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智慧七柱》作者:[英]汤玛士·爱德华·劳伦斯/译者:蔡悯生【完结】 > 【书香门第】智慧七柱.txt

第二天一早,我看到“哈丁吉号”已在顺利卸货,于是上岸找尤萨夫(Yusuf)亲王,发现他正协助比沙的警察、惊慌失措的村民,以及一群茂路德的手下,在大街的尽头堆筑路障。他告诉我,五十头没有缰绳与坐鞍的野骡,当天早上由一艘船上放出来,逃窜入市集,目前已被围堵在该处,仍在横冲直撞,他们正在等货主茂路德前来替它们配坐鞍,处理善后。这是骑骡步兵队的第二批骡,所幸我们在延波时已预备了些缰绳与马勒,随着“哈丁吉号”载运过来,足够供它们使用。到中午时,商家已再度开门营业,我们也赔偿所造成的损失。

形形色色的干部

我前往费瑟的营地,营中正忙得不可开交。有些部落领了一个月的薪饷;每个部落都可领取八天的粮食;帐篷与笨重的行李都已打包妥当,进军的最后准备已经完成。我坐着听那些干部的交谈:贝都族的亲王费兹·古赛因曾任土耳其官员,以及亚美尼亚大屠杀的文献记录员,如今担任费瑟的秘书;大马士革的地主奈西布·贝克里(Nesib

el

Bekri),曾是费瑟在叙利亚时的东道主,如今被他的国家判死刑后驱逐出境;奈西布的弟弟沙米(Sami)是法律学院毕业生,如今担任费瑟的助理军需官;助理秘书薛费克·艾尔(Shefik

el Eyr)之前是记者,瘦小苍白,行动鬼鬼祟祟,老是在窃窃私语,精忠爱国,但在生活上脾气很别扭,所以是个很惹人厌的同事。

营中的军医哈珊·夏拉夫(Hassan

Sharal)出钱出力响应阿拉伯抗暴,是个志洁高尚的君子。他刚才发现他的药瓶子撞碎了,散落的药丸在他的药箱底层乱成一团,令他气急败坏。薛费克谴责他道:“你以为抗暴那么好玩啊?”他们两个都脸色苍白,一个是平常就脸色苍白,另一个是急得脸色发白,我们看了不禁莞尔。在困境中,稀松平常的小趣味远胜于伶牙俐齿的机智。

另一波进军行动

傍晚时分我们与费瑟讨论即将展开的进军行动。第一站路程很短:前往塞姆纳(Semna),当地有棕榈树林与水量充沛的水井。之后有多条路可以走,要等我们的侦察队回报何处蓄雨水的池塘数量较多再作决定。若走海岸线这条笔直的道路,到达下一座水井前要走上六十英里。我们步兵多,这路程太远。

瓦黑地井的大军多达五千一百名骆驼兵与五千三百名步兵,有四尊克鲁普(APP)炮及十挺机枪,另有三百八十只驮行李的骆驼。每件事都已极力撙节,远低于土耳其的标准。我们预定的出发时刻是一月十八日中午过后,费瑟在午餐前已准时地将一切准备就绪。我们是快乐的一群:费瑟本人该办的都已办妥,无事一身轻,阿贝德·凯林一向是嬉皮笑脸,还有贾霸(Jabar)亲王、奈西布、沙米、薛费克、哈珊·夏拉夫,以及我。午餐后,帐篷便拆掉了。我们走向骆驼,它们跪伏着围成一个半圆圈,佩妥坐鞍并驮上日用品,每只骆驼跪伏着的脚前各站着一个奴隶,正用力按压住它们。站在侍卫队长伊宾·达克希尔身旁等着的定音鼓手,将鼓敲了七八回,全场肃静。我们望着费瑟。他正在向阿贝德·凯林做最后的叮嘱,这时他由地毯上起身,将缰绳接过来,膝盖靠在骆驼身侧,大声说道:“愿神与你们同在。”他的奴隶将骆驼放开,让它站起来,这时费瑟也举腿跨过它背上,将长袍与斗篷的裾摆塞在臀下,端坐于坐鞍中。

亚格利骆驼部队

费瑟的骆驼出发后,我们也各自跃上骆驼,整群骆驼同时站起来,有些还嘶鸣不已,但大部分训练有素的骆驼都默不作声。只有较年幼的骆驼,公的或没教养的,才会在路上撒野;自视甚高的贝都人不愿骑这种骆驼,因为它发出的噪音在夜里或突袭时或许会暴露行踪。骆驼刚迈开步伐的前几步走得都很踉跄突然,骑士必须迅速用腿夹住坐鞍前头弓起部分,并挽住缰绳,以控制步伐。然后我们看看费瑟目前的位置,再将骆驼的头掉转至那个方向,接着将脚贴在它们肩头,往前走到费瑟身旁。伊宾·达克希尔跟上来,他望了地形与行军方向一眼后,向亚格利人下达简洁的命令,要他们排成侧翼,分列我们左右两侧两三百码处,骆驼则排成一列,以不互相碰撞为原则一头紧跟着一头。移防行动干脆利落地完成。

这些亚格利人是散居在安内札(Aneyza)、波雷达(Boreida)、兰斯(Russ)等地的内志都市人,他们签约入伍,担任骆驼部队的正规军,役期数年。他们都很年轻,十六到二十五岁不等,人都不错,眼睛很大,相当开朗,受过一点教育,信奉天主教,领悟力强,是路上的好同伴。他们之中很少见到胖子。这些少年即使在休息时(大部分东方人的面孔在此时都毫无生机),看来仍满脸聪慧俊俏。他们说得一口优雅的阿拉伯语,彬彬有礼,生活习性较奢华。他们在都市中长大,乖顺明理,不需要别人再三叮咛便懂得照顾自己及服侍主人。他们的父亲是骆驼贩子,从小就接触这一行,结果也变得像贝都人一样四处游牧;颓废柔弱的本性使他们很顺从,对东方人习惯用来维持纪律的体罚也很能忍受。基本上他们都很谦卑恭敬,然而也有军人的天性,若指挥得宜,他们也一样智勇双全。

他们如今已不再是部落民族,因此没有世仇,可以在沙漠中畅行无阻,任由他们在内陆贸易经商。在沙漠中做生意利润微薄,但已足以吸引他们投入,因为他们家居的环境也不怎么舒适。瓦哈比(Wahabis)族人是狂热的回教异端教徒,他们在安逸而文明的卡锡姆市施行严格的戒律。在卡锡姆市内,很少用咖啡待客,经常祈祷与斋戒,不准抽烟,不得与女人打情骂俏,不准穿丝质衣服,不得系金或银质的头巾或饰品。一切生活作息都极度虔诚,极度严谨。

此种苦行僧的信仰每隔约一个多世纪后,便会在阿拉伯半岛中部周而复始地出现,这已成为自然现象。这些信徒发现他们邻人的信仰中充斥着世俗的浮华,依他们的教主狂热的标准看来太不虔诚。他们曾一次又一次蹿起,掌握那些部落民族的精神与躯体,然后在对抗都市中的闪族人、商人、好色的凡夫俗子时,又铩羽而归。这种新教派掌握大权,然后衰退消逝,像潮起潮落或季节的变换,每次运动都因矫枉过正而种下夭折的潜因。无疑地他们必须如自然现象--太阳、月亮、风--一般周而复始地出现,在广袤的旷野中逞威,将他们的教义灌输在无优无虑的沙漠居民脑中。

洋溢鼓声与歌声的行军过程

然而,这个下午亚格利人脑中想的不是神,而是我们,在伊宾·达克希尔将他们分成左右两列时,他们急忙列队排好。鼓声咚咚响起,右列一位诗人高亢地吟出一首诗,对费瑟歌功颂德。右列部队仔细聆听后,也附和着他,带着自豪、满足、炫耀的神情,连续吟唱了一次、两次、三次。然而,他们正要再唱第四次时,左列部队中的诗人也不甘示弱地即兴创作,以相同的音步,相对应的韵脚,同样地歌颂费瑟。左列部队得意洋洋地欢声雷动,鼓声也再度咚咚响起,掌旗官挥舞着大旗,全体卫队,左列、右列及中央队

伍,意气风发地同声合唱:

“我已失去英国,我已失去高卢(Gaul),

我已失去罗马,还有,最惨的是

我已失去拉拉吉(Lalage)-”只不过他们失去的其实是内志,以及马阿布达(Maabda)的妇女,他们的未来就在由吉达通往苏伊士运河的路上。不过这是首好歌,骆驼也很喜欢它的节奏:它们将头压低,脖子往前伸,若有所思似地在歌声中迤逦前行。

费瑟与纽坎贝相见欢

今天的路对骆驼而言很好走,因为是坚实的沙质坡,长而缓升的波浪形沙丘,丘顶寸草不生,只在丘底凹处长了些灌木,低洼处有几株干枯的棕榈树。再往前是一片宽阔的平地,有两个人骑着马缓缓由左方前来迎接费瑟。我认得第一个人,是朱罕纳族的总督,卑鄙短视的老穆罕默德·阿里·拜达威;第二个人看来很陌生。他靠近后,我看出他穿着卡其制服,外头披着斗篷,系着丝质头巾,头巾已歪曲变形。他将头抬起来,我才看出是脸部已晒得通红脱皮的纽坎贝,他眯着眼,抿着嘴,带着一丝笑意。他今天早晨刚到达恩列治,听说我们才刚出发,便跨上尤萨夫亲王最快的马,马不停蹄地追上来。

我将我的备用骆驼给纽坎贝骑,并引介费瑟,两人一见如故,不久便热烈地讨论起来。纽坎贝很快就进入状况,加上天气爽朗,整个部队和乐融融,使得行军的士气高昂,也使我们对未来充满期盼。

我们通过哥瓦细亚(Ghowashia)遍地杂乱无章的棕榈树园,然后轻松地穿越一片熔岩,它崎岖不平的表层已被细沙覆盖,沙层厚度刚好可使地面平坦,而又不会太深太软。熔岩的最高处露在沙层外头。一小时后,我们不经意地到达一座山头,下坡路像是一道沙坡,极为陡峭,几乎可以称为沙崖,山下是一座广阔的壮丽山谷,遍地小圆石。这里是塞姆纳,我们经过种满棕榈树的梯田,走下这道陡坡。

我们一路都是迎风走来,所以到山谷风吹不到处,便觉得暖和起来,这是我们的水源地,我们要在此歇息,直到侦察队回报前面何处有蓄雨池;这是首席向导阿贝德·凯林的建议。我们穿越四百码宽的山谷,往另一头的山坡前进,直到已达可以避开洪水的高度,费瑟才轻轻拍着骆驼的颈部,让它跪坐在砂砾地上。赫吉里斯替我们铺上地毯,我们和其他亲王坐着闲聊,等着喝热咖啡。

我觉得费瑟的排场远不如北美索不达米亚的米里库德族(Milli-Kurds)领袖伊布拉辛帕夏(IbrahimPasha)。伊布拉辛行军时,族中的妇女在天亮前便得起身,蹑手蹑足地爬上帐篷顶端,将帐篷布拆掉,男人则拆帐篷架并加以打包后驮在骆驼背上。然后他们先出发,所以伊布拉辛醒来时,是独自躺在露天的睡毯上,前一天晚上他躺的地方仍是他那宫廷式帐篷最豪华的寝宫。

然后伊布拉辛悠哉地起床,在地毯上喝咖啡;随后马匹牵过来,他们再骑马到下一个扎营地。在路上如果口渴了,他会朝仆人弹一下手指头,负责侍候咖啡的仆人便立刻端着咖啡壶骑到他身旁,仆人的马鞍上还架着铜制的火炉以供加热,如此可以边喝咖啡,边马不停蹄地赶路;到了日落时分,他们便可以找到已架好的帐篷,妇女们列队等着他,就跟前一天一模

一样。

下达行军指令

今天天色阴暗,与几天来的阳光普照相较显得有点奇特。纽坎贝和我聊着我的希望及他的期盼,我们也不时俯身探视地面,想知道影子哪里去了。我们的愿望如出一辙,所以乐得轻松,有闲情逸致欣赏塞姆纳的乡林野趣,以及荆棘树丛间悉心照料过的棕榈树园;几座以芦苇和棕榈叶搭盖的小茅屋散布在谷中,供树园主人及其家人在施肥和收成期间歇息。水井就在地势最低洼的谷底河床中,据说此地的水质甘甜,沁人心脾,可惜水量太小,花了一个晚上才让所有骆驼都喝到水。

费瑟由塞姆纳写信给比黎族、豪威塔特族(Howeitat)、班尼阿提耶族(Beni

Atiyeh)的族长,表示他与他的部队即将进军威治,并要他们待命。穆罕默德·阿里极为振奋,因为我们的士兵几乎都是他的族人,所以在编队及分派明天路线时,他居功厥伟。我们的水源侦察队已经回来,他们报告在滨海路线上有两处浅池塘。我们反复问了他们许久后,决定派四支分队走这条路,其他五支分队走山路,如此我们可望既快又安全地到达阿布杰雷贝特。

至于详细路线则很难决定,因为我们的向导-慕沙(Musa)地区的朱罕纳族人-缺乏时间概念,他们似乎没有比半天还短的时间单位,或是由一站到下一站的距离单位;而到下一站所花的时间,由六小时到十六小时都有可能,端视个人与骆驼的意志力而定。我们各单位之间的联络,屡屡因为没有人能读或写而窒碍难行。延误、混乱、饥饿、口渴,致使这次远征元气大伤。如果我们有充分的时间预先审视路线,这些缺失都是可以避免的。牲畜曾有将近三天时间没东西吃的纪录,人员也空着肚子,以半加仑水撑了五十英里路。不过,这并没有使他们士气消沉,进入威治时,他们仍是欢天喜地唱着歌,装出要冲锋的模样。但费瑟说,如果再这么又热又渴地走上一天,将使他们难以支撑下去。

牺牲奉献的男子汉

待一切处理妥当,纽坎贝与我睡在费瑟特别借我们的专用帐篷中。由于行李辎重很难运送,而且对部队而言极为重要,因此我们与其他官兵一样,非绝对必要的东西完全不带,对此我们也颇为自豪;我也从来不曾自己拥有过一座帐篷。我们将这座帐篷架在小丘上的断崖旁,断崖不比帐篷宽多少,所以将帐篷门帘一掀开,底下就是往下的山坡。年轻的拜达威族亲王阿贝德·凯林到帐篷来找我们,他用头巾和斗篷将全身裹得紧紧的,只剩下眼睛露出来,因为当天傍晚寒意袭人,有山雨欲来的迹象。他来向我要一头有坐鞍与缰绳的骡子。茂路德那支穿马裤打绑腿的劲旅,以及恩列治市集中那些良种骡子,使他也跃跃欲试。

我看阿贝德·凯林迫不及待的模样,故意逗他,暂时没答应,不过提出一个条件:如果我们顺利到达威治,他可以再来找我要;他对这种安排也觉得很满意。我们急着想睡觉,最后他总算起身告辞,不过,他不经意地瞄了山谷一眼,看到散布谷中的营火随风摇曳。他叫我出去看,挥手比着营地,略带感伤地说:“我们已经不再是阿拉伯人,而是一个民族。”阿贝德·凯林语气中同时带着一丝自豪,因为进军威治是他们最大的成就;这是他们有记忆以来,首度有部落民族的男子汉带着枪械食物跋涉两百英里,离开自己的地盘进入别人的领土,不是为了掠劫财物,也不是为了报血海世仇。阿贝德·凯林很欣慰他的族人能展现这种牺牲奉献的精神,但也有点遗憾;因为对他而言,人生的乐趣在于一只健步如飞的骆驼、精良的武器,以及神出鬼没地掠取邻人的牲口:随着费瑟的企图心逐渐获得成就,也使这些乐趣因身负重任而无福享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