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性十足的领导风格
我在此地待了两夭,正逢费瑟的部属为了噩耗不断涌进及北方哈伯族的叛变而惊惶失措、士气低迷。我大部分时间都与费瑟相处,所以对他的领导统御有了更深的体认。费瑟以身作则,替身旁的每一个人打气,设法提振士气。每个在他帐篷外求见的人都可以见到他;而且,即使他们是呼天抢地般地在我们身旁哀嚎,他也绝不在属下请愿时中途打岔。他总是洗耳恭听,如果自己无法处理,便吩咐夏拉夫或秘书费兹·古赛因帮忙打点。这种耐性十足的领导风格,使我对阿拉伯领袖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费瑟的自制力也同样令人叹为观止。有一次负责接待宾客的米祖克·提凯米(Mirzuk el
Tikheimi)从柴伊德的阵营过来,向他述说他们溃不成军的始末,费瑟只是笑着叫他在一旁稍候,然后继续接待那些其实该为此次惨败负责的哈伯族和亚格利族族长。他亲切地鼓励他们,聊聊他们做了些什么,以及伤亡有多惨重。等到送走这些族长后,他才将米祖克叫回来,并将帐篷帘子放下:表示有私事要办。我想着“费瑟”(Feisal)这个名字的意义(往下猛砍的剑),深恐会目睹血腥场面,可是他却叫米祖克坐在他的毛毯上,说道:“来!告诉我们你的‘天方夜谭’,以及你们的战况有多激烈,让我们乐一乐。”米祖克这个清秀伶俐的少年(五官轮廓太过分明),发现气氛轻松,便开始以他那亚提巴族的口音,向我们描述柴伊德落荒而逃的情景;以及大名鼎鼎的山贼塔瓦布如何吓得面如死灰;还有,最丢脸的是哈里施族族长阿里(Ali
ibnHussein)的父亲胡笙,竟然吓得连咖啡壶都掉了!
费瑟说话时语调一向抑扬有致,感情十足,训示部属时也充分利用这项特长。他此刻用族里的方言与他们交谈,但说得吞吞吐吐,好像痛苦地在找最恰当的措辞。他的思绪似乎也不大灵光,因为最后挑出的字眼都是最简单的,但可以感受到他浓烈的感情与由衷的真诚。
在其他时刻,费瑟总是诙谐风趣-这是阿拉伯人表达善意时不可或缺的要素。一天晚上,他要派遣里法族(Rifaa)人去攻打菲泽井(Bir el
Fagir)一带的平原时,亲切地告诉他们,土耳其人已经打过来了,他们有义务前去阻挡,并将他们胜利的荣耀归诸于神;然后又补上一句,如果他们睡着,可无法打胜仗。那些老人-阿拉伯人一向敬老尊贤-于是开怀地聊了起来,然后,在说完神会让他打一场或两场胜仗后,他们祝福他百战百胜、万寿无疆。在他这么激励之下,当晚他们真的整夜未合眼。
祭司祈祷,全员起床
我们在营中的日常生活很单纯。每天在天将亮时,军中的祭司会到山顶上大声祈祷。他的声音粗厉宏亮,山谷则像一面共鸣板般,使回音在山岭间回荡,传回来时有股像在对骂的趣味。我们都会被吵醒,不管是跟着他祈祷或咒骂。祈祷完后,费瑟的祭司会到帐篷外轻声叫唤。费瑟的五名仆人(都是自由人,但不愿离去,因为这也是个肥缺)之一,会立刻端着加糖的咖啡给夏拉夫和我。他们都认为在冷冽的清晨,第一杯咖啡应该加糖。
大约一小时后,费瑟过夜用的帐篷帘幕会掀开:示意他的家属中想晋见他的人可以进入。通常会有四或五个人;听完一大早的简报,早餐便端进来了。早餐的主菜是延波河谷产的枣椰;有时费瑟的祖母会由麦加送来一盒她拿手的香辣糕饼给他;有时费瑟的贴身侍从赫吉里斯(Hejris)会请我们吃他自己做的稀奇古怪饼干与麦片粥。早餐后我们以轮流喝苦咖啡与甜茶为乐,这时费瑟则向秘书口述信函。其中一个秘书是爱冒险的费兹·古赛因;另一个是祭司,他总是愁容满面,坐鞍下绑着一把大伞,在行伍中极为醒目。这时段费瑟偶尔会私下接见宾客,但不多见;因为他过夜用的帐篷别人不得擅入。这是一座常见的钟形帐篷,帐内摆满香烟,一张行军床,一条上等的库德族地毯,一条较差的夕拉兹(Shiraz)⑦地毯,还有一条他祈祷时用的老旧俾路支(Baluchi)⑦地毯。
大约清晨八点时,费瑟会佩上礼刀,走到接待宾客用的帐篷内,坐在最里面的一端,面向帐门,我们则在他身旁围成半圆形,背对着帐壁而坐。奴隶在最下首靠门处,负责控制那些在帐外哀嚎,不断缠着想要进来的请愿者。如果顺利,在中午前便可将公务处理妥当,他也才得以起身。
我们与家属及宾客再次聚集于充当客厅用的帐篷内;赫吉里斯与沙列姆(Salem)会端午餐过来,菜色多寡视当时情况而定。费瑟烟抽得很凶,但饭吃得很少,通常会以手指或汤匙拿取大豆、扁豆、菠菜、米饭、饼干等,好让人觉得他吃了不少,一旦估计我们大约吃饱了,他手一挥,那些餐盘立刻收拾得无影无踪,其他奴隶则走到帐门,倒水让我们每个人洗手指头。像穆罕默德·薛费亚(Mohammed
ihn
Shefia)这种胖子遇上费瑟这种速战速决的吃法,常会狼狈得窘态百出,也因此在他们离去时会另外打包些菜肴供他们外带。午餐后我们闲话家常,喝两杯咖啡,品啜两杯糖浆似的绿茶。然后直到下午两点,这时客厅用的帐篷门帘会垂放下来,表示费瑟要午休了,或是要阅读,或处理些私事。之后他会再到当会客室用的帐篷内,接见所有想见他的人。我不曾见过有任何阿拉伯人忿忿不平地离开他-这是他的手段高明,而且记忆力过人;因为他似乎从来不会因忘了某件事而迟疑,或弄错亲属关系。
日落而息,闲聊弈棋
如果在接见完第二波的请愿者后还有时间,他会与朋友们散散步,聊聊马匹或植物,或去看看骆驼,或询问身旁的人周遭视线内地貌的地名。有时黄昏的祈祷是公开举行,不过费瑟表面上对宗教似乎不很虔诚。祈祷完后,他就在会客帐篷内逐一召见手下,计划当晚的侦察与巡逻-因为大部分的战事都是在入夜后才进行。在六点至七点间用晚餐,所有在总部的幕僚都由奴隶通知前来共餐。晚餐菜色与午餐类似,惟一的不同是在端上那道最令人垂涎的羊肉抓饭(Medfa
el Suhur)时,会将羊肉丁与米饭分开。我们在众人吃饱前都默不作声。
这顿饭结束了我们一天的活动,之后只有赤脚的奴隶偶尔会偷偷端一盘茶过来。费瑟都很晚睡,也不曾露出想催我们及早离去的神色。他在晚上尽可能松弛精神,尽量避免工作。他会召来一些当地族长,聊他们当地的故事以及族里的掌故与族谱;有时族中的诗人会唱战争叙事诗助兴:陈腔滥调、滥情、老套的长篇传统诗,在一代代的传承下,有了新的生命。费瑟很热中阿拉伯诗,也常鼓励人吟诗,并从中挑出当晚最佳诗篇,赐予奖赏。他偶尔也会玩棋,像个剑客般不假思索地出手,棋艺不差。有时候,或许是为了让我进入状况,他会谈起在叙利亚的见闻,以及土耳其不为人知的疮疤,或一些家务事。我由他口中得悉不少汉志地区的人及组织的内幕。
注释
①夕拉兹:伊朗西南部城市,古波斯文化中心。以产萄萄、皮毛、手工羊毛织品、银器、拼花编织品而著名。②俾路支:分布于巴勒斯坦、伊朗、阿富汗和印度的民族,以毛毯和刺绣闻名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