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可是卡罗尔不知道。卡罗尔似乎认为药物可以让她和我之间一切保持正常。她觉得这样就可以永久性地解决她的问题。我每晚从药瓶里拿一粒药,把它放在我收袜子的抽屉里。我想她也许会趁我上班的时候去数药丸。”
“也许你应该继续服药。”乔伊说。
“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我会重新开始服药的。可是如果我能见你,我想感觉到所有的东西。而且我想,如果我们一直见面,我就不需要服药了。我知道这听上去像是威胁什么的,可事实就是这样。我不是想在要不要和我继续见面这件事上影响你的决定。我明白我做了件不好的事。”
“你觉得抱歉吗?”
“我知道我应该说是的,可我不确定。你为和其他女孩上床感到抱歉吗?”
“不,尤其是现在。”
“我也一样,宝贝。我的感受和你一模一样。我只是希望你记住这点,并且让我再次见到你。”
康妮的坦白是他最后也是最好的一次无需感到内疚的脱身机会。他可以如此轻易而名正言顺地离开她,只要他愤怒到了想要这么做的程度。挂掉电话后,他喝杰克丹尼喝到大醉——通常他都足够自制地不去碰这种酒——然后出门,走在他那个荒凉、没有社区样儿的社区的潮热街道上,享受着夏日钝钝的热浪的袭击和热上加热的空调的集体轰鸣。卡其裤的口袋里有一把硬币,他拿出来,开始用力地把它们抛向大街,一次几枚。他把它们全扔掉了,那些代表着他的无知的便士,那些代表着他的自给自足的十美分和二十五美分。他需要摆脱自己,摆脱自己。他找不到可以听他诉说痛苦的人,他的父母尤其不行,但乔纳森也不行,他害怕这会破坏他对康妮的好印象,当然,詹娜也不行,她根本不理解爱情,还有他学校里的那些朋友——他们都把女朋友看作是一种对他们,男人们,打算用未来十年去追求的那些乐趣而言毫无意义的障碍物。他全然孤独,他想不通这一切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在他生命的中央,怎么会出现一处名叫康妮的伤痛。他可以如此细致入微地感受她的感受,如此深入地理解她,他无法想象她的生活中没有他,这一切让他发狂。每当他有机会摆脱她时,利己主义的逻辑就会在他身上失效——他的思绪会不断地从它的齿轮中跳出——被二人共同进退的逻辑所取代。
一周过去了,她没有打来电话。然后又是一周。他第一次开始意识到,她年龄比他大。她如今二十一岁了,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一个有趣且对已婚男性有吸引力的女人。在忌妒的掌控下,他突然把自己看作了两人之中幸运的那一个,多亏她只肯把她的热情给予他。在他的想象中,她具有了无比的诱惑力。有时他也会模糊地感觉到,他们的关系不同寻常,让人着迷,像童话故事一般,但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有多依赖她。在他们沉默的头几天里,他努力相信,他在以不给她打电话惩罚她,可是没过多久,他开始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惩罚的人,那个等着看她会不会从她的感情海洋中抽出一滴慈悲,为他打破沉默的人。
与此同时,他妈妈告诉他,她不会再每月给他寄五百美元的支票。“恐怕你爸爸不允许我这样做了,”她说,语气中的若无其事让他恼火,“我希望至少在之前,那曾对你有所帮助。”乔伊感到一定程度上的放松,他不必再纵容他妈妈在经济上支持他,也相应地不必再觉得有义务定期给她打电话;他同时也感到高兴,可以不再就父母经济支持的程度对弗吉尼亚州撒谎。但是,他已经开始依赖每月的这张支票来做到收支平衡,现在,他为在这个夏天里坐了那么多次出租车、叫了那么多次外卖而感到后悔。他忍不住恨他爸爸,并觉得被他妈妈背叛了,尽管她多次向乔伊抱怨她的婚姻,但在形势十分糟糕时,她最后似乎总是尊重他爸爸的意见。
接着,他的姨妈阿比盖尔打电话告诉他,八月末他可以使用她的公寓。过去的一年半里,他不断收到阿比盖尔邀请众人观看她在纽约一些名字古怪的小场子的演出的电子邮件,而且每隔几个月,她都会打来电话,发表一通她那种自我辩护式的独白。如果他摁下手机上的拒接按钮,她不会留言,而是继续拨打,直到他接听为止。他觉得她就是这样打发每天的大部分时光的:轮番拨打每个她知道的号码,直到最终有人接听,而考虑到他和她关系的虚无程度,他不愿去考虑她的通讯录里还有其他什么人。“我给自己送了一份小礼物,一个海滩假期。”她这样对他说,“我恐怕得告诉你,可怜的大虎因为猫癌死了,不过是在接受了非——常昂贵的猫癌治疗之后,现在就剩下小猪孤零零一个了。”虽然乔伊觉得自己和詹娜之间的调情有些肮脏,但作为对不忠更广意义上的全新厌恶的一部分,他还是接受了阿比盖尔的提议。他想,如果就此没有了康妮的消息,他或许可以通过出现在詹娜住所的附近,通过请她吃晚餐来安慰自己。
接着肯尼·巴特尔斯打来电话,说他正要把RISEN和手头的合同卖给一个他在佛罗里达的朋友。事实上,已经卖掉了。“上午迈克会给你打电话,”肯尼说,“我叫他一定要把你的职位保留到八月十五号。反正我也不想在那之后费事替换你。我有更大更好的鱼可炸了。”
“哦,是吗?”乔伊说。
“是的,LBI愿意让我做分包商,组一支重型卡车车队。这可不是胆小鬼能干的差事,而且要比面包里的面包好得多,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这单生意可是好进好出——没有季度报告之类的麻烦事。我给他们卡车,他们给我支票,就这么简单。”
“恭喜。”
“是,不过,问题是,”肯尼说,“我仍然非常需要你在华盛顿为我工作。我在寻找可以和我一起投资、弥补我资金上的不足的伙伴。如果你愿意工作,你还可以给你自己发一点儿工资。”
“听起来不错,”乔伊说,“可是我必须回学校了,而且我也没有可供投资的资金。”
“好的,没问题。这是你的人生。可是来一小块怎么样?按照我对合同细则的理解,波兰生产的普拉德斯基A10就完全符合要求。这种车型已经停产了,但在匈牙利和保加利亚的军事基地周围,还停着很多这种卡车。在南美的某些地方也有,不过那里的我根本弄不到。我准备在东欧聘请司机,一路护送卡车经土耳其到基尔库克交货。这件事会让我脱不开身,天知道要多久。我这里还有一份九十万美金的卡车配件分包合同。你觉得你能够对付这份合同吗?”
“我对卡车配件一无所知。”
“我也是。但是普拉德斯基过去生产过多达两万辆A10,市面上肯定有大量配件。你需要做的就是找到它们,然后装箱,发货。投入三十万,六个月后拿回九十万。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这样的毛利相当合理。我个人甚至觉得,如果为政府采购,这种利润值都算是低的。没人会提出质疑。你觉得你能搞到三十万吗?”
“我几乎连我的午餐钱都要搞不到了,”乔伊说,“还有学费什么的。”
“是吗,好吧,可是,其实你只需要找到五万块。拿着这笔钱,加上手头签好的合同,国内的任何一家银行都会把剩余部分借给你。你在宿舍上网就可以完成当中的大部分工作,或者你看着办。这可比在餐厅打工强多了,不是吗?”
乔伊说他需要点时间考虑一下。其实就算他过度享受了所有那些外卖和出租车,他还有为新学年储蓄的一万美金,以及信用卡上可透支的八千美金。互联网上的快速搜索结果显示,很多家银行都可以提供高息贷款,且需要的担保金额并不高,而在谷歌搜索中键入“普拉德斯基a10配件”,也显示出很多匹配页。他明白,如果这些配件真的如肯尼说的那么好找,他不会把这份合同让给他,可是之前在RISEN,肯尼兑现了他的所有许诺,而乔伊无法停止想象一年之后,二十一岁的他成为半个百万富翁的美妙滋味。冲动之下——因为当时他激动不已,并且仅此一次,他没有一心只想着他们的关系——他打破了他和康妮之间的沉默,向她征询意见。很久以后,他会为自己在潜意识里想到了她的存款,以及她现在可以合法支配这笔钱的事实而责怪自己,可是在他打电话的那个时刻,他并没有感到任何利己的动机。
“哦,老天,宝贝,”她说,“我都开始以为我再也不会接到你的电话了。”
“这两周可不好过。”
“老天,我知道,我知道。我开始觉得我应该永远都不向你透露那件事。你能原谅我吗?”
“可能会。”
“哦!哦!这可比可能不会好多了。”
“非常有可能,”他说,“如果你仍然愿意过来和我见面。”
“你知道我愿意。这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愿意做的事。”
她听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个独立、成熟的女人,胃部的紧张感正在告诫他放慢速度,想清楚他是否真的想要她回来。告诫他不要把失去她的痛苦错误地当成想得到她的强烈愿望。他急着转换话题,不愿陷入抽象的感情泥沼,于是他问她对肯尼的提议怎么看。
“老天,乔伊,”他解释完后,她说,“你一定要做。我会帮你。”
“怎么帮?”
“我会给你钱,”她说,仿佛只有傻瓜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我的基金账户里还有不止五万美金。”
单单是说出这个数目就让他性兴奋。它把他带回到高一的那个秋天,在巴瑞耶街,他们刚刚配成一对的那些日子。U2乐队的《注意点儿,宝贝》是他们两人都喜欢的一张专辑,尤其是康妮,正是在它的陪伴下,他们向对方献出了自己的童贞。在专辑的第一首歌中,博诺唱到他准备好迎接一切,准备好接受那一下。这成了他们的爱之歌,他们的创业之歌。它让乔伊觉得,他准备好开始过性生活了,准备好步出他的童年,准备好在康妮的天主教学校卖手表,真正像样地挣点钱。他和她成了所有意义上的伙伴,他是那个创业者和生产者,她则是他忠诚的快递员和天赋惊人的女销售员。直到他们的买卖被不满的修女们终止,她已证实了自己是一名掌握了所有软推销技巧的大师,她那种酷酷的冷淡能够使她的同学们为她和乔伊的产品发狂。巴瑞耶街上的所有人,包括他妈妈,总是把康妮的安静误看作迟钝,反应慢。只有拥有第一手信息的乔伊看到了她的潜力,现在,这看起来就像是他们共同生活的主题:他帮助她,鼓励她,让所有人都对她大跌眼镜,尤其是他的妈妈,她低估了康妮潜在的价值。他坚信自己将成为一名商人,这种在其他人还看不到时就识别出事物价值、窥见机会的能力,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对他和康妮的爱情也很重要。她以神秘的方式行动!他们两个是在她从学校带回的成堆的二十美元钞票中开始做爱的。
“你需要用基金里的这笔钱上大学。”他还是这样说了。
“我可以迟一些再上,”她说,“你现在需要钱,我把它借给你。你可以迟些时候再还给我。”
“我会双倍还你。那时你就有足够读四年大学的钱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她说,“但你不必非得那么做。”
他们约定,在他二十岁生日那天于纽约见面,那将是自他离开圣保罗之后,他们作为一对情侣最幸福的几个星期。第二天早上,他打电话给肯尼,宣布说他准备好做这单生意了。伊拉克的这批新合同要到十一月才会出来,肯尼说,所以乔伊应该享受他的秋季学期,只要保证作好融资准备就可以了。
提前就感到资金充裕的他,大手笔地乘坐阿西乐特快来到纽约,并在去阿比盖尔公寓的路上买了一瓶一百美金的香槟。阿比盖尔的公寓比之前更加凌乱拥挤了,而他却高兴地关上身后的房门,打车去拉瓜迪亚机场接康妮的航班——这次他执意要她坐飞机而不是长途汽车过来。这整个城市,以及在八月的热浪中半裸的行人、被热霾变得模糊的建筑物和桥梁,都像是春药一般。他将去迎接他的女朋友,这几乎使他成为了这个城市的王——她曾一度和别人上床,但现在又嗖的一声回到了他的生活,像一块磁铁奔向另一块磁铁。当他看到她从机场大厅走过来,紧张地躲闪着其他旅客,就仿佛她过于全神贯注以至不到最后一刻不会看到他们,他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金钱上的充裕。他感到了重要性的充裕,可供燃烧的生命的充裕,可供把握的疯狂机遇的充裕,他和她的故事的充裕。她看到他,然后开始点头,同意着某件他还未说出口的事情,脸上满是喜悦和惊叹。“好的!好的!好的!”她同时说道,扔掉行李箱的拉杆,和他撞在一起,“好的!”
“好什么?”他说,笑着。
“好的!”
他们甚至没有接吻就跑去领了行李,来到外面的出租车站,那里奇迹般地没有人在等车。在出租车的后座,她脱掉汗湿的棉上衣,爬到他的身上,呜咽起来,那是类似于高潮或者癫痫发作时的那种呜咽。在他怀里的她的身体似乎是全新的,全新。其中有些变化是真实的——她身体的棱角柔和了,女人味增加了——但多数变化只是存在于他的脑海。他觉得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对她这次不忠的感激。此刻,他的感情是如此强烈,似乎只有向她求婚才能使之缓和。甚至,他或许会在那时那地就开口求婚,如果他没有注意到她左前臂内侧那些奇怪的伤痕的话。柔软的皮肤上有一串平行的直线割痕,每条约两英寸长,最靠近肘部的那条最浅,已经愈合,而越是靠近手腕的就越是新鲜、红肿。
“是的,”她说,脸上湿漉漉的,困惑地看着那些伤痕,“是我自己割破的。不过没什么。”
他问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他早已知晓了答案。她吻吻他的前额,吻吻他的面颊,吻吻他的嘴唇,然后严肃地盯着他的眼睛。“别害怕,宝贝。这只是我为惩罚自己而一定要做的事。”
“老天。”
“乔伊,听着。听我说。我很小心,我在刀片上涂了酒精。我只是一定要为每个接不到你电话的夜晚划上一道。第三晚,我划了三道。之后的每晚我都只划一道。一接到你的电话,我就停止了。”
“如果我没有打电话呢?你准备怎么样?划破你的手腕吗?”
“不会,我不想自杀。我这样做,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去想那种事。我只是需要一点点疼痛。你能理解吗?”
“你确定你没有自杀倾向?”
“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永远不会。”
他用指尖滑过那些伤痕。然后他抬起她没有受伤的手腕,把它压在自己的眼睛上。她为他割伤自己,他感到高兴;他情不自禁。她行动的方式是神秘的,但他看得懂。在他脑海的某处,博诺在唱歌,他说没事的,没事的。
“你知道最神奇的是什么吗?”康妮说,“我是在第十五道之后停止的,这刚好是我不忠于你的次数。而你恰好在那天晚上打了电话。这就像是某种征兆。还有这个。”她从牛仔裤的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银行本票,它有着她屁股的形状,沁满了她屁股上的汗水,“我的基金账户里有五万一千美元。几乎正好是你说你需要的数目。这是另一个征兆,你不觉得吗?”
他打开支票,上面写着付给乔伊·伯格伦德总额伍萬美圆。他通常并不迷信,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征兆令人印象深刻。它们仿佛在告诉精神错乱的人:“杀掉总统,现在。”或者告诉抑郁的人:“从窗口跳下去,现在。”而对于他们,那急迫而不理性的命令似乎是:“结为人生伴侣,现在。”
从市中心出来的车流静止不动,而进入市中心的车流却一路畅通,他们的出租车向前疾驶,这似乎也是一个征兆。他们不用排长队等出租车是征兆。明天是他的生日也是征兆。他记不起一小时前,当他向机场进发时,他处于怎样的状态。他的脑中只有他和康妮的此时此刻,然而在此之前,这种事——他们穿过宇宙的缝隙,跌入二人世界——通常只发生在夜晚,在卧室或其他的私密空间里,而现在它却发生在明亮的日光下,在满城热霾之中。他把她抱进怀里,那张银行本票贴着她汗湿的胸骨,位于她上身两条湿漉漉的带子之间。她的一只手被挤得平贴在他的胸口,就像那里会出奶水一样。她腋下那股成熟女人的味道让他迷醉,他希望那味道再浓烈一些,他觉得他无比强烈地希望,她腋下的味道更加难闻一些。
“谢谢你和别人上床。”他小声说。
“这对我来说并不容易。”
“我知道。”
“我是说,从某个角度看,这样做非常容易。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它又简直是不可能的。你明白,对吗?”
“我完全明白。”
“你也觉得困难吗?无论你去年做了些什么?”
“事实上,不难。”
“那是因为你是男人。我知道做你会是个什么样的感觉,乔伊。你信吗?”
“信。”
“那么一切都会顺利的。”
接下来的十天当中,一切确实都很顺利。当然,过后乔伊能够看明白,长期禁欲后的最初那些渗透了荷尔蒙的日子,绝不是作出人生重大决定的理想时刻。他能够看明白,不应该试图用类似求婚这么重大的事情来平衡五万美金这份厚礼那令人无法承受的重量,而是应该写一份列明归还本息时间表的借据。他能够看明白,如果他和她分开哪怕一个小时,独自去散散步,或者和乔纳森聊一会儿,他或许就可以找回部分的清醒和距离。他能够看明白,性爱之后作出的决定比性爱之前作出的决定要现实得多。然而,在那时那刻,没有之后,只有之前,之前的之前,之前的之前的之前。他们对彼此的渴望在那些日日夜夜里不断循环,犹如阿比盖尔卧室窗户上辛勤工作的空调。他们快乐的新维度、共同进行商业风投的决定以及康妮的疾病与不忠所带来的沉甸甸的成人感,这一切使得他们之前所有的快乐都显得平淡无奇,显得孩子气。他们的快乐是如此异乎寻常,他们对它的需求又是如此没有边际,以至第三天早晨,当这快乐只不过退潮了一个小时,乔伊便伸手去摁最近的那个按钮,想要得到更多。他说:“我们应该结婚。”
“我正在想同一件事,”康妮说,“你想现在就去吗?”
“你是说好比今天?”
“对。”
“我想结婚是有等候期的。好像还要验血?”
“哦,那咱们去验吧。你想去吗?”
他的心脏正在把血液输送进他的生殖器官。“想!”
不过首先,他们必须为即将去验血的激动心情而交配,然后又必须为发现原来他们不需要验血的激动心情而交配。然后他们像一对喝多了的情侣一样,漫步走向第六大道,全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就像两个正在作案的杀人犯一样,康妮没有戴胸罩,让人想入非非,吸引着男性的目光,而乔伊则处于睾丸激素控制下那种不管不顾的状态当中,若是有人挑战他,他会仅仅为了挥拳的快感而挥拳。他在迈出他需要迈出的一步,这是自从他的父母第一次对他说不之后,他就一直想要迈出的一步。在喇叭声不断的出租车车流和肮脏的人行道构成的灼热的混乱中,他和康妮一起走过五十个街区,从住宅区到商业区,感觉这和他之前度过的整个人生一样长。
来到第四十七街,他们走进碰到的第一家看上去没什么人光顾的珠宝店,要买两枚他们可以当场拿走的金戒指。店主有着全套的犹太哈西德教派行头——圆顶小帽,额发,经文匣,黑色小背心,经书。他先看看乔伊,他的白色T恤衫上有芥末酱的痕迹,那是他在路上吞下热狗时溅上去的;然后他又看看康妮,她的脸因炎热的天气和乔伊的脸的不断摩擦而赤如火焰。“你们俩要结婚?”
他们都点点头,但谁也不敢大声说出是的。
“那么恭喜了,”店主说,打开抽屉,“我这里有各种尺寸的戒指供你们挑选。”
乔伊原本浑然无缝的疯狂心情裂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一阵来自远方、因詹娜而起的悔意透过这个缺口刺痛了他。此刻他不是把詹娜看作一个他想要的女人(这种渴望会在不久后,当他重又独自一人、冷静清醒时才再度出现),而是一个他将永远没有机会拥有的犹太妻子:对于她,他是个犹太人这一事实或许真的很重要。很久以前,他就放弃了在意自己犹太人身份的意图,然而,看到店主那些用旧了的犹太教饰物、他那少数派宗教的法衣,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和一个非犹太人结婚使得犹太人对他失望了。虽然詹娜的道德观念从很多方面看都很可疑,但她仍然是犹太人,仍然有死在难民营里的祖辈,而这一点使她变得人性,钝化了她那非人的美,并让他为令她失望而感到抱歉。有趣的是,他只是对詹娜有这样的感觉,对乔纳森却没有,后者在乔伊眼中已经足够人性了,不需要借助犹太人身份来进一步使之强化。
“你怎么看?”康妮问道,盯着陈列在天鹅绒上的戒指。
“我不知道,”略有悔意的他说,“它们看上去都不错。”
“拿起来,戴上试试看,”店主说,“金子没那么容易损坏。”
康妮转向乔伊,在他的眼睛里寻找着什么。“你确定你想这么做吗?”
“我想是的。你呢?”
“是。如果你想的话。”
店主从柜台旁走开几步,找了点事忙活。而透过康妮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乔伊,无法忍受自己脸上的那份不确定。这使他愤怒得发狂,为了她。其他所有人都怀疑她,而她需要他不怀疑,于是他选择不怀疑。
“毫无疑问,”他说,“咱们来看看这些戒指。”
他们挑好戒指后,乔伊试着杀价,他知道在这种店应该杀杀价。可是店主只是失望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都要娶这个姑娘了,还要为五十美元跟我浪费口水?”
他把戒指放进他的前口袋里,走出珠宝店,在人行道上几乎和他的大学朋友凯西撞个满怀。
“老兄!”凯西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穿着三件套的西服,而且已经开始掉头发了。之前他和乔伊渐渐失去了联系,不过乔伊听说,这个暑假他在他爸爸的律师事务所工作。此刻撞到他,乔伊觉得这是另一个重要的征兆,不过,究竟是什么的征兆,他不确定。他说:“你记得康妮,对吧?”
“你好,凯西。”康妮说道,眼里恶魔似的闪着光。
“是的,当然记得,你好。”凯西说,“可是,老兄,你忙什么呢?我以为你在华盛顿。”
“我在度假。”
“老兄,你该给我打个电话。我不知道你来了。不过你们俩在这条街上做什么呢?买订婚戒指?”
“是的,哈哈,说得没错,”乔伊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凯西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只怀表。“帅不帅?这是我爸爸的爸爸的。我拿过来清洗和修理一下。”
“很漂亮。”康妮说,俯身欣赏着那块怀表,而凯西则飞快地以皱眉表达了他的疑问和夸张的提醒。乔伊在一系列可供选用的男人对男人的回应方式中选择了略带局促的坏笑,意思是性生活丰富精彩,女友提出无理要求,需要给她们买些小首饰,诸如此类。凯西以行家的眼光迅速地瞥了一眼康妮裸露的肩膀,审慎地点点头。整个交流用了四秒钟,乔伊放心地看到,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做个在凯西眼中像凯西的人是多么容易:对不同的人区别对待就好。这预示着他依旧可以在大学里过正常的学生生活。
“老兄,穿西装不热吗?”他说。
“我是南方人,”凯西说,“不像你们明尼苏达人那么容易出汗。”
“出汗的感觉很棒,”康妮说,“我喜欢在夏天出汗。”
这样露骨的话显然让凯西觉得震惊。他把怀表放回口袋,看着街道前方。“无论如何,”他说,“如果你们俩想出去玩什么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在下午五点第六大道的下班人流中,康妮问乔伊她是不是说错话了。“我让你难为情了吗?”
“没有,”他说,“他是个大傻瓜。现在华氏九十五度,他穿着三件套西服?他是个骄傲的大傻瓜,揣着块傻乎乎的怀表。他已经在变成他老爸了。”
“我张开嘴,然后奇怪的话就冒出来了。”
“别担心这个。”
“娶我让你觉得难为情吗?”
“没有。”
“你似乎有点儿。我不是说这是你的错。我只是不想在你朋友面前让你觉得难为情。”
“你没有让我难为情,”他生气地说,“只不过我的大多数朋友连女朋友都没有,我只是处在一种不寻常的境地。”
他或许有理由期待在当时吵上一架,或期待康妮通过生闷气或指责他,让他对娶她的意愿作出更加明确的声明。但是和康妮是没办法吵架的。不安全感,怀疑,忌妒,占有欲,偏执——这类让他那些有过短暂交往经历的朋友们大感头疼的坏毛病——在康妮身上都找不到。究竟她是真的缺乏这些感受呢,还是有某种强大的动物智慧引导她压抑了它们,乔伊始终没能想明白。他越是和她在一起,就越是奇怪地感到他对她一点儿也不了解。她只在意眼前的事物。只做她自己要做的事,同时对他的话作出反应,除此之外,发生在她视野外的事情似乎完全无法影响到她。他妈妈坚持认为,恋人间吵架是好事,这个说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事实上,他几乎觉得,他和康妮结婚似乎就是为了看看,她是否最终会开始和他吵架:为了了解她。但是第二天下午,当他真的娶了她,一切却都没有发生变化。坐着出租车离开法院时,在车后座,她把戴着戒指的左手和他戴着戒指的左手紧扣在一起,将头靠在他肩上,怀着一种不能被完全描述为满足的心情,因为那会暗示她之前是不满足的。那更像是一种对应该去做的事、对他们共同犯下的罪行的默默服从。一星期后,当乔伊在夏洛茨维尔再次见到凯西,他们两个谁也没有提起康妮。
当他穿行在迈阿密国际机场热烘烘的汹涌人海中,看到詹娜坐在清凉、安静一些的商务舱候机室时,他的婚戒仍然驻扎在他小腹的某处。她戴着墨镜,iPod和最新一期的《康泰纳仕旅行者》为她进一步提供了保护。她从头到脚把乔伊打量了一番,就像一个人在确认她订购的产品以一种可以收货的状态到达了,然后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过她的手提行李——似乎有点儿不情愿地——把iPod的耳机线从耳朵中拉出来。乔伊坐下来,忍不住地微笑着:他将和她一起旅行。他之前从未坐过商务舱。
“怎么了?”她说。
“没什么,我只是在微笑。”
“哦,我还以为我脸上有脏东西什么的。”
附近的好几个男人正恶狠狠地打量乔伊。他强迫自己将他们一个个瞪了回去,以表明詹娜已经有主了。他意识到,若是以后只要他们去公共场所,他都得这么做,那将会是很累人的。有时候也有男人盯着康妮看,但他们通常似乎可以不抱过多遗憾地接受,她是属于他的。然而和詹娜在一起,他感觉到,其他男人并不会因他的存在退缩,而是继续在他周围寻找机会。
“我不得不警告你,我有些暴躁,”她说,“我快来例假了,而且我刚刚陪着那些老古董过了三天,看他们的孙子们的照片。还有,我无法相信,现在在这个休息室里叫酒喝居然要花钱。我是说,我还不如坐在外面的候机区,坐那儿也能买酒。”
“你想让我去给你买杯酒吗?”
“其实,好的。我想要双份的添加利金酒加汤尼水。”
她似乎没有想到——幸运的是,酒保也没有想到——乔伊还是个未成年人。当他拿着酒和变轻了的钱包回来时,他看到詹娜再次戴上了耳机,同时埋头看着杂志。他怀疑她是不是不知怎么搞的错把他当成乔纳森了,才这么不把他的到来当一回事。他拿出他自己的姐姐圣诞时送他的小说《赎罪》,勉强读着其中对房间和植物的描写,但他脑中却一直想着乔纳森下午发来的短信:希望成天对着马屁股让你开心。自从三星期前,他先发制人地打电话把他的旅行计划告诉了乔纳森,这是他第一次收到他的消息。“那么,我猜你的面前是一片玫瑰了,”当时,乔纳森这样说道,“先是叛乱,然后是我妈妈的腿。”
“又不是我想让她摔断腿。”乔伊说。
“我相信你没有这么想。我也相信你想让伊拉克人民拿着花环欢迎我们。我还相信你对事态变得他妈的如此糟糕感到非常难过。只是还没难过到不去从中获利的地步。”
“那我该怎么做?拒绝吗?让她自己去骑马?她其实相当抑郁。她一直在期待这次旅行。”
“我相信康妮可以理解这一切。我相信你已经征得她的同意了。”
“如果这和你有一丁点儿的关系,我或许会给你个答案。”
“嘿,你知道吗?如果我不得不为了你的旅行对她撒谎,那么这就关我的事。我每次和她通话,都已经不得不就我对肯尼的看法对她撒谎了,因为你拿了她的钱,我不想让她担心。现在,我还得为了这个再撒谎?”
“那干脆不要经常和她通话怎么样?”
“我们没有经常通话,浑蛋。过去三个月里,我和她通过,好像有,三次电话。她当我是朋友,好吗?而且显然,你可以一整个星期都不给她打电话。那么我该怎么做?她打来的时候不接吗?她打电话给我是为了问你的情况。这本身就有些古怪,不是吗?因为她仍然是你的女朋友。”
“我不是为了和你姐姐上床才去阿根廷的。”
“哈,哈,哈。”
“我向上帝发誓,我是作为一个朋友陪她去的。就像你和康妮是朋友一样。因为你姐姐心情不好,况且这也是朋友该做的事。可是康妮无法理解这点,所以如果她打电话,你可以索性,比如说,不要提这件事,那将是你为所有相关的人所能做的最友善的一件事了。”
“你真是没一句真话,乔伊。我甚至都不想和你说话了。你身上发生的变化让我恶心得想吐。如果康妮在你离开期间给我打电话,我不知道我会说什么。我或许什么也不会告诉她。可是她给我打电话的唯一原因就是你给她打的不够多,我受够了这样被夹在中间。所以你他妈的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别再让我为你圆谎就行。”
向乔纳森发誓他不会和詹娜上床之后,乔伊觉得自己已经买好了全保,能够对抗在阿根廷可能出现的所有意外。如果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就证明他是高尚的。而如果确实发生了什么,那么他就不必因无事发生而感到沮丧和失望。这将回答那个他仍然在疑惑的问题,即,他究竟是个柔软的人还是个强硬的人,以及未来会为他留住些什么。他对这个未来充满好奇。从乔纳森发来的短信中的厌恶情绪判断,无论那是个怎样的未来,他都没有兴趣参与其中。这条短信确实刺痛了乔伊,可是乔伊,站在他的立场上,也已经受够了好友无情的道德批判。
上了飞机,坐在他们宽敞、清静的座位上,又喝了大大的一杯酒之后,詹娜才屈尊摘掉墨镜,开始和乔伊交谈。乔伊把他最近去波兰追寻虚无缥缈的普拉德斯基A10配件的事告诉了她,说他发现在互联网上打广告声称有货源的供货商看上去很多,但除去很少一部分外,其他要么是假信息,要么是出于罗兹市的同一个供货商,而且,乔伊和他那个几乎帮了倒忙的翻译发现,这家供货商的存货也少得令人吃惊,不值得出任何价钱购买。有尾灯、挡泥板、门板、一些电池箱和散热器护栅,可是几乎找不到任何引擎和悬架配件,而这些对于维护自一九八五年起就停产了的车是至关重要的。
“互联网糟透了,不是吗?”詹娜说。她已经挑着吃光了她自己坚果碗里的所有杏仁,此刻正在乔伊的碗中挑来拣去。
“确实糟透了,确实糟透了。”他说。
“尼克总说国际电子商务是给输家玩的。事实上,凡是和电子有关的经济活动都是这样,除非那个电子系统是私有的。他说免费信息从定义上看就注定是无效的。比如说,如果一家中国供货商在互联网上注册了,单从这点你就能够看出,它好不到哪里去。”
“是的,我知道,我非常了解,”乔伊说,他不想听到尼克,“可是卡车配件的网上生意应该更像是易趣网之类的。只是一种连接买家和卖家的有效方式,否则买家可能会找不到卖家。”
“我所知道的就是尼克从来不在网上购物。他甚至连贝宝都信不过。你知道的,他对这些事很在行。”
“是的,所以我才会跑去波兰。因为你必须亲自办理这些事。”
“没错,尼克也是这么说的。”
她咀嚼杏仁的时候嘴巴微张,这让他感到厌恶,还有她的手指,尽管很可爱,但当它们有条不紊地在他的坚果碗里翻来翻去的时候,也让他感到厌恶。“我以为你不喜欢喝酒。”他说。
“嘿嘿,最近我正在锻炼酒量。已经取得了很大进步。”
“好吧,无论如何,”他说,“我指望能在巴拉圭撞上点儿好运,否则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花了一大笔钱把在波兰买到的那些破烂装船运走,可是我的拍档肯尼说,我运过去的货量太少,都不够换部分货款。目前它们被扔在基尔库克城外的一处山羊牧场,很可能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而肯尼在生我的气,因为我没有给他送去其他类型的卡车配件,即便因为型号不同、制造商不同,那样的配件根本没法用。肯尼的意思是,只管按重量给他发货,因为,你能相信吗,我们是按重量收取货款的。而我的看法是,这些是有着三十年历史的旧卡车,况且也不是专为沙尘或者中东的酷暑天气而设计制造的,它们肯定会出故障,而当你试图在战乱中做护航工作时,你可不希望你的卡车出问题。与此同时,我这阵子就只有大笔支出,没有收入。”
如果詹娜在认真听他说话,他或许会不好意思向她承认这点,但她正在拽她的机上电视屏幕,生气地想要把它从装载位置拉出来。他殷勤地帮了她一把。
“抱歉,”她说,“你在说……?什么收不到钱?”
“哦,不,我肯定能收到钱。事实上,今年我挣到的钱可能比尼克还要多。”
“老实说,我怀疑。”
“好吧,可是我会挣到很多钱。”
“尼克和你身处截然不同的薪酬世界。”
这个说法让乔伊无法忍受。“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他说,“你到底想不想让我陪你?你不是不理我,就是说尼克的事,我以为你已经和他分手了。”
詹娜耸了耸肩。“我告诉过你我脾气有些躁了。可是聪明人难道不是一点就通吗?我对你的生意不是非常感兴趣。是你而不是尼克陪在我身边,就是因为我听厌了他一天到晚地谈论金钱。”
“我还以为你喜欢钱。”
“可那并不代表我喜欢谈论它。是你提起这个话题的。”
“很抱歉,我烦到你了!”
“好的,那么,我接受你的道歉。不过还有个问题,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提尼克,如果你将一直谈论你的女人。”
“我谈论她是因为你问起她。”
“我不认为这其中有什么区别。”
“嗯,她仍然是我的女朋友。”
“没错。我想这是个区别。”她突然俯身,把嘴唇贴了过来。先是最最轻微的一触,然后几乎就像鲜奶油一般温软,再然后是整个嘴唇。她的唇亲上去感觉和他一向看到的一样美好,一样丰富生动,一样珍贵。他凑过去想加深这个吻,但她撤开了,满意地笑着说:“快乐的男孩。”
当空乘人员过来为他们点餐时,他要了牛肉。他计划在整个旅途中都只吃牛肉,因为这或许多少会让人便秘;他希望能够坚持到巴拉圭,然后才不得不开始在洗手间寻找他的婚戒。詹娜边吃晚餐边看《加勒比海盗》,于是他戴上耳机,和她一起看,他没有拉出自己的电视,而是别扭地靠在她旁边,但是,不再有亲吻。等到电影结束,他们在各自的被子下躺好,他发现商务舱座位有个缺点,那就是没有拥抱或者无意间身体接触的可能性。
他没想到他能睡着,可一眨眼就到了早晨,吃过早餐后,他们就到了阿根廷。这里完全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富有异国情调。除了一切都使用西班牙语,且有更多的人在抽烟,这里的文化风貌似乎和其他任何地方都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平板玻璃和地面砖,一样的塑料座椅和照明灯具,飞往巴里洛切的航班和任何美国的中转航班一样,从后排座位开始登机,而那架727以及他能够从窗户中看到的工厂、农田、道路也都没有什么显著的不同。土地依旧是土地,上面依旧长着植物。大多数头等舱的乘客都讲英文,当中的六位——一对英国夫妇以及一位美国妈妈带着三个孩子——推着他们挂着“优先提取”标牌的行李,和乔伊、詹娜一起来到巴里洛切机场外一处禁止停车的区域,特里温福大牧场的乳白色面包车正在这里等着他们。
面包车司机是一位面无笑容的年轻男子,厚密的黑色胸毛从他半扣的衬衫里钻了出来。在乔伊甚至还没能搞清楚状况之前,他冲过来拿走詹娜的行李,放在了车后面,然后把她安顿在前排乘客座位上。那对英国夫妇占住了后面的两个座位,而乔伊发现自己面朝车尾,和那位妈妈及她的女儿坐在一起,女孩正在读一本关于马的儿童小说。
“我叫菲利克斯,”司机对着多余的麦克风说道,“欢迎来到尼格罗河省请使用安全带我们将行驶两小时路上会有些颠簸我这里有为需要的人准备的冷饮特里温福地处偏远但是瑟华[59]请原谅路途的颠簸谢谢。”
下午的天气晴好酷热,去往特里温福的沿途是繁荣的亚高山带地区,和蒙大拿西部的景致相去不远,这让乔伊不由得纳闷,他们为什么要为此长途飞行八千英里。无论菲利克斯压低嗓门,用西班牙语不停地和詹娜说了些什么,都被那个英国男人杰里米没完没了的说话声淹没了。他粗声大气地说着英国和阿根廷在福克兰群岛开战时的旧日好时光(“我们的次美好时光”),说着捉捕萨达姆·侯赛因(“哈,我想知道当这位先生走出那个山洞时,身上闻起来是什么味道”),说着全球变暖是个恶作剧,那些作恶者只顾不负责任地制造恐慌(“明年他们就要来警告我们小心危险的新冰河时代了”),说着南美的主要银行家们无能到令人发笑(“当你的通胀率高达百分之一千,我认为你的问题就不仅仅是运气不好了”),说着南美人民对女子“足球”的不感冒令人赞赏(“让你们美国人在那般拙劣的模仿中领先吧”),说着阿根廷出产的红酒出奇的好喝(“它们让大家见识了南美最好的红酒”),说着想到即将以牛排作为早、午、晚餐让他口水直流(“我是个肉食者,肉食者,可怕又可恶的肉食者”)。
为了摆脱杰里米,乔伊和那个妈妈艾伦聊了起来,她是个漂亮而没有魅力的女人,穿着时下在某类妈妈当中十分流行的那种有好几个口袋的弹力工装裤。“我丈夫是个非常成功的地产开发商,”她说,“我在斯坦福大学接受过建筑师培训,不过现在回家带孩子了。我们决定在家里教育孩子,这样做大有好处,就光说度假,我们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时间表来,不过老实跟你直说吧,家务相当繁重。”
她的孩子们,读小说的女儿和她身后打游戏的两个儿子,要么是没有听到这句话,要么就是不介意成为妈妈的繁重负担。当她听说乔伊在华盛顿有家小公司的时候,她问他知不知道丹尼尔·詹宁斯。“丹是我们在莫伦戈峡谷的一位朋友,”她说,“他对我们缴纳的税款作了大量研究。他真的回头查看了相关的国会辩论记录,你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吗?联邦所得税没有任何法律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