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士与史多克斯下山来协助我。我有点担心他们,因为阿拉伯人已抢得眼红了,随时可能将朋友看成敌人。他们曾三度装作不认得我,想抢我的物品,我不得不将他们赶开。幸好,两名教官的卡其服上只有几处擦伤。路易士到铁路东侧清数他杀死的三十人,他在土耳其士兵的背袋内意外发现黄金与战利品。史多克斯走到已残破不堪的桥边,看到有二十名土耳其人被他的第二枚炮弹炸得尸首不全,于是匆匆走回来。
抢昏头的阿拉伯人
阿梅德捧着一堆战利品回来找我,高声叫嚷着(阿拉伯人在胜利的兴头上根本无法正常谈话),说最后第二节车厢内有个老妇人要求见我。我让他将战利品搁置一旁,先派他去牵我的骆驼及几只驮行李的骆驼,准备将机枪运走;因为敌人的枪声已清晰可辨,阿拉伯人也抢够了,这时纷纷往山上跑,将骆驼赶往安全地点躲藏。将机枪留到最后才装运真是失策;可是首度试验便已获得大捷,一时乐昏头,没想那么多。
我在那节车厢的车尾找到一位极为老迈、全身发抖的阿拉伯贵妇,她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向她解释。她说虽然她是费瑟的老朋友,也宴请过他,但她太过虚弱了,无法与我们同行,必须留在原地等死。我回答,她不会受伤害的;土耳其人已经快到了,会照顾生还者的。她接受我的说法,然后要求我替她找她的老黑奴,替她取水。那女黑奴由第一部火车头已破损的贮煤室中舀了杯水(非常甘甜,路易士借此解渴),然后我带她去找她的主人。几个月后,我收到麦地那的杰拉尔·列尔(Jellal
el Lel)的女儿阿叶莎(Ayesha)夫人偷偷由大马士革寄来的信函,与一张可爱的俾路支小地毯,纪念当日的邂逅。
阿梅德一直没牵骆驼过来。我的手下利欲熏心,已和贝都人四处去抢分战利品了。两名教官和我孤立无援地留在现场,这时四周一片死寂。我们开始担心恐怕必须抛下机枪,逃命要紧,不过这时看到两只骆驼飞奔回来。查阿尔与豪威米尔没看到我,因此回来找我。
我们将仅剩的一条绝缘电线卷收起来。查阿尔跃下骆驼,要我骑上去离开,最后我们决定让骆驼驮运电线与炸药。查阿尔这时还有心情取笑我们放着满火车金银珠宝不去抢,却抢救这么寒酸的战利品。豪威米尔因膝盖的旧伤而跛足,不良于行,我们要他让骆驼蹲跪下来,然后将两挺机枪的尾端像剪刀般绑在一起,再扛上骆驼背部。还有一尊迫击炮没运走;不过这时史多克斯出现,他刚到四处寻找后,发现一只在附近晃荡的骆驼,于是以不大纯熟的技巧将它牵回来。我们匆匆将迫击炮扛上这只骆驼,再让史多克斯(他仍因痢疾而虚弱不堪)骑查阿尔的骆驼,由豪威米尔带队,将三只骆驼以最快的速度带离现场。
引爆弹药逃之夭夭
这时路易士与查阿尔在原本架机枪的据点后方一处隐蔽的洼地内,以弹壳、汽油、废弃杂物等堆聚在一起点起火来,火堆旁再摆上机枪的一排排子弹与没能带走的弹药,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几枚迫击炮弹摆在最上头。布置完成后我们拔腿狂奔。火势延烧到弹药后方,开始发出劈哩啪啦的连续巨响。几千发子弹持续爆裂,听起来像是机枪扫射,炮弹爆炸声更卷起一阵浓烟。正要前来包抄的土耳其人被震慑住,认为我们火力强大,而且已在据点内坚守,所以急忙四下找掩蔽,然后依照兵法所教的一切法则,小心翼翼地包围我们的阵地,仔细勘察,我们则没命地潜入山中逃之夭夭。
整件事似乎圆满落幕,我们很庆幸能死里逃生,除了我的骆驼与行李不见之外没什么损失;虽然两名教官珍爱的工具箱也没能带走。反正兰姆还有食物,而且查阿尔认为或许我们会发现遗失的物品都是其他队员带走的,而他们就在前头等我们。果然如此。我的手下满载而归,所有的骆驼都在,每一只的鞍袋都被战利品塞得鼓胀欲裂,就等我们跨上去。
我委婉地向他们说明,我对停火后两名奉命牵骆驼却一去不回的手下的看法。他们辩称爆炸声使大家吓得队伍都散了,后来阿拉伯人又说牲口被谁看到就是谁的。或许如此;不过我的手下都身强体壮,应该可以应付这种事的。我们询问有没有人受伤,有人说一个许姆特族(Shimt)少年——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在第一次朝火车冲锋时阵亡了。这次冲锋是个失策,没有人指挥,原本只打算等地雷顺利爆炸后,再以路易士与史多克斯的枪炮解决掉敌人。因此我觉得他的阵亡非我之过。
有三人轻伤。这时费瑟的一个奴隶说沙列姆不见了。我们将全部人员集合,逐一探问。最后有一个阿拉伯人说他看到沙列姆中弹躺着,就在火车头后面。路易士这下子才想起来,他的确曾看到一个黑奴躺在火车头旁边的地上,伤势严重,只是他当时不晓得那是我们的人。竟然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这令我火冒三丈,因为至少有半数的豪威塔特族人知悉此事,而且他们也知道沙列姆是我的手下。由于他们的疏忽,我第二度将一个朋友遗弃。
再度遗弃一个朋友
我征求志愿回去找他的人。过了半晌查阿尔同意了,然后十二名诺瓦瑟拉族人也加入。我们疾驰过平原朝铁路前进,到达最后第二座丘陵时,看到被炸毁的火车旁边已挤满土耳其人。至少有一百五十人,我们无异是以卵击石。沙列姆恐怕早已命丧黄泉,因为土耳其人一向不收留阿拉伯战俘。事实上,他们常将俘虏凌虐致死,所以,我们基于慈悲心,对已受重伤必须被留下来等死的战友,都会给他们一个痛快。
我们必须放弃沙列姆;但是,为了不虚此行,我向查阿尔建议,我们沿山谷溜过去,将教官的工具箱找回来。他乐于一试,于是一路骑到土耳其人开始朝我们射击才躲入路旁的堤岸。我们刚才使用的阵地就在下一个洼地,必须穿越一片一百码的平地。所以,脚程较快的年轻小伙子一或两人一组,分批冲过去将鞍袋抢回来。土耳其人距离很远,他们的远距离射击一向没什么准头;不过我们第三批人员冲过去时,他们已经将机枪架起,子弹扫过黑色打火石,激起一阵阵沙尘。
我叫那些跑腿的小伙子先离开,然后将较轻便及贵重的行李挑出来,再与其他队员会合。我们冲下坡,越过平原。一进入平原,土耳其人轻易地看出我们势单力薄,胆子为之一壮,开始由两翼包抄过来。查阿尔跃下骆驼,与其他五人爬上我们刚越过的山岗上还击。他有百步穿杨的神技,我曾见过他骑着骆驼,两枪击毙在三百码外奔驰的瞪羚,他的还击镇吓住土耳其追兵。
查阿尔叫我们驮着行李的人先到下一个洼地,等他回去会合,我们就由他断后,采取这种模式翻山越岭,沿途还不断与敌军交火,打翻了十三四个土耳其人,我们有四只骆驼受伤。最后,当我们只隔两座丘陵便可回到营地,也自信可以安全抵达时,突然见到一个骑士朝我们这方向过来。是路易士,腿上摆着一挺机枪,他听到激烈的枪声,所以想过来看看我们是否需要帮忙。
查阿尔断后,路易士驰援
路易士的加入立刻使战局逆转,我的心情也好过一些,因为我被土耳其人搞得一肚子火,他们杀了沙列姆,随后穷追猛赶,使我们在沙尘热浪中以汗洗面。因此我们挑了个据点,准备给追兵迎头痛击;不过不知是他们对我们突然无动静起了疑心,或担心追太远了,反正没看到他们继续追来。几分钟后我们冷静下来,也明智地决定回去与其他人会合。
他们已经出发了,驮着笨重的行李。九十名俘虏中,有十名是友善的麦地那妇女,她们选择了请费瑟送她们到麦加去。我们有二十二只无主骆驼,那些妇女挤在五只骆驼上,其余的则供伤患两人共骑一只。当时已近黄昏,我们筋疲力竭,水都被俘虏喝光了,必须当晚赶到前一天晚上那口慕达瓦拉古井装水,才能撑到兰姆。
那口井距离车站很近,最好是能顺利到达并悄悄离去,若惊动了土耳其人,就只能束手就擒了。我们将队伍打散成若干小队,往北推进。阿拉伯部队在打胜仗之后总是纪律涣散,所以我们已不再是一支斗志高昂的突击队,而是走得跌跌撞撞的行李队,驮负的战利品足以让一个阿拉伯部落用上好几年。
两名教官各向我要了一把剑,充当首度参战的纪念。我沿着队伍逐一翻拣,想找些像样的东西送他们,这时突然遇见费瑟调拨给我的那群自由人;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后面一个坐鞍上绑了一个人,浑身是血,神智不清,竟然是失踪的沙列姆。
惊见沙列姆
我上前去问佛汉,他是怎么找到沙列姆的。他告诉我,史多克斯的第一枚迫击炮弹爆炸时,沙列姆冲过火车的另一侧,被土耳其人由背后击中。子弹由他的脊椎穿透,他们认为应该不会致命。在我们占领火车后,豪威塔特族抢走他的斗篷、匕首、步枪和头巾。一个同伴米吉比尔(Mijbil)找到他,将他抬上骆驼,没告诉我们便先行将他往后送。佛汉在半路遇上他,替他接手照顾沙列姆。沙列姆痊愈后,对我竟然抛下他这个同伴不管一直耿耿于怀,认为我不够讲义气。我习惯躲在一个亲王的背后,以避免别人以严厉的阿拉伯标准来评估我,他们对穿着他们衣服、模仿他们习俗的外国人,常不由分说视同自己人来批判。我很少这么倒霉,本想躲在阿伊德亲王后面规避责任,却碰上他失明了。
我们在三小时内抵达那口井,安然饮水。然后又走了大约十英里路,不再担心会有追兵,于是打尖夜宿,在第二天醒来时虽疲倦却快乐。史多克斯原本仍为痢疾所苦,但一夜酣睡再加上焦虑已消失,使他不药而愈。全队只有他和我以及路易士没有驮战利品,所以我们三人走在前头,经过一片宽敞黄土地,随后又是一处平地,在日落前到达兰姆河谷的谷底。
这条新路径对我们的装甲车很重要,因为这绵延二十英里长的硬土,或许可以让他们轻易到达慕达瓦拉。如此,我们便可以随时去拦截火车。一念及此,我便掉头走入林阴夹道的兰姆河谷中。夕阳美景依旧瑰丽绚烂;绝壁如远天云彩般红艳,也和云朵一样成鳞状,高可摩天。我们再度觉得兰姆的鬼斧神工,足以令人自惭形秽。如此壮观的绝美胜景令人自叹渺小,我们骑过平地时睥睨顾盼、不可一世的豪情壮志,在此荡然无存。
重回兰姆,美景依旧
夜幕降临,山谷景致只能在脑海中沉吟低回。已无法辨识的绝壁仿若在眼前,但只能借着壁顶将苍弯星辰切割成的图案,凭想像力推测绝壁的外形。眼前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这是一个令人不想活动的夜晚。我们只能感受到骆驼的踽踽而行,它们单调又平稳地在这无垠无涯的平原上,走了一小时又一小时,前面的山壁走了许久后仍然没有变近,后面的山壁也没越走越远。
到晚上大约九点钟,我们已到达水井与旧营地所在的凹地。我们认得这个地方,因为一进入这里,原本漆黑的四周变得更黑也充满湿气。我们掉转骆驼朝右走向岩壁,壁顶高到抬头张望时头巾的系绳都滑落到脖子上。只要将手中的棍子往旁边伸,便可触及这些壁面;不过我们又往前走了几步,穿过角状的突出岩块。
最后终于进入那些高大的树丛中,我们扯开喉咙大叫。一个阿拉伯人也大叫回应。我的回音由绝壁间传回来,与他的叫声混在一起,然后两股声音合而为一在峭壁间回荡。左边亮起摇曳不定的火光,我们循光线前行,找到隙望员慕沙(Musa)。他以一种气味浓烈的木块生火,我们蹲坐在火堆旁狼吞虎咽地吃牛肉罐头,以一碗又一碗冰凉的甘泉配食物,在喝过慕达瓦拉那摊令喉咙灼焦数日的腐臭浊水后,饮此甘泉格外令人如痴如醉。
我们随后一夜酣睡。两天后回到阿卡巴;凯旋荣归,驮着贵重物品,吹嘘着整辆火车任我们宰割。两位教官由阿卡巴匆匆搭船回埃及。开罗方面已经想到他们,对两人滞留不归相当不满,然而,他们就算因此受罚也怡然自得。他们已独力打赢一场仗,得过痢疾,靠骆驼奶维生,学会骑骆驼轻松地日行五十英里。另外艾伦比也各颁了枚勋章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