霆雨凄迷,整个地区湿淋淋的。艾伦比被天气打败了,今年无法有突破性的进展。然而,我们为了争取来日的发展,仍决定守住阿兹拉克。部分原因是此地可充当向各部落游说的基地,借此将建国运动推展到北方;另一个原因是此地可充当情报中心;还有一个原因是如此可切断努里·夏兰与土耳其人的往来。努里·夏兰之所以至今仍犹豫着不敢公然起义,只因为他在叙利亚仍拥有巨额财富,以及可能会因此失去叙利亚的市场,使他的族人损失太大。我们栖身于他的封邑内,借此可使他有所顾虑而断绝与敌人的往来。阿兹拉克对我们很有利,只要我们能将那些旧碉堡修整得可供人居住,便可将此当成极为便捷的总部,不用担心寒冬来袭。
整修旧碉堡
所以我在南门的城塔中安顿下来,并派六名豪兰族仆从(对他们而言,从事劳动并不丢人)在四周广植灌木丛、棕榈树,并将已剥蚀的露天石椽再以戮泥涂补。阿里挑中的是东南角的城塔,他还将屋顶补得滴水不漏。印度兵将他们在西北角的房舍修整得可遮风避雨。我们将西门城塔的一楼充当仓库,因为这边最坚固也最干燥。毕亚夏人选择住在南门,就在我的下方。所以我们将南门封锁,充当我们的大厅,然后在庭院架起一座大拱门通向棕榈园,并铺了一道斜坡,让骆驼每天晚上可进去过夜。
我们指派哈珊·夏当总管。他身为虔诚回教徒,上任后的当务之急便是整理广场中的小清真寺,它的屋顶已塌了一半,一些阿拉伯人也在内院养羊。他派二十名手下将寺中杂物清理干净,并将地板洗得一尘不染,这座清真寺顿时成为最吸引人的祈祷场所。原本纯属于神的圣坛,在因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日晒而颓败后,也曾沦为凡夫俗子可擅自进出之地,如今重回原貌,进入其中朝拜者当可体验今昔之异同。
行事谨慎的哈珊·夏着手的第二个工作是在高塔上架起机枪,在这些制高点,可使任何逼近的部队难逃枪火扫射。然后他安排一个正式的卫兵(这在阿拉伯可是破天荒之举),负责在日落时将后门关上。这扇门是以玄武岩石板制成,有一英尺厚,在门槛与门楣有承窝可固定旋轴,要将它推开得费很大的劲,而将门关上时,会发出轰然巨响,连古堡的西墙都会震动。
伍德离去
这时我们也开始研究如何自己觅食。阿卡巴距我们太过遥远,冬季时前往当地的路况极坎坷难行,所以我们组了个采购队,前往中立的德鲁兹山脉,距我们只有一天的路程。马塔尔率队出发,带着一长列骆驼去购回各式各样的食物,供我们这个各路英雄好汉齐聚一堂的部队食用。除了我那些有什么就吃什么的护卫队外,我们还有印度兵,对他们而言,若用餐时没胡椒佐餐,吃了也等于没吃。阿里·伊宾·胡笙想替他的手下及毕亚夏族人购买绵羊、奶油、干麦。此外,我们在此设立基地的消息一旦在大马士革传开,必会有无数的投效者与难民闻风而至,我们也要准备食物接待他们。在他们抵达之前,我们可以休养生息几天,好好坐下来享受善变的秋季——阴晴不定的天气。我们有绵羊、面粉、鲜奶、柴薪。住在碉堡中,除了看到满地烂泥令人不快之外,倒是过得挺惬意的。
不过这份闲情逸趣结束得比我们预期的快。原已病体虚弱的伍德因摧患痢疾病倒了;这不是单纯痢疾,而是因他体弱多病,天寒地冻的隆冬使他更是不堪折磨。还有,他也是阿卡巴的基地总工程师,虽然我乐于有他作伴,此时也不能留他了。我们于是组了个护送队送他回阿卡巴,护送人选为阿梅德、阿贝德·拉曼、马赫慕德,还有阿济兹。他们由阿卡巴回阿兹拉克时,要顺道带回补给品,尤其是印度兵的口粮。我的其他手下都闲着没事做,静观局势演变。
随后访客开始潮涌而来,从早到晚,每天都有川流不息的人潮,有些胡乱开枪,有些高声叫嚷,有些则骑骆驼狂奔,那是贝都人的阅兵仪式,前来的有的是鲁瓦拉族,或者是薛拉雷特族、塞拉因族、瑟狄叶族、班尼沙赫族;大名鼎鼎的族长包括伊宾·祖海尔(ibn
Zuhair)、伊宾·凯比尔(ibn Kaebir)、拉法·柯雷夏(Rafa el
Khoreisha)等,或是一些家庭的户长,向阿里·伊宾·胡笙谄媚示好。有时会出现健马奔腾——德鲁兹族,或是阿拉伯平原中暴躁好战的农民;有时会有缓步前来的骆驼队,走得如临渊履冰,跨下骆驼时也手僵足硬,那便是叙利亚来的政治人物,或是不习惯跋涉的富商巨贾。有一天,来了一百位面黄肌瘦的亚美尼亚难民,刚逃离土耳其人的魔掌。有时则会进来一批仪容整洁的军官,他们是在土耳其部队中服役的阿拉伯军官,通常会带着属下一整队的阿拉伯士兵一齐叛逃。每天都有访客上门,日复一日,直到连原本无垠无涯的沙摸在他们绵延不绝的踩踏下,也走出一条路来。
得天独厚——阿里
阿里一开始指派一个人负责接待宾客,后来加派一位,最后又派了第三位,才足以应付这些摩肩接踵的访客。每位访客都想知道费瑟、阿拉伯部队、英军的现况。大马士革来的商贾带着礼物前来:蜜饯、芝麻、牛奶糖、杏仁糊、核果、送我们穿的丝绸衣服、锦缎斗篷、头巾、羊皮、毛毡、波斯地毯;我们回送他们咖啡、糖、米、白棉被单等各种他们因战乱而无福享受的日用品。每个人都听我们说这些日用品由世界各地经海路运送到阿卡巴,堆得满山满谷;阿拉伯建国运动对他们而言原本只是基于民族情怀、本能和意愿,如今也变得有利可图了。我们慢慢地说服了他们,非常慢,这是我们刻意的,希望借细水长流可使他们的立场更为巩固。
费瑟在北方最大的资产就是阿里·伊宾·胡笙亲王。他原本属于最放荡不羁的部落民族,如今也将他的一身野劲全投入更伟大的功业中;个性复杂而多面,使他的脸与身体看来极为威武而有个性,每个人看过他后,都忍不住想再多看一眼,尤其当他偶尔咧着嘴眉开眼笑时更耐看。他的美是自己也意识到的武器,他总是穿得极为洁净,不是纯黑便是纯白;他也很留意姿势神情。
他得天独厚,体格完美,体态高雅出众,不过这些特质只是他贴切表达能力的方式,它们使他宁死不屈、绝不低头的胆识更为明显。他在作战时高喊的口号“我是哈里施族人”,更彰显了他的自豪,他们族人是已有两千年历史的强梁;他的大眼睛使他显得格外尊贵。不过他偶尔也会不自觉地笑得乐不可支;他的年轻,无论他是像男孩或像女孩,以及他的热情与活力,总是会如旭日般照亮他的夜晚。
虽然如此得天独厚,阿里却经常郁郁寡欢,他心中对简朴的不知名渴望,以及他对抽象思想的追逐,都是旁人无法理解的。他的体能日渐增长,却因为渴望得到更多而无法自足。他的野性奔放不过是他心中无止尽欲望的一项外在表征。这些特质使他拒绝亲密,也使他无可奈何地与随从之间保持疏离。他虽然很容易与人坦诚相处,却没有知心朋友。然而他也无法独处,因为他没有访客时,仆人卡禅必须侍候他进食,奴隶则充当访客与他共餐。
诡异的哀嚎声
我们在这些夜晚置身此地相当安全,不会受到外界的干扰,只有一件事:当时正值冬季,有些人会在雨夜中冒险走过那有如迷宫的熔岩区或沼泽区——也就是通往我们城堡的两条路。此外,我们还有灵界的守护者。第一个晚上,我们与塞拉因族人共坐闲聊,哈珊·夏已经在屋内外做过例行的巡视,我们正准备煮咖啡,这时塔外忽然传来诡异的哀嚎声。伊宾·班尼(ibn
Beni)抓住我的手臂,抱住我直发抖。我低声问他:“怎么了?”他喘着气说,这座城堡神秘的创建人班尼·希拉尔(Beni
Hillal)的狗群,每天都会在六座城塔外哀狺着,想找它们亡故的主人。
我们聚精会神聆听,只听到阿里住处的黑色玄武岩窗架外传来瑟瑟声,那是晚风吹过枯萎的棕榈树时发出的声响,就像在英国时雨滴在落叶上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阵哀狺,音量越来越大,直到呜咽声在四面墙壁间回荡,凄凉至极。这时我的手下便会将咖啡磨得叮当作响,阿拉伯人则会扯开喉咙高歌,想盖过那些哀嚎声。没有任何一个贝都人会想到外头去一探究竟;我们由窗户望出去,什么也没看到,只有被我们火光照亮的点点雨滴。所以此事一直成谜;不过无论是野狼、胡狼、土狼或猎狗,由它们的幽魂看守我们的房舍,远比重兵防守还有效。
入夜后,我们将大门关上,所有宾客便会聚集在我的房间或阿里的房间,大家喝咖啡说故事,直到吃完晚餐,再聊到就寝。在风狂雨暴的夜晚,我们会将树枝与干兽粪摆在地板中间,生起火堆。我们将毛毯或羊皮坐鞍摆在火堆旁围坐着,在火光中谈起各场战役,或听各个部落的风俗民情。摇曳的火光将我们的身影映照在身后的残破墙壁上,形成怪异的影像。在每则故事告一段落时,我们会不自在地移动膝盖或手肘,调整一下坐姿;这时咖啡杯也会叮当作响端到众人面前,一个仆人会以他的斗篷将火堆的蓝烟扇向墙中供瞭望用的堞口,使得烟灰四处飞舞。待说故事者再度开口,我们又再度静下来,听着由屋顶石梁滴落的雨珠掉进火堆中央时发出的短暂嗞嗞声。
房内泛舟
后来,下起了倾盆大雨,再也没有人能来投效我们。我们孤伶伶的,也体验到被困在这种连挡雨的灰泥都没有的破旧地方,生活是多么不便。雨水由墙壁间渗出来,从壁缝间涌进房内。我们用棕榈树枝扎成木筏,上头铺上毡垫,身上则披着另一张席子遮雨,就利用这木筏在积水的房内划来划去。天气冰凉透骨,我们窝在房内,一动不动,由灰蒙蒙的白天直到入夜,每个人的思绪似乎也被困在这些墙壁间,雾气由射击用的窗洞间灌进来,像面小白旗。过去与未来有如一道长河涌入脑际。我们梦想着自己与这地方的精神融为一体;围城、飨宴、劫掠、谋杀、在半夜唱情歌。
我们躯体受困于此,惟有靠想像求解脱。我很痛苦地使自己回到现实,逼使我的思绪想起我必须利用这冬季的天气到德拉附近勘察。
正在构思该如何上路之际,塔法斯族的族长塔拉尔·哈雷丁忽然在一个下雨天早晨未先通知便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是个鼎鼎有名的逃犯,土耳其悬赏高额奖金要买他的项上人头,不过由于他名气响亮,所以仍能来去自如。他逃亡这两年期间,依照报道,已杀了约二十三个土耳其人。他的六个随扈坐骑都极为华丽耀眼,他自己则是豪兰地区穿着最时髦的人物:羊皮外套是顶级的安哥拉制品,搭衬的是绿色宽幅呢绒,还有丝质穗带当装饰,其他衣服也都是丝绸品;他的高筒靴,他的银色坐鞍,他的剑、匕首,还有步枪,都令人有名不虚传之感。
塔拉尔神气活现地走向我们的咖啡炉,似乎认定我们必会欢迎他的到来,聒噪地与阿里寒暄(我们与部落民族相处久了之后,觉得所有的农民都很聒噪),爽朗地取笑这种鬼天气、我们的城堡以及敌人。他看来大约三十五岁,矮小结实,有张圆脸,胡子修剪得很整齐,还有翘起来的八字胡。他满腔热忱地投效我们,我们对此真是乐不可支,因为只要能亮出他的招牌,在豪兰地区便可畅行无阻。我在确定他的意向后,偷偷带他到棕桐园,告诉他我打算去参观他的家乡。这个想法让他很开心,他也兴高采烈地从头到尾亲自陪伴着我,就像个骑在一匹好马上的叙利亚人。我特别挑选哈里姆(Halim)与法里斯(Faris)当我的护卫。
我们经过恩泰耶(Umtaiye),探勘道路、水井、熔岩区,然后越过铁路到雪以赫沙阿德(Sheikh
Saad),再往南到达塔拉尔的故乡塔法斯(Tafas)。第二天我们继续前进,到达泰勒拉尔(Tell
Arar),此地距离大马士革铁路极近,又可监控德拉,是兵家必争之要冲。然后我们骑过崎岖颠簸的路段,到达巴勒斯坦铁路沿线的梅哲里布;我构思着,下次来,只要有人马、薪饷、枪炮,必可在此地发动全面抗暴,胜利将如探囊取物。或许来年春天,就可看到艾伦比大显神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