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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由市场促进竞争.18

作者:美-乔纳森·弗兰岑/译者:缪梅 当前章节:15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0:01

多萝西最终还是为他像狗一样操劳了一生,而他自己的儿子沃尔特也最终为此而痛恨他,这只能说是家族命运众多曲折中的一折。至少,吉恩不像他父亲那样,坚持认为自己比妻子重要。相反,他是用他的缺点——尤其是他对酒的嗜好——来奴役她。他最终变得和埃纳尔相像的其他方面,从根本上说,亦都是像这样在兜了一圈之后。他斗气般地成为了平民论者,对自己的毫无特殊之处挑衅似的感到骄傲,因而,他被右翼政治的黑暗面所吸引。他爱他的妻子,且对她心怀感激,在他的朋友和退伍军人伙伴中,他以大方和忠诚闻名,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频繁地爆发出强烈的伯格伦德式的憎恶情绪。他恨黑人,恨印第安人,恨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恨自以为是的人,而且,尤其恨联邦政府;他爱他的自由(喝酒的自由,抽烟的自由,和伙伴们长时间躲在为冰下捕鱼而建的小棚中的自由),它们是如此的谦卑,而他对它们的爱也因此变得愈发热切。只有当多萝西以小心翼翼的关怀口吻——因为她更多地指责埃纳尔,认为该为吉恩的缺点负责的人是他,而不是吉恩自己——劝他少喝一些的时候,他才会对她大发脾气。

吉恩从埃纳尔手上继承的那份地产虽然因为后者贱卖了他的公司而大大缩水,但也足够让他贷款买下公路边的那家小汽车旅馆,他向来认为,如果能够拥有并且经营它,将会相当“美妙”。当吉恩买下松语汽车旅馆的时候,旅馆的化粪池管道已经破裂,墙面还有严重的霉变问题,而且位置过于贴近一条公路的路肩,路上不断有拉矿石的卡车经过,必定很快就会被拓宽。旅馆后面是一道峡谷,里面堆满了垃圾,桦树幼苗正在蓬勃生长,当中一棵从一辆严重破损的杂货店手推车中长了出来,而最终,手推车将会限制并阻碍它的生长。只要吉恩能稍微耐心一点儿,他就应该知道,当地肯定会出现一家更讨人喜欢的汽车旅馆。不过,错误的生意决策有着它们自身的发展动力。想要作出精明的投资,他只能成为那种更加有野心的人,而他又不是,所以,他急于把错误抛在脑后,急于用尽他手头的钱,然后开始忘记自己究竟花了多少:真正地忘记,然后真正地去记住一个与他后来告诉多萝西的数目相近的数。毕竟,人们的不幸中含有某种幸福,如果这种不幸恰如其分。吉恩不必再害怕将来还会遭遇什么大的失望,因为他已经遭遇过了;他已经清除了这个障碍,已经永远地让自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牺牲品。他把压得他直不起腰的第二笔贷款用来修建新的化粪池系统,而之后的每个灾难,大的也好小的也罢——一棵松树倒在办公室的屋顶上,住在二十四号房间的现金消费的客人在床罩上收拾鼓眼鱼,七月四日国庆节那个周末的大多数时间,标志客满的霓虹灯始终亮着,直到多萝西注意到并关掉它为止——都只是为了证实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以及他在其中的可怜位置。

吉恩买下“松语”之后的头几个夏天,经济上比他宽裕的哥哥姐姐们带着各自的家人从其他州过来度假,一住就是一两个星期,付的是专为家人而定的房费,协商过程让所有人都不高兴。沃尔特的堂兄妹们霸占了那个被单宁酸染得变了色的游泳池,伯父们则帮助吉恩给停车场铺设密封层,或者用铁路枕木加固地产上被风雨侵蚀的后坡。在那道疟疾横行的峡谷里,临近那辆坏了的杂货店手推车的残骸,来自芝加哥、见过世面的堂兄列夫向沃尔特讲述了大城市郊区那些内容丰富、令人震惊的故事;其中最令沃尔特印象深刻和不安的是这样一则:奥克帕克一名八年级学生成功地和一个女孩裸身相对,但由于不确定下一步应该发生些什么,他就往女孩的腿上撒尿。和沃尔特的亲兄弟相比,这些来自城市的堂兄妹们倒更和他相像,所以早年的这几个夏天成了他童年时期最幸福的时光。每一天都伴随着新的探险和灾祸:被大黄蜂蜇伤,打破伤风针,酒瓶火箭失灵,可怕的野葛中毒事件,以及多次临近溺亡。深夜,当公路上的车辆变得稀少,办公室附近的那些松树便真的开始飒飒低语。

然而不久,伯格伦德家的另外几位配偶就都不愿意过来了,夏日造访就此结束。在吉恩看来,这不过进一步证明了他的哥哥姐姐们瞧不起他,认为他的小旅馆配不上时髦的、属于美国特权阶层的他们——而辱骂和抗拒这个阶层,现在正成为吉恩极大的乐趣。他选中沃尔特作为嘲笑对象,就因为沃尔特喜欢那几个来自城市的堂兄妹,还时常惦念他们。为了让沃尔特变得不那么像他们,吉恩把旅馆最肮脏最卑下的维护工作都分配给了他这个喜欢读书的儿子。沃尔特负责刮油漆,用力擦洗地板上的血迹和精液,并用拉直的衣架从浴缸下水管道里掏出一团团污物和正在分解的头发。如果有位拉肚子的客人把厕所弄得到处都是,而多萝西又不在附近,没有抢先清洁,吉恩会把三个儿子都带进来,让他们看看那肮脏的场面,然后,在使得沃尔特的兄弟们又是恶心又是好玩地闹起来之后,留下沃尔特一人清理厕所。他说:“这对他有好处。”而兄弟们附和着:“是啊,对他有好处!”如果多萝西听到风声责怪他,吉恩会坐在那里一边微笑,一边格外开心地抽着烟,承受妻子的怒火而不予任何反击——一如往常地为自己既没有提高嗓门,也没有抬手揍她而感到骄傲。“呃,多萝西,别说了,”他说,“干活对他有好处。能教育他不要那么自以为是。”

吉恩原本可以把所有敌意都发泄在他受过大学教育的妻子身上,但是因为害怕变得像埃纳尔,他不允许自己那样做,而现在,他发现他的二儿子是个更容易被接受的攻击目标,不过,多萝西看得出,这个孩子足够坚强,有能力承受这样的敌意。多萝西对公正有着长远的看法。短期而言,或许吉恩如此苛待沃尔特是不公平的,但是长期而言,她的儿子必将会有所作为,而她的丈夫却将永远平庸无为。至于沃尔特本人,他任劳任怨地做着他爸爸分派给他的那些恶心工作,拒绝哭泣或者向多萝西哀诉,以此告诉他的爸爸,即便在由他主导的游戏中,他也可以打败他。吉恩总会在深夜撞到家具上,总会在香烟抽光后表现出孩子气的恐慌,且对于成功人士总会条件反射式地进行诋毁:如果不是一直一门心思地恨着他,沃尔特或许会可怜他。而吉恩最最害怕的就是被人可怜。

沃尔特九岁还是十岁的时候,因为吉恩的香烟让弟弟布伦特身体不适,他在他们同住的那个房间的门上贴了个手工制作的“禁止吸烟”的标牌。沃尔特不会为自己这么做——他宁愿让吉恩把烟直接喷进他的眼睛,也不会给后者任何抱怨的机会。而对于吉恩,仅仅把标牌撕下来还不够让他舒心。相反,他以取笑沃尔特来满足自己。“如果你弟弟半夜里想吸口烟呢?你打算强迫他去寒冷的室外吗?”

“因为吸入过多的烟,晚上他的呼吸声已经不对劲了。”沃尔特说。

“我还是头一遭听说这个。”

“我们住在一起,我听到了。”

“我只是在说,你是代表你们两个贴那个标牌的,对吧,那么布伦特是怎么看的呢?他和你住一个房间,不是吗?”

“他才六岁。”沃尔特说。

“吉恩,我觉得布伦特可能对香烟过敏。”多萝西说。

“我看是沃尔特对我过敏。”

“我们不希望任何人在我们的房间里抽烟,就这样,”沃尔特说,“你可以在门外抽,但不能在房间里抽。”

“门里还是门外,我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区别。”

“这是为我们的房间定的新规矩。”

“那么你成了这里定规矩的人了,是吗?”

“在我们的房间里,没错,我是。”沃尔特说。

在吉恩就要发怒的时候,一种疲惫的表情掠过他的面容。他摇摇头,执拗而邪恶地咧嘴笑了笑,他一辈子都是这样来回应权威意见的。在布伦特的敏感症状中,他或许已经看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借口:在旅馆办公室旁加建一间“休息室”,他可以在那里自由自在地抽烟,而他的朋友们也可以过来,付很少的钱和他一起喝酒。多萝西正确地预见到,这样一间休息室最终会要了他的命。

沃尔特童年时代的最大解脱,除了上学,就是去他妈妈那边的亲戚家。她的父亲是一位小镇医生,她的兄弟姐妹、姑母姨妈、叔叔舅舅当中有好几位大学教授、一对做过杂耍演员的夫妻、一位业余画家和两个图书管理员,以及好几个很可能是同性恋的单身汉。多萝西在双子城的亲戚们邀请沃尔特过去度周末,带他参观博物馆,听音乐会,看戏剧演出,让他眼花缭乱;仍然住在铁矿带的那些亲戚们则组织乱哄哄的夏日野餐和假日家庭聚会。他们喜欢玩看手势猜字谜游戏和一种类似于凯纳斯特纸牌的老游戏;他们有钢琴,会伴着琴声歌唱。他们全都如此明白无误地平和友善,在他们身边甚至连吉恩也能够放松下来,并把他们的品位和政治观点当作古怪行径,一笑了之,对他们在体现男子气概的消遣项目上表现出的无能也表现出友好的怜悯之情。他们使吉恩家庭化的一面显现了出来,这是沃尔特喜欢但在其他情形下很少有机会见到的一面,除了圣诞节期间,他们在家中做糖果的时候。

做糖果的任务过于繁杂和重要,因此无法全部丢给多萝西和沃尔特。制作工程从降临节的第一个周日开始,到过了十二月的大部分时间才结束。那些仿佛只有在巫术中才会使用的金属器具——好几个大铁锅和挂物架,用来粉碎坚果的笨重的铝制装置——从壁橱深处一一露脸。充满节日气氛的堆得沙丘般高的白糖和一摞摞锡罐也登台亮相。好几立方英尺的无糖黄油溶解在牛奶和白糖里(用于做不加巧克力的软糖),又或者仅仅是溶解在白糖里(用于做多萝西拿手的圣诞太妃糖),再不然就是由沃尔特涂抹在成排的后备平底锅和浅砂锅里,这些都是他妈妈多年来在清仓大甩卖时购置的。大家不停地讨论着“硬糖”、“软糖”和“脆糖”。吉恩穿着围裙,一边像个划桨的维京人一样搅拌着大铁锅里的东西,一边尽力避免把烟灰掉进去。他有三个古老的有着金属外壳、形似博爱桨[73]的糖果温度计,它们的工作原理是好几个小时都不显示温度升高,然后,突然一下,指示温度就已经窜到了软糖变焦或太妃糖变得像环氧树脂一样硬的水平。只有在争分夺秒地把坚果仁掺进去、把糖果倒出来的时候,吉恩和多萝西才最像是一个团队。还有稍后吃力地切开过硬的太妃糖的时候:在吉恩的使劲按压下,刀片向外翻卷,锋利的刀锋划过金属平底锅的锅底,发出可怕的声音(更多的是在骨髓和牙神经中感觉到,而不是用耳朵听到),黏糊糊的褐色琥珀碎裂成小块,吉恩叫着老天该死见鬼,多萝西则喋喋不休地恳求他不要那样出声咒骂。

在降临节的最后一个周末,当八十或者一百个锡罐中垫好蜡纸,装满了软糖和太妃糖,并用约旦杏仁加以装饰的时候,吉恩、多萝西和沃尔特便一起出门去派送。这会花掉整个周末,通常还不止。沃尔特的哥哥米奇和弟弟布伦特留在汽车旅馆,布伦特后来成为一名空军飞行员,但孩童时的他却动不动就会晕车。糖果首先被送往吉恩在希宾的众多朋友家中,然后,经过不少回头路或错路,被送到更远的朋友或者亲戚家中,从铁矿带到大急流城,再到更远的地方。在每一家,要是不喝杯咖啡,不吃块曲奇饼,那将是不可想象的。路上,沃尔特坐在后座上捧着本书,看着一片窗玻璃形状的微弱阳光稳稳地落在座位上,然后——当车终于向右转弯时——滑过车地板的凹陷处,以扭曲的形态重新出现在前排座位的椅背上。窗外是一片片永恒不变、毫无价值的林地,白雪覆盖下的沼泽地,贴在电线杆上的罐装肥料广告,以及收起双翼的老鹰和醒目的乌鸦。他身旁的座位上放着从已拜访过的人家收到的越堆越高的礼物盒——斯堪的纳维亚烘烤食品、芬兰和克罗地亚的特产、吉恩的单身朋友们回送的一瓶瓶“欢呼”——以及逐渐缩小的伯格伦德家的糖罐堆。这些锡罐的主要价值在于,它们装有吉恩和多萝西自结婚起,每年都会送出的始终不变的糖果。随着岁月的流逝,糖果逐渐由礼物演变成对过往礼物的纪念。它们是贫穷的伯格伦德家仍然能够慷慨送出的年度礼物。

多萝西的父亲去世时,把那栋湖边的小房子留给了女儿,当时沃尔特就快要读完高中二年级了。多萝西在这栋小房子中度过了她少女时代的很多个夏天。在沃尔特的心目中,这栋房子是和母亲的残疾联系在一起的,因为正是在这里,还是个女孩的多萝西度过了与关节炎作斗争的漫长岁月,她的右手因此而萎缩,骨盆也变了形。在壁炉旁的一个矮架子上,还放着那些让人伤心的旧“玩具”——一个形似胡桃钳、配有铁丝弹簧的装置,一把有五个活栓的木质小号——过去,她一“玩”就是好几个小时,为的是保持并增强她那些受损的指关节的活动能力。伯格伦德一家人总是忙于照管汽车旅馆,没有时间在小房子中长住,但是多萝西喜欢那里,她梦想着如果有一天她和吉恩能够摆脱汽车旅馆,他们就去那里养老,所以,当吉恩提议卖掉它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答应。吉恩的健康状况恶劣,汽车旅馆也已被最大限度地作了贷款抵押,而无论它曾经因为位于路边而拥有过多么小的吸引力,现在都被希宾冬日的严寒驱赶殆尽。虽然米奇已经从学校毕业,成为一名汽车车身推销员,且仍然住在家中,但是他把所有工资都用在了约女孩、喝酒、买猎枪、买渔具以及他那辆加大了马力的雷鸟车上。如果,那个没有名字的小湖中有比太阳鱼和鲈鱼更值得一钓的鱼,吉恩对那栋房子的看法或许会有所不同,但是,由于那里并没有这样的鱼,他看不出保留一栋一家人反正也无暇使用的度假屋还有什么意义。多萝西通常都是顺从地拥护实用主义的模范,这一次却变得无比伤心,以至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抱怨说头疼。而情愿他自己受苦也不忍看到母亲难过的沃尔特,出面进行干涉。

“今年夏天我可以住在那栋房子里,把它整修好,然后我们可以把它租出去。”他对父母说。

“我们需要你在这里帮忙。”多萝西说。

“反正我也只能在家待一年了。等我去上大学了,你们准备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吉恩说。

“你们迟早要请人帮忙的。”

“所以说我们需要卖掉那栋房子。”吉恩说。

“他说得对,沃尔特,”多萝西说,“我舍不得那栋房子,但是他说得对。”

“好吧,可是米奇呢?他至少可以付一些租金吧,你们可以用这笔钱请人帮忙。”

“他现在已经独立了。”吉恩说。

“妈妈仍然在为他做饭,为他洗衣服!为什么他就不能至少付些租金呢?”

“这不关你的事。”

“这关妈妈的事!你宁愿卖掉妈妈的房子,也不肯让米奇长大!”

“那是他的房间,我可不准备把他从里面赶出去。”

“你真的认为我们可以把房子租出去吗?”多萝西满怀希望地问道。

“我们得每周去打扫、洗衣服,”吉恩说,“那会是没完没了的工作。”

“我可以每周开车过去一次,”多萝西说,“不会有多难办的。”

“我们现在就需要那些钱。”吉恩说。

“如果我也像米奇那样做呢?”沃尔特说,“如果我也索性说不呢?如果今年夏天我就是要去那里整修房子呢?”

“你又不是主耶稣,”吉恩说,“没有你,我们一样过。”

“吉恩,我们至少可以试试明年夏天把那栋房子租出去。如果不行,我们总还是可以卖掉它的。”

“我会在周末过去,”沃尔特说,“这样安排怎么样?周末,米奇可以代替我在旅馆帮忙,不行吗?”

“如果你想让米奇这样做,你去跟他说好了。”吉恩说。

“我又不是他的家长!”

“我受够了。”吉恩说,接着就回了他的休息室。

吉恩为什么要放米奇一马,原因非常清晰:他在大儿子身上看到了近乎一模一样的自己,而他不想像当初埃纳尔折磨他那样去折磨米奇。但是多萝西对米奇的忍让就让沃尔特感到不那么好理解了。或许她已经被丈夫累垮了,没有力气或者心情去同时和儿子开战,又或许她已经看到了米奇注定失败的未来,想在这个世界给他苦头吃之前,让他多享受几年家庭的温暖。无论如何,最后还是由沃尔特敲响了米奇贴着STP[74]和宾州石油贴纸的房门,试图当他哥哥的家长。

米奇躺在床上,抽着烟,正在听音响中播放的巴赫曼-特纳高速乐队的唱片,音响是他用卖汽车车身赚到的钱买来的。他对沃尔特咧嘴笑的方式和吉恩的差不多,不过更加轻蔑。“你有什么事?”

“我希望你开始给家里付租金,或者帮忙干活,不然就搬走。”

“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爸爸说我应该和你聊聊。”

“让他自己来和我说。”

“妈妈不想卖掉湖边的那栋房子,所以一定要改变些什么才行。”

“那是她的事。”

“老天,米奇,你是我所见过的最自私的人。”

“是的,没错。你将去读哈佛或者随便什么学校,而我要留下来照料这个地方,可我却是那个自私的人。”

“你就是!”

“我正在努力存钱,以备我和布伦达将来用,可我却是那个自私的人。”

布伦达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因为和米奇交往,她的父母基本上和她断绝了关系。“你那了不起的存钱计划究竟是什么样的?”沃尔特说,“现在给自己买上一大堆东西,以后再拿去典当?”

“我努力工作。我该怎么做呢,什么都不买吗?”

“我也努力工作,可我什么都没有,因为我没工资可拿。”

“那你那台电影摄像机是怎么回事?”

“那是从学校借的,傻瓜。那不是我的。”

“好吧,可是没有人借给我任何东西,因为我不是个胆小鬼加马屁精。”

“可这仍然不代表你不需要付房租,或者至少在周末帮帮忙。”

米奇盯着他的烟灰缸,就像盯着一个站满了灰头土脸的囚犯的监狱院子,思考着怎样才能再多塞一个烟头进去。“有谁委任你成为家里的主耶稣吗?”他毫无创意地说,“我不需要和你商量。”

但是多萝西拒绝和米奇谈话(“我宁愿干脆卖掉那栋房子。”她说),而沃尔特在学年结束,同时也是旅馆高峰季开始的时候决定以罢工相逼。只要他还待在旅馆,他就不能不去做那些需要做的事情。离开是唯一能让米奇负起责任的方法,于是,他宣布这个暑假他要去整修那栋房子,并摄制一部以大自然为对象的实验电影。他爸爸说如果他是想把那栋房子整修得漂亮一点以便卖出去,那他就没什么意见,但是房子无论如何都要卖掉。他妈妈则求他忘掉那栋房子,说她如此把它当回事是自私的做法,她不在乎那栋房子,她只希望一家人和睦相处。当沃尔特说他无论如何都要去时,她大喊道,如果他真的在意她的心愿,就不该离开。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感觉到对他妈妈的愤怒。无论她有多么爱他,又或者无论他有多么理解她,现在都变得不重要了——他为她如此懦弱地屈从于他的爸爸和米奇而恨她。他受够了她的软弱。他让他最要好的朋友,玛丽·赛尔塔拉,开车把他和一行李袋的衣服、十加仑的建筑用漆、他的旧单速自行车、一本二手简装版《瓦尔登湖》、从高中音像部借来的八毫米电影摄像机,以及八个装有八毫米胶片的黄色盒子送到湖边那栋房子。这是到那时为止,他所做过的最为叛逆的一件事。

房子里到处都是老鼠屎和死潮虫,除了重新油漆,还需要更换屋顶和窗框。来到湖边的第一天,沃尔特打扫卫生、割草,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然后去树林中散步,在黄昏稳定的光线中寻找自然美景。他的胶片储备只够他拍摄二十四分钟,当他把其中的三分钟浪费在拍摄花栗鼠身上后,他意识到他应该找一些没那么容易拍到的东西。湖太小,看不到潜鸟,但当他搬出外公的独木舟,划入人迹罕至的深处,他惊动了一只类似苍鹭的飞禽——一只在芦苇丛中休息的麻鳽。麻鳽是个完美的选择——它们性情羞怯,他可以跟踪拍摄一整个夏天,还用不完二十一分钟的胶片。他想象着摄制一部实验短片,名字就叫《麻鳽的生活》。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擦好避蚊胺,然后缓慢而安静地划向那片芦苇丛,摄像机就放在膝头。麻鳽的生活习性是:潜藏在芦苇丛中,以身上细幼的浅黄色和褐色竖条纹作为天然掩护,伺机用喙刺死小动物。当感到危险来袭,它们会伸长脖子定住不动,尖尖的喙指向天空,看上去就像一株干枯的芦苇。当沃尔特徐徐地靠近,希望看到更多细节,而不是取景器中的空空一片时,它们常常会溜走,不见踪影,但偶尔也会扑扇着翅膀飞上天空,这时,他会尽量后仰,用摄像机跟拍它们。虽然麻鳽是纯粹的杀捕机器,但是它们潜伏时羽毛的颜色单调乏味,而在空中飞翔时,展开的双翅却是引人注目的灰色和灰黑色,这当中的鲜明对比尤其让沃尔特同情它们。它们在地面上谦卑而鬼祟,一如它们那泥泞的生存环境,但一旦飞上天空,却高贵而骄傲。

和家人挤在逼仄的空间里生活了十七年,这使得沃尔特渴望独处,而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这种渴望是无法消除的。除了风声、鸟鸣、昆虫的叫声、鱼儿的蹦跳声、树枝的咯吱声和桦树树叶相互碰撞时的摩擦声,这里什么声响也没有:刮房屋外墙上的旧漆时,他不时地停下来,品味这种有声的寂静。他骑自行车去芬城消费合作社购买食物,往返要花费他九十分钟。他照他妈妈的菜谱做出大锅的扁豆炖菜和豆子汤,而到了晚上,他会玩玩那架古老但还能用的以弹簧拉动的弹球机,自这栋房子建好以来,这架弹球机就一直摆在这里。他在床上读书直到午夜,即使那时也不会立刻入睡,而是躺着,沉浸在寂静中。

某个周五,他来到湖边的第十天,临近傍晚时分,当他新拍摄了几个不怎么合意的麻鳽镜头,划着独木舟返回时,他听到汽车的引擎声和喧闹的音乐声,紧接着还有摩托车沿长车道驶来的声音。等到他把独木舟从水中拉出来,米奇和性感的布伦达以及另外三对男女——米奇的三个死党和三个身穿喷有图案的喇叭裤和颈部系带的露背背心的女孩——正在把车上的啤酒、露营设备和冷藏箱卸在屋后的草坪上。一辆烧柴油的皮卡像个咳嗽的烟鬼似的空转着,为正在播放“空中铁匠”唱片的音响系统提供动力。这些傻瓜朋友中的一位牵着条颈圈上有饰钉、拴着拖链的罗特韦尔犬。

“嗨,爱好大自然的小伙子,”米奇说,“希望你不介意有人来陪你。”

“事实上,我介意,”沃尔特说,意识到在这帮人眼中,自己一定又呆又愣,他不由得脸红了,“我非常介意。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你不能来。”

“我可以来,”米奇说,“事实上,不应该在这里的人是你。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再待上一个晚上,不过现在我来了。而你正站在我的地产上。”

“这不是你的地产。”

“现在我租下它了。你想让我付租金,这就是我要租的地方。”

“那么你的工作呢?”

“辞了。我不在那里干了。”

沃尔特几乎要哭出来,他走进房子,把摄像机藏进洗衣篮。然后他骑自行车去芬城,一路上,黄昏突然失去魅力,变得充满了蚊子和敌意,稍后他用芬城合作社外面的付费电话打到了家里。没错,他妈妈证实说,她跟米奇还有他爸爸吵过架,决定最好的解决方法是留下度假屋,让米奇去整修它,让他学会承担更多的责任。

“妈妈,这里会变成派对中心。他会把房子烧掉的。”

“嗯,只是如果你在家里,而让米奇出去独立生活,我会舒服一些。”她说,“关于这点你说得对,乖孩子。现在你可以回家了。我们想念你,而且你还小,不能一整个夏天都独自在外。”

“可我在这里很开心。我已经干了不少活了。”

“我很抱歉,沃尔特。可这是我们的决定。”

骑车返回的途中,天几乎全黑了。他在半英里外就听到一片嘈杂声。男性摇滚[75]吉他独奏、醉酒人含糊迟钝的喊叫声、狗的嚎叫声、鞭炮声、摩托引擎的噼啪作响声和尖鸣声。米奇和他的朋友们已经搭好帐篷,燃起大堆的篝火,此刻正在火上烤汉堡包,浓烟滚滚。沃尔特进屋时,他们甚至没看他一眼。他把自己锁进卧室,躺在床上,忍受着噪音的折磨。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安静些呢?当有人在享受宁静的时候,为什么要用噪音来袭击这个世界呢?喧闹持续着,持续着。它制造出一种其他人显然都已对之免疫的高烧。一种自我怜悯、孤立无助的高烧。那晚,它激怒了沃尔特,让他对喧闹人群的集体咆哮生出不可磨灭的反感,同时,也让他奇怪地开始厌恶户外世界。他敞开胸怀来到大自然,而大自然却以它的软弱,一如他妈妈的软弱,让他失望。它如此轻易地就让嘈杂的傻瓜们侵占了自己。他爱自然,但只是在抽象意义上,这种爱并不比他对好小说或外国电影的爱更多,却比他后来对帕蒂和孩子们的爱要少。因此,在之后的二十年里,他让自己成为一名城市居民。甚至当他离开明尼苏达矿务及制造业公司去做自然保护工作时——无论是在自然保护协会,还是后来在蔚蓝山基金——他的主要兴趣也都在于保护小块自然环境,使它们远离像他哥哥那样的粗鲁的乡下人。对那些他为之保护栖息地的生物,他的爱其实是基于一种投射效应:认为它们和他一样,不希望吵闹的人类去烦扰它们。

除去进监狱的那几个月,留下布伦达独自一人带着他们的几个女儿,米奇一直都住在湖边的那栋房子里,直到六年后吉恩去世。他为房子换了新屋顶,阻止了它进一步破败,但也砍掉了地产上好几棵最大、最漂亮的树,把湖边坡地变成了光秃秃的游乐场,让他的狗在上面尽情玩耍,同时还修了一条绕至小湖最僻静的角落——也就是过去麻鳽栖息的地方——的环形雪车道。就沃尔特所能确定的,他从未付给吉恩和多萝西一分钱租金。

创伤乐队的发起人究竟知不知道何为创伤?这就是创伤:周日一大早,下楼来到你的办公室,幸福地想着你的两个孩子,他们在过去的两天里都令你感到非常骄傲,然后,在办公桌上看到一沓厚厚的手稿,作者是你的妻子,证实了你对她、对你自己和你最要好的朋友所有过的最不祥的担心。在沃尔特的人生中,唯一与此勉强有得一比的体验是他的第一次自慰,那是在松语汽车旅馆的六号房间,依从着堂兄列夫的友好指导(“擦点凡士林”)。那年他十四岁,自慰带给他的快感超过了他已知的所有快感,而结果却是那般的令人恐慌和震惊,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科幻小说里的主人公,被猛地从一个古老星球经由四维空间拉入了另一个全新的星球。而帕蒂的手稿有着与之类似的吸引力和改变力。他的整个阅读过程,犹如他的第一次自慰,似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他站起来过一次,那是在刚刚开始阅读的时候,为的是去锁好办公室的门,然后他就在阅读最后一页了,那时是早晨十点十二分,照耀在他办公室窗户上的太阳是个与他向来所了解的太阳不一样的太阳。它变成了天河里某个陌生、孤独的角落中一颗发黄、刻薄的星星,而他自己的脑袋在跨越了星际空间后也经历了同样的巨变。他拿着那沓手稿走出办公室,经过正坐在办公桌旁打字的拉丽莎。

“早上好,沃尔特。”

“早上好。”他说,她身上那种属于早晨的好闻味道让他战栗。他经过厨房,走上后楼梯,来到那个小房间,这里,他一生的挚爱还穿着法兰绒睡衣,安坐在沙发上的一堆被单当中,端着一杯奶油咖啡,正在看某个体育频道播出的全国大学生体育协会篮球锦标赛赛事总览。她给他的那个笑容——犹如他已失去的那个熟悉的太阳的最后一抹光芒——在她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时变成了恐慌。

“哦,该死,”她说,关掉电视,“哦,该死,沃尔特。哦,哦,哦。”她剧烈地摇着头。“不,”她说,“不,不,不。”

他关上身后的门,背贴着它滑了下去,直到他坐在了地板上。帕蒂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又一口,没有说话。窗外的光线神秘而可怕。沃尔特再次浑身战栗,在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时候,臼齿咯咯作响。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拿到的,”帕蒂说,“但那不是给你看的。昨晚我把它给了理查德,好让他离我远点儿。我希望他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我是在试着摆脱他,沃尔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这么做太可怕了!”

在很多个秒差距外,他听到她开始哭泣。

“我从未想过让你看到那个,”她说,声音变得尖利,“我向上帝发誓,沃尔特。向上帝发誓。我一生都在努力不要伤害你。你对我这么好,你不该受这份苦。”

然后她哭了很久,十或者百来分钟。周日早晨的所有常规活动都因这起突发事件而暂停,一天的正常日程被如此彻底地颠覆,他甚至丝毫感受不到对它的怀念。有时事情就是这样凑巧,就在三天前的那个晚上,他面前的这同一块地板见证了另一起不同类型的突发事件,一起良性的突发事件,一次带来愉悦创伤的性行为,到现在看来,那就像这次恶性突发事件的前兆:周四很晚时,他上楼来到帕蒂的房间,粗暴地侵犯了她。在她令人意外的许可下,他粗鲁施暴,而假如没有她的许可,那可以说与强奸无异:扯下她的黑色工作裤,把她推倒在地板上,强行挤入她的体内。以前,即使他也有过类似的念头,他也不会这样去做,因为他无法忘记少女时代的她曾被人强奸。然而那一天是那么的漫长,那么的让人迷失——他和拉丽莎之间未完全释放的欲望正如火焰般炽热,怀俄明县的路障气得人发狂,而通电话时乔伊声音中的谦恭是如此的史无前例和令人满意——当他走进帕蒂的房间,她似乎突然变成了他的猎物。他生性倔强的猎物,他令人沮丧的妻子。而他已经受够了,受够了所有的理性和理解,于是他把她推倒在地,像畜生一样占有了她。当时她脸上那种像是发现了什么的表情,一定也是他自己脸上那时的表情,这表情让他在他们才刚刚开始的时候就立刻停了下来。停止,然后抽出,骑跨在她的胸上,把他似乎有平时两倍那么大的阴茎伸到她面前。让她看看他正在变成一个怎样的人。他们笑得像两个疯子。然后,当他再次进入她,她不再像往常那样端庄地小声呻吟,而是大声尖叫着,这让他更加兴奋;第二天早上,当他下楼来到办公室,他可以从拉丽莎冷冰冰的沉默中得知,昨晚的尖叫声填满了整座大楼。某件事,在周四晚上拉开了序幕,而他一直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但是现在,她的手稿告诉了他。那是终结。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她想要的是他那个邪恶的朋友拥有的东西。此刻,这一切让他感到高兴,为没有打破他给乔伊的承诺而高兴——周五晚,在亚历山大市和乔伊共进晚餐时,他答应乔伊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不会告诉帕蒂,他们的儿子已经娶了康妮·莫纳汉为妻。这个秘密,连同乔伊主动坦白的其他几个更加令人不安的秘密,整个周末,在漫长的会议讨论和昨晚听演唱会期间,一直压在沃尔特心头。儿子结婚了,帕蒂却被蒙在鼓里,他一直为此觉得难受,好像自己背叛了她。但是现在他可以看到,就背叛而言,他这一个简直小得好笑。小得让他想哭。

“理查德还在吗?”最后她说,用床单擦了擦她的脸。

“不在。我还没起床就听到他出去了。我想他不会回来了。”

“谢谢老天的小小仁慈。”

他曾经多么爱听她的声音!而此刻听到它让他难受得要死。

“你们俩昨晚上床了吗?”他说,“我听到厨房里有人说话。”

他的声音嘶哑得好像乌鸦的叫声。帕蒂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作足准备,好迎接更多的责骂。“没有,”她说,“我们聊了一会儿,然后我就睡了。我说过了,已经结束了。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小问题,但现在已经结束了。”

“错误已经铸成。”

“你一定要相信我,沃尔特。真的,真的结束了。”

“除了你在我朋友那里感受到的性吸引力要大于在我这里感受到的。一向如此,显然。而且将永远如此。”

“哦,”她说,祈祷似的闭上眼睛,“请不要引用我的话。就说我是个荡妇,说我是你人生的噩梦,可是请你试着不要引用我的话。请给我这一点点的仁慈,如果你能的话。”

“他或许棋下得很糟,但是在另一个游戏上,他显然是个赢家。”

“好吧,”她说,眼闭得更紧了,“你要引用我说的话。好的,引用吧。来吧。做你必须要做的事。我知道我不配得到怜悯。只是你要知道,这是你所能做的最坏的事情。”

“抱歉,我以为你喜欢谈论他。事实上,我以为这是和我交谈时你最感兴趣的一点。”

“你说得对。曾经是。我不会对你撒谎。曾经是,大概有三个月的时间。但那是二十五年前,在我爱上你、和你共同开创我们的生活之前。”

“多么令人满意的生活啊!‘没有什么不对的。’我相信你的原话就是这样。虽然事实似乎恰恰相反。”

她的脸痛苦地扭曲了,眼睛依旧闭着。“或许你现在想干脆把一切都读出来,然后挑出所有最恶劣的词句。你想干脆就这么做,来个了结吗?”

“事实上,我想把它塞进你的喉咙。我想看到你被它噎得他妈的吐出来。”

“好的。你可以那么做。对我而言那会像是某种解脱。”

他如此用力地抓着那沓手稿,以致他的手开始痉挛。他松开它,任它在两腿间滑落。“我没有其他话要说了,”他说,“我想该说的我们差不多都说过了。”

她点点头。“好的。”

“只是,我不想再看到你。我不想再和你共处一室。我不想再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我不想再和你们两个当中的任何一个有任何关联。永不。我只想自己待着,这样我就可以仔细想一想,我是怎样浪费了我的整个人生来爱你。”

“是的,好的,”她说,再次点头,“但是,也不好?不,我不同意。”

“我不在乎你同不同意。”

“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听我说——”她使劲吸吸鼻子,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把咖啡杯放在地板上。眼泪模糊了她的眼睛,润红了她的嘴唇,如果有人还在意她的美丽,她现在可说是楚楚动人,但沃尔特已经不在意了。“我从未想过让你看到这份手稿。”她说。

“如果你不想让我看到,这他妈的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是怎么回事?”

“信不信由你,事实就是这样。那只是我不得不为自己写下的一份东西,为了复原。那是一项心理治疗手段,沃尔特。我昨晚把它拿给理查德,是为了解释我为什么留在你身边。总留在你身边。仍想要留在你身边。我知道有些内容在你读来一定非常可怕,我甚至无法想象那有多可怕,但那不是所有。那是我在抑郁的时候写的,里面全是我当时的负面感受。但是现在我终于开始感觉好一些了。尤其是在那晚的事发生之后——我感觉好一些了!就好像我和你终于取得了某种突破!难道你没有同样的感觉吗?”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感觉。”

“我也写了关于你的好事,不是吗?比不好的事多出很多,很多的好事?如果你能客观地来看?我知道你不能,但除了你,每个人都会看到那些好事:你待我的好比我任何时候认为我配得到的都要多得多;你是我所认识的最优秀的人;你、乔伊和杰西是我全部的人生;只有一小部分不好的我,曾经看向别处,而且只有那么一小会儿,在我人生中一个非常糟糕的驿站。”

“你说得对,”他声音嘶哑地说,“我确实不知怎么的忽视了这一切。”

“它们在那里,沃尔特!或许当你想一想,在以后的什么时间,你会记起来它们就在那里。”

“我没打算过多地去想这件事。”

“不是现在,而是以后。就算你仍不想和我说话,但或许你至少会稍稍原谅我。”

窗外的光线突然暗了下去,一团春天的云飘过。“你对我做了你所可能做的最糟糕的事,”他说,“最糟糕的事,而且你非常清楚那是最糟糕的事,可你还是那样做了。这当中有哪一部分是我过后愿意来回想的呢?”

“哦,我非常抱歉,”她说,又哭了,“非常抱歉你无法像我一样去理解它。发生这件事,我非常抱歉。”

“不是‘发生’。你做了它。你睡了那个邪恶的浑蛋,那个把这东西留在我桌上让我看的浑蛋。”

“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沃尔特,那只是性而已。”

“你让他读你永远也不打算让我读的关于我的东西。”

“只是四年前愚蠢的性关系而已。和我们的整个生活相比,那算得了什么?”

“是这样,”他说,“我不想对你大声嚷嚷。因为杰西卡在家。但是你得帮帮我,请不要为你自己做过的事情狡辩,不然我会吵到你那该死的脑袋发昏。”

“我没有狡辩。”

“真的,”他说,“我不打算对你嚷嚷。我现在要离开这个房间,之后我不想再见到你。但还有一点儿小问题,因为我事实上不得不在这里工作,所以对我来说搬走并不怎么方便。”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我必须离开。我会等到杰西走了,然后我就滚出你的视线。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但是在走之前,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我得确保你知道,留下你和你的助手在一起,像是在我的心口捅了一刀,像是撕掉我乳房上的皮。我无法忍受,沃尔特。”她乞求地看着他,“我太难过,太忌妒,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你会复原的。”

“或许。在某年。恢复一点点。但是你知道我现在有这样的感受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这意味着我爱的人是谁吗?你知道这里真正在发生的是什么吗?”

她那双狂热、乞求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极其让人痛苦和厌恶——看到它们,他那累积多年的对婚姻中彼此伤害的厌恶突然爆发了——他开始无法自已地大嚷:“是谁逼我到这一步的?是谁总嫌我不够出众?是谁总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考虑?难道你觉得二十六年还不够你把一切都想明白吗?你他妈的还需要多少时间?你以为你的手稿中有让我吃惊的内容吗?你以为在这一路走来的该死的每一分钟里,我不知道你所写下的该死的每一点感受吗?而我还是爱你,因为我无法不爱你?为此浪费了我的一生?”

“这不公平,哦,这不公平。”

“去他妈的公平!去你妈的!”

他一脚把那份手稿踢得白花花地飞了开去,不过他还有一定的自制,没有在离开时去摔身后的房门。楼下的厨房里,杰西卡正在给自己烤百吉饼,她的小行李箱就放在桌旁。“今早人都去哪儿了?”

“我和你妈妈小小吵了一架。”

“听上去是这样,”杰西卡说,嘲讽地睁大了眼睛,对于属于一个不像自己那么善于控制情绪的家庭这一事实,她的回应向来如此,“现在一切还好吗?”

“再说,再说吧。”

“我原计划坐中午的火车,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晚点再走。”

因为杰西卡向来和他亲密,因为觉得一定可以得到她的支持,他没有想到,此刻不去理会女儿的建议而是直接送她出门,犯了策略上的错误。他没有意识到,成为第一个把事情告诉女儿并正确设定故事框架的人有多么重要;没有想到帕蒂,凭借她那运动员式的求胜本能,会如此迅速地和他们的女儿结为同盟,往她耳朵里塞满她那个版本的故事(爸爸以牵强的理由抛弃了妈妈,和年轻的助手好上了)。他没有去考虑那个时刻以外的任何事情,他的脑袋晕乎乎的,满是和父亲身份毫不相干的情感。他抱了抱杰西卡,对她回来帮忙启动“自由空间运动”大加感谢,然后就回到他的办公室,看着窗外发呆。紧急状态已有所缓和,他已经能够记起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只是他还没有好到能去做的地步。他看见一只猫声鸟在一棵正准备开花的杜鹃树上蹦蹦跳跳;他忌妒那只鸟,因为它对他所知道的一切一无所知;他愿意立刻和它交换灵魂,然后去展翅飞翔,去感受空气的浮力,哪怕只有一个小时:这是笔无需考虑的交易,而那只顾自活跃、完全无视他的猫声鸟,带着对自己身体的万分自信,似乎非常清楚,做一只鸟儿要愉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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