失去了慈母的拊畜,我的灵魂受了重创,母子两人本是相依为命的,现在好像把生命分裂了。

我们阻止了孩子啼哭后,埃伏第乌斯拿了一本《诗篇》开始咏唱圣诗,合家都相应和:“主,我要歌唱你的仁慈与公义。”[57]许多弟兄们和热心的妇女们听到我们的丧事也都来了。依照风俗,自有专务此业的人来办理殡仪,我则依例退处别室,友好们以为不应离开我,都来作陪。我和他们谈论遭丧的事情,用真理的慰藉来减轻我的痛苦;你知道我的痛苦,他们都不知道,都留心听我谈话,以为我并不哀毁。我在你的耳际——没有一人能听到的——正在抱怨我心软弱,竭力抑制悲痛的激浪,渐渐把它平静下来:但起伏的心潮很难把持,虽未至变色流泪,终究感觉到内心所受的压力。我深恨自然规律与生活环境必然造成的悲欢之情对我的作弄,使我感觉另一种痛苦,因之便觉有双重悲哀在磨折我。

安葬的时候,一路来回,我没有流过一滴泪。依照当地风俗,入土前,遗体停放在墓穴旁边,举行赎罪的祭礼,向你祈祷时,我也没有流泪。但是整天忧伤苦闷,虽尽力哀求你治疗我的痛楚,却不曾获得允许。我相信,即使仅仅这一事,已能使我记住,对于一个已经饫闻不能错误的金言的人,习惯的束缚仍复有此作用。这时我想去沐浴,因为听说沐浴一词,希腊语义为袚除烦闷。但是“孤儿们的父亲”,[58]我要面对你的慈爱而忏悔:我浴后,和浴前一样,依然没有洗刷内心的酸苦。我睡了一觉,醒来时,便觉得轻松了一大半:独自躺在床上,默诵你的安布罗西乌斯确切不移的诗句:

“天主啊,万有的创造者,

穹苍的主宰,你给白天

穿上灿烂的光明,给黑夜

穿上恬和的睡眠,

使安息恢复疲劳的肢体,

能继续经常的工作,

松弛精神的困顿,

解除忧伤的郁结。”[59]

这样,我又逐渐回想到你的婢女一生对你的虔诚和对我的爱怜,一旦溘然长逝,我忍不住在你面前想到她而为她痛哭,想到我自己而为我自己痛哭。我任凭我抑制已久的眼泪尽量倾泻,让我的心躺在泪水的床上,得到安息,因为那里只有你听到我的哭声,别人听不到,不会对我的痛哭妄作猜测。

主啊,我现在在著作中向你忏悔。谁愿读我所作,请他读下去,听凭他作什么批评;如果认为我对于在我眼中不过是死而暂别、许多年为我痛哭使我重生于你眼前的母亲,仅仅流了少许时间的眼泪,是犯罪的行为,请他不要嘲笑,相反,如果他真的有爱人之心,请他在你、基督众弟兄的大父之前,为我的罪恶痛哭。

十三

我这一处可能受人指斥为肉体情感造成的内心创伤,现在已经痊愈了。我的天主,现在我为母亲流另一种眼泪,为一切“死于亚当”[60]的人所面临的危险,忧急而流下的泪。虽则我的母亲肉躯存在之时,已生活于基督之中,能以信光与德业显扬你的圣名,但我不敢说她自受了“洗礼”再生之日起从未有一句话违反你的诫命。你的圣子,真理本体说过:“谁说自己的弟兄是疯子,就应受地狱之罚”;[61]假如一个正人君子撇开你的慈爱而检查自己的生平,也必大可寒心!但你并不苛求我们的过恶,为此我们才能安心希望在你左右得一位置。如果有人想计算自己真正的功绩,那末除了计算你的恩泽外还有什么?唉!如果人们能认识人之所以为人,那末“谁想夸耀,只应夸耀天主!”[62]

为此,“我的光荣,我的生命,我心的天主”,[63]我撇开了她的懿行——对此我愉快地感谢你——又为我母亲的罪业祈求你,请你顾视高悬十字架、“坐在你右边、为我们代求”、[64]治疗我们创伤的良医而俯听我。我知道我母亲一生以忠恕待人,常宽免别人所负的债;如果她在受洗获救后悠悠岁月中积有罪债,请你也赦免她。主啊!求你宽赦,求你宽赦,“求你对她免行审判”。[65]“让哀矜胜于决议”,[66]你的话真实不虚,你原许以怜悯对待怜悯。“你要怜悯谁,就怜悯谁;要恩遇谁,就恩遇谁”,[67]一人所以能够如此,无非出于你的恩赐。

我相信,我所要求的,你已施行了。但是,主,“请你收纳我心口相应的献礼。”[68]我母亲临命之前,绝不关心死后的哀荣,不计较傅体的香料,不希望建立坊表,不要求归葬本乡;她不作这一类的遗嘱,而仅叮咛我们在天主台前纪念她,她一天也不间断的在你台前侍候着,她知道在台上分发神圣的牺牲,而这牺牲“已经钩销了我们的罪状”,[69]战胜了综核我们罪恶、穷尽心计控告我们的仇敌,仇敌对我们赖以致胜的基督更无所施其搏击。谁能输还基督无辜的鲜血?谁能偿还基督从敌人手中救赎我们所付出的代价?你的婢女以信仰的锁链把她的灵魂束于救赎我们的奥迹上,防止有人使她脱离你的保护,防止毒龙猛狮用暴力诡计离间你和她;她也不会说自己一无欠缺,使奸猾的控告者无从反驳,无所借口;她将承认自己的罪债已为吾人无法图报的、自身一无欠缺而代人偿债的恩主所赦免。

希望我父母安息于和平之中,我母亲从闺女至寡居一直保有贞淑的操守,她侍奉丈夫,把“辛勤得来的果实”[70]献给你,赢得他归向你。我的主,我的天主,求你启发你的仆人们,我的弟兄们,求你启发你的子女们,我的主人们;我现在以心灵、以言语、以文字为他们服务;求你启发一切读这本书的人,使他们在你台前纪念我的父母,——我不知道你怎样用他们的血肉生我于此世——你的婢女莫尼加和她的丈夫巴特利西乌斯。希望读者以虔诚的心情纪念我今生的父母,他们是和我一起同奉你为慈父,和我同是慈母教会内的弟兄,也是同属于永恒的耶路撒冷——你的羁旅中的子民自出发至旋归期间念念不忘的永城——的同胞。这样,通过我的忏悔而获得许多人的祈祷,比了我一人的祈祷能更有力地完成我母亲的最后愿望。

[1]

见《诗篇》115首16—17节。

[2]

同上,34首10节。

[3] 同上,3节。

[4]

同上,18首15节。

[5] 见《创世纪》30章27节。

[6] 见《诗篇》118首70节。

[7]

按当时秋收假期始于九月十六日。

[8]

见《诗篇》83首6节。

[9]

同上,119首1节。

[10]

同上,4节。

[11] 见《诗篇》15首11节。

[12]

按指基督教中的“洗礼”。

[13]

见《诗篇》67首16节。

[14]

见《路加福音》16章22节。

[15] 见《诗篇》26首8节。

[16]

见《路加福音》3章4节。

[17]

见《彼得前书》3章18节。

[18]

见《诗篇》28首5节。

[19] 见《诗篇》18首7节。

[20]

同上,4首2节。

[21]

同上,3节。

[22]

同上,4节。

[23] 见《以弗所书》1章20节。

[24]

见《约翰福音》14章16节。

[25]

见《新约·罗马书》8章34节。

[26]

见《诗篇》4首5节。

[27]

见《罗马书》2章5节。

[28]

见《诗篇》4首6节。

[29]

同上。

[30]

见《约翰福音》1章19节。

[31]

见《以弗所书》5章8节。

[32]

见《诗篇》4首7节。

[33]

同上,8节。

[34] 同上,9节。

[35]

见《哥林多前书》15章54节。

[36]

见《诗篇》4章9节。

[37]

阿利阿教派,创自阿利乌斯(Arius280—336)反对基督教三位一体的教义,否定耶稣基督是天主。

[38]

见《诗篇》115首15节。

[39] 见《旧约·雅歌》1章3节。

[40]

见《旧约·以赛亚书》40章6节,按此指人的肉体。

[41] 见《诗篇》67首7节。

[42] 见《德训篇》19章1节。

[43]

见《以弗所书》5章21节。

[44]

当时风俗,女子出嫁时,在证人及父母前读婚约,见奥氏《讲道集》51篇22节。

[45]

见《诗篇》58首18节。

[46]

见《提摩太书》5章,9,4,10节。

[47] 见《腓立比书》3章13节。

[48]

见《哥林多前书》2章9节。

[49]

见《诗篇》35首10节。

[50]

同上,4首9节。

[51] 《旧约·以西结书》34章14节。

[52]

见《诗篇》77首71节。

[53]

见《罗马书》8章23节

[54]

见《诗篇》3首5节。

[55] 见《马太福音》25章21节。

[56]

见《哥林多前书》15章51节。

[57]

见《诗篇》67首6节。

[58]

见《诗篇》68首5节。

[59]

见法国米涅氏所辑《拉丁教父集》(Migne:PatrologiaIatina)16册403页。

[60]

见《哥林多前书》15章22节。

[61]

见《马太福音》5章22节。

[62]

见《哥林多后书》10章17节。

[63]

见《诗篇》117首14节;76首26节。

[64]

见《罗马书》8章34节。

[65]

见《诗篇》142首2节。

[66]

见《雅各书》2章3节。

[67]

见《罗马书》9章15节。

[68]

见《诗篇》118首108节。

[69]

见《歌罗西书》2章14节。

[70] 见《路加福音》8章15节。

卷十

主,你认识我,我也将认识你,“我将认识你和你认识我一样。”[1]我灵魂的力量啊,请你渗透我的灵魂,随你的心意搏塑它,占有它,使它“既无瑕疵,又无皱纹”。[2]这是我的希望,我为此而说话;在我享受到健全的快乐时,我便在这希望中快乐。人生的其他一切,越不值得我们痛哭的,人们越为此而痛哭:而越应该使我们痛哭的,却越没有人痛哭。但你喜爱真理,“谁履行真理,谁就进入光明”。[3]因此我愿意在你面前,用我的忏悔,在我心中履行真理,同时在许多证人之前,用文字来履行真理。

主,你洞烛人心的底蕴,即使我不肯向你忏悔,在你鉴临之下,我身上能包蕴任何秘密吗?因为非但不能把我隐藏起来,使你看不见,反而把你在我眼前隐藏起来。现在我的呻吟证明我厌恶自己,你照耀我,抚慰我,教我爱你,向往你,使我自惭形秽,唾弃我自己而选择你,只求通过你而使我称心,使你满意。

主,不论我怎样,我完全呈露在你的面前。我已经说过我所以忏悔的目的。这忏悔不用肉体的言语声息,而用你听得出的心灵的言语、思想的声音。如果我是坏的,那末我就忏悔我对自身的厌恶;如果我是好的,那末我只归功你,不归功于自己,因为,主,你祝福义人,是先“使罪人成为义人”。[4]为此,我的天主,我在你面前的忏悔,既是无声,又非无声。我的口舌缄默,我的心在呼喊。我对别人说的任何正确的话,都是你先听到的,而你所听我说的,也都是你先对我说的。

我和别人有什么关系?为何我要人们听我的忏悔,好像他们能治愈我的一切疾病似的?人们都欢喜探听别人的生活,却不想改善自己的生活。他们不愿听你揭露他们的本来面目,为何反要听我自述我的为人。他们听我谈我自己,怎能知道我所说的真假?因为除了本人的内心外,谁也不能知道另一人的事。相反,如果他们听你谈论有关他们自身的事,那末决不能说:“天主在撒谎。”因为听你谈论他们自身的事,不就是认识自己吗?一人如果不说谎,那末认识自己后,敢说:“这是假的”吗?但“爱则无所不信”,[5]至少对于因爱而团结一致的人们是如此。因此,主啊!我要向你如此忏悔,使人们听到。虽则我无法证明我所言的真假,但因爱而倾听我的人一定相信我。

我内心的良医,请你向我清楚说明我撰写此书有何益处。忏悔我已往的罪过——你已加以赦免而掩盖,并用信仰和“圣事”变化我的灵魂,使我在你里面获得幸福——能激励读者和听者的心,使他们不再酣睡于失望之中,而叹息说:“没有办法”;能促使他们在你的慈爱和你甘饴的恩宠中苏醒过来,这恩宠将使弱者意识到自己的懦弱而转弱为强。对于心地良好的人们,听一个改过自新者自述过去的罪恶是一件乐事,他们的喜乐不是由于这人的罪恶,而是因为这人能改过而迁善。

我的天主,我的良心每天向你忏悔,我更信赖你的慈爱,过于依靠我的纯洁。但现在我在你面前,用这些文字向人们忏悔现在的我,而不是忏悔过去的我,请问这有什么用处?忏悔已往的好处,我已经看到,已经提出。但许多人想知道现在的我,想知道写这本《忏悔录》的时候我是怎样一个人,有些人认识我,有些人不认识我,有些人听过我的谈话,或听别人谈到我,但他们的双耳并没有准对我的心,而这方寸之心才是真正的我。为此他们愿意听我的忏悔,要知道耳目思想所不能接触的我的内心究竟如何;他们会相信我,因为不如此,他们不可能认识我。好人的所以为好人在乎爱,爱告诉他们我所忏悔的一切并非诳语,爱也使我信任他们。

但是他们希望得到些什么益处呢?是否他们听到我因你的恩赐而接近你,愿意向我道贺,或听到我负担重重,逡巡不前,将为我祈祷?对这样的人,我将吐露我的肺腑。因为,主、我的天主,有许多人代我感谢你,祈求你,为我大有裨益。希望他们以兄弟之情,依照你的教训,爱我身上所当爱的,恨我身上所当恨的。

这种兄弟之情,只属于同类之人,不属于“口出诳语,手行不义的化外人”;[6]一人具有弟兄之情,如赞成我的行为,则为我欣喜,不赞成我,则为我忧伤;不论为喜为忧,都出于爱我之忱。我要向他们吐露肺腑:希望他们见我的好而欢呼,见我的坏而太息。我的好来自你,是你的恩赐;我的坏由于我的罪恶,应受你的审判。希望他们为我的好欢呼,为我的坏太息;希望歌颂之声与叹息之声,从这些弟兄心中,一如在你炉中的香烟,冉冉上升到你庭前。

主,你如果欣悦你的圣殿的馨香,那末为了你的圣名,请按照你的仁慈垂怜我,填补我的缺陷,不要放弃你的工程。

这是我的忏悔的效果,我不忏悔我的过去,而是忏悔我的现在;不但在你面前,怀着既喜且惧、既悲伤而又信赖的衷情,向你忏悔,还要向一切和我具有同样信仰、同样欢乐、同为将死之人、或先或后或与我同时羁旅此世的人们忏悔。这些人是你的仆人、是我的弟兄,你收他们为子女,又命令我侍候他们如主人,如果我愿意依靠你、和你一起生活。你的“道”如果仅用言语来命令,我还能等闲视之,但他先自以身作则。我以言语行动来实践,在你的复翼之下实践,因为假如我的灵魂不在你复翼之下,你又不认识我的懦弱,则前途的艰险不堪设想。我是一个稚子,但我有一个永生的父亲,使我有恃无恐;他生养我;顾复我。全能的天主,你是我的万善,在我重返你膝下之前,你是始终在我左右。因此,我将向你所命我伺候的人们吐露肺腑,不是追叙我过去如何,而是诉说我目前如何,今后如何;但“我不敢自评功过。”[7]

希望人们本着这样的精神来听我的忏悔。

因为主,判断我的是你。虽则“知人之事者莫若人之心”,[8]但人心仍有不知道的事,惟有你天主才知道人的一切,因为人是你造的。虽则在你面前,我自惭形秽,自视如尘埃,但对于我自身所不明了的,对于你却知道一二。当然,“我们现在犹如镜中观物,仅能见影,尚未觌面”;[9]因此,在我们远离你而作客尘世期间,虽则我距我自己较你为近;但是我知道你绝不会受损伤,而对我自己能抵拒什么诱惑却无法得知。我的希望是在乎你的“至诚无妄,决不容许我受到不能忍受的试探,即使受到试探,也为我留有余地,使我能定心忍受。”[10]

因此,我要忏悔我对自身所知的一切,也要忏悔我所不知的种种,因为对我自身而言,我所知的,是由于你的照耀,所不知的,则我的黑暗在你面前尚未转为中午,仍是无从明彻。

主,我的爱你并非犹豫不决的,而是确切意识到的。你用言语打开了我的心,我爱上了你。但是天、地以及复载的一切,各方面都教我爱你,而且不断地教每一人爱你,“以致没有一人能推诿”。[11]你对将受哀怜的人更将垂怜,而对于已得你哀怜的人也将加以垂怜,否则天地的歌颂你,等于奏乐于聋聩。

但我爱你,究竟爱你什么?不是爱形貌的秀丽,暂时的声势,不是爱肉眼所好的光明灿烂,不是爱各种歌曲的优美旋律,不是爱花卉膏沐的芬芳,不是爱甘露乳蜜,不是爱双手所能拥抱的躯体。我爱我的天主,并非爱以上种种。我爱天主,是爱另一种光明、音乐、芬芳、饮食、拥抱,在我内心的光明、音乐、馨香、饮食、拥抱:他的光明照耀我心灵而不受空间的限制,他的音乐不随时间而消逝,他的芬芳不随气息而散失,他的饮食不因吞啖而减少,他的拥抱不因久长而松弛。我爱我的天主,就是爱这一切。

这究竟是什么呢?

我问大地,大地说:“我不是你的天主。”地面上的一切都作同样的答复。我问海洋大壑以及波臣鳞介,回答说:“我们不是你的天主,到我们上面去寻找。”我问飘忽的空气,大气以及一切飞禽,回答说:“安那克西美尼斯[12]说错了,我不是天主。”我问苍天、日月星辰,回答说:“我们不是你所追求的天主。”我问身外的一切:“你们不是天主,但请你们谈谈天主,告诉我有关天主的一些情况。”它们大声叫喊说:“是他创造了我们。”我静观万有,便是我的谘询,而万有的美好即是它们的答复。

我扪心自问:“你是谁?”我自己答道:“我是人。”有灵魂肉体,听我驱使,一显于外、一藏于内。二者之中,我问哪一个是用我肉体、尽我目力之所及,找遍上天下地面追求的天主。当然,藏于形骸之内的我,品位更高;我肉体所作出的一切访问,和所得自天地万有的答复:“我们不是天主”,“是他创造我们”,必须向内在的我回报,听他定夺。人的心灵是通过形体的动作而认识到以上种种;我,内在的我,我的灵魂,通过形体的知觉认识这一切。关于我的天主,我问遍了整个宇宙。答复是:“不是我,是他创造了我。”

是否一切具有完备的官觉的都能看出万有的美好呢?为何万有不对一切说同样的话呢?大小动物看见了,但不能询问,因为缺乏主宰官觉的理性。人能够发问,“对无声无形的天主,能从他所造的万物而心识目睹之”,[13]但因贪恋万物,为万物所蔽而成为万物的附庸,便不能辨别判断了。万物只会答复具有判断能力的人,而且不能变换言语,不能变换色相,不能对见而不问的人显示一种面目,对见而发生疑问的人又显示另一副面目;万物对默不作声或不耻下问的两类人,显示同样的面目,甚至作同样的谈话,惟有能以外来的言语与内在的真理相印证的人始能了解;因为真理对我说:“天地和一切物质都不能是你天主。”自然也这样说。睁开眼睛便能看到:物质的部分都小于整体。我的灵魂,我告诉你,你是高出一筹,你给肉体生命,使肉体生活,而没有一种物质能对另一种物质起这种作用;但天主却是你生命的生命。

我爱天主,究竟爱些什么呢?这位在我灵魂头上的天主究竟是什么?我要凭借我的灵魂攀登到他身边。我要超越我那一股契合神形、以生气贯彻全身的力量。要寻获我的天主,我不能凭借那股力量,否则无知的骡马也靠这股力量而生活,也能寻获天主了。

我身上另有一股力量,这力量不仅使我生长,而且使我感觉到天主所创造而赋与我的肉体,使双目不听而视,双耳不视而听,使其他器官各得其所,各尽其职;通过这些官能我做出各种活动,同时又维持着精神的一统。但我也要超越这股力量,因为在这方面,我和骡马相同,骡马也通过肢体而有感觉。

我要超越我本性的力量,拾级而上,趋向创造我的天主。我到达了记忆的领城、记忆的殿廷,那里是官觉对一切事物所感受而进献的无数影像的府库。凡官觉所感受的,经过思想的增、损、润饰后,未被遗忘所吸收掩埋的,都庋藏在其中,作为储备。

我置身其间,可以随意征调各式影像,有些一呼即至,有些姗姗来迟,好像从隐秘的洞穴中抽拔出来,有些正当我找寻其他时,成群结队,挺身而出,好像毛遂自荐地问道:“可能是我们吗?”这时我挥着心灵的双手把它们从记忆面前赶走,让我所要的从躲藏之处出现。有些是听从呼唤,爽快地、秩序井然地鱼贯而至,依次进退,一经呼唤便重新前来。在我叙述回忆时,上述种种便如此进行着。

在那里,一切感觉都分门别类、一丝不乱地储藏着,而且各有门户:如光明、颜色以及各项物象则属于双目,声音属耳,香臭属鼻,软硬、冷热、光滑粗糙、轻重,不论身内身外的、都属全身的感觉。记忆把这一切全都纳之于庞大的府库,保藏在不知哪一个幽深屈曲的处所,以备需要时取用。一切都各依门类而进,分储其中。但所感觉的事物本身并不入内,库藏的仅是事物的影象,供思想回忆时应用。

谁都知道这些影象怎样被官觉摄取,藏在身内。但影象怎样形成的呢?没有人能说明。因为即使我置身于黑暗寂静之中,我能随意回忆颜色,分清黑白或其他色彩之间的差别,声音绝不会出来干扰双目所汲取的影象,二者同时存在,但似乎分别储藏着。我随意呼召,它们便应声而至;我即使箝口结舌,也能随意歌唱;当我回忆其他官感所收集的库藏时,颜色的影象虽则在侧,却并不干涉破坏;虽则我并不嗅闻花朵,但凭仗记忆也自能辨别玉簪与紫罗兰的香气;虽则不饮不食,仅靠记忆,我知道爱蜜过于酒,爱甜而不爱苦涩。

这一切都在我身内、在记忆的大厦中进行的。那里,除了遗忘之外,天地海洋与宇宙之间所能感觉的一切都听我指挥。那里,我和我自己对晤,回忆我过去某时某地的所作所为以及当时的心情。那里,可以复查我亲身经历或他人转告的一切;从同一库藏中,我把亲身体验到的或根据体验而推定的事物形象,加以组合,或和过去联系,或计划将来的行动、遭遇和希望,而且不论瞻前顾后,都和在目前一样。我在满储着细大不捐的各式影象的窈深缭曲的心灵中,自己对自己说:“我要做这事,做那事”,“假使碰到这种或那种情况……”,“希望天主保佑,这事或那事不要来……”我在心中这么说,同时,我说到的各式影象便从记忆的府库中应声而至,如果没有这些影象,我将无法说话。

我的天主,记忆的力量真伟大,太伟大了!真是一所广大无边的庭宇!谁曾进入堂奥?但这不过是我与性俱生的精神能力之一,而对于整个的我更无从捉摸了。那末,我心灵的居处是否太狭隘呢?不能收容的部分将安插到哪里去?是否不容于身内,便安插在身外?身内为何不能容纳?关于这方面的问题,真使我望洋兴叹,使我惊愕!

人们赞赏山岳的崇高,海水的汹涌,河流的浩荡,海岸的逶迤,星辰的运行,却把自身置于脑后;我能谈论我并未亲见的东西,而我目睹的山岳、波涛、河流、星辰和仅仅得自传闻的大洋,如果在我记忆中不具有广大无比的天地和身外看到的一样,我也无从谈论,人们对此却绝不惊奇。而且我双目看到的东西,并不被我收纳在我身内;在我身内的,不是这些东西本身,而是它们的影象,对于每一个影象我都知道是由哪一种器官得来的。

但记忆的辽廓天地不仅容纳上述那些影象。那里还有未曾遗忘的学术方面的知识,这些知识好像藏在更深邃的府库中,其实并非什么府库;而且收藏的不是影象,而是知识本身。无论文学、论辩学以及各种问题,凡我所知道的,都藏在记忆之中。这不是将事物本身留在身外仅取得其影象。也不是转瞬即逝的声音,仅通过双耳而留遗影象,回忆时即使声息全无,仍似余韵在耳;也不像随风消失的香气,刺激嗅觉,在记忆中留下影象,回忆时如闻香泽;也不比腹中食物,已经不辨滋味,但回忆时仍有余味;也不以肉体所接触的其他东西,即使已和我们隔离,但回忆时似乎尚可捉摸。这一类事物,并不纳入记忆,仅仅以奇妙的速度摄取了它们的形影,似被分储在奇妙的仓库中,回忆时又奇妙地提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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