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懒的夜。在圭威拉的装甲车营地度过三个悠闲的夜晚,与亚伦·唐奈(Alan
Dawnay)、乔埃斯及其他人闲聊,也吹嘘些在塔佛烈的事迹。这些友人对我运气这么好显得有点黯然,因为他们在两星期前与费瑟出兵攻打慕达瓦拉,结果徐羽而归。挫败的原因之一是正规军与非正规军无法合作的老问题;另一个原因是出在穆罕默德·阿里·拜达威,这位老先生奉命率领班尼阿提耶族人,居然因为有水就乐不思蜀,在到达水井边时喊了声“午休”,而且一待就是两个月。在阿拉伯半岛,食物向来短缺,人们总会受到口腹之欲的诱惑。他们如果不加以节制,每吃一小口食物,都可能成为一种享受。连水或枝叶浓密的树这种稀松平常的物品,也会成为奢侈品,由于稀罕又遭到滥用,常使它们成为一种令人期盼的珍品。他们的故事使我想起希腊诗人阿波罗尼奥斯①(Apollonius)的诗句:“塔萨斯(Tarsus)②的居民啊,别再像鹅一样坐在河上,如痴如醉地畅饮清澈的河水了!”
金币三万镑
随后由阿卡巴运来三万镑金币给我与我的乳白色骆驼伍德黑哈(Wodheiha),它是我现有的骆驼中最好的一头。它属于亚提巴种,曾替原来的主人赢得许多竞赛,现况极佳,有点胖但不会太胖;它的脚底板因常年在北部的打火石地面走动而变硬,毛皮浓密。它长得不高,看来很庞大,不过温驯,很容易驾御,只要在坐鞍一侧轻拍一下,它便会转向指定方向,所以我骑它时不用拿棍棒,如果路况许可,还能悠哉地骑在坐鞍上看书。
由于手下不是在塔佛烈或阿兹拉克,就是在出任务,所以我向费瑟调借随从。费瑟将他手下的两名亚提巴骑兵索吉(Serj)与拉梅德(Rameid)借我;另外为了协助我载送金币,又加派了莫特洛格,我们当初驾驶装甲车在慕达瓦拉与帖布克的平原探勘时,莫特洛格贡献良多。
莫特洛格当时出力襄助,坐在福特牌货车的行李堆上,向我们介绍当地情况。我们高速奔驰过沙丘之间,福特车有如乘风破浪的小船上下颠簸。在一个急转弯处,还会疯狂地只剩侧面两轮着地,险象环生。莫特洛格被抛出车外,头部着地。马歇尔懊悔不迭地停下车,跑回去查探,准备因开得太猛向他道歉;不料莫特洛格竟愁眉苦脸地抚着头,轻声说:“请别生我的气,我没学过要如何坐车。”
那些金币每一千镑一袋,我让莫特洛格的二十名手下中的十四名各带两袋,最后两袋我自己携带;每一袋重二十二磅,在那种恶劣的路况下,驮两袋对骆驼而言已经极为吃力,走起路来也会东摇西晃。我们在中午出发,希望能在进入崎岖山区前先赶一段路;不幸半小时后就变天了,雨下个不停,将我们淋得浑身湿漉漉,骆驼的毛也有如落水狗般纠结在一起。
这时莫特洛格看见沙岩尖峰旁有一座帐篷,是法哈德亲王。我虽然急着赶路,但他仍力邀我留下过夜,欣赏明天的山景。我知道这么做会浪费宝贵时间,所以向他道别,与我自己的两个手下及六个要前往修北克的豪威塔特族人一起上路。
“Cheyf ent?”来回五十次
刚才的一阵耽搁已延误了行程,所以我们在入夜时才抵达山径的起点处。我们在凄风苦雨中不禁懊悔自己太尽忠职守,也羡慕起在法哈德处做客的莫特洛格,这时我们忽然看到左边火光摇曳,这才发现沙里·薛费亚带着一百名由延波来的自由人战士在三个洞穴间扎营。沙里是我们的宫廷小丑穆罕默德的儿子,他是个少年英雄,曾与维克里协力攻克威治。
“Cheyf ent?”(你好吗?)我热忱地说了两三次。沙里因为我采用朱罕纳族特有的寒暄风格而眼睛一亮。他走近我,低下头来隆重地一口气说了二十声“Cheyf
ent?”我不喜欢被比下去,所以也同样隆重地回答了他十几声;他随后又一口气说了至少二十次。
我终于放弃,不想去研究延波河谷的寒暄方式到底要重复几次才算合乎礼数。
我虽然全身湿淋淋的,沙里仍邀我到他自己帐篷内的地毯坐下,并在我们等着热呼呼的饭与肉端出来时,拿出他母亲亲手缝制的衣服让我更换。饱餐一顿后,我们心满意足地睡了一整夜,耳边回响着雨水打在他的麦加制帐篷双层帆布上的声音。
第二天我们天一亮就上路,边走边吃沙里送的面包。我们开始走上坡时,索吉抬头观望着说道:“这座山戴着帽子。”山头上白雪皑皑;那些亚提巴人加快脚步走上山径,想亲手摸一下积雪的奇景。他们的骆驼似乎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伸长脖子好奇地对地面的积雪闻闻嗅嗅,不过嗅过两三次后便腻了,不再感兴趣。
勇哉五百壮士
一路无事,但不久情况就有所改观:刚走过最后一座山头时,一道凛冽的东北风狂扫而过,刺骨的寒意使我们赶忙折回头找地方避风。感觉上若迎着这股阴风挺进,搞不好会一命呜呼;不过我们知道这种想法太荒唐,所以还是打起精神,冒着冷飕飕的寒风走到山谷中第一个可栖身处。索吉与拉梅德连呼吸时肺部都会刺痛,他们吓坏了,以为自己即将窒息;为了避免他们在经过友人营区时又要为是否留下来做客而天人交战,所以我带着队伍绕到茂路德驻扎的山区后方,如此就不会与他们那支饱受风吹雨打的部队打照面。
茂路德这支部队在这处海拔四千英尺的高地已戍守两个月,不曾有人来换防。他们必须住在山边的掩体内,没有可以生火的柴薪,只能用潮湿的苦艾每隔一天勉强烘焙一次面包。他们除了类似英军夏季制服的那种卡其服之外,没有其他取暖的衣物。一群人住在泡水又长满虱蚤的掩体内,睡在由六至八个空面粉袋扎成的克难睡袋上,权充毛毯取暖。
他们当中有半数被冻死或冻伤;然而幸存者仍坚守岗位,每天与土耳其哨站相互射击,也因气候恶劣而没有展开大战。他们的贡献令人肃然起敬,多亏茂路德的孤忠高节,才能使他们得以历霜雪而弥坚。
这位浑身伤痕的老战士基于强烈的爱国情操,与土耳其部队连番征战,功勋彪炳,并曾三四次因公牺牲自己的前途。也惟有强烈的爱国情怀,才能使茂路德在严寒的隆冬于马安前线死守三个月,且甘之如怡,并使麾下五百战士能同仇敌忾,不屈不挠地与他出生人死。
我们才出来一天就难受得吃不消了。在阿巴里森的山上,路面都已结霜,冷风刺得我们眼睛张不开。不过麻烦才刚开始;骆驼僵立在二十英尺高的河岸下的湿滑雪泥中,似乎在告诉我们,它们无法驮我们上河岸。我们下来推它们,然后再骑上去,但它们仍裹足不前。最后我们脱下用来御寒的珍贵新长靴,打着赤脚一路将骆驼推上河岸。
凛冽北风阵阵吹
我们从此饱受折腾,在日落前至少跨下骆驼二十次。有时是非下来不可,因为骆驼已滑倒,酒桶似的腹部翻滚过地面。它们仍有力气时,这么摔上一跤会极为恼火;后来它们会变得小心翼翼,最后则是胆战心惊。我们的情绪也变得很急躁,因为刺骨狂风不曾歇息。在阿拉伯,就数马安的北风最凛冽了,今天尤其刺骨猛烈。劲风穿透我们的衣服,使我们的手指头蜷缩成一团,握不住缓绳与马棍,腿也冻僵了,无法夹住坐鞍。结果,在骆驼滑倒后,我们便被抛出坐鞍,重重地摔在地面,跌下时仍然保持着盘腿坐骆驼的僵硬姿势。
然而,此时并没下雨,风也很干燥,所以我们还是继续往北推进。入夜后我们已经到达了巴斯塔(Basta)的河边,这表示我们的时速在一英里以上。我因为担心明天人员与骆驼会因太过疲惫而无法保持这种速度,所以在夜色中仍涉水而过,继续前进。水势高涨,骆驼驻足不前,我们只得下来牵它们走过三英尺深的冰凉河水。
过河后,高地上的冷风像与我们有仇似地继续折磨我们;到了九点钟,其他人都哭着躺在地上,赖着不肯再往前走。我也几乎要哭出来,事实上,只因看到他们这么公然哀叹使我嫌恶,所以我才强忍着没哭,然后半推半就地顺着他们的意扎营。我们将九头骆驼聚集成一个方阵,然后安然躺在它们中间,听着身旁的萧瑟阴风,有如在茫茫大海中置身于船上倾听波声浪语。明亮的群星在飞驰而过的流云间忽隐忽现,似乎不断地在更换位置。我们各有两条军毯,还有一包烘熟的面包,所以算是有备而来,也能在冰凉的泥地上酣然入睡。
①阿波罗尼奥斯:会元前三世纪希腊学者和史诗诗人。写过许多语法书,以及一首有关寻找金羊毛的长诗《阿尔戈船英雄记》(Argnnauica),此诗极受罗马人推崇。
②塔萨斯:位于土耳其中南部的城市.滨塔萨斯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