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你看穿了本质,所有事都没有法律依据。”乔伊说。
“可是联邦政府显然不想让你知道,它在过去一百年里征收的税款理应属于我们这些公民。丹有个网站,有十名历史教授在网站上支持他的看法,反正征税就是没有法律依据。可主流媒体中没人愿意碰这个话题。这个,难道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难道你不认为,至少应该有一家网站或者一家报纸愿意发表相关报道吗?”
“我猜对于这件事,一定还有其他理解角度。”乔伊说。
“可为什么我们只能听到那一个角度呢?联邦政府欠我们纳税人三百万亿美金,这难道听上去不是一条有价值的新闻吗?这就是丹算出来的数值,包括复利。三百万亿美金。”
“那确实是很多钱,”他礼貌地附和着,“国内每个人可以分到一百万。”
“完全正确。这太让人气愤了,你不觉得吗?他们欠了我们那么多钱。”
乔伊本想指出,要让财政部退还,比如说,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上的钱,那将会是多么困难,但是在他看来,艾伦不像是那种你可以与之争论的人,更何况他开始晕车了。他能够听到詹娜在流利地说着西班牙语,而仅仅在高中时学过这门语言的他,除了听到她不断说着马匹[60]这样马匹[61]那样,就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了。闭上眼,坐在一辆载满傻瓜的面包车里,他想到他最爱的人(康妮)、最喜欢的人(乔纳森)和最尊敬的人(他爸爸),他们都至少对他非常不悦,而如果不是,那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就是觉得他令人作呕。他无法让自己摆脱这个想法;这就像是某种良心申报。他用意志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呕吐,因为在呕吐本可以帮上他大忙之后仅仅过了三十六个小时,现在却能够吐得出,这难道不会成为最不堪的讽刺吗?他原本想象,这条通往无比强硬、通往坏消息的道路,只是会逐渐地变得越发陡峭,越发艰难,但沿路会有很多补偿性质的快乐供他享受,而他将有时间适应当中的每个阶段。可是现在,刚刚踏上道路的他,已经觉得自己没有了消受这个的胃口。
然而,特里温福大牧场却无疑如天堂一般。它坐落在一条清澈的河水边,周围环绕着黄色的山脉,山脉向上翻卷出锯齿状的紫色山脊线。一座座花园、围场之间点缀着多处水面,还有非常现代化的用石头建造的宾馆和马厩。乔伊和詹娜的房间铺有大片凉爽的地砖,虽无必要但感觉舒服,大大的窗户下面是奔涌而过的河流。他本来担心房间里会有两张床,可是也许詹娜原打算和她妈妈分享一张超级大床,不然就是她更改了预订。他伸展四肢躺倒在暗红色的锦缎床罩上,陷入那一千美元一晚的豪华感受中。可是詹娜已经换好骑马服和靴子了。“菲利克斯要带我去看看马,”她说,“你想一起去吗?”
他不想去,可他知道他最好还是跟着一起去。当他们走近芳香的马厩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句子是屎总归还是臭的。在黄昏金色的阳光下,菲利克斯和一名马夫牵着马笼头拉出了一匹上等的黑色种马。它欢快地蹦跳着,掠向一旁,微微弓背跃起,詹娜径直朝它走了过去,脸上专注的神情让他想起康妮,也让他更加喜欢她。她伸出手抚摸着马头部的一侧。
“小心[62]。”菲利克斯说。
“没关系,”詹娜说,专注地看向马的眼睛,“他已经喜欢上我了。他信任我,我看得出。不是吗,宝贝?”
“要上马鞍吗?[63]”菲利克斯问道,用力拉着马笼头。
“请说英语。”乔伊冷冰冰地说。
“他在问我要不要给马装上马鞍。”詹娜解释说,然后飞快地用西班牙语对菲利克斯说了些什么,而后者又什么什么什么危险[64]地反驳了她一通;但她是个不容反驳的人。那名马夫相当粗鲁地拉了一下马笼头,她抓住马鬃,菲利克斯用他毛乎乎的手托着她的大腿,帮她坐上了没装马鞍的马背。马伸腿向一旁腾跃,使劲拉动着马笼头,而詹娜已经向前俯下身去,胸部贴在马鬃里,脸靠近马的耳朵,不断低声安抚着“没事的”。乔伊完全折服了。马平静下来后,她拉着缰绳,策马慢跑到围场的另一头,在那里和马进行着奥妙的马术交流,控制它站立、后退、低头或者抬头。
马夫向菲利克斯评论着这个美女[65],说她健壮、马术高超之类的。
“顺便说一句,我叫乔伊。”乔伊说。
“你好,”菲利克斯说道,眼睛看着詹娜,“你也想要匹马吗?”
“现在不用。可是帮我个忙,说英语好吗?”
“听你的。”
看到马背上的詹娜这么开心,乔伊也觉得高兴。她这阵子一直闷闷不乐、消极低沉——不仅仅是在这次旅途中,还包括之前几个月的通话里——乔伊已经开始担心,除了她的美,她身上是否还有其他让他喜欢的东西。而现在他可以看到,她至少知道如何享受金钱带给她的快乐。然而,想到要多少钱才能使她开心,他又觉得气馁。成为那个让她骑上骏马的人,不是心灵脆弱者所能承担的使命。
晚餐直到晚上十点才开始,大家围坐在同一张长桌旁,桌子是由一整棵直径必定有六英尺的树砍制而成的。传说中的阿根廷牛排果然美味绝伦,红酒也让粗声大气的杰里米赞不绝口。乔伊和詹娜也喝了一杯又一杯,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午夜过后,当他们终于在那张超级大床上开始亲热的时候,乔伊有史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了那种他听说过很多次却无法想象有朝一日也会出现在他身上的状况。以往,即便在最不开胃的艳遇里,他的表现也可圈可点。即便此刻,只要他穿着裤子,他就觉得那东西硬得像长餐桌的木头。可是要么是他的感觉有误,要么是他无法承受在詹娜面前一丝不挂,当她隔着内裤在他赤裸的腿上摩擦,随着每次推挤轻轻哼哼时,他觉得自己向外飞了出去,犹如一个摆脱了引力控制的卫星,他的心离这个女人越来越远,虽然她的舌头就在他嘴里,她那不容忽视的乳房令人满足地压在他的胸部。和康妮相比,她亲热的方式多了粗暴,少了顺从——这是部分原因。此外,在黑暗中他看不到她的脸,而当他看不到它时,对它的美他只留有记忆,或者概念。他不断告诉自己,他终于得到詹娜了,这可是詹娜,詹娜,詹娜。可是在缺少视觉验证的情形下,他怀里的人可以是任何一个汗淋淋、主动出击的女性。
“我们能不能开盏灯?”他说。
“太亮了。我不喜欢。”
“只是,比如说,洗手间的灯?这里一团黑。”
她从他身上翻下来,恼火地叹气道:“也许我们该直接睡觉。已经这么晚了,反正我也在流血。”
他碰了碰他的阴茎,遗憾地发现它甚至比感觉上还要疲软。“我可能喝太多了。”
“我也是。那么我们睡觉吧。”
“我只开洗手间的灯,好吗?”
他开了灯,看到她舒展地躺在床上,确认了她的特定身份:他所认识的最美丽的女孩,这让他又生出希望,所有系统都再次启动。他爬向她,开始亲吻她身体的每个部位,从她完美的脚和脚踝开始,然后移到她的小腿和大腿内侧……
“抱歉,可是这太恶心了,”当他亲到她的内裤时,她突然说,“这样吧。”她推倒他,把他的阴茎含在嘴里。再一次,起初,它是硬的,她的嘴巴天堂般美妙,但是接着,他稍稍走神,就变软了一些,他担心继续软下去,便试图用意志来保持坚硬,保持联系,想着是谁的嘴在含着他,可他又不幸地想起,他向来就对口交不怎么感兴趣,并纳闷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毛病。詹娜的诱惑力,一向,在很大程度上存在于他对不可能得到她的种种想象当中。然而此刻,疲倦、醉酒、流血的她正趴在他的两腿之间,事务性地为他口交,这让她变得几乎可以是任何一个女人,除了康妮。
值得赞赏的是,在他的信心消失了很久之后,她仍然在继续工作。当她终于停止的时候,她用中立的好奇眼光打量着他的阴茎。她摇摇它,“不行,嗯?”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真是难为情。”
“哈,欢迎来到服用依地普仑的世界。”
当她睡着并开始发出轻轻的鼾声后,他躺在一旁,心里翻滚着耻辱、懊悔和思乡之情。他对自己非常,非常失望,尽管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没能成功和一个他不爱甚至也不是多喜欢的女孩上床会令他如此失望。他想着他的父母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意味着何等勇气,想着即便在吵得最凶的时刻,你都可以于背后看到他们两人对彼此的需要。他以一种全新的眼光去看待他妈妈对他爸爸的尊重,然后稍稍原谅了她几分。需要他人是一种不幸,它代表着令人悲伤的柔软,但是此刻,他第一次觉得,他的自我似乎并不具备应对一切的能力,并不能百分之百地顺应他看中的每一个目标。
在南半球的第一缕晨光中,他在勃起的状态下醒了过来,阴茎的巨大程度让他对这次勃起的持续性没有丝毫怀疑。他坐起身,看着詹娜堆在枕上的头发、微启的双唇、精致柔和的下巴曲线和她那近乎神圣的美。此刻天色渐亮,他已无法相信先前在黑暗中的他有多么愚蠢。他钻回被子,轻轻地顶了顶她的腰部。
“不要!”她立刻大声说,“我正试着继续睡觉。”
他把鼻子贴在她的肩胛骨间,嗅着她身上广藿香的味道。
“我说真的,”她说,从他身下移开,“我们一直熬到半夜三点可不是我的错。”
“没到三点。”他低声说。
“感觉上就是三点。感觉都有五点了!”
“现在才五点。”
“哦!别说那样的话!我需要睡觉。”
他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用手监控着它的勃起,试图让它保持半直立状态。外面传来马嘶声、隐约的鹤鸣声和一只公鸡的啼叫,任何地方的乡村,清晨都有同样的声响。在詹娜继续或者假装继续睡觉的时候,他的肠道里掀起一阵翻滚。尽管他竭力抵抗,那翻滚还是发展成了压倒一切的紧迫便意。他放轻脚步来到洗手间,锁上门。他的剃须用品盒里有一把餐叉,是他为了眼下这个令人极端厌恶的任务而特意带来的。他坐在马桶上,汗湿的手里攥着那把餐叉,粪便从体内滑出。他拉了很多,足有两三天的量。洗手间门外传来电话铃声,是他们定在六点半的叫早电话。
他跪在凉爽的地板上,打量着马桶里浮在水面上的四大块粪便,希望一眼看到金子的闪光。最先出来的那块是黑色的,坚实,有结节,来自他体内更深处的那几块颜色要浅一些,且已经稍稍有些溶开了。虽然他像所有人一样,暗中喜欢闻自己的屁味,但屎味却是另外一回事。那样的恶臭几乎给人以道德败坏的感觉。他用餐叉戳了戳当中较软的一块,想把它翻转过来,检查下它朝下的那面,但是它立刻变弯了,并开始碎裂,把马桶里的水染成了黄褐色。他意识到,餐叉这招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马桶里的水很快会变得太过浑浊,因而无法看到里面的戒指,而如果戒指从它的包裹物中松脱出来,它将沉入水底,且有可能跌进下水道。他别无选择,只能捞出每一块粪便,亲自用手检查,而且,他必须立刻这样做,趁一切还未变得过于水汪汪之前。他屏住呼吸,泪如泉涌,捞起最有希望的那一块,同时放弃了他最新的那个幻想,即用一只手就可以完成搜寻。他不得不使用他的两只手,一只拿着粪便,另一只在其中翻找。他干呕了一次,然后开始工作,把手指探入那团柔软的、带着体温、轻得出奇的排泄物。
詹娜敲了敲洗手间的门。“里面出什么事了?”
“一分钟!”
“你在干什么呢?自己解决?”
“我说过了,只要一分钟!我拉肚子。”
“哦,老天。你能不能至少给我拿条卫生棉出来?”
“一分钟!”
谢天谢地,戒指在他抠开的第二块粪便中现身了。柔软中的坚硬,混乱里的洁净圆环。他在污水里尽可能地洗了洗他的手,用胳膊肘冲了马桶,把戒指拿到洗手池旁。洗手间里臭气熏天。他使用大量香皂,洗了三遍他的双手、婚戒和水龙头,与此同时,门外的詹娜抱怨着二十分钟后就要去吃早餐。当他把婚戒戴在戴婚戒的手指上,从洗手间走出来,当詹娜从他身旁冲进去,随即又退出来,尖声咒骂着洗手间里的恶臭,他忽然有一种奇怪而真实的感受——他成为了一个不同的人。他能够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人,仿佛他就站在他的身体之外。他是那个亲手从自己的粪便中找回婚戒的人。这不是他本以为他是的那种人,也不是如果能够自由选择,他愿意成为的那种人,然而,踏实地成为确定的某种人,而不是互相矛盾的潜在的几种人的集合体,却还是舒适而轻松的。
世界似乎一下子放慢了脚步,变得稳定下来,仿佛它也听从于一种新的需要。乔伊在马厩分到的第一匹马精力旺盛,它几乎可以说是轻柔地把他抛到了地面上,不带任何恶意,使用的力量刚刚够把他从马鞍上掀下来。然后,他骑上一匹二十岁的母马,坐在宽宽的马背上,他看着詹娜骑着那匹种马,沿一条土路很快不见了踪影,之前她举起左臂,向后做出再见的手势,又或者那只是好看的马术动作,与此同时,菲利克斯策马飞奔,追了上去。他意识到,如果詹娜最终和菲利克斯上床而不是和他,那也是讲得通的,因为菲利克斯是马术出众的骑手;这样的领悟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或许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德行,因为可怜的詹娜肯定需要和谁睡上一觉。他自己则先是去散步,后来和艾伦的女儿梅瑞狄斯,读小说的那个女孩,一起骑马慢跑,听她讲述和马有关的故事,她的相关知识储备令他印象深刻。做这些事度过那个早晨并没有使他觉得柔软,反而让他觉得坚硬。安第斯山的空气清新美好。梅瑞狄斯似乎对他有一点点好感,耐心地指导他如何才能让马清楚地明白他的意思。当大家聚在一口泉边,吃晨间小点心的时候,詹娜和菲利克斯不见了踪影,杰里米颇为严厉地指导着他安静的红脸庞的妻子,显然,他将他们落后于领先骑手们这么远的距离归咎于她。乔伊用他那双干净的手从一个石盆里掬泉水喝,不再关心詹娜或许在做什么,同时为杰里米感到可怜。在巴塔哥尼亚骑马确实好玩——就这点而言,詹娜说得没错。
他这种平和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接近傍晚时分,在詹娜妈妈付费的房间电话上,他查听了他的语音信箱,发现有卡罗尔·莫纳汉和肯尼·巴特尔斯的留言。“你好,亲爱的,我是你岳母,”卡罗尔说,“这个称呼怎么样,哈?岳母!难道这样说不显得奇怪吗?我认为这是个无与伦比的好消息,但是你知道吗,乔伊,我要和你坦诚相见。我想如果你在乎康妮到了愿意娶她的地步,如果你觉得自己已足够成熟,可以步入婚姻生活,那么你就应该光明正大地告诉你的父母。这只是我的一点儿拙见,但是我实在看不出你为什么要这么神秘兮兮的,除非你觉得康妮丢你的脸。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一个觉得我女儿丢人的女婿。或许我只能说我不是个善于保密的人,我个人对这种遮遮掩掩的事很不屑。好吗?或许我就说到这里吧。”
“怎么搞的,老兄?”肯尼·巴特尔斯说,“你他妈的在哪儿?我给你发了有十封邮件。你在巴拉圭吗?所以你没法联系我?如果合同上说的是一月三十一号,那么美国国防部真就他妈的指的是一月三十一号。我希望你已经有所安排,因为九天后就是三十一号了。LBI已经成天缠着我了,因为那些见鬼的卡车总是出故障。车的后轴某处设计失误,真是狗屎。我向上帝祈祷,你能为我找到一些后轴。或者无论什么配件都行,老兄。哪怕是十五吨他妈的引擎装饰物,我都会对你感恩戴德。除非你能给我发出点有分量的货,除非我们能看到确定的发货日期,十五吨什么都行,否则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日落时分,詹娜回来了,满身尘土的她看上去更加迷人。“我恋爱了,”她说,“我遇到我梦中的马儿了。”
“我要走了,”乔伊立刻说道,“我必须去巴拉圭了。”
“什么?几时走?”
“明早。或者更加理想的时间,今晚。”
“老天,你有这么生我气吗?你骑术不精,又不告诉我实话,那可不是我的错。我来这里不是为散步的。也不是为了浪费五个晚上的双人房。”
“是的,我感到抱歉。我会把我那一半的房费付给你。”
“去你妈的一半房费。”她嘲讽地上下打量着他,“只是,你觉得你能找点其他方式来让人失望吗?我不确定你是否查看过了每一种可能。”
“这话说得很刻薄。”他安静地说。
“相信我,更刻薄的话我也说得出,而且我正准备说。”
“还有,我没告诉你我结婚了。我结婚了。我娶了康妮。我们将一起生活。”
詹娜的眼睛睁大了,似乎是因为痛苦。“老天,你这个怪人!你真他妈的是个怪胎。”
“我知道。”
“我以为你真的理解我。和我遇到过的其他男人都不一样。老天,我真傻!”
“你不傻。”他说,为她那失效的美而同情她。
“可是如果你以为听到你结婚了我会难过,你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你以为我曾把你当作结婚人选,我的上帝。我甚至不想和你一起吃晚餐。”
“那么我也不想和你一起吃晚餐。”
“好,好极了,那么,”她说,“你现在正式成为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旅伴了。”
她淋浴的时候,乔伊收拾好他的行李,在床上等待着。他想既然话都说开了,他们或许可以做上一次,以便驱走上次未能成功的屈辱和挫败。但是当詹娜穿着厚厚的特里温福大牧场浴袍走出浴室时,她正确解读了他脸上的表情,并说道:“没门。”
他耸耸肩。“你确定?”
“是的,我确定。回家去找你的小媳妇。我不喜欢对我撒谎的怪人。老实说,此刻和你共处一室都让我觉得难堪。”
于是他去了巴拉圭,而这趟巴拉圭之旅是场灾难。阿曼多·达·罗萨,巴拉圭最大的军用剩余物资代理商,是一名前军官,缩脖,两条白眉连成一线,头发像用黑色鞋油染过一样。他的办公室设在亚松森一处破破烂烂的郊外,地上铺着亚麻油地毡,打了光亮的地蜡,一张大大的金属桌后面一面巴拉圭国旗松松垮垮地挂在一根木棍上。从后门出去是数十英亩的野草、泥地和有着生锈的波浪形屋顶的棚屋,几条大狗四处巡查,它们都呲牙咧嘴、骨瘦如柴、毛发直立,看上去像是刚刚从电刑中逃生似的。罗萨的英文比乔伊的西班牙语好不到哪里去,从他凌乱的长篇独白中,乔伊获取的信息是,他在几年前经历了职业上的挫折,在一些忠诚的军官朋友的努力下,他逃脱了军事审判,然后在法律面前作出妥协,接受了出售军用剩余物资和退役设施这样一份工作。他穿着军装,随身佩戴武器,让走在他前面的乔伊感到有些不自在。他们穿过越来越高的杂草,越来越密的树丛,耳边南美大黄蜂的嗡嗡声也越来越响,就这样一直走到一处悬着蛇腹型铁丝网的后篱,这才到达了普拉德斯基A10卡车配件的主要集中地。好消息是这里确实有很多配件。坏消息是它们的状况极差。一排边缘生了锈的卡车车盖像倾斜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摇摇欲坠;后轴和保险杠像巨大的老鸡骨头一样杂乱地堆在一起;发动机组像暴龙屎一样星星点点地撒在杂草丛中;锈迹斑斑的较小配件则堆成一座座圆锥形的小丘,小丘的斜坡上还长着野花。走过杂草丛,乔伊翻了翻成堆沾满泥浆、破损不堪的塑料配件,缠在一起的风化了的软管和皮带,以及写有波兰语的装零件的破纸箱。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努力地克制住失望的泪水。
“都生锈了。”他说。
“什么是锈?”
他从最近的轮毂上掰下一大块铁锈。“铁锈。氧化铁。”
“下雨就会生锈。”罗萨解释说。
“我可以出一万美金把它们全买下来,”乔伊说,“如果超出三十吨,我可以给你一万五。这比卖废品的价格高得多了。”
“你要这些垃圾做什么?”
“我有一个卡车车队需要维护。”
“你,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会需要这些?”
“因为我是个傻瓜。”
罗萨移开目光,注视着篱笆外一片没精打采、充满嗡嗡声的次生热带林。“不能全卖给你。”
“为什么?”
“这些卡车,军队平时不用。但是如果有战争,它们会派上用场。那时我的配件就值钱了。”
乔伊闭上眼,这番话蠢得让他发抖。“什么战争?你们准备和谁打仗?和玻利维亚吗?”
“我是说,如果有战争,我们需要配件。”
“这些配件已经完全没用了。我在给你开出一万五美金的高价。一万五美金。[66]”
罗萨摇摇头。“五万。[67]”
“五万?绝对不可能。你明白吗?不可能。”
“三万。[68]”
“一万八。一万八。[69]”
“两万五。[70]”
“我考虑一下,”乔伊边说边转身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如果你的配件超过三十吨,我可以考虑给你两万。两万,[71]好吗?我最多出这个价。”
握过罗萨油腻腻的手后,他坐进之前他让等在路边的出租车,有那么一两分钟,他对自己,对他砍价的手段,对他来到巴拉圭商谈此事的勇气感到满意。他有着出众、冷静的生意头脑,这是他爸爸所不了解的,只有康妮对此心知肚明。他怀疑他的这些本性都遗传自他那个为竞争而生的妈妈;运用它们带给他一种独特的做儿子的满足感。他和罗萨谈成的价格比他允许自己希望的价格还要低得多,就算加上请当地的托运人把这些配件装进集装箱,然后运往机场的费用,就算再加上包机将集装箱空运到伊拉克的巨额费用,他也仍然可以获得暴利。然而,随着出租车在亚松森年代较为久远的殖民地区穿行,他开始担心他不能这样做。不能把这些几乎一文不值的垃圾运送给正努力打赢一场艰难的非常规战争的美国军队。尽管这个问题不是他一手造成的——都是肯尼·巴特尔斯干的好事,是他选择了废弃过时、极其便宜的普拉德斯基卡车来履行他的合同——但要面对这个问题的人却是他。而这引发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算上启动费用和罗兹市那批几乎毫无价值的配件的昂贵运费,他已经把康妮的全部储蓄和他的第一期银行贷款的一半花掉了。就算他现在能找到法子退出来,他也将使康妮身无分文,而自己也将债台高筑。他紧张地转动着手指上的婚戒,转了又转,想把它放进嘴里汲取安慰,却又担心再次把它吞下去。他试图说服自己,在遥远的某个地方,在东欧某个被人忽视但能够防雨的仓库里,一定有更多的A10配件,但是他已经花费了很多时间在互联网上搜索、打电话联系,所以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该死的肯尼,”他大声说,想着这会儿可真不是良心发现的好时机,“可恶的罪人。”
回到迈阿密,在等待最后一程中转航班时,他强迫自己给康妮打去电话。
“你好,宝贝,”她欢快地说,“布宜诺斯艾利斯怎么样?”
他略去了行程的种种细节,直接诉说了他的担忧。
“听上去你干得好极了,”康妮说,“我是说,两万美金,这个价格很低,对吗?”
“可这个价格要比那批货的价值高出一万九千美金。”
“不,宝贝,它们的价值是肯尼将会付给你的那个数。”
“那你觉得我难道不应该,比如说,为此感到良心不安吗?像这样把完全没用的垃圾卖给政府?”
她沉默了,考虑着这一点。“我猜,”最后她说,“如果这样做会让你很不开心,那么你或许应该放弃。我只希望你去做能够让你开心的事情。”
“我不会赔掉你的钱,”他说,“我只知道这个。”
“不,你可以赔掉它,没关系。你会在其他地方挣到更多钱。我相信你。”
“我不会赔掉它。我希望你回去读大学。我希望我们一起生活。”
“好吧,那么,我们就一起生活!如果你准备好了,那么我也是。我完全准备好了。”
外面,在佛罗里达变幻不定的灰色天空下,近在眼前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正在停机坪上四处滑行。乔伊希望他能够归属于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一个简单一些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可以在不牺牲他人利益的情况下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收到一条你妈妈的电话留言。”他说。
“我知道,”康妮说,“是我不好,乔伊。我本来没向她透露任何事,但是她看到了我的戒指,她问我,到了这步我没法不告诉她。”
“她抱怨说,我应该告诉我的父母。”
“让她抱怨去吧。等你准备好了,你会告诉他们的。”
乔伊怀着沉闷的心情回到了亚历山大。不再有詹娜供他期盼或幻想,也不再能去假想巴拉圭之旅或许会有个好结果,在他面前,除了令人不快的任务之外,不再有任何东西。他吃光了整整一大袋薯片,为了忏悔和在友谊中寻求安慰,他给乔纳森打了个电话。“最糟糕的是,”他说,“我是作为一个已婚男人去那里旅行的。”
“老兄!”乔纳森说,“你娶了康妮?”
“是,我娶了她。八月。”
“这是我所听说过的最疯狂的事。”
“我想我最好还是告诉你,因为你很可能会从詹娜那里听说。我敢保证,她现在对我不怎么满意。”
“她肯定气疯了。”
“其实,我知道你觉得她很糟糕,但她不是。她只是真的迷失了自己,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她的外表。她可远没有你这么幸运。”
乔伊接着向乔纳森讲述了戒指的故事,以及洗手间那恐怖的一幕:詹娜在敲门,而他的双手却满是粪便。在他的笑声和乔纳森的笑声与反胃的呻吟声中,他得到了他一心寻找的安慰。曾经令人作呕的五分钟,过后却成就了一个永恒的好故事。当他继续承认说,乔纳森对肯尼·巴特尔斯的看法确实是正确的,后者的回答清晰而坚定:“你一定要把那个合同转手出去。”
“这不太好办。我得保护康妮的投资。”
“想办法退出来。就这样。那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恶劣。甚至比你知道的还要恶劣。”
“你还讨厌我吗?”乔伊说。
“我不讨厌你。我认为你曾经是个大浑蛋。但讨厌你似乎不在我的选择范围之内。”
这通电话带给乔伊的快乐足够让他上床睡了十二个小时。第二天早晨,伊拉克正午时分,他打电话给肯尼,要求从他的合同中退出。
“巴拉圭的那些配件怎么样?”肯尼问道。
“分量很足。但都是些没法用的破铜烂铁。”
“不管它,运过来。我的屁股就要着火了。”
“是你买了那些见鬼的A10,”乔伊说,“找不到配件不是我的错。”
“你刚刚告诉我有很多配件。而我让你把它们运过来。这里有什么我没搞懂的吗?”
“我是说,我觉得你应该找找其他人,把我的合同卖给他。我不想掺和这事了。”
“乔伊,哇,老兄,听着。你签了合同。现在不是第一批货物发出后的第十一个小时,而是他妈的第十三个小时。你现在不能撒手不管。除非你愿意吞下你的损失,无论你已经掏了多少钱出来。此时此刻,我甚至没有现钱将你的合同买回来,因为军队还没有把上批配件的钱付给我,因为你从波兰发来的货太少了。试着从我的角度看看问题,行吗?”
“可巴拉圭的那些配件看上去实在差劲,我想他们甚至不会收货。”
“让我来操心这个。我认识LBI在这里的人。我能让他们收货。你只需要给我运来三十吨货物,然后你就可以回学校,读你的诗歌什么的。”
“我怎么知道你能做到?”
“那是我的问题,好吗?你是和我签的合同,而我正在告诉你,只要按重量给我发货,你就能拿到你的钱。”
乔伊不知道哪种情况更加糟糕,是担心肯尼在对他撒谎,担心自己不但会损失已经花掉的钱,而且要损失摆在面前的巨大的下一笔开销,还是相信肯尼说的是实话,LBI一定会为几乎一文不值的配件支付八十五万美金。他别无选择,只有越过肯尼,直接和LBI的人对话。他给LBI位于达拉斯的总部打了一早晨电话,被不断转接,直到与相关的副总裁通上话。他尽可能坦白地描述了他的困境:“市面上找不到这种卡车能用的配件,肯尼·巴特尔斯又不愿意买回我手头的合同,而我不想给你们运去质量差劲的配件。”
“巴特尔斯愿意接收你手头的货物吗?”副总问道。
“愿意。可是那些都没法用。”
“你不用担心。如果巴特尔斯愿意收货,那么你就没事了。我建议你立刻发货。”
“我想你没有完全听懂我的意思,”乔伊说,“我是说,你们不会想要那批货的。”
副总稍微消化了一下他的这句话,然后说道:“我们以后不会再和肯尼·巴特尔斯做生意了。我们对A10的状况也很不满意。但是你不需要来担心这个。你应该担心的是因为未能履行合同而被起诉。”
“谁起诉我,肯尼吗?”
“这只是个假设。而只要你发来配件,这就永远不会发生。你只需要记住,这不是完美世界里的一场完美战争。”
乔伊试着记住这点。试着记住在这个一点儿也不完美的世界里,所能发生的最坏的事情不过是,不久以后,所有的A10都将动弹不得,需要用更好一些的卡车替换,而因此,伊拉克战争的胜利将被无限期推后,美国的纳税人将因为他,因为肯尼·巴特尔斯、阿曼多·达·罗萨以及罗兹市的卑鄙小人们而浪费好几百万美金。一如当日他毅然决然地捞起他的粪便,如今,他带着同样的决心飞回巴拉圭,雇用托运人,监督他们将三十二吨配件装入集装箱,然后,在他不得不等待国际物流[72]用叉车把这些集装箱装上一架古董C-130运输机,将它们从巴拉圭运走的五个晚上,他喝掉了五瓶红酒;然而,在这坨特殊的粪便中并没有藏着金戒指。回到华盛顿,他继续喝酒;等到康妮终于带着三个行李箱过来和他住在了一起,他还在喝酒,且夜不能寐;当肯尼从基尔库克打来电话,告诉他货物已被接收,他的八十五万美金即将到账,他辗转反侧了一整个晚上,忍不住又给乔纳森打去电话,向他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哦,老兄,这可不好。”乔纳森说。
“难道我不知道吗。”
“你最好希望你不会被抓到。关于十一月放出来的那批一百八十亿美金的合同,我已经听到了不少故事。如果国会为此举行听证会,我不会感到吃惊。”
“我能不能告诉什么人呢?我甚至不想要这笔钱,除了我欠康妮和银行的那部分。”
“你这个想法很高尚。”
“我不能赔掉康妮的钱。你知道,这是我做这件事的唯一理由。不过我在想,你能不能把正在发生的事告诉《邮报》的什么人?比如说,你从某位匿名者那里听到了风声?”
“如果你不想站出来,那就不能这么做。而如果你不介意出面,你知道谁会被抹黑,不是吗?”
“但是如果我来做那个揭内幕的吹哨人呢?”
“你一吹响哨子,肯尼就会抹黑你。LBI也会抹黑你。他们的预算里有专门为抹黑吹哨人拨出的款项。你将成为完美的替罪羊。帅气的大学小伙倒卖生锈的卡车配件?《邮报》绝不会放过你的。不是说你的想法不值得赞扬。不过,我强烈建议你不要出声。”
在他们等待那肮脏的八十五万美金从支付系统中转过来的同时,康妮在一家短期工中介所找到了工作。而乔伊在看电视、打电游中惶惶度日。他试图学习做家务、计划晚餐并出去买菜,但就是最简单的去超市的短短行程都让他精疲力竭。这些年来一直不肯放过他身边女性的抑郁症,似乎终于找准了猎物,并牢牢地咬住了他。他应该告诉家人他和康妮结婚了,这是他确认无疑他必须要做的一件事,但他做不到。这件事的必要性像一辆普拉德斯基A10卡车一样塞满了这栋小小的公寓,把他堵在角落,让他呼吸不到足够的空气。他醒来时,它在那里,他睡觉时,它还在那里。他无法想象把婚事告诉他妈妈,因为她肯定会把这当成一次针对她个人的打击。而从某种意义上讲,事实或许就是如此。但是他同样也害怕和他爸爸通话,害怕重新揭开那个伤口。于是,每一天,尽管这个秘密让他窒息,尽管他想象着卡罗尔正在向他所有旧日的邻居传播这个消息,当中的一位必然会很快告诉他的父母,他还是一再推迟这个发表声明的时间。康妮从来都不会为这件事来抱怨他,但这只会让问题更加纯粹地成为他一个人的问题。
然后,某天晚上,他在CNN新闻报道中看到,美军在费卢杰城外被伏击,数辆美军卡车出了故障,导致车上的司机被叛乱分子残杀。虽然在画面中并没有看到A10,他还是变得如此焦虑,要喝醉酒才能入睡。几小时后他醒了过来,浑身是汗,酒劲儿基本上退了,身旁是他睡得像个婴儿的妻子——怀抱着那种相信全世界的甜美的安宁——他知道他必须在早晨给他爸爸打个电话。他从来没有像害怕打这个电话一样害怕过任何事情。但他看得出,关于究竟是吹响哨子告密并承担这样做的后果,还是保持沉默,留下那笔钱,现在没有其他人可以给他建议,也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够赦免他。康妮的爱过于无条件,他妈妈的爱过于自我,乔纳森的爱又不够分量。他需要向他严厉而有原则的父亲作出全面的说明。在他的人生中,他一直在反抗他,而现在,该承认他被打败了。
华盛顿恶魔
沃尔特的父亲吉恩,是一个名叫埃纳尔·伯格伦德的难缠的瑞典人最小的孩子,后者于二十世纪初移民美国。瑞典农村有很多不如人意的地方——强制兵役,路德教牧师干涉教区居民生活,社会等级制度森严,几乎没有机会往上爬——但是,依多萝西给沃尔特讲的故事来看,促使埃纳尔移民美国的真正原因,还是他和他的母亲之间出了问题。
埃纳尔是八个孩子中的老大,是他家位于奥斯特兰南部的农场上的小王子。他妈妈——或许不是第一个对嫁到伯格伦德家族感到不满的女人——极为宠爱这头生子,她给他穿最好的衣服,从其他孩子口中省下好吃的给他,不让他在农场上干活,以便他能够把精力都用在学习和打扮自己上。(“他是我所认识的最虚荣的人。”多萝西说。)母爱的阳光在埃纳尔头上照耀了二十年,但之后,他妈妈意外地生了个老来子,她用从前宠爱埃纳尔的方式去宠爱他,为此埃纳尔始终没有原谅她。由于无法忍受自己不再是那个受宠的孩子,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他搭船前往美国。到了这里后,他再也没有回过瑞典,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妈妈,他骄傲地声明,他已经忘掉了母语中的每一个单词,而只要有人稍稍撩逗,他就会长篇大论地抨击“地球上最愚昧、最自以为是、最鼠目寸光的国家”。他成为美国自治实验中的又一个数据点,而这个实验从一开始就在统计上出现了偏斜,因为从拥挤的旧世界逃到新大陆来的,不会是那些拥有社交基因的人,而是那些无法和他人融洽相处的人。
作为明尼苏达州的一名年轻人,埃纳尔先是做了伐木工,砍光了最后几片原始森林,然后成为一名挖掘工,为修建道路贡献力量。由于在这两个行业里都没能挣到多少钱,他于是被共产主义观念吸引,认为他的劳动正在被东海岸的资本家们剥削。然后有一天,当他在先锋广场上听一名共产主义抨击者演讲的时候,他灵光一闪,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新国家出人头地的途径,就是去剥削其他人的劳动。他和跟随他来到美国的几个弟弟合伙,做起了修路包工头的生意。为了在冰天雪地的月份中也能有活可忙,他和弟弟们还在密西西比上游河畔出资创建了一个小镇,并开了一家杂货店。他当时的政治观念或许仍然是激进的,因为他容许信仰共产主义的农夫们在他店里没完没了地赊账,他们当中多半都是芬兰人,正在努力摆脱东海岸资本家的掌控,自谋生计。杂货店很快便成了一桩赔钱的生意,而就在埃纳尔准备出让他在其中的股份时,他过去的一位朋友,克里斯琴森,又在街对过开了一家杂货店来抢生意。纯粹是出于恶意报复(据多萝西说),埃纳尔又坚持经营了五年,挨过了大萧条时期的最低点,为此攒下一大把得不到兑现的欠条——方圆十英里以内就没有哪个农夫不欠债——直到可怜的克里斯琴森终于被挤兑得破了产。之后,埃纳尔移居伯米吉,成为成功的公路承建商,但最终却以低得离谱的价格把公司卖给了一个油头滑脑、假装对共产主义有着同情心的合伙人。
对埃纳尔而言,美国是一个瑞典无法与之比拟的自由国度,是有着大片开阔空间的地方,在这里,一个儿子仍然可以想象他自己是特殊的。但是,这种特殊感最受不了的就是其他同样自觉特殊的人的存在。埃纳尔用他那与生俱来的智慧和艰苦卓绝的劳动成就了一定程度的富裕和独立,但这两样都不是那么充足,之后,他就成为愤怒和失望的研究样本。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退休后,他开始每年给亲戚们寄圣诞贺信,在信中大力抨击美国政府的蠢不可及、美国政治经济的不公,以及美国宗教的愚昧——比如,在一封尤为刻薄的信中,他比较了伯利恒的未婚的玛利亚和那个“瑞典婊子”英格丽·褒曼,说褒曼的那个“杂种”(伊莎贝拉·罗塞里尼)的出生最近得到了被“共同利益”控制的美国媒体的一致庆祝。尽管本人也是企业家,但埃纳尔憎恶大公司。尽管他的事业靠着政府合同支撑,但他也一样憎恶政府。尽管他喜爱开阔的公路,但公路也使他痛苦和疯狂。他购买的美国轿车配备有市面上马力最强的引擎,这样,在明尼苏达无比平直的州际公路上——当中大多数是由他承建的,他就可以开到九十迈或一百迈,咆哮着超过那些挡了他路的蠢货。晚上,如果迎面开来的汽车亮着大灯,埃纳尔的回应便是打开自己的车灯,而且一路不再熄灭。如果有哪个笨蛋胆敢试着在双车道的路上超他的车,他会猛踩油门,与之并驾齐驱,然后又减慢车速,不让那个本来想超车的人退回到原先的车道上去,当这辆车有可能和迎面而来的卡车相撞时,他会格外感到高兴。而如果其他驾驶者挡了他的路,或者不让他超车,他会追着那辆惹了他的车不放,并试着把它逼下公路,这样,他就可以从车上跳下来,朝那个驾驶者大嚷大骂。(容易被无边无际的自由梦俘获的人,同样容易被——倘若这个梦未能实现——厌世和愤怒的情绪所控制。)七十八岁那年,埃纳尔在二号公路上做了个极其错误的驾驶决策,迫使他在迎头与别车相撞和翻车掉进路旁的深沟之间作出选择。他的妻子当时坐在乘客座上,与埃纳尔不同,她系了安全带,在大急流城的医院里熬了三天,才因为烧伤咽了气。据警方说,如果她没有试着去把死去的丈夫从他们着火的埃尔多拉多中拖出来,她原本有生存的机会。“他一辈子都像对待一条狗似的对待她,”沃尔特的父亲后来说,“然后,他杀死了她。”
在埃纳尔的四个孩子中,沃尔特的父亲吉恩是最没有野心的那个,是留在家乡的那个,是想要享受生活的那个,是有着千万个朋友的那个。这其中部分是由他的天性所致,部分则是为了故意和他的父亲对着干。吉恩在伯米吉读高中的时候,曾是学校的曲棍球明星,后来,珍珠港事件发生,他很早就应征入伍,令反战的埃纳尔十分失望。他两次在太平洋战区的前线作战,两次都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得到提拔,因而最终以一名陆军一等兵的身份退伍。之后,他回到伯米吉和朋友们相聚,并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工作,对父亲要他充分利用《退伍军人权利法案》的严厉指令置之不理。如果他没有让多萝西怀上孩子,他还不一定会娶她。但是,一旦他们结了婚,他就开始用他认为他的父亲没能给予他的母亲的全部温柔去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