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达对岸时,地面忽然又摊展成广阔的泥土地,其中有一座褐色深水池,八十码长,大约十五码宽。这是阿布杰雷贝特的洪水留下的,也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再往前走了几码,穿越最后一座灌木丛,到达宽阔的北岸,费瑟下令在此扎营。这是一片广袤的沙石平原,直达拉艾尔山脚,空间足可容纳全阿拉伯半岛的部队。所以我们让骆驼停下来,奴隶将它们驮载的辎重卸下来,再去搭帐篷。我们回头去探视那些骡子,它们走了一整天早已舌干口渴,此时跟着那些步兵冲进池塘中,开心地在水里踢得水花四溅。柴薪充裕也令人觉得欣慰,官兵各自呼朋引伴聚成一圈生起营火-营火很受欢迎,因为夜间潮湿的雾气会由地面浮升八英尺高,我们的羊毛斗篷上会因凝结银色水珠而变得又硬又冷。
那是个暗夜,没有月亮,不过透过雾气仍可看到皎洁的星光。我们聚集在帐篷附近的一座小丘上,看着丘下翻腾如云海的雾气。帐篷的尖顶自雾气中浮现,有如烟雾缭绕的尖塔,当营火的火舌像是被底下那支看不见的部队的鼓噪声拱扶而蹿高时,底层的雾气被映照得熠熠生辉。我将这种想法告诉身旁的奥达·伊宾·祖威德(Audai
bn
Zuweid),他严肃地纠正我说:“那不是一支部队,那是一个正要前往威治的民族。”我很欣慰他这么强调这一点,因为我们就是希望建立这种感觉,才会自讨苦吃地带着这么庞大的人群进行如此艰巨的行军。
不断涌入的拥护者
那天晚上,比黎族人怯生生地加入我们的阵营,并矢志效忠,因为哈姆德河谷是他们的领土。哈米德·里法达(Hamid el
Rifada)率领一支大军前来向费瑟致敬。他告诉我们,他的表兄苏莱曼帕夏,也就是他们的大族长,目前正在距我们北方十五英里的阿布阿贾(Abu
Ajaj),仍在犹豫不决;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向来惟利是图。接着,麦地那的纳息尔(Nasir)亲王出人意表地走进来。费瑟匆忙起身与他拥抱,带他来见我们。
纳息尔让人印象深刻;名不虚传,与我们预期的一样。他是个开路先锋,费瑟建国运动的开国元老,在麦地那开第一枪的人就是他,土耳其要求停战当天,在阿勒坡城外朝慕斯里米耶(Muslimieh)开出最后一枪的也是他,从头到尾他都是有功无过。
纳息尔是麦地那总督夏哈德的弟弟。他们的家族是胡笙的后裔,阿里的子女中的晚辈,他们也是胡笙后裔中惟一被视为亚须拉夫支系,而不是沙阿达(Saada)支系。他们是席亚族(Shia)族人。在卡尔巴腊一带活动,在汉志也广受景仰,地位仅次于麦加总督。纳息尔是个骁勇善战的猛将,从孩提时代起他的命运就一直与战争结缘。他此时年约二十七岁,宽广的前额与敏锐的眼睛很搭配,修剪整齐的黑胡子露出他虚弱而带着笑意的嘴以及瘦小的下巴。
纳息尔到此地已经两个月,一直在牵制威治的敌军。他的最新情报是,在我们此行途中的土耳其骆驼部队前哨站已在早上撤哨,移师回他们的主要阵地。
第二天我们睡到很晚才起床,养精蓄锐以待随后的冗长会议。我们在讨论时大都由费瑟主导,纳息尔以副指挥官的身分附和他,拜达威族的弟兄们也围坐着助阵。天色明亮温暖,稍后恐怕会相当酷热,纽坎贝和我四处闲逛,看着牲口饮水、探视官兵及不断涌入的拥护者。日上三竿时,东方扬起一团尘土,显然有一大队人马接近,我们于是回到帐篷中,也看到獐头鼠目的米祖克·提凯米率队前来。他与他的朱罕纳族人骑着马小跑步经过费瑟面前,炫耀军威。他们扬起的尘土令我们透不过气来,因为他手下十二个族长挥舞着一面大红旗和一面大白旗,拔出剑来绕着我们帐篷不断冲刺。我们既不欣赏他们的骑术,也不欣赏他们的马匹,或许是因为他们很令我们厌烦。
快中午时,乌尔德穆罕默德(Wuld
Mohammed)地区的哈伯族及薛费亚的骑兵营也来了:由沙里亲王和穆罕默德·薛费亚领军,共三百名。薛费亚是个肥胖粗野的矮子,五十四岁,深谙人情世故,精力充沛。他在阿拉伯部队中很快就闯出名气,因为他什么苦差事都愿意做。他的手下都是延波河谷中无家可归的人,或延波城内的劳工,没什么尊严可言,他们是我们部队中除了亚格利人之外最温驯的队伍,而亚格利人太过秀气,不适合做粗重的工作。
确定联合作战计划
我们已经落后与海军约好的会师日期两天了,纽坎贝决定当晚先自行前往哈班(Habban)。他打算与波义耳会面,向他解释我们已经无法与“哈丁吉号”会师,不过如果这艘船能在二十四日傍晚再折返,解决我们的饮水问题,我们将乐于配合。他也想了解海军的攻击行动能否延缓到二十五日再展开,使联合作战计划得以照样进行。
人夜后苏莱曼·里法达派人捎口信来,并送一头骆驼给费瑟当礼物;如果费瑟留下礼物便表示愿与他为友,若将礼物退回便反目相向。费瑟深感苦恼,并表示对这种没头没脑的人实在不知如何应付。纳息尔说:“噢,那是因为他吃鱼。鱼会使头脑浑沌,行为也会显得幼稚。”叙利亚人与美索不达米亚人,还有吉达与延波来的人闻言都窃笑不已,借此显示他们不认同这种山区人的看法,住山区的阿拉伯人认为吃三种食物是很没面子的事-鸡肉、蛋、鱼。费瑟正色说道:“你这么说就侮辱到大家了,我们都喜欢吃鱼。”其他人抗议道:“我们都已戒鱼了,而且已经得到神的谅解。”米祖克将话题引开,说:“苏莱曼是个怪胎,既不是早产,也不是怀胎十月。”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动身,沿哈姆德河谷走了三个小时。随后山谷弯向左方,通往一处低洼、荒芜、毫不起眼的区域。今天很冷:一道凛烈的北风沿着海岸直扑我们。一路上我们听到由威治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枪炮声,也担心海军已不耐久等,自行开战。然而,我们已延误好几天,想弥补也来不及了,所以只能兼程赶路走完这趟枯燥的行程,穿越资源丰富的哈姆德河谷。前方的平原被这些河谷分割成无数的带状地形,像树叶的叶脉般错综复杂。最后我们在喀纳再度进入哈姆德河谷,虽然这里的泥质河床中只有烂泥巴,我们还是决定在此扎营。
问题丛生
正在扎营时,突然发生一阵骚动。有人发现我们东方有一群骆驼在吃草,活力充沛的朱罕纳族人立刻冲出去围捕。费瑟大为震怒,高声叫他们住手,但他们太激动了,充耳不闻。费瑟于是抓起步枪,朝距他最近的一个开枪,那个朱罕纳族人吓得掉下坐鞍,其他人见状才纷纷折返。费瑟叫他们到他面前来,狠狠训了他们一顿,并将那些偷来的骆驼归还它们的原主比黎族人。如果他不这么做,朱罕纳族很可能会因而与比黎族结怨,比黎族是我们期望拉拢的盟友,若萌生嫌隙,或许会使威治计划功败垂成。我们的成功,端视能否化解这些芝麻琐事而定。
隔天早上我们朝海滩推进,在下午四点到达哈班。“哈丁吉号”准时出现,并运水上岸,让我们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个海湾很浅,却浪涛汹涌,使船只作业险象环生。我们让骆驼先喝水,接着是比较劳累口渴的步兵;不过这个晚上很不好过,众多口渴难耐的弟兄挤在水槽旁,在探照灯下排成好长的队伍,期待那些船员能再冒险送水上岸,让他们再喝一口。
我上船去,听他们提起海军不顾陆军是否到达,已经发动攻击,因为波义耳担心他再等下去,会让土耳其部队脱困。事实上,我们到达阿布杰雷贝特当天,土耳其的总督阿梅德·特乌费克·贝伊(AhmedTeak
Bey)便已昭告当地守军,表示务必死守威治。他自己则在夜幕低垂时骑上骆驼,带领几个有坐骑的手下往铁路方向溜之大吉。城中两百名步兵决定执行他所抛下的烫手山芋,对抗登陆部队;不过他们寡不敌众,兵力为三比一,而且海军炮火威猛,使他们无法善用阵地。据“哈丁吉号”上的人了解,目前战火仍未停歇,不过海军与沙里率领的阿拉伯部队已占领了威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