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自由》作者:[美]乔纳森·弗兰岑/译者:缪梅【完结】 > ☆书香门第☆自由(freedom).txt

第三章 自由市场促进竞争.3

作者:美-乔纳森·弗兰岑/译者:缪梅 当前章节:156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0:01

她喜欢他们的湖边小屋,也曾连着几个星期独自住在那里,但是理查德住在那里装修的那个春天,她一次都没去过。沃尔特抽出时间,利用几次长周末过去帮他一起干活,可帕蒂实在不好意思去。她留在家中,休养生息:接受理查德让她少喝酒的建议,开始跑步和好好吃饭,将体重增加到刚好可以填平她脸上正在出现的最显憔悴的皱纹,开始全面关注她在自己的梦幻王国里一度忽略的外表。以前,她抗拒任何形式的外观改变,原因之一是那个可恶的邻居卡罗尔在她那个可恶的小男友上场后就曾演过这么一出。任何卡罗尔做过的事在帕蒂看来都令人憎恶,但她终究还是将自己降到了她的高度,像她一样来了个大变身。她剪掉马尾辫,换了个和她年龄相配的发型,染了颜色。同时她也花时间更多地和篮球队的老朋友们见面,而她们的回报则是告诉她,她看上去精神不少。

理查德原本计划在五月底返回东岸,可是,理查德就是理查德,都已经到了六月中旬,当帕蒂过去准备在乡下住上几周时,他还在修建那个大平台。起初沃尔特也在,自然保护协会的一个大捐助人在他位于萨斯喀彻温的一处豪华“营地”举办了一场钓鱼之旅,参加者个个都是VIP、摇钱树,沃尔特在赶去那里的途中在小屋待了四天。为了弥补冬天见面时的恶劣表现,湖边小屋里的帕蒂堪称殷勤女主人的典范,理查德和沃尔特在后院钉钉子、锯木头,她为他们做好吃的饭菜。她骄傲地时刻保持着清醒的状态。晚上,乔伊不在身边,她对电视节目也没了兴趣。她坐在多萝西那把心爱的扶手椅上,读沃尔特推荐了很长时间的《战争与和平》,两个男人则在一边下象棋。万幸的是,沃尔特棋艺比理查德高,通常都会获胜,但理查德非常顽强,不断要求再来一局,帕蒂知道这样高度紧张的脑力活动对沃尔特来说并不轻松,他耗尽心神以求胜利,搞得自己像上了发条一样,过后要用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入睡。

“又是中局阻断这一手,”理查德说,“你总是用这招,我讨厌这个。”

“我擅长中局狙击。”沃尔特承认道,呼吸急促,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胜利喜悦。

“这让我抓狂。”

“这个嘛,因为我这手总是很有效。”沃尔特说。

“那是因为我的棋艺缺乏足够的训练,不能让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和你下棋很好玩,我永远不知道你下一步会怎么走。”

“是啊,可输棋的人总是我。”

白天明亮而漫长,夜晚凉意沁人。帕蒂喜欢北方的初夏,它让她想起和沃尔特最初在希宾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清爽的空气,湿润的地面,以及松树好闻的味道,那是她人生的清晨。她觉得她从来没有比二十一岁更年轻过。不知为何,她在韦斯特切斯特度过的童年,尽管在时间上更加靠前,却好像发生在她人生中更晚、走下坡路的时候。这屋里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霉味,让人想起多萝西。屋外是乔伊和帕蒂决定命名为无名湖的小湖,刚刚雪融冰消,水中落了一层树皮和松针,黑黝黝的,天气好的时候,湖面上映出明亮的云彩的倒影。夏天时,附近唯一的另一所房子被树木遮挡了起来,那是姓伦德纳的一家人周末和八月份的度假屋。伯格伦德家的房子和小湖之间隔着一片小草坡,坡上长着几棵高大的桦树。当阳光或微风驱走了草坡上的蚊子,帕蒂会拿本书在草地上躺好几个小时,彻底远离尘嚣,除去头顶偶尔有飞机飞过,或者更少见的,有汽车从没有铺柏油的县公路上驶过。

沃尔特起程去萨斯喀彻温的前一天,帕蒂的心开始狂跳不已。她的心唯一在做的一件事就是:狂跳。第二天早上,她先开车送沃尔特去大急流城的小型机场,然后回到小屋,心依旧跳个不停,以至在做薄饼面糊的时候,一个鸡蛋从她手里滑了出去。她将双手撑在厨台上,深深呼吸了好几下,然后才跪下清理地面。厨房装修的收尾工作是留给沃尔特以后弄的,不过把新铺的地板间的缝隙用泥浆填平则是理查德可以胜任但还没有着手去做的工作。从好的一面看,他告诉他们,他自学会了弹奏班卓琴。

虽然距日出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当理查德穿着牛仔裤和那件表明他支持副司令马科斯[35]和解放恰帕斯的宣传衫出现时,时间仍然很早。

“荞麦薄饼?”帕蒂轻快地说。

“听上去不错。”

“如果不够,我可以再给你煎几个鸡蛋。”

“我喜欢好吃的薄饼。”

“煎几片培根也一点都不费事。”

“我不会拒绝培根。”

“好的!那就是荞麦薄饼加培根。”

如果理查德的心也在狂跳,那么他丝毫也没有表现出来。她站在一边,看着他一连吃下两叠薄饼,他拿叉子的手势优雅得体,而她凑巧知道,这还是沃尔特在大一时教会他的。

“你今天准备干什么?”他带着低到中等的兴趣问她。

“老天,我还没想过这个。什么都不干吧!我在度假。我想上午都没什么事,然后给你做点午餐。”

他点点头,继续吃早餐,帕蒂突然发觉自己是个习惯沉湎于和现实毫无瓜葛的幻想中的人。她进了洗手间,坐在马桶盖上,心还是狂跳不已,直到她听见理查德开门出去,开始摆弄木材。听着别人早晨工作的第一轮声响,让人有种危险的悲伤感受;就像静止经受着被打破的痛苦。工作开始的第一分钟会让你想到接下来的分分钟钟,一天当中包含的每一分钟,而像这样把每分钟都看成独立的存在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只有等到后来的分分钟钟都加入进来,和这赤裸、孤独的第一分钟混合在一起,这一天作为一天才算是安然地开始流动了。帕蒂一直坐在洗手间里,等着她的一天开始。

她拿着《战争与和平》来到门外的小草坡上,隐约还抱有那个古老的念头:用她对书的兴趣来吸引理查德,可是她的阅读受阻于一段军事描写,她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同一页。一只叫声悦耳的小鸟习惯了她的存在,开始在她头顶的树上鸣唱起来,不知道是美洲画眉还是绿鹃,虽然沃尔特告诉过她很多遍这种鸟的名字。它的歌声就像一个不变的念头,一个在它那个小脑袋瓜里回旋往复、不肯离去的念头。

她的感受:仿佛在她意识的黑暗面的掩护下,一支冷酷无情、组织良好的反动军已经集结起来,她绝对不能让她的良知在这支队伍附近露面,哪怕一秒钟都不行。她对沃尔特的爱和忠诚,她想做个好人的愿望,她对两个男人之间从未间断的竞争关系的明了,她对理查德人品的冷静评估,以及和配偶最要好的朋友上床这件事本身的卑劣:所有这些占据着道德制高点的因素正等着去消灭那支反动军。所以她不得不把她的理性部队调派到其他地方去。她甚至无法允许自己考虑着装——在上午过去了一半,她为理查德送去咖啡和曲奇饼干之前,她迅速转移了换上一件格外诱人的无袖上装的念头——她不得不立刻将这样的想法抛在一边,因为哪怕是最细微平常的示好都可能引来探照灯,而那强光照射下的一幕会过于可耻、可悲、令人作呕。就算理查德不觉得恶心,她自己也会觉得。而如果他注意到并向她挑明她的不是,就像他指出她不该过量饮酒一样,那就将是灾难,耻辱,最糟糕的事情。

然而,她的脉搏知道——正在用它的加速跳动告诉她——她或许不会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在她的身体走上下坡路之前。她的脉搏记录着她心底那激动的思量:位于萨斯喀彻温的钓鱼营地只有双翼飞机、无线电和卫星电话才能与之取得联系,在接下来的五天里,除非有什么紧急情况,沃尔特不会打电话给她。

她将理查德的午餐留在餐桌上,开车去了附近的小镇芬城。她看得出,她是多么地有可能出车祸。她失神地想着她被撞死了,沃尔特对着她残缺的遗体哭个不停,而理查德则在一边坚强地劝慰他,说她几乎冲过了芬城唯一的一处停车标志;然而她隐约听到了她的刹车声。

一切不过是她的幻想,一切不过是她的幻想!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她如此不露痕迹地隐藏了她内心的波澜。在刚刚过去的四天里,她或许有那么一点点走神和紧张,但和二月那次相比,她的举止无疑得体了很多。如果她正在设法隐藏她的黑暗部队,那么可以合理地推断,理查德心中或许也有类似的黑暗部队,而他也同样成功地隐藏了它们。但,这只是她的一丝丝希望而已;是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一个沉浸在幻想中的女人推断事情的方式。

站在芬城消费合作社选择不多的国内啤酒货架前——米勒、库尔斯、百威——她试图作出决定。将一组六罐装拿在手里,她仿佛可以透过那些铝罐提前猜出,如果她把它们灌下去会是什么感觉。理查德告诉过她,她应该少喝一点儿;醉醺醺的她在他眼里是丑陋的。她将六罐装放回货架,强迫自己去店里不那么诱人的地方逛逛,可是,当你觉得想吐的时候,你很难去计划晚餐吃什么。她像一只唱着重复小调的鸟儿,又回到了啤酒货架前。不同的啤酒罐有着不同的装饰,里面却都是同样寡淡无味的低档货。她突然想到她可以开车去大急流城,买点真正的酒。突然想到她可以开车回去,干脆什么都不买。可是那样的话,她去了哪里呢?她站在货架前犹豫着,感到一阵疲倦:她预感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事都不足以让她解脱或高兴起来,不足以证明此时此刻的这种心怦怦跳的难受劲儿是值得的。换句话说,她明白了成为一个内心深处不快乐的人意味着什么。然而,今天的自述人还是忌妒、同情当日站在芬城消费合作社里天真地相信自己已经跌至谷底的那个较为年轻的帕蒂:相信无论以何种方式,这场危机都将会在未来五天内得到解决。

收银台旁一个胖乎乎的十来岁的女孩开始注意到一动不动的她。帕蒂疯疯傻傻地对她笑了笑,然后去拿了一只塑料袋包装的鸡、五个丑陋的土豆和一把蔫搭搭的韭葱。她认定,唯一比清醒着感受她的焦虑还要糟糕的,就是喝个大醉,然后仍然要继续感受这种焦虑。

“我准备给咱们烤只鸡。”回来后,她对理查德说。

他的头发、眉毛和汗湿了的宽阔额头上满是星星点点的锯末渣。“你真好。”他说。

“平台现在看上去真不错,”她说,“有了了不起的改进。你觉得还需要多长时间?”

“两天吧,或许。”

“你知道,如果你急着回纽约,我和沃尔特可以自己干完剩下的活。我知道按原计划,你现在已经回到那里了。”

“看到一件活完工让人开心,”他说,“用不了几天了。除非你是想单独待在这里?”

“我想单独待在这里?”

“我是说,干活很吵。”

“哦,没关系,我喜欢干建筑活的声响,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除非那是来自邻居家的。”

“这个嘛,我讨厌那家人,所以不一样。”

“好吧。”

“那我要去准备烤鸡了。”

她的语气肯定泄露了什么,因为理查德微微皱起眉头,“你没事吧?”

“没有,没有,没事,”她说,“我喜欢待在这里。我喜欢。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地方。虽然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可是我喜欢早晨在这里起床。喜欢闻这里的空气。”

“我是说,你对我留在这里有没有问题?”

“哦,当然没有。老天,完全没有。没有!我是说,你知道沃尔特多么爱你。我觉得我们和你已经是这么多年的老朋友,可我几乎没有和你好好聊过天。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可你也不用觉得你一定得留下来,如果你想回纽约。我习惯了独自待在这里。没问题。”

她似乎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说完这番话。接下来,两人都稍稍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想听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理查德说,“你究竟想不想让我继续留在这里。”

“老天,”她说,“我一直在告诉你,不是吗?难道我不是刚刚告诉你了吗?”

她看得出他对她的耐心,对一个女人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他转了转眼睛,捡起一截两英寸厚四英寸宽的木头。“我准备收工了,然后去游一会儿泳。”

“现在下水会很冷的。”

“每一天,水都在变得不那么冷。”

帕蒂回到屋子里,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对沃尔特的忌妒:他可以告诉理查德他爱他,而且除了也得到对方的爱之外,他不会从中期待任何糟糕的、会使他的生活失去平衡的东西。男人们可以多么轻松地做到这点!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干坐着的大肚子蜘蛛,年复一年编织着她那张干枯的蛛网,等待着。她突然明白了多年前大学里那些女孩的感受,她们憎恨沃尔特可以在理查德的世界里自由出入,对他始终在场的烦人劲儿感到恼火。她,有那么一小会儿,像伊丽莎那样看待着沃尔特。

我可能一定要那么做,我也许一定得那么做,我或许非那么做不可,她一边清洗那只鸡,一边对自己说着,然后又安慰自己她不过是说说而已。她听到湖水那边扑通一声,看着理查德从树荫下游出来,下午的阳光依旧照得水面金灿灿的。如果他真的痛恨阳光,像他在那首老歌里宣称的那样,六月的明尼苏达北部会是个难挨的地方。白天是如此漫长,而等到一天终于结束时,你会惊讶地发现太阳的燃料供给并没有减少,而是继续燃烧着,燃烧。她没有去游泳,却忍不住伸手探向两腿之间,试了试那里的水,并为之感到震惊。我是活着的吗?我拥有一具身体吗?

她切出来的土豆奇形怪状,像是一道道几何智力难题。

理查德淋浴之后,穿着一件没有图案、在很多年前肯定是大红色的T恤衫走进厨房。他的头发暂时变得服帖了,且像年轻时那样又黑又亮。

“今年冬天你变样了。”他对帕蒂说。

“没有。”

“什么叫‘没有’?你的发型变了,看上去好极了。”

“其实没什么大的不同,只变了一点点。”

“而且——你可能稍微重了几磅?”

“没有。好吧,一点点。”

“这样更适合你,和瘦的时候比,这会儿你更好看。”

“你是不是在委婉地告诉我,我发胖了?”

他闭上眼,面部歪扭,似乎在努力维持他的耐心。然后他睁开眼说:“你这么怪声怪气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

“你希望我走吗?是为这个吗?今天你一直怪怪的,还有些假,我觉得我留在这儿让你感到不舒服。”

烤鸡闻上去和她过去吃过的那些一样。她洗了洗手,擦干,在一个还未完工的橱柜后部搜寻着,找出一瓶做菜用的雪利酒,酒瓶上满是因装修落上的灰尘。“好吧,想听真话?在你身边我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

“我控制不了。”

“你没理由紧张。”

这是她不想听到的。“我要喝一杯。”她说。

“你误会我了,我不在意你喝多少。”

她点点头。“好的,知道这点是件好事。”

“这几天你一直想喝酒来着?老天爷,喝吧。”

“正在喝。”

“你知道吗?你是个奇怪的人。我这是在夸你。”

“那我就当夸奖来听了。”

“沃尔特非常,非常幸运。”

“呵,这个嘛,这就是不幸之所在了,不是吗?我不确定他是否还是这样认为的。”

“哦,他是。相信我,他是这样认为的。”

她摇摇头。“我想说的是,我觉得他不喜欢我奇怪的那些部分。他是可以喜欢奇怪但好的那部分没错,但对奇怪却不好的那部分就不怎么中意了,而这些日子,他感受到的大多都是后一种。而你似乎并不介意我奇怪但不好的那部分,可你却不是我嫁的那个人,我想说这有点儿讽刺。”

“你不会想嫁给我的。”

“是啊,我确信那会很糟糕。我听说你的那些故事了。”

“很遗憾听你这么说,不过倒是没觉得意外。”

“沃尔特把什么都告诉我。”

“那当然。”

外头,湖面上一只鸭子不知为什么东西嘎嘎叫着。湖另一头的芦苇丛中,绿头鸭筑起了它们的巢。

“沃尔特告诉过你我划破了布莱克的轮胎吗?”帕蒂问。

理查德抬了抬眉毛,然后她向他讲了那个故事。

“那可真是糟糕。”等她讲完,他敬佩地说。

“我知道,确实糟糕,不是吗?”

“沃尔特知道吗?”

“嗯,问得好。”

“照我看,你并没有把什么都告诉他。”

“哦,老天,理查德,我什么都不告诉他。”

“我觉得,其实你可以告诉他。你或许会发现,他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问沃尔特都知道她哪些秘密。

“他知道你不快乐。”理查德说。

“我觉得这不需要多敏锐的眼光就可以看出来。还有什么?”

“他知道你因为乔伊搬走而责怪他。”

“哦,这个,”帕蒂说,“这个或多或少是我告诉他的。这条不算。”

“好吧,不如你来告诉我,除了划破邻居的车轮胎,你还有什么事是沃尔特不知道的?”

帕蒂思考着这个问题,看到的却只有她那空虚的生活、空荡的家,以及孩子们长大后她那失去了意义的存在。雪利酒让她伤心。“我把饭菜摆上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为我唱首歌呢?可以吗?”

“我不知道,”理查德说,“感觉有点怪。”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有点怪。”

“你是个歌手。平常就是做这个的。你唱歌。”

“我似乎从来都不觉得你格外喜欢我的歌。”

“唱《酒吧黑暗的那一面》。我喜欢那首歌。”

他叹口气,低下头,双手抱在胸前,仿佛睡着了。

“怎么了?”她说。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明天我还是走吧。”

“好的。”

“剩下不到两天的活。平台现在已经可以使用了。”

“好的。”她起身把酒杯放进洗碗池,“不过,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我是说,有你在这里挺好的。”

“如果我离开会更好。”

“好吧。随你便。我看再有十分钟鸡就烤好了,你摆餐具吧。”

他坐着没动。

“那首歌是莫利写的,”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我没权利录制那首歌。我这样做相当卑鄙。是故意的、算计好的卑鄙行为。”

“可那首歌悲伤动人,你该怎么做呢?不用它吗?”

“从根本上说,是的。原本就该那么做。”

“我为你们俩可惜。你们在一起很长时间。”

“是这样,但也不是。”

“没错,我明白,可仍然有些可惜。”

帕蒂摆好餐具,拌好沙拉,把鸡切开,理查德坐在一旁想着什么。她本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胃口,可尝了一口之后,她立刻记起从昨晚开始她还什么都没有吃过,而今天早晨她五点钟就起身了。理查德也默默地吃着。在某个时刻,他们的沉默开始变得意味深长、令人激动,但再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变得死气沉沉、令人沮丧。她清理餐桌,放好剩菜,洗净碗碟,看到理查德去了那个装着纱门的小门廊抽烟。太阳终于落山了,可天色依旧明亮。是的,她想着,如果他离开会更好。更好,更好,更好。

她来到门廊。“我想现在上床去了,看会儿书。”她说。

理查德点点头。“听上去不错。明早见。”

“黄昏很漫长,”她说,“天就是不想暗下去。”

“这里是个好地方。你们俩真是非常大方。”

“哦,那全是沃尔特的主意。我其实并没想到你可以来这里住。”

“他信任你,”理查德说,“如果你也信任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哦,这个,也许会,也许不会。”

“你不想和他一起生活了吗?”

这问题问得好。

“我不想失去他,”她说,“如果这是你想问的。我没有花时间去考虑离开他。我多少是在数着日子等乔伊回来,等他终于厌倦了莫纳汉那家人。他还有整整一年才能从高中毕业。”

“不明白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依旧全心全意守护着我的家庭。”

“好。这是个幸福的家。”

“没错,那明早见。”

“帕蒂,”他在暂时被用作烟灰缸的多萝西的一只丹麦圣诞纪念碗里熄掉香烟,“我不会去做那个毁掉自己最要好的朋友的婚姻的人。”

“不!上帝!当然不会!”她失望得几乎哭出来,“我是说,真的,理查德,对不起,可是我说什么了?我说我要回房间了,我说明早见,我就说了这些!我说我在意我的家庭。这就是我说的。”

他非常不耐烦地看了看她,一脸怀疑。

“我是说真的!”

“好的,当然,”他说,“我没想要假定什么事。我只想弄明白这里为什么这么紧张。你或许记得我们以前有过一次类似的谈话。”

“我当然记得,是的。”

“所以,我觉得还是说出来更好。”

“没问题。我很感激。你真是个好朋友。明天你不必因为我而觉得不得不离开,这里没什么可担心的。没必要逃走。”

“谢谢。可我还是走吧。”

“没问题。”

她进了屋,躺在多萝西的床上,理查德本来一直睡在这里,她和沃尔特来了之后,才把他赶走。清爽的空气不再像在漫长白昼时那样躲藏着,而是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但蓝色的暮光还是固执地透入每一扇窗户。那是梦之光,非理性之光,它不肯退去。为了弱化它们,她打开台灯。她的反动军暴露了!一切都完了!她穿着法兰绒睡衣躺在床上,回想着过去几个小时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而几乎每一句都使她震惊。洗手间传来理查德往马桶里小便的响亮声响,然后是冲水的声音,水在水管里流动时好听的声音,水泵上水时短暂而略显低沉的声音。完全是为了逃避她自己,她拿起《战争与和平》,读了很长时间。

娜塔莎·罗斯托夫显然注定和那个傻乎乎的好人彼埃尔是一对,却爱上了他那个酷酷的好友安德烈王子。帕蒂没料到会这样。自述人想知道,如果那晚她没有读到这几页,事情会不会有不同的发展。她一点点读着,感到彼埃尔失去娜塔莎的过程就像慢镜头下的一场灾难。事情或许不会有任何不同的发展,但这几页文字之应景贴切,对她的影响几乎像下了迷幻药一般。她一直读过了午夜,甚至连军事描写也让她着迷,等到她关掉台灯,发现暮光终于消失了,她松了口气。

在睡梦中,在那之后某个依旧黑暗的时刻,她下了床,走进大厅,然后去了理查德的卧室,爬上了他的床。房间里很冷,她紧紧地贴着他。

“帕蒂。”他说。

可她是睡着的,她摇了摇头,拒绝醒来,此时的她不容躲避,睡梦中的她无比坚定。她伸展身体贴在理查德身上,尽力扩大他们的接触范围,大到感觉足以完全盖住他,同时,她把脸深深埋在他的头边。

“帕蒂。”

“嗯。”

“如果你是睡着的,你得醒过来了。”

“不,我睡着了……我在睡觉。不要叫醒我。”

他的阴茎正挣扎着要从内裤里探出头来。她用小腹摩擦着它。

“不好意思,”他说着,在她身下不安地蠕动,“你必须醒过来。”

“不,不要叫醒我。上我。”

“哦,老天,”他试着摆脱她,可她像阿米巴虫一样缠着他。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自己身上拉开一点,“没有意识的人,信不信由你,可我有我的界线。”

“嗯,”她说,解开睡衣的纽扣,“我们俩都睡着了。我们都在做一场美梦。”

“是啊,可是到了早晨,人们会醒过来,会记起他们做过的梦。”

“可是如果梦只是梦……我在做梦。我要继续睡了,你也继续睡。你睡着了,我们俩都睡着了……然后我就走了。”

她可以说出这些话,且不光是说出,过后还能清楚地记得,这确实给她睡眠状态的真实性打了一个问号。然而自述人坚持认为,在她背叛沃尔特的那一刻,在感到他的朋友滑入她体内的那一刻,她不是醒着的。或许是因为她效仿那只传说中的鸵鸟,死死地闭着双眼,或许是因为过后她没有任何关于快感的记忆,只有对他们已经做了那件事的抽象感知。不过,如果她进行一个思维实验,想象在那件事发生的过程中有电话响起,那么她在想象中被震惊的那个状态就是清醒状态,因此,可以合乎逻辑地推断出,在没有电话铃响的情况下,她所处的就是睡眠状态。

等事情发生之后,她才有些警觉地醒了过来,开始让自己思考,并立刻让自己退回到自己的床上去。她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窗户里透入了晨光。她听到理查德起床,在洗手间小便。她努力分辨着他之后的动静——是在往他的卡车里装东西还是继续干活。听上去他继续干活了!当她终于鼓足勇气从她的避身所出来时,她看到他正跪在屋后,把一堆剩下的木料分类放好。有太阳,不过,只是藏在薄薄的云层后面的一个模糊圆盘。湖面涌动着一层层的水波,要变天了。没有了耀眼的阳光和斑驳的阴影,树林看上去稀疏了一些,空旷了一些。

“嗨,早上好。”帕蒂说。

“早上好。”理查德说,没有抬头看她。

“吃过早饭了吗?吃点早饭怎么样?我给你做几个鸡蛋?”

“我喝过咖啡了,谢谢。”

“我去给你做几个鸡蛋。”

他站起身,将手放在屁股上,打量着那些木材,仍旧不看她。“我把这些整理一下,这样沃尔特就知道我们还剩下些什么。”

“好的。”

“我需要两个小时来收拾东西,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好的,需要我帮忙吗?”

他摇摇头。

“你确定不吃早饭?”

对此他没有任何回应。

她眼前浮现出某种类似于PPT姓名列表的东西,按姓名主人的美德以降序排列,打头的当然是沃尔特,紧跟着的是杰西卡,再往下是乔伊和理查德,然后,一直到最低处,孤独的最后一名,是她自己那个丑陋的名字,这张列表生动清晰到让人觉得奇怪。

她端着咖啡回了她的房间,坐在那里听理查德收拾东西:钉子收入盒里的叮当声,拖动工具箱的隆隆声。接近中午的时候,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去,问他可不可以至少留下来吃点午饭再走。他同意了,尽管同意的方式并不友好。她吓得连想哭的感觉都不敢有,径直去煮了几只鸡蛋,做了鸡蛋沙拉。她最多容许自己有意识地抱有的计划,或者说希望,或者说幻想,就是理查德会忘掉那天要离开的打算,这样晚上她便可以再次梦游,第二天一切又都会很愉快,大家什么都不说破,然后,她继续梦游,然后又是一个愉快的白天,再然后,理查德会把他的东西装上卡车,返回纽约,而她则会在她人生暮年的时候,回忆起她在无名湖畔做过的那几个美妙而真实的梦,并且肯定地疑惑着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什么。现在,这个旧计划(或者说希望,或者说幻想)成了碎片。所以,她的新计划要求她尽全力忘记昨夜,假装什么也不曾发生。

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新计划中并不包括这样一项:吃了一半的午饭还留在桌上,然后她发现自己的牛仔裤被扔在了多萝西往日住的那间卧室的地板上,她泳衣的裆部被粗暴地扯向一旁,向着卧室那面贴着墙纸的天真墙壁,他的撞击带着她去到极乐之地,而此刻,光天化日,一个人能有多清醒,就有多清醒。墙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可是后来那个位置却始终清晰可见。那是一处小小的坐标,它所标注的那个世界已经被历史永久地记录和改变。在她和沃尔特后来单独来这儿度过的那些周末,它,那个位置,成了房间里与他们共存的安静的第三者。对她而言,无论如何,这似乎是她一生中第一次真正地做爱。大开眼界,可以这么说。而她也从此就完蛋了,尽管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领悟到这点。

“好的,所以,”她坐在地板上,将头靠在她的屁股刚才所在的位置,说,“所以,这很有趣。”

理查德已经穿好裤子,正盲目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如果你不介意,我要直接在你的房间里抽烟了。”

“我想,在目前这个情形下,可以允许有一次例外。”

天彻底阴了下来,冷风从纱窗和纱门吹入。所有的鸟叫声都停止了,小湖似乎与世隔绝。大自然正等待着这股寒气过去。

“你里面干吗要穿件泳衣?”理查德说,点上了烟。

帕蒂笑了。“我本来想等你走了之后去游一会儿。”

“水很冷。”

“哦,不会游很长时间的,显然。”

“只是对肉体的小小惩罚。”

“完全正确。”

冷风中混杂着理查德的骆驼牌香烟的味道,就像喜悦中掺杂着懊悔。帕蒂没来由地再次笑了起来,随后找到句有趣的话说。

“你或许棋下得很糟,”她说,“但在另一个游戏上,你无疑是个赢家。”

“闭上你的嘴。”理查德说。

她无法分辨他的语气,但她害怕那是愤怒,所以她强忍住不再发笑。

理查德坐在茶几上,非常专注地抽着烟。“我们绝对不可以再这么做。”他说。

帕蒂又偷偷地笑了;她忍不住。“或者,我们可以再做几次,然后永远不再做。”

“好啊,可那样会把我们引向何方呢?”

“可以想象,痒痒的地方被好好地挠过了,之后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照我的经验,事情可不是这样发展的。”

“那么,我猜我只能听从你的经验了,不是吗?我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有这样一个选择,”理查德说,“要么我们现在就停止,要么你离开沃尔特。而因为你不会接受后者,所以我们现在就停止吧。”

“也可以有第三种可能,我们不必停止,只要我不告诉他就行。”

“我不想那样生活,你想吗?”

“没错,这个世界上他最爱三个人,当中就包括我和你。”

“还有一个是杰西卡。”

“在我今后的人生中,她会一直恨我,会完全站在她爸爸那边。他会永远得到女儿的支持,”帕蒂说,“这倒是一种安慰。”

“那不是沃尔特想要的,我也不打算这样对他。”

想到杰西卡,帕蒂又笑了。杰西卡是个非常正直、极其认真、奋力表现得成熟的年轻人,她对帕蒂和乔伊——她糊里糊涂的妈妈和冷酷无情的弟弟——的不满,往往会因为过于极端而显得很是滑稽。帕蒂非常喜欢她的女儿,事实上,如果为此失去女儿对她的好评,她真的会垮掉。不过,她还是忍不住被杰西卡的咒骂和谴责逗乐。这就是她们两个相处的部分模式;而杰西卡太过沉浸于她的严肃,所以并不为之困扰。

“嘿,”她对理查德说,“你觉得你会不会是个同性恋?”

“你现在才来问我这个?”

“我不知道。某些男人有时候不得不干上一百万个女人,为的就是要证明什么或否定什么。而在我听来,你似乎更关心沃尔特的幸福,而不是我的。”

“这点你相信我,我可没兴趣和沃尔特接吻。”

“是,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说的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想说,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厌倦我。到我四十五岁的时候,你看到我的裸体,你会想,嗯……我还想要这个女人吗?我想答案是否定的!但你永远不会厌倦沃尔特,因为你并没有想要亲吻他。你可以永远都和他很亲密。”

“这是D.H.劳伦斯。”理查德不耐烦地说。

“又一个我需要去阅读的作者。”

“或者你不需要。”

她用手擦擦疲倦的眼睛和磨破了的嘴唇。总体来说,她对事情这样发展感到很高兴。

“你真的很会使用工具。”她说着,又是一阵窃笑。

理查德又开始踱来踱去。“试着严肃点,好吗?好好试试。”

“现在是我们俩的时间,理查德。这就是我要说的。我们有这么几天,要么利用,要么不用。无论选择哪个,时间都会很快过去。”

“我犯了一个错误,”他说,“我没有考虑清楚。昨天一早我就应该离开。”

“如果你真走了,部分的我也会感到高兴。老实说,那部分也是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我喜欢见到你,”他说,“喜欢在你左右。想到沃尔特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开心——你就是这样的人。我以为多待几天没关系,可这是个错误。”

“欢迎来到帕蒂的世界。错误的世界。”

“我没想到你会梦游。”

她笑了。“那可是相当了不起的一笔,不是吗?”

“老天,别开玩笑了,好吗?我要生气了。”

“是啊,可有意思的是,这甚至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呢?你生我的气,然后离开。”

他看着她,随后他也笑了,房间里充满了阳光(比喻手法)。在她的眼中,他是一个非常好看的男人。

“我确实喜欢你,”他说,“相当喜欢。向来都喜欢。”

“我也一样。”

“我希望你过得幸福。你明白吗?我觉得你是一个真正能配得上沃尔特的人。”

“所以这就是你在芝加哥那晚一走了之的原因。”

“我们俩一起在纽约是行不通的。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如果你这样说的话。”

“我就是这样说的。”

帕蒂点点头。“所以,那晚你确实想和我睡来着。”

“是啊,相当地想。但不光是想和你上床。还想跟你聊天,听你说话。这就是区别。”

“哦,那知道这个或许是件好事。二十年后,我终于可以把那份疑惑从我的单子上划掉了。”

理查德又点了一支烟,他们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中间隔着多萝西的一张廉价发旧的东方小地毯。风拂过树林,那是秋天的声音,在明尼苏达北部,秋天从来不曾走远。

“所以,这个局面可能有些难办,不是吗?”最后,帕蒂说。

“是的。”

“或许比我意识到的还要难办。”

“是的。”

“如果我没有梦游,很可能会好办得多。”

“是的。”

她开始为沃尔特哭泣。这些年来,他们几乎没怎么分开过,她从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想念和感激他。帕蒂内心开始遭受一种可怕的混乱,直到今天,自述人仍然受到这种混乱的折磨。在无名湖畔,在呆滞的阴天光线下,她已然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她面前的难题。她爱上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她一样在意和爱护沃尔特的男人;其他任何人或许都有可能让她离开他。更糟糕的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对理查德也负有一定责任,她知道沃尔特在他的生活中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她明白在他的心中,对沃尔特的忠诚是除去音乐之外不多的几样可以救赎他灵魂的东西之一,而她,在睡梦中,却自私地践踏和毁坏了这一切。她利用了理查德,在他混乱和软弱的时候,在尽管如此,他却依然非常努力地维持着他生活中的某种道德秩序的时候。所以,她也是在为理查德哭泣,但更多的是为沃尔特,也为她那不幸的、做错事的自我。

“能哭出来是好事,”理查德说,“虽然我自己从来没试过。”

“一旦你养成习惯,这会是个无底洞。”帕蒂吸着鼻子说。穿着泳衣的她突然觉得很冷,很不舒服。她移上前,用双臂环住理查德那温暖、宽阔的肩膀,和他一起躺倒在那块东方小地毯上,那个漫长而快乐的阴天下午就这样流逝着。

三次,总共。一次,两次,三次。一次在睡梦中,一次极为狂野,然后是完整的一次。三次:可怜的小数目。今天,自述人四十五岁了,她花了相当一部分时间数了一遍又一遍,可加来加去总是超不过三次。

除此之外没什么好多说的了,其余发生的大多数事,都不过是构成了进一步的错误。第一个是她和理查德还一起躺在地毯上的时候共同犯下的。他们一起决定——同意——他应该离开。在他们感到疼痛、筋疲力尽的时候,他们很快就决定,他应该马上离开,在他们陷得更深之前离开,然后,他们两个都要仔细想想这个局面,并作出清醒的抉择,而如果他们最终决定不在一起,那么现在他停留的时间越长,他们只会越痛苦。

作出这个决定之后,帕蒂坐起身,惊讶地看到树木和平台都已经湿透了。这场雨如此细密,以至她没有听到雨滴落在屋顶的声音;这场雨又是如此轻柔,以至也没有在檐槽里汇成水流。她穿上理查德那件褪色的红T恤衫,问她可不可以留下它。

“你为什么要我的T恤衫?”

“有你的味道。”

“多数情形下,这可算不得什么值得加分的事。”

“我只是想拥有一件属于你的东西。”

“好吧,希望这是唯一的一件。”

“我四十二岁了,”她说,“要想怀孕的话,得花上两万美金。这可不是在打击你。”

“我对我的零进球纪录非常骄傲。别想破了它,好吗?”

“那我呢?”她说,“我需要担心我把什么病带进了这个家吗?”

“我打过所有的预防针,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通常来说我都非常小心。”

“我打赌你对所有姑娘都是这么说的。”

诸如此类。所有的对话都非常友好和亲切,就是在这样的轻松氛围中,她对他说,现在他可没有借口不为她唱首歌了,在离开之前。他打开行李,取出班卓琴,开始弹奏,她在一旁做三明治,并用锡纸把它们包起来。

“或许你应该在这里过夜,明天一大早出发。”她大声对他说。

他笑了笑,仿佛这不值得他作出回答。

“真的,”她说,“下雨,而且天快黑了。”

“不可能,”他说,“对不起。你再也不会得到我的信任。这可是你往后不得不接受的一个状况。”

“哈—哈—哈,”她说,“你为什么不唱点什么?我想听到你的歌声。”

为了对她好一些,他唱起了《阴凉的小树林》。这些年来,他违背当初对自己的期许,成了一个技巧娴熟、音调细腻的流行歌手。他的胸膛如此宽阔,真的可以吹倒你家的房子。

“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唱完后,帕蒂说,“这确实不会让我觉得好过些。”

可一旦你让搞音乐的动起来了,他们就不愿意再停下。理查德给吉他调好音,又唱了三首乡村歌曲,后来“胡桃的惊喜”把它们收录在了《无名湖》这张专辑中。虽然当时,有些地方还仅仅是些没有含义的音节,后来才被替换成出色很多倍的歌词,可帕蒂还是被他的演唱深深打动,在一种她熟悉并深爱的乡村音乐的情绪中激动不已,第三首歌唱到一半,她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不要唱了!好了!够了!不要唱了!够了!好了!”但他不肯停止。他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让帕蒂感到如此孤独和落寞,她哭了起来,起先断断续续,最后变得歇斯底里,他终于不得不停了下来——虽然他还是毫无疑问地为自己被打断而大为恼火!——并试着去安抚她,可惜没有成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