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智慧七柱》作者:[英]汤玛士·爱德华·劳伦斯/译者:蔡悯生【完结】 > 【书香门第】智慧七柱.txt

换上阿拉伯服装

费瑟忽然问我,在营区内时是否愿意穿和他一样的阿拉伯服装。正合我意,因为要依阿拉伯的生活方式过日子,穿这种衣服最舒适不过。更何况,那些族人也会因而对我一视同仁。因为在他们的经验中,穿卡其服的人只有土耳其军官,那会使他们本能地提高戒心。如果我穿戴麦加当地的衣饰,他们会将我视为领袖之一。而且我进出费瑟阵营时也不会引人注目,他也不用老是得向陌生人解释。

我于是立刻同意,欣然同意,因为穿军服骑骆驼或席地而坐时很不舒服;况且我在战前便已学会穿着阿拉伯服装,也觉得这种服装在沙漠中比较干净得体。赫吉里斯也觉得很欣慰,他替我挑选了一件纯白的丝质镶金边结婚礼服,那是费瑟在麦加的姑婆最近送他的(莫非是一种暗示?)。我穿上这件宽松的新衣,在奈赫勒穆巴拉克与布鲁卡(Bruka)之间的棕榈树林漫步,以适应穿着它们的感觉。

这些村落景色怡人,泥砖建的房子全都搭盖在棕榈园外的土堆上。奈赫勒穆巴拉克位于北方,布鲁卡则隔着一道荆棘山谷在南方与它遥望。这些房子都很小巧,里头涂着泥,凉爽,干净,铺着一两张草席,墙边摆着一只磨咖啡的研钵,以及盛食物的锅盘。街道中有一棵高得出奇的巨树。村子所坐落的土堆有时高达五十英尺,是用树林中挖来的土、家庭的垃圾,还有河谷中的石头刻意堆砌而成的。

土堆周围的土堤是用来防止农作物被洪水侵袭,若不如此,延波河谷的水会倒灌入林园中,因为此地的地势比山谷的河床低。这些林园都以棕榈树干或土墙隔开,周围环绕着水质甘美的小溪。每座林园的大门都在溪上,门前有利用三或四根棕榈木搭成的便桥,可供骡子或骆驼通过。每座林园各有一道闸门,洪水来时可泄洪。林中的棕榈树通常种得很整齐,照顾得很好,是主要的作物;不过树林间也种了些大麦、小红萝卜、葫芦、胡瓜、烟草、指甲花等。地势比延波河谷还高的村落,气候则较为凉爽,还可以种葡萄。

费瑟只能在奈赫勒穆巴拉克做短暂的停留,我也觉得自己最好回延波,研拟采水陆并进防卫这港口的计划,海军已答应倾全力支援。我们商量后决议,我最好去柴伊德身旁协助他。费瑟提供我一头外貌宏伟的赤褐色骆驼骑回延波。我们沿美沙里河谷(WadiMessarih)越过阿吉达(Agida)山脉,以免走另一条路被土耳其的巡逻队发现。贝德·伊宾·薛费亚(Bedr

ibnShefia)与我同行;我们花了六小时走完全程,在黎明前抵达延波。我连续三天没睡好,老是被警报声或惊嚷声吵醒,所以一到达便立刻前往加兰的空屋(他住在碇泊港内的船上),躺在一张长椅上倒头就睡;不过后来又被吵醒,通知我柴伊德亲王来了,于是我走到城墙边,想看看这支败军的进城景况。

一场意料之外的败仗

他们共约八百人,默不作声,但并不因战败而羞愧。柴伊德看来若无其事。他进城后,转身朝身旁的阿贝德·卡达高声叫道:“天啊,你这座城真烂!我必须打电报给我父亲,派四十个泥匠来修补公共设施。”他真的这么做了。我稍早已打电报给波义耳上尉,告诉他延波港情况危急,他立刻表示他的舰队会尽快赶来。他的支援真是值得欣慰的及时雨:隔天我们就听到坏消息了。土耳其由萨伊德井派遣一支精锐部队直扑奈赫勒穆巴拉克,打得费瑟的部队措手不及。费瑟在交战不久后便败走,现正朝我们这里撤退。我拿起照相机,站在矮墙上拍了一张他们兄弟进城的精彩照片。费瑟带着将近两千人,但其中没有任何一个朱罕纳族人,显然他们背叛了他;我们原本以为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我立刻前往费瑟下榻的房子,他这才告诉我原委。土耳其以三个营及若干骆驼部队的兵力偷袭他们,指挥官是带兵严格的加里布·贝伊。法赫里帕夏也私下参与这次征战,他的向导是朱罕纳族的执法者达克希尔-阿拉·卡第(Dakhil-Allah

el Kadhi),他也是穆罕默德·阿里·拜达威的死对头,是族中排名第二大的长老。

他们首次偷袭便穿过延波河谷,推进到布鲁卡的林园,威胁到阿拉伯部队与延波间的交通。他们同时用七门巨炮朝奈赫勒穆巴拉克胡乱轰击。费瑟并不慌乱,他派遣朱罕纳族人防守左翼的山谷,中央部队及右翼则固守奈赫勒穆巴拉克,并派遣埃及炮兵在阿吉达山就攻击位置,朝土耳其人反击。然后他以自己的两尊十五磅炮朝布鲁卡开火。

原本在土耳其部队担任炮兵指挥官的叙利亚军官拉希姆(Rasim),负责操作这两尊炮;他利用这两尊炮大显神威。这两尊炮是埃及送的礼物,但只是随便塞给野蛮的阿拉伯人的废物,和送给胡笙亲王的六万支老旧步枪一样,是加里坡里战役留下的古董。所以拉希姆没有瞄准器、测距器、距离换算表或强力炸药。

大炮的最大射程大约有六千码;但导火线却是“波耳战争”(Boer

War)①的老古董,长满青霉,好不容易点着了,有时飞速地一烧到底,有时却像老牛慢步般让人急得发狂。然而,反正一旦战况吃紧,也无法将火药运走,因此他就一发接一发地猛轰,并对自己这种打法狂笑不已。部落人看到指挥官这么开心,也沾染了喜气。“天啊,”有一个说,“这些是真的大炮,听它们的声音就知道有多厉害!”拉希姆坚称土耳其人必已死得满山满谷,阿拉伯人一听,奋不顾身地冲锋前进。

情况相当不错;费瑟也觉得可以赢得漂亮的一仗,这时左翼突然吃紧;最后,左翼的部队抛下敌人,往营地撤退。费瑟此时位于中央部队,他奔向拉希姆叫道,朱罕纳族窝里反了,要他抢救大炮。拉希姆于是集合部队,朝阿吉达河谷前进,谷中的埃及部队正吓得缩成一团。他身后跟着亚格利族与亚特班族(Atban)族人、贝德·伊宾·薛费亚的人马、哈伯族人与毕亚夏人。费瑟与他的家属在最后压阵,从容不迫地往延波转进,将朱罕纳族人与土耳其人留在战场上。

理直气壮的理由

我听费瑟说完原委,正与他同声咒骂那些叛徒时,门口传出一阵骚动,阿贝德·凯林挣开奴隶的阻拦,上前吻费瑟的头巾致敬,然后坐在我们身旁。费瑟讶异地望着他,说:“怎么了?”阿贝德·凯林解释,他们因费瑟突然撤走而惊慌失措,并说他与他兄弟和英勇的族人与土耳其人鏖战一整夜,孤军奋战,没有炮兵支援,直到那片棕榈树林也守不住了,才被迫往阿吉达河谷撤退。他弟弟带着半数的族人,正要进入城门。其他人回到延波河谷取水。

“你们在战斗期间为什么突然撤回我们身后的营地去?”费瑟问。“只是去煮杯咖啡,”阿贝德·凯林说,“我们从天一亮便投入战场,打到那时已是黄昏了,我们又累又渴。”费瑟和我笑成一团,然后研究要如何挽救延波。

第一步很简单。我们派遣所有朱罕纳族人回延波河谷,命令他们在海夫集合,并持续骚扰土耳其人的交通。他们也要派狙击部队守住阿吉达山脉。这支部队必须牵制住土耳其的大军,使他们无法大举围攻占有优势地利的延波。延波位于一片平坦珊瑚礁岩的顶端,高于海平面大约二十英尺,两面环海,另两面则俯瞰着一望无垠、没有水井的沙漠。白天时只要以大炮和机枪守卫,可谓是固若金汤。

大炮不断地运来;波义耳言而有信,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就已在港外集结了五艘战舰。他将“M31号”这艘浅水炮舰调到港区东南方的海湾里,若有土耳其部队胆敢擅越雷池,便以六英寸炮轰击。它的吃水浅,很适合这份工作。舰长克罗格(Crocker)跃跃欲试,急着想使用这些蓄势待发的大炮。其他船舰则碇泊在较远处,以长程炮火掩护延波,或轰击由港区北方来袭的敌军。“达佛林号”(Dufferin)与“M31号”的探照灯在城外的平原上来回交错照射。

巩固城墙,不再鼠窜

阿拉伯人受到港中多艘战舰的鼓舞,忙着为晚上的应敌做准备。他们的表现让我们深信不会再出现抱头鼠窜的窘况了,不过为了使他们更安心,必须有老式的堡垒让他们防御:挖战壕不是好主意,因为珊瑚礁岩的质地坚硬,更何况,他们没有壕沟战的经验,或许会弄巧成拙。于是我们利用已经被海盐侵蚀得破败不堪的城墙,在上头再涂一层硬土,使这座碉堡至少可以挡得住步枪子弹,甚至可以挡得住土耳其的大炮。我们并在城墙外的蓄水池旁架设铁蒺藜。我们在最好的角度架设机枪座,并由费瑟的正规军枪手负责。无事一身轻的埃及人和其他分派到任务的人一样开心。加兰是总工程师和首席顾问。

入夜后,城内有股蠢蠢欲动的气氛。白天时众人不断吃喝并开心地对空鸣枪,但当夜幕低垂后,他们都回去用餐,也沉寂了下来。当晚几乎每个人都彻夜未眠。十一点左右有一次警报。我们的哨兵在城外三英里处与敌军遭遇。加兰带着一个传令兵,跑遍城内的几条街道,叫卫戍部队集合。他们立刻冲出来,静悄悄地各就各位,没有胡乱放枪或高声叫嚷。站在高塔上的水手朝军舰发出警告讯号,舰上的探照灯交错着缓缓划过平原,在来袭的部队必须穿越的旷野间划出一圈圈光轮。然而,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让我们开火的理由。

战后,达克希尔-阿拉告诉我,他在当晚率土耳其部队准备夜袭延波,打算将费瑟的军队连根拔除;但他们却临阵退缩,眼看四周一片死寂,港外的军舰灯火摇曳,阴森森的探照灯划过他们必须穿越的那片空旷斜堤,终究还是打了退堂鼓。我相信,那天晚上,土耳其便已战败了。我个人当晚为了避免受到干扰,登上“苏伐号”,香甜地睡了一大觉,所以我很庆幸达克希尔-阿拉的谨慎带兵,即使我们没有因此赢得一场辉煌的胜仗,光是为了当晚那连续八小时的美梦,我就对他感激不尽了。

注释

①波耳战争:英国人与波耳人为统治南非而进行的两次战争。第一次发生在一八八o-一八八一年,第二次发生在一八九九-一九 O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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