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医院,乔伊明白了为什么周边街道几乎空无一人:亚历山大市的全部人口都聚集在了急诊室。单是挂号就用掉他二十分钟,他假装自己胃疼得厉害,希望被移到长队的最前头,可服务台护士不为所动。之后的一个半小时里,他坐在候诊室,在亚历山大市同胞们的一片咳嗽声和喷嚏声中呼吸着,一边看着电视上播出的后半个小时的《急诊室的故事》,一边给他还在享受寒假的弗吉尼亚大学的朋友们发短信,与此同时,他想着如果干脆另买一枚戒指,会简单、经济多少倍。那还花不了三百美金,而康妮永远也不会知道其中的区别。而他对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如此多情——他觉得为了康妮他应该找回那枚特殊的戒指,那是在那个酷热的下午,她帮他在第四十七街挑选的——预示着他想把自己也变成坏消息的计划前景不妙。
最终接待他的急诊医生是个眼睛水汪汪的年轻白人,脸上有一片难看的剃刀肿块。“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安慰乔伊说,“这种事会自行解决。你吞下的东西会在你甚至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直接排泄掉。”
“我担心的不是我的健康,”乔伊说,“我担心的是今晚能不能够拿回戒指。”
“呃,”医生说,“是件宝贵的东西吗?”
“非常宝贵。我确信有些——什么办法?”
“如果你一定要拿回这样东西,办法就是等上一天,或者两天,或者三天,然后……”医生自己笑了,“急诊室有个老笑话,说的是一位妈妈带着她刚会走路的孩子来看急诊,孩子吞了一些硬币。她问医生孩子会不会有事,医生告诉她:‘只要留意孩子粪便的变化[55]就可以了。’相当傻的笑话。但这个就是你的方法,如果你一定要拿回那样东西。”
“可我指的是那种可以立刻见效的方法。”
“我告诉你了,没有。”
“嘿,你的笑话真是好笑,”乔伊说,“真是逗死我了。哈哈。你真会讲笑话。”
这番咨询的费用是二百七十五美金。乔伊没有医疗保险——弗吉尼亚州认为由父母购买的保险是某种形式的经济支援——不得不当场刷信用卡支付。除非他凑巧开始便秘——可当他想到拉丁美洲,浮现在他脑海中的问题恰恰与之相反——否则他现在可以期待着他和詹娜共度的几天都有个臭烘烘的开端。
午夜已过,他才回到他的公寓,为第二天的旅行收拾好行李后,他躺在床上,监督着他的消化进程。生命中的每一分钟他都在消化东西,而他从未给予过丝毫关注。想到他的胃黏膜和神秘的小肠与他的大脑、舌头或者阴茎一样,都是他身体的组成部分,感觉实在有些古怪。当他躺在那里,努力感受着腹部微妙的动静和位移,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他的身体是一位他失去联系很长时间的亲戚,正在他面前一条长路的尽头等着他。一个可疑的、直到现在他才瞥到第一眼的亲戚。在某个时刻——希望还在遥远的未来——他将不得不依赖他的身体,而在那之后的某个时刻——希望还在更加遥远的未来——他的身体会让他失望,然后,他将死去。他想象着他的灵魂,他熟悉的自我,像一枚不生锈的金戒指那样慢慢穿过越来越古怪、越来越难闻的国度,走向屎味的死亡。与他同行的只有他的身体;而又因为,从某种怪异的角度看,他就是他的身体,于是这意味着他是完全孤单的。
他想念乔纳森。他即将到来的旅行以一种好笑的方式更多地背叛了乔纳森而非康妮。虽然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感恩节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但是在过去两年里,他们已经成为最好的朋友。直到最近几个月——起先是因为乔伊开始和肯尼·巴特尔斯做生意,最重要的则是后来乔纳森发现了他和詹娜的旅行计划——他们的关系才开始变僵。在那之前,乔伊一再惊喜地发现乔纳森是多么真心地喜欢他。喜欢他整个人,而不仅仅是他认为作为一名有理由酷的弗吉尼亚大学生,他应该呈现给这个世界的那一部分自我。最令乔伊感到惊喜的是,乔纳森非常欣赏康妮。事实上,公平地说,如果没有乔纳森对他们的支持,乔伊不会走到和她结婚这一步。
除了喜欢的几个色情网站,乔纳森根本没有性生活,而就是这几个网站也远没有乔伊在有需要的时候去寻求帮助的那些网站刺激。他是有些书呆子气,没错,但比他呆得多的男生也都交了女朋友。他只是极其不擅长和女孩相处,笨拙到不感兴趣的地步,而康妮,当他终于见到她的时候,成了唯一一个他可以与之轻松相处,在她身边做他自己的女孩。康妮的眼里只有乔伊,这一点无疑有所帮助,因为这样一来,乔纳森就不会有任何压力,不必想着去打动她,也不必担心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康妮表现得就像是他的一个姐姐,一个比詹娜好得多也更关心他的姐姐。乔伊在图书馆学习或者打工的时候,康妮就和乔纳森一起玩电子游戏,一玩就是好几个小时,其间友善地大声嘲笑她自己的失败,并洗耳恭听乔纳森详解游戏的特点。通常,乔纳森不许别人碰他的床,以及那个从他孩提时起就一直陪伴他的枕头,另外,他每晚要睡足九小时的需要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然而,在乔伊甚至还没有被迫开口要求私人空间时,他就会悄悄地让出房间。康妮返回圣保罗后,乔纳森对乔伊说,他觉得他的女朋友棒极了,十足性感又易于相处,这让乔伊第一次为康妮感到骄傲。他不再把她看成他的一个弱点,一个需要尽早解决掉的麻烦,而是更多地把她当作自己的女朋友,也不再介意向其他朋友承认她的存在。相应地,他妈妈那隐蔽而顽固的敌意也就让他更加愤怒。
“一个问题,乔伊,”在他和康妮为阿比盖尔姨妈看房子的那几个星期里,他妈妈在电话上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那要看是什么问题。”乔伊说。
“你和康妮吵架吗?”
“妈妈,少来,我不会和你说这个。”
“你或许会好奇,为什么我唯一想问的是这个。或许你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没有。”
“因为你们应该吵架,否则那就不对劲。”
“是,照这个说法,你和我爸肯定对劲极了。”
“哈—哈—哈!笑死我了,乔伊。”
“为什么要吵架?人们相处不好的时候才会吵架。”
“不,人们吵架是因为,虽然彼此相爱,但他们仍然有各自完整的个性,仍然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显然,我不是说过多的争吵是件好事。”
“是,说得对极了。我明白了。”
“如果你们从不吵架,你需要问问自己为什么,这就是我想说的。问问你自己,这个美梦的根源在哪里?”
“不,妈妈。抱歉。我不想和你说这个。”
“或者说根源在谁身上?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向上帝发誓,我要挂电话了,而且我一年之内都不会再给你打电话。”
“有哪些现实是被忽略了的?”
“妈妈!”
“随便你,这是我唯一的问题。既然现在问过了,我就不会再来烦你。”
虽然他妈妈的幸福水平没什么可夸耀的,但她还是坚持要把自己的人生准则强加给乔伊。她或许觉得她是在试着保护他,但他听到的却只是否定的鼓点。她尤其“担心”康妮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朋友。有一次,她以她那个疯狂的大学朋友伊丽莎为例,说她就没有其他朋友,而这原本是个多么令人警醒的信号。乔伊回答说康妮有其他朋友,而当他妈妈挑战他,要他说出这些朋友的名字时,他大声地拒绝了,说不想和她讨论她一无所知的事情。康妮确实有几个学校里的老朋友,至少两三个,不过当她提起他们的时候,主要是为了剖析他们的肤浅,或者嘲讽地将他们的智力水平和乔伊的作比较,而他也从来没能记清楚他们的名字。他妈妈因此击中了一个明显的目标。以她的聪明,她不会两次刺痛同一处伤口,但是,如若她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暗示者,那么乔伊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敏感的推测者。她只需要提一提她的老队友凯茜·施密特即将来访,乔伊便会从中听出她对康妮的不公指责。而如果他挑明她的暗示,她就会变身为心理学达人,要他审视自己对这个话题的敏感度。真正能让她闭嘴的反击招数——问问大学毕业之后她交到了几个朋友(答案:零)——却是他不忍心去使用的。在他们所有的争论中,她享有不公平的最终优势:他可怜她。
康妮并没有对他妈妈抱有对等的敌意。她拥有一切抱怨的权利,却从来不这么做,这使他妈妈的敌意的不公平性变得愈发刺眼。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康妮就会自愿地为他妈妈送上亲手制作的生日贺卡,无需卡罗尔作任何提示。而他妈妈每年收到生日贺卡都会高兴地哼唱起来,直到他和康妮开始发生性关系。那以后,康妮继续为他妈妈制作生日贺卡,而乔伊,还在圣保罗的时候,看到他妈妈打开贺卡,冷冰冰地扫了一眼里面的祝福语,然后就像扔垃圾邮件一样把它丢在一旁。近年来,康妮还会附赠小小的生日礼物——有一年是一对耳环,另外一年是巧克力——而她为此得到的感谢就像《美国国税局公报》一样生硬而疏远。除去唯一有效的那招,即和乔伊分手,康妮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一切,为的是让他妈妈再次喜欢她。她心地纯净,而他妈妈唾弃她。当中的不公是他娶她的另一个原因。
这种不公也以曲折的方式让共和党变得对他更有吸引力。他妈妈看不起卡罗尔和布莱克这种人,而仅仅因为康妮和他们住在一起,她就也对她抱有偏见。他妈妈想当然地认为,所有头脑健全的人,包括乔伊,对于家庭背景不如她优越的白人的品位和观点,都应抱有同样的看法。而乔伊喜欢共和党就是因为他们不像民主党自由主义者那样瞧不起人。他们是痛恨自由主义者,没错,可那不过是因为自由主义者痛恨他们在先。他们只是厌烦了那种不加考虑的居高临下的态度,即他妈妈对待莫纳汉一家人的态度。过去两年里,乔伊逐渐和乔纳森交换了政治主张,尤其是在伊拉克问题上。乔伊已开始相信,为了保护美国的石油政治利益,清除萨达姆手头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攻占伊拉克是必需的,而先后在《希尔报》和《华盛顿邮报》找到了待遇丰厚的暑期实习生职位,希望将来成为一名政治记者的乔纳森,却变得越来越不信任费思[56]、沃尔福威茨、佩尔[57]和沙拉比[58]这样的主战派。他们互换了他们的预期角色,成为各自家庭中的政治局外人,而两人都很享受这种变化。乔伊的观点听上去越来越像乔纳森的爸爸的观点,而乔纳森则越来越像乔伊的爸爸。乔伊坚持站在康妮这边,对抗他妈妈的势利,时间越久,他就越觉得他和愤怒的反势利人群是一伙的。
他为什么要坚持和康妮在一起呢?唯一讲得通的答案是他爱她。他有过摆脱她的机会—事实上,他曾经故意创造了其中的一些机会——但是一次又一次,在关键时刻,他选择了不去利用它们。他的第一个大好机会就是他离家上大学。第二次机会则出现在一年以后,当康妮跟随他来到东部,在弗吉尼亚莫顿格伦的莫顿学院读书。的确,从夏洛茨维尔开着乔纳森的路虎(因为喜欢康妮,乔纳森愿意把车借给乔伊)去莫顿学院很方便,但是这次迁移也要求康妮做一名正常的大学生,开始独立生活。乔伊第二次去莫顿时,他们把多数时间都用在了躲避她的韩国室友上,这之后他提议,为了她(因为她似乎没能很好地适应大学生活),他们应再次试着中断对彼此的依赖,停止联系一段时间。他这个提议并不完全出于私心;他并没有完全排除两人会有未来的可能性。但是,他也一直是詹娜的忠实听众,正盼望着与她和乔纳森在麦克莱恩度过他的寒假。圣诞前几个星期,当康妮终于听到这个计划的风声,他问她是不是不想回到圣保罗的家,去看望她的朋友和家人(也就是说,像正常的大学新生会做的那样)。“不想,”她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在和詹娜见面的前景的刺激下,再加上最近一个半正式的舞会上掉到他怀里的一次非常令他满意的艳遇的鼓舞,他对康妮采取了强硬态度,电话那端的她号啕大哭,以至打起了嗝。她说她再也不想回家,再也不想跟卡罗尔和那两个婴儿妹妹多住一个晚上。但是乔伊还是让她回家去了。虽然节假期间他几乎没能和詹娜说几句话——她先是去滑雪,然后去纽约陪尼克——但他继续执行着他的退出计划,直到二月初的一个晚上,卡罗尔打来电话,告诉他康妮从莫顿学院退学了,回到了巴瑞耶街,且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抑郁。
在莫顿学院十二月份的期末考试里,康妮显然拿到了两个A,但她干脆就没有去参加另外两门功课的考试,此外,她和她的那位室友也水火不容。那个女生听“后街男孩”的歌曲时,把声音开得巨大,以至从她的耳机中外泄的高音都会把人逼疯;她整天把她的电视机固定在一个购物频道;她嘲笑康妮有个“骄傲的”男友,还邀请她一起想象,她的男友背着她和多少个骄傲的放荡女孩上床;她的泡菜让整个房间充满了难闻的味道。一月份康妮返校,因缺考被留校察看,但她仍旧长时间地泡在床上不去上课,结果学校医务室终于出来干预,把她送回了家。卡罗尔把这一切告诉乔伊时,语气中的担心有所节制,也受欢迎地没有露出责怪他的意思。
他之所以放过了这个最新的摆脱康妮(她再也不能假装她的抑郁不过是卡罗尔凭空虚构出来的东西了)的好机会,与詹娜最近“大概”会和尼克订婚这一苦涩的消息稍微有点关系,但只是有点而已。虽然乔伊知道严重的心理疾病很可怕,可在他看来,如果他把所有有过某种抑郁症历史的有趣的大学女生都排除在他的选择范围之外,那么他也就没多少选择的余地了。而康妮确实有理由抑郁:有个极品的室友,而且她孤独得要死。当卡罗尔让她接电话时,她把“抱歉”这个词用了有一百次。抱歉让乔伊失望,抱歉她没能更加坚强,抱歉让他从学业中分神,抱歉浪费了她的学费,抱歉成为卡罗尔的负担,抱歉成为所有人的负担,抱歉成为这样一个无趣的对话者。尽管(或者说因为)她的情绪低落到了不能向他提出任何请求的地步——最后似乎是半情愿地让他挂掉电话——他告诉她,他手头上有妈妈给他的充裕现金,他会飞回去看她。她越是说他不必这么做,他就越是知道他应该这么做。
之后他在巴瑞耶街度过的那个星期,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作为成年人的星期。他和布莱克坐在那个面积比他记忆中小了一些的大房间里,观看福克斯新闻对攻打巴格达的报道,感到他对九一一长期以来的憎恨开始溶解。这个国家终于朝前迈步了,终于再一次掌控了自己的历史,而这似乎和布莱克、卡罗尔对他表现出的尊敬和感激是相一致的。他用他从智囊机构听来的故事、他本人和新闻中提及的数据间的小小关联,以及他有份参与的占领伊拉克后的规划款待布莱克。他们的房子变小了,而待在里面的他却长大了。他学会了怎么抱婴儿,怎么倾斜奶瓶。康妮面色苍白,瘦得吓人,她的胳膊皮包骨头,小腹内凹,就和她十四岁时他第一次触摸到它们时一个样子。晚上,他躺在床上抱着她,努力想要刺穿她那厚厚的精神涣散的情感外壳,试着让她兴奋起来,兴奋到他觉得可以和她做爱的程度。她正在服用的抗抑郁药还没有开始起作用,而他几乎为她病得如此严重而感到高兴;这赋予了他某种重要性和意义。她不断地重复着她让他失望了,但他的感觉却几乎相反。就好像一个崭新的更加成熟的爱情世界正在显现出来:就好像还有无数扇门在等着他们去开启。透过康妮卧室的一扇窗户,可以看到那栋他在其中长大的房子,现在那里住着一对黑人夫妇。卡罗尔说他们非常傲慢,不喜欢和人交往,还把装裱起来的博士文凭挂在餐厅墙上。(“挂在餐厅,”卡罗尔强调说,“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甚至从街上都能看到。”)老屋并没有带给乔伊多少感慨,这让他感到高兴。记忆中,他一直想要超越它,而现在,他似乎真的做到了。一天晚上,他竟然给他妈妈打去电话,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坦白地告诉了她。
“这样,”她说,“好吧。显然我有些落伍了。你不是说康妮在东部上大学吗?”
“嗯,可她碰上一个讨厌的室友,变得抑郁。”
“哦,很高兴你肯告诉我这个,既然这都已经是旧新闻了。”
“是你自己把告诉你关于康妮的情况变得不那么愉快的。”
“是,当然,我是这里的坏人。看法消极的中年人。我确信在你眼里事情就是这样。”
“而或许那是有原因的。你从这个角度考虑过吗?”
“我只是认为,你是自由的、不受约束的。你知道,乔伊,大学时光并不长。我在年轻的时候就把自己定了下来,错过了很多或许会对我大有好处的体验。当然了,也许我只是没有你这么成熟。”
“嗯,”他说,觉得自己坚强,而且的确,成熟,“也许吧。”
“我只是想说明,两个月前,当我问你有没有康妮的消息时,你确实对我撒谎了。撒谎或许不是最成熟的做法。”
“你的问题不友好。”
“你的回答不诚实!不是说你就应该对我诚实,但至少让我们现在不要再谎上加谎了。”
“当时是圣诞节。我说我认为她在圣保罗。”
“是的,没错。我不是要揪住这点不放,可是当有人说‘我认为’,那么这倾向于暗示说他并不确定。你假装不知道一件你其实一清二楚的事。”
“我说的是我认为她在哪里。但是她也可能在威斯康辛或其他什么地方。”
“没错,去看望她众多好友中的一位。”
“老天!”他说,“事情会这样,真是除了你自己,你谁都怪不着。”
“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她说,“你现在在那里陪她,我认为这个做法非常值得敬佩,我是说真的。这说明你是个好人。你想要照顾你在意的人,我为你感到骄傲。我本人对抑郁也有些体会,相信我,我知道的,不必恐慌。康妮在吃什么药吗?”
“嗯,西酞普兰。”
“哦,我希望那能够帮到她。我吃的药对我可没什么用。”
“你在吃抗抑郁的药?什么时候?”
“哦,就是最近。”
“老天,我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当我说我希望你是自由的、不受约束的,我是说真的。我不想让你担心我。”
“老天,可是,你至少可以告诉我。”
“反正就只吃了几个月。我不是什么模范病人。”
“你得给那些药一点儿时间。”他说。
“是啊,所有人都这么说。尤其是你爸爸,他就像是和我一起站在了最前线。眼看好日子过去了,他非常遗憾。但是我觉得高兴,因为我的脑袋又是我自己的了,就是这么回事。”
“我很难过。”
“是的,我知道。如果你三个月前告诉我康妮的情况,我的反应会是这样:啦—啦—啦!可现在,你得忍受我又开始有感觉了。”
“我的意思是,你生病了我很难过。”
“谢谢你,孩子。可我还是要为我的感觉道歉。”
最近,抑郁似乎变得无处不在,但是,两个最爱他的女人竟都成了抑郁症病人,乔伊难免还是有些担心。这只是凑巧吗?还是他会对女人的心理健康造成某种有害的影响?就康妮而言,他认为,事实上她的抑郁是她强烈感情的一部分,而他向来是如此喜欢她的这个特质。在返回弗吉尼亚前,即在圣保罗的最后一晚,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用指尖掐着脑壳,仿佛希望把多余的感情从脑袋里驱走。她说她会在一些看上去似乎毫无规律的时刻哭泣,是因为哪怕最微不足道的负面想法也会让她极端痛苦,而现在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全是负面想法,没有丝毫正面的。她想着她是怎样弄丢了他送给她的弗吉尼亚大学棒球帽;想着在他第二次来莫顿学院的时候,她如何过多地为室友感到心烦,以至忘了问他,他那份重要的关于美国历史的论文拿了多少分;想着卡罗尔曾经说过,如果她多笑一点儿,男孩们会更加喜欢她;想着她第一次抱起她同母异父的妹妹塞布丽娜时,后者立刻尖声哭喊起来;想着她是多么愚蠢地对乔伊的妈妈说了真话,说她要去纽约见乔伊;想着在他离家去学校的前一晚,她却令人厌恶地流着血;想着她在写给杰西卡的那些明信片上说错了话,她本来是想和他姐姐重归于好的,可杰西卡从来没有回复她;等等,等等。她迷失在悔恨、自我厌恶的黑暗森林中,哪怕是当中最小的那棵树也显得巨大无比。乔伊本人从来没进过这样的森林,却无法解释地被她的那片森林吸引。当他试着和她告别、做爱的时候,她开始呜咽,这甚至让他觉得兴奋,至少,在呜咽变成挣扎和不断地拍打、憎恶她自己之前。她抑郁的程度似乎到了一个临界的危险值,离自杀已经不远了,那晚,他一半时间都醒着,试图把她从因为自我感觉太过糟糕、无法给他他想要的任何东西从而觉得自己糟糕透顶的情绪中解救出来。这个原地打转的过程让人筋疲力尽,难以忍受,然而,第二天下午,当他坐在返回东部的飞机上时,他突然开始担心西酞普兰起作用时,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思考着他妈妈关于抗抑郁药会杀死感情的说法:一个没有丰富感情的康妮是个他不认识的康妮,是个他怀疑他不想要的康妮。
与此同时,美国处于战争状态,但这是一场奇怪的战争:在舍入误差之内,所有伤亡都发生在对方那边。看到拿下伊拉克如他预期的那样轻而易举,乔伊感到高兴。肯尼·巴特尔斯不断发来得意扬扬的电子邮件,说需要尽快建立并运转他的面包公司。(乔伊不得不一再向他解释,自己还是个大学生,只有等到期末考之后才能开始工作。)然而乔纳森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乖戾。比如,他抓住这样的一件事不肯放:一帮抢劫者从国家博物馆偷走了部分伊拉克文物。
“那是个小小的失误,”乔伊说,“总会出岔子的,不是吗?你只是不愿承认,事态正在好转。”
“等他们找到钚,找到带有天花病菌的导弹头,我就会承认,”乔纳森说,“可他们没有,因为这一切都是谎言,凭空捏造的谎言,因为开始散布这些谎言的人都是无能的小丑。”
“伙计,所有人都说那里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就连《纽约客》都说有。我妈妈说我老爸非常生气,都想要取消订阅这报纸。我老爸,那可是了不起的外交事务专家。”
“你爸的看法是正确的,你愿意为此赌多少?”
“我不知道。一百块?”
“成交!”乔纳森说,伸过手来,“一百块,赌他们在年底前找不到任何武器。”
乔伊握住他的手,然后就开始担心乔纳森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判断是正确的。并不是说他有多在意一百美金;他将在肯尼·巴特尔斯的公司挣到八千美金的月薪。但是乔纳森,这个对政治新闻上瘾的人,看上去非常有信心,以至乔伊怀疑自己在和智囊机构的老板们以及肯尼·巴特尔斯打交道的过程中,是否无意中漏听了什么玩笑:在他们说到除了个人或者公司的经济利益之外攻占伊拉克的其他原因时,没能注意到他们使眼色或者嘲讽地改变声调。在乔伊看来,智囊机构确实有一个支持攻占的秘密动机,即,保护以色列。因为和美国不同,以色列处于连萨达姆的科学家们都有能力制造的那种破烂导弹的射程之内。不过,他相信新保守主义分子至少在担心以色列安危这点上是认真的。现在,随着三月变成四月,他们已然挥着手,表现得好像有没有找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甚至都不重要;好像伊拉克人民的自由才是主要目标。而对这场战争的兴趣主要在经济方面的乔伊,虽然一度想着比他更聪明的人也许会抱有更见得光的动机,以此寻找道德庇护,现在却开始觉得自己受骗了。这丝毫没有减弱他想从中获利的热情,但也的确让他觉得更加肮脏。
他发现,在这种被污染了的情绪下,他可以更容易地跟詹娜谈论他的暑期计划了。此外,乔纳森忌妒肯尼·巴特尔斯(每次听到乔伊和肯尼通电话,他都会生气),而詹娜的眼里闪着美元符号,她完全赞同大发横财。“也许这个夏天我会和你在华盛顿见面,”她说,“我会从纽约过来,你可以请我吃晚餐,庆祝我订婚了。”
“没问题,”他说,“听上去会是有趣的一晚。”
“我可要警告你,我对餐厅的品位是非常讲究的。”
“尼克会怎么看待我和你共进晚餐?”
“不过是让他少出一次钱。他永远也不会想到要担心你。不过你的女朋友会怎么看呢?”
“她不是喜欢忌妒的类型。”
“对,忌妒可不怎么招人喜欢,哈哈。”
“她不知道的事不会伤害她。”
“是的,她不知道的事可真不少,不是吗?到目前为止,你偷过几次腥了?”
“五次。”
“要是给我发现尼克有一次类似的行径,我立刻动手术摘掉他的睾丸。”
“是,可是如果你不知情,那就不会伤害你,对吧?”
“相信我,”詹娜说,“我会知道的。这就是我和你女朋友的区别。我是喜欢忌妒的那种人。当我被人耍的时候,我可是西班牙宗教法庭。决不轻饶。”
这番话听上去颇为有趣,因为去年秋天,鼓励他利用学校里那些偶然机会的人正是詹娜,而他那么做,也是想要向詹娜证明些什么。她指导过他如何在学校餐厅装作不认识一个四小时前和他上过床的女孩。“不要像朵温柔的小花,”她说,“她们希望你忽视她们。如果你不这样做,你可没有在帮她们的忙。你得假装你这辈子从没和她们见过面。她们最不希望的就是你绕着她们转,或者表现出内疚。她们坐在那里向上帝祈祷,祈祷你不要让她们难堪。”这显然是她的个人经验之谈,但直到他第一次试着这么做之前,他一直都不怎么相信她。虽然他好心地没有跟康妮提起自己的不规矩,但他也一如既往地认为她其实不会有多在意。(他真正需要提防的人是乔纳森,后者对浪漫举动抱有亚瑟王时代的理解,当有关某次艳遇的风声传到他耳边,他会激烈地斥责乔伊,就好像他是康妮的哥哥或者骑士守护者一样。乔伊曾向他发誓说,一条拉链也没有被拉开过,可是这话假得让人没法不嗤之以鼻,乔纳森说他是个浑蛋加骗子,配不上康妮。)现在他觉得,詹娜用她这一套变化的忠诚标准欺骗了他,正如他那些在智囊机构的老板们欺骗了他一样。为了好玩,为了嘲弄康妮,她做了那些战争贩子为了利益而去做的事。可这丝毫没有减弱他想请她吃昂贵晚餐的热情,或是在RISEN挣到足以这样做的钱的热情。
独自坐在RISEN位于亚历山大市的这间冷冰冰的办公室里,乔伊把肯尼从巴格达发来的混乱的传真改写成具有说服力的报告,证明将纳税人的钱花在改造由萨达姆资助的面包工厂上、把它们变成美国民用生产管理局名下的企业是个明智的做法。他利用上个暑假做的关于面包大师和热&脆面包连锁店的案例研究,做出漂亮的生意规划模板,供那些即将成立的公司套用。他制定出一个两年计划:把面包价格提高到公平市价附近,将伊拉克大饼作为为招徕顾客而亏本销售的产品,而盈利就靠定价偏高的西点和市场包装到位的咖啡饮料,这样一来,到二○○五年,联盟赞助就可以在不引发面包暴乱的情况下逐步淡出。这里他说的每件事,如果不是部分那便是全盘胡说八道。有关巴士拉的店面是个什么样,他连最最模糊的概念都没有;他怀疑,比如,像面包大师店里那种有冷藏功能的平板玻璃西点橱窗,或许并不适合一个汽车炸弹到处开花、夏天温度高达华氏一百三十度的城市。但是现代商业的这套胡言乱语是一种他高兴地发现自己能够运用自如的语言,而且肯尼保证说,唯一重要的是看上去在做大量工作,似乎还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成效。“利用成功案例使之看上去很有说服力,”肯尼说,“然后,我们会在这边尽全力,做出和那差不多的东西来。杰瑞想在一夜之间发展出自由市场,那么这就是我们呈现给他的。”(“杰瑞”指的是保罗·布雷默,巴格达的一号人物,肯尼或许和他见过面,或许没有。)空闲时间,尤其是周末,乔伊喜欢和学校里那些要么正做着没有工资的实习生,要么在老家给汉堡包翻面的朋友们聊天,他们对乔伊争取到这样一份有史以来最棒的暑期工作又是忌妒又是祝贺。他觉得他那被九一一撞出正轨的人生进程,如今已经完全回到它那令人激动的上升轨道上来了。
有那么一阵子,映在他得意之上的唯一阴影是詹娜不断推迟她来华盛顿的旅行计划。他们聊天的一个重复主题是詹娜担心,在把自己托付给尼克之前,她还没有玩够。(她说:“我不确定,在杜克大学放荡了一年,算不算真的玩过了。”)从她的担心里,乔伊听到了机会的低语,而当她第二次取消了来华盛顿见面的计划——尽管他们在电话上的调情已越来越露骨,他觉得困惑,当他从乔纳森那里得知她回过麦克莱恩她父母家而没有让他知道,他就觉得更加困惑了。
接着,在七月四日国庆那天,他满怀好意地回了一趟家,他向爸爸说起他在RISEN的那份工作的详情,希望自己的工资水平和职责范围能让他刮目相看,可他爸爸的唯一反应却是当场不认他这个儿子。到目前为止,在他的人生中,他们父子关系的基调从来都是疏远,是意志相左的僵局。但是现在,他爸爸已不再满足于数落一顿他的冷酷和傲慢,然后打发他走人了。现在,他大喊着乔伊让他恶心,说养了这样一个自私、愚蠢到愿意和一群只是为了获取个人经济利益而去摧毁其他国家的怪物同流合污的儿子,真让他作呕。他的妈妈没有为他说话,自个儿逃命去了:上楼,躲进她的小房间。他知道第二天早上她会打来电话,试着作些调解,说一些他爸爸爱他所以才会那么生气的废话。但她是个胆小鬼,当时不敢留在现场,他别无选择,只能抱紧双臂,把脸变成一副面具,摇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爸爸,不要批评自己不了解的事情。
“不了解什么?”他爸爸说,“这是一场以政治和利益为目的的战争。就这么简单!”
“仅仅因为你不喜欢他们的政见,”乔伊说,“并不意味着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你自以为他们做的都是坏的,希望他们什么事都不成功,那是因为你厌恶他们的政见。你甚至都不愿意听一听正在发生的好事。”
“没有什么正在发生的好事。”
“哦,是,这是个黑白分明的世界。我们的一切都是坏的,你的一切都是好的。”
“中东国家像你这么大的孩子被炸掉脑袋和腿,而你从中挣到大把的钞票,你以为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吗?这就是你生活在其中的完美世界吗?”
“当然不是,爸爸。你能不能有那么一小会儿别这么愚蠢?那里的人们会送命是因为他们的经济出了问题,而我们在试图修复他们的经济,好吗?”
“你不应该一个月挣八千块,”他爸爸说,“我知道你自以为很聪明,但如果说在某个世界里,一个十九岁、没有特殊技能的孩子能挣到这么多钱,那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你的处境散发出一股腐败的臭味。我觉得你难闻极了。”
“老天,爸爸,随便你。”
“我甚至再也不想知道你在做什么。那会让我太过恶心。你可以告诉你妈妈,不过帮我个忙,别来恶心我。”
乔伊使劲地笑着,这样他才不会哭出来。他感受到的伤害是结构性的,仿佛他和他爸爸各自选择了不同的政治观就只是为了痛恨对方,而唯一可以从中脱身的方法就是解除关系。什么事都不告诉他爸爸,再也不和他见面,除非绝对必要,这么做对他似乎也是件好事。他甚至都不觉得气愤,只是想把这伤害抛在身后。他打车回到他妈妈帮他租的那栋带家具的小公寓,给詹娜和康妮都发了短信。康妮肯定一早就上床睡了,不过詹娜在凌晨十二点回了电话。她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聆听者,但她听到的关于他这个烂透了的国庆日的要点足够她安慰他说,这世界从来都不公平,也永远不会变得公平,总会有大赢家和惨败者,而就她个人而言,在她被赋予的短暂得可怜的人生中,她更想去做个赢家,且只与赢家为伍。然后,当他质问她为什么没有从麦克莱恩给他打电话时,她说她觉得和他为共进晚餐而见面不够“安全”。
“为什么会不够安全?”
“你有些像是我的一个坏习惯,”她说,“我需要控制住它。需要把目光固定在大奖上。”
“听上去你和你的大奖在一起过得并不愉快。”
“大奖正为坐上他上司的位子忙得不可开交。这就是他们在那个世界里干的事:活吞彼此。而令人惊讶的是,这并没有遭到非议。但显然也非常耗时间。可女孩子喜欢时不时地出去约会,尤其是在她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夏天。”
“所以说你应该来华盛顿,”他说,“我肯定约你。”
“那当然。可是未来三个星期里,我老板在汉普顿有一单接一单的生意要做,需要我替她拿着写字夹板。糟糕的是你也得这么辛勤地工作,不然我可以试试为你偷偷安排个约会什么的。”
他已经记不清自他们认识以来,詹娜说过多少次这种半约会和半承诺的话。她提过的那些有趣的事没有一桩被付诸实践,他一直无法完全理解她为什么还要费事不断地提它们。有时候,他觉得这与她在和她弟弟竞争有关。或者,也许是因为乔伊是犹太人,又深得她爸爸喜爱,而她爸爸是唯一她从不会对其发脾气的人。也有可能,是她对他和康妮间的关系非常感兴趣,女王般地享受着乔伊呈献于她脚边的那些宝贵的私人信息。或者,她真的喜欢乔伊,想看看他长大些后会是个怎样的人,能挣到多少钱。又或者以上所有因素都有。除了说他姐姐是一条坏消息,是一个来自被宠坏了的人的星球、有着海绵一样的道德意识的怪物,乔纳森就再也没有什么内情可以提供,但是乔伊认为,他能够在她身上瞥到更深刻的东西。他拒绝相信,一个驾驭着惊世之美的力量的人,会缺少有趣的想法去使用它。
第二天,当他把他和他爸爸争吵的事告诉康妮后,她没有评论两人谁对谁错,而是直接关心他的伤痛,告诉他她有多么难过。她已经做回了女侍应,而且似乎并不介意要等整整一个夏天才能再次和他相见。肯尼·巴特尔斯向他承诺,八月的最后两周是他的带薪假期,但前提是他愿意在之前的每个周末都工作。而他其实也不希望康妮待在自己身边,以免詹娜来华盛顿时,事情变得复杂:他想不出怎么才能溜出去一晚、两晚或者三晚而不必对康妮说那种他正试着尽量少说的大谎话。
她平静地接受了延迟见面的决定,他原以为那是西酞普兰的功效。但是一天晚上,在一次惯常的电话问询中,他正在公寓里喝着啤酒,而她陷入了一阵格外漫长的沉默,最终她说:“宝贝,有几件事我需要告诉你。”第一件是她已经不再服药。而第二件是她之所以不再服药,是因为她在和她的餐厅经理上床,并且受够了无法达到高潮。她坦承这一切时,态度出奇的超然,仿佛她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女孩,一个所作所为令人遗憾但也可以理解的女孩。那个经理,她说,已婚,有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住在哈姆兰大街。“我想我最好还是告诉你,”她说,“如果你想让我停止,我会停止的。”
乔伊在哆嗦。几乎是战栗。一阵风穿过一扇他以为早已紧闭上锁但事实上却大开着的门;一扇他可以由之逃走的门。“你想停止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有些喜欢这样,为了性,但我对他没感觉。我只对你有感觉。”
“这样,老天,我猜我需要想一想。”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乔伊。我应该在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就告诉你。但是,有一阵儿,我觉得有人对我感兴趣的感觉真是好极了。你知道我们自从去年十月以来做过几次爱吗?”
“是的,我知道。我明白。”
“不是两次就是零次,取决于你是否把我生病时的那两次计算在内。这不对头。”
“我知道。”
“我们相爱,可我们总是没机会见面。你难道不想念它吗?”
“想。”
“你和其他人上床吗?是因为这样你才可以忍受吗?”
“是,有过。有几次。可是从来没有和同一个女孩做过第二次。”
“我相当确信你在和其他人上床,可是我不想问你。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许你那么做。而且那也不是我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我这么做是因为我孤独。我太孤独了,乔伊。我孤独得要死。而我会这么孤独,原因是我爱你,你却不在我身边。我和其他人上床是因为我爱你。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荒唐,或许还不怎么诚实,可事实就是这样。”
“我相信你。”他说。他确实相信。可是他正在体验的痛苦似乎和他相信什么或者不相信什么没有关系,和她现在说什么或者不说什么也没有关系。他亲爱的康妮和某头中年猪一起躺下,脱掉她的牛仔裤和她那小小的内裤,一再地张开她的双腿,这一无声的事实付诸语言的时间仅仅够康妮说出它们,乔伊听到它们,之后就又归于沉寂,在他的体内住了下来,无法用言语表达,活像被吞下肚的一团刀片。他足够理智地意识到,她对那个猪猡经理的在意程度或许并不比他对那些去年和他上过床的女孩的在意程度高,她们不是微醺就是喝得酩酊大醉,而她们的床都散发着过浓的香水气味。但是,理智无法触及他体内的痛苦,就像心里想着“停住!”,无法阻止向前疾冲的公车。他的痛苦超乎寻常,但也古怪地受到欢迎、有助复元。他重新感受到他的活力,感受到他被一个大于他自己的故事吸引。
“和我说点什么,宝贝。”康妮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三个月前。”
“好吧,或许你应该继续,”他说,“或许你应该再接再厉,怀上他的孩子,看看他会不会把你安置在你自己的房子里。”
像这样影射卡罗尔是丑陋的,但康妮的反应却只是问他,清晰而认真地:“那就是你希望我做的事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什么。”
“那完全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和你在一起。”
“是的,没错。可一定要先和其他人睡上三个月。”
这样的话应该让她哭起来,乞求谅解,或者至少反过来猛烈地攻击他,但是她不是个普通人。“确实如此。”她说,“你说得对。这绝对公平。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就可以告诉你,然后停止。可做第二次似乎并不比做第一次糟糕。然后第三次、第四次也一样。然后我就不想吃药了,因为当我几乎没有任何感觉的时候还去和人做爱,这似乎很愚蠢。然后,计数器似乎必须被重新设定。”
“而现在你可以感觉到了,感觉还很好。”
“确实好多了。你是我爱的人,可是至少我的神经末梢又开始工作了。”
“那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呢?为什么不做第四个月?四个月也不比三个月糟糕多少,对吧?”
“四个月其实就是我计划的时间,”她说,“我本来想等下个月出来见你的时候告诉你,然后我们可以作个计划,安排更多的时间见面,这样我们就可以回到之前只和对方发生性关系的状态了。这依旧是我想要的。可是昨晚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想我最好还是现在告诉你。”
“你又变得抑郁了吗?你的医生知道你停止服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