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加的亲王”这个地位一直是个异于寻常的特例。亲王(Sherif)这头衔,意指由先知穆罕默德传给他女儿法蒂玛(Fatima),再传给他长子哈珊(Hassan),一脉嫡系相传的先知子孙。可证实的亲王名单记录在族谱中-厚厚一卷,保存在麦加,由麦加的总督(Emir)保管,他是由各亲王中挑出、公认地位最高的亲王领袖。先知穆罕默德的家族在最近九百年来一直
统治着麦加,人数达两万余人。
麦加总督有来头
土耳其的奥图曼政府对这个先知家族既敬又畏。因为他们势力太强大,无法摧毁,所以土耳其国王借着隆重认可麦加总督的地位,以免使自己下不了台。这种无实质作用的认可,经年累月后也树立了威信,后来新任的总督开始觉得,必须经过这认可过程,他的上任仪式才算圆满。最后,土耳其人发觉必须将汉志也列入他们刚萌芽的泛回教观念中,成为由他们统治的版图。这时他们因缘际会地遇上苏伊士运河开放的良机,使他们得以派兵驻防这座圣城。他们辟建汉志铁路,并利用金钱、阴谋、武装部队等,扩大土耳其在各部落间的影响力。
土耳其国王在势力逐渐强大后,便试图让自己与麦加的亲王平起平坐,有时甚至会铤而走险地将一个他认为太过德高望重的亲王罢黜,再提名一个与这亲王素来不睦的人选继任,希望借着分化他们而从中得利。最后,阿贝杜尔·哈米德将若干亲王送到君士坦丁堡软禁,其中包括日后成为领导人的胡笙·伊宾·阿里(Hussein
ibn
Ali)①,他被软禁了将近十八年。他借着这期间,让他的儿子-阿里(Ali)、阿布杜拉(Abdullah)、费瑟(Feisal)、柴伊德(Zeid)-接受现代教育与历练,让他们日后得以有能力领导阿拉伯军队获得胜利。
阿贝杜尔·哈米德垮台之后,较不谙权谋狡诈的土耳其新生代推翻了他的政策,将胡笙亲王送回麦加当总督。胡笙立刻着手以他的老班底暗地重建旧势力,并经由在土耳其国会当副议长的儿子阿布杜拉和担任吉达议员的费瑟,与君士坦丁堡维持紧密而友好的关系。他们随时向他汇报土耳其首都的政治情势,
直到战争爆发两人才匆匆赶回麦加。
胡笙亲王的抉择
战争爆发使汉志陷于混乱。朝圣的队伍皆暂时裹足不前,圣城的税收与商业也因而萧条。有人担心印度的运粮舰不会再来(因为胡笙亲王已成为敌人),这也不是杞人忧天:汉志地区本身并不产粮,必须唯唯诺诺地看土耳其的脸色,他们可以封锁汉志的铁路交通而使圣城人民活活饿死。胡笙亲王不会对土耳其摇尾乞怜;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土耳其格外需要他投入他们的“Jehad”,也就是全部回教徒对抗基督教徒的“圣战”。
为了扩大圣战号召力,势必得由麦加当局来背书;然而一旦麦加出面背书,便很可能会使中东地区血流成渠。胡笙是个品德高尚、高瞻远瞩、择善固执且极为虔诚的回教徒,他认为圣战与侵略性的战争在宗旨上南辕北辙,而且与德国这个笃信基督教的国家结为盟友,更是荒谬至极。所以他拒绝土耳其的要求,同时对各盟邦发表一份义正词严的声言,表示错不在他的子民,并要求不要因此而使圣城绝粮。土耳其的回应是立刻对汉志采取局部封锁,控制朝圣必经的铁路交通。英国则开放沿岸,以供特别调遣来的运粮舰进出。
然而,胡笙亲王所面临的不只是土耳其的威胁。在一九一五年一月,美索不达米亚的统帅易辛(Yisin),及大马士革的统帅阿里·黎萨(Ali
Riza),还有代表叙利亚人民的阿贝德·加尼·阿雷西(AbdelGhani el
Areisi),联署提议要在叙利亚对土耳其发动兵变。美索不达米亚与叙利亚被压迫的人民,以及阿黑德社与菲塔社两个革命组织,都呼吁胡笙亲王这位阿拉伯国父、回教徒中的回教徒、他们伟大的王子、他们最资深的长老,出面拯救他们免于遭受塔拉德与贾玛尔的毒手。
胡笙身为政治家、王子、回教徒、现代主义者、国家主义者,不得不聆听他们的请命。他授命三子费瑟代表他到大马士革,与他们磋商大计,再向他回报。他派遣长子阿里到麦地那,命他在汉志各村落间偷偷招兵买马,起事的名义则随他编造,并要他们静待费瑟的指示行动。最有政治头脑的次子阿布杜拉,则负责以信函将此事知会英国,并了解英方对阿拉伯起兵对抗土耳其所持的态度。
精打细算一场空
费瑟于一九一五年一月回报,地方上的情况不错,不过发动全面战争对他们不利。在大马士革,有三个师的阿拉伯军队已集结待命。阿勒坡也有两个师,满怀阿拉伯国家主义的热忱,只要其他地方起事,他们必会闻风响应。陶鲁斯(Taurus)山②的这一侧只有一个土耳其师,一旦揭竿而起,可望一举攻下叙利亚。另一方面,舆论对采取激烈的手段却仍无心理准备,军方则确信德国可以战胜,而且是速战速决。然而,如果协约国愿意将他们的澳大利亚远征军(正在埃及培训)借调至亚历山大勒塔,以掩护叙利亚侧翼,则可谓是安全的高招,不仅可免于被德国击败,也不必先与土耳其和谈。
结果协约国的兵马不是前往亚历山大勒塔,而是去攻打达达尼尔,致使他们的计划顺延。费瑟跟着这支兵马同行,以打听加里波里(Gallipoli)半岛的情况,因为一旦土耳其战败,便是阿拉伯人起兵的信号。随后几个月的达达尼尔之役使情势陷于胶着。最后奥图曼帝国残存的前锋部队在这杀戮战场上被击溃了。土耳其伤亡惨重,费瑟因此认定已是起事良机,于是火速赶回叙利亚,不料这时他却发现地方上的局势已转为不利。
他的叙利亚支持者不是被捕便是四处躲藏,而他们的亲友成千上百遭受政治迫害。他也发现那些精心部署的阿拉伯军队不是被流放到远方的前线,便是被打散,安插在土耳其部队之间。阿拉伯农民被土耳其军方盯死了,而叙利亚在冷血无情的贾玛尔面前也只能俯首称臣。费瑟的王牌都凭空消失了。
他致函父亲,建议再度将行动延期,直到英国已准备就绪,而且土耳其也已穷途末路。不幸的是,英国的情况同样很悲惨。英军在达达尼尔惨败,在库特(Kut)陷入胶着的战局已接近尾声,埃及的盛努西教团(The Senussi)③也发动战事,这时保加利亚又参战,使英国腹背受敌。
费瑟的两难
费瑟的处境危在旦夕。他在战前曾是秘密组织的主席,如今只能期盼成员不会出卖他。他必须住在大马士革,当贾玛尔的客人,以刺探敌方军情;因为他哥哥阿里在汉志起兵的托辞,便是他与费瑟将率领这支军队在苏伊士运河协助土耳其军队。所以费瑟身为优秀的奥图曼人,也是土耳其军官,必须住在总部里,还得在蛮横的贾玛尔酒后对阿拉伯人谩骂羞辱时忍气吞声。
贾玛尔屡屡召请费瑟,把他带到他的叙利亚弟兄执行绞刑的地方。这些正义的牺牲者不敢表现出他们知道费瑟真正的意图,费瑟也同样不敢用言语或表情来彰显他的心志,因为这个机密一旦曝光,他的家人,甚至他的族人,将走向同样悲惨的命运。惟有一次,他忍不住脱口说出这类罪无可逭的暴行,将导致贾玛尔付出惨痛代价,最后,多亏了他在君士坦丁堡几位德高望重的土耳其友人出面为他陈情,才免于因逞口舌之快而惹祸。
费瑟与父亲通信本身就冒着极大的风险。他们是由家族的老仆人传信,这些老人不会引人怀疑,他们将信藏在剑柄内、蛋糕内,缝在鞋底里,或用隐形墨水写在包装纸上,在汉志铁路上来回奔波。费瑟在信中提及的都是局势不乐观,并请求父亲将行动延后至较妥当的时机。
然而,胡笙并不为所动。土耳其新生代在他眼中只是一群人类及宗教的罪人-他们叛离当时的时代精神,也背叛回教的最高利益。他虽已高龄六十五,仍雄心勃勃地要起兵与他们对抗,依赖正义来弥补所付出的代价。胡笙将一切交付给神,对军事现况抛诸脑后,他认为汉志可望与土耳其一决雌雄。故而他派阿贝德·卡达·阿布杜(Abd
el Kader el
Abdu)送一封信给费瑟,表明一切已准备就绪,大军只等他在麦地那阅兵后便可开拔上前线。费瑟于是向贾玛尔要求前往麦地那,可是贾玛尔却表示他们的最高统帅安佛帕夏正要到当地去,所以他们可以一同前往麦地那,校阅当地军队。费瑟原本打算一抵达麦地那便祭出父亲的旗号,打得土耳其措手不及,如今却多了两个不速之客,而依据阿拉伯的待客之道,他不能伤害他们。他们或许会使他的行动因而延误,并使整个抗暴行动的秘密曝光!
麦地那阅兵
最后事情圆满落幕,虽然阅兵的过程充满强烈的讽刺。安佛、贾玛尔、费瑟看着那些部队在城门外的平原上模拟骆驼战,来回冲刺,或策马做阿拉伯式的标枪比赛。“这些都是自愿参加圣战的?”安佛转向费瑟问道。“是的。”费瑟说。“愿意挺身对抗与回教信徒为敌者,死而后已?”“是的。”费瑟再度说。然后那些阿拉伯族长们依次上前接受引见,其中莫狄革(Modhig)的亲王将费瑟拉到一旁,低声说:“大人,我们是否要现在杀了他们?”费瑟说:“不,他们是我们的客人。”那些族长纷纷抗议,因为他们相信若当下就动手,可以用两发子弹立刻结束这场战争。他们决定逼费瑟动手;费瑟也只得上前在两个客人看得见但听不见之处,为两个曾绞死他最要好朋友的土耳其独裁者向几位亲王请命。最后他必须编造借口,将人马迅速带回麦地那,并派他自己的仆从在宴会厅担任警戒,同时护送安佛与贾玛尔回大马士革,以免他们在路上被狙杀。他将这种大费周章的安排,解释为阿拉伯人的待客之道。不过安佛与贾玛尔对这一切已深觉狐疑,于是立刻严密封锁汉志对外交通,并调派土耳其大军前来支援。他们想将费瑟留在大马士革;不过麦地那传来的电报要求他立刻回去,以防止发生动乱,贾玛尔只得极不甘心地放走他,但条件是必须将他的随从留下当人质。
箭在弦上,费瑟揭竿
费瑟到麦地那后,发现城内全是土耳其军队,其中还包括由法赫里帕夏(Fakhri Pasha)领军的第十二军团,这支最骁勇凶狠的部队曾残酷地“净化”了亚美尼亚的杰坦(Zeitun)与乌尔法(Urfa)两地的异议分子。显然土耳其已有警觉,费瑟打算出奇制胜的如意算盘已不可能。然而,箭已上弦,不得不发。四天后,他的随从骑马逃离大马士革,往东躲入沙漠,接受贝都族酋长努里·夏兰(Nuri
Shaalan)④的庇护;费瑟在同一天也采取行动。当他揭起阿拉伯的旗帜时,阿贝杜尔·哈米德不择手段推行的泛回教超级大国,以及德国希望与回教徒合作征服世界的期盼,也同时归于幻灭。单单胡笙亲王揭竿起义这个事实,已使这两则春秋大梦走人历史。
揭竿起义是政治人物所能采行的最重大的步骤,而阿拉伯抗暴的成败,则是连先知也不敢断言的危险赌注。然而,幸运之神总算眷顾了勇于下注的玩家,阿拉伯史诗总算摆脱积弱不振、痛苦与怀疑的长河,迎向鲜红的胜利。那是冒了如此大的风险后的合理结局,不过在胜利后,理想却逐渐破灭,接着,有一天晚上,那些身经百战的斗士们发现他们的期望全都落空。如今,他们了解自己已完成一桩足以激动后代子
孙的不朽志业,洁白的和平终于降临他们身上。
注释
①“ibn”为“……之子”之意。
②陶鲁斯山:位于目前土耳其疆域南部,靠近地中海,右下方即为叙利亚。
③盛努西教团:十九世纪在阿拉伯及北非创建的回教组织,主张恢复早期回教的质朴,后发展成政治运动。一次大战期间,该教团站在同盟国那边,曾对英属埃及发动攻击,但最后以失败告终。
④努里·夏兰:沙漠地区排名第四的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