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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由市场促进竞争.2

作者:美-乔纳森·弗兰岑/译者:缪梅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0:01

沃尔特:不出声。

理查德:“好吧,这是个愚蠢的类比。”

沃尔特:不出声。

理查德:“那是个有趣的类比,你应该笑的。”

沃尔特:不出声。

无论如何,上述情形是自述人根据双方后来的证词想象出来的。沃尔特一直沉默着,直到复活节假期,他独自一人回到希宾,多萝西想法子套出了他没有带理查德回来的原因。“你必须按人本来的样子去接受他们,”多萝西说,“理查德是个不错的朋友,你应该忠于他。”(多萝西非常重视忠诚——这赋予她那不怎么愉快的生活某种意义——帕蒂经常听沃尔特引用她的这句告诫;他似乎将之看得几近圣经般重要。)他指出,理查德抢走了他喜欢的女孩,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不忠,而多萝西,或许也中了卡茨的咒语,说她不相信理查德这么做是成心要伤害他。“生活中能有几个朋友是件好事,”她说,“如果你想要有朋友,就必须记住,没有谁是完美的。”

在女孩问题上令人烦恼的事情还有:喜欢理查德的女孩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他的狂热歌迷,[26]而作为理查德资格最老也最痴迷的歌迷,沃尔特总是和她们处于激烈的竞争之中。原本女孩们或许会友好地对待男友的好朋友,或至少也会容忍他,但她们却发现有必要对沃尔特冷若冰霜,因为认真的歌迷总是需要感到自己和偶像之间有着独一无二的联系;她们满怀妒意地守卫着这些为她们的独特感提供依据的联系,不论它们是多么的微不足道,或者完全出自她们的想象。可以理解的是,女孩们认为,与理查德之间,不可能存在比发生性关系、交换实实在在的体液更为紧密的联系方式。尽管,让理查德发现安东·冯·韦伯恩[27]和本杰明·布里顿[28]的人是沃尔特,帮助理查德搭建政治观框架、写出最为愤怒的一批早期歌曲的人是沃尔特,理查德真正以一种有意义的方式爱着的人也是沃尔特,但在她们眼里,沃尔特不过是个烦人的、不相干的小人物。总是被性感女孩冷落已经够糟的了,而更糟的是,沃尔特怀疑——在他和帕蒂互不保留任何秘密的那些年里,他坦白告诉过她——他和那些女孩从本质上讲没什么两样:他,也不过是理查德身上的某种寄生虫,试图通过与理查德的独特联系而变得更酷,自我感觉更加良好。最糟的是,他怀疑理查德知道这点,正是这让他变得格外孤僻,格外心存戒备。

说到伊丽莎,情形则尤为不快,她不仅仅满足于无视沃尔特,还想尽办法让他难受。沃尔特想不通,理查德怎么能不停地和一个如此恶毒地对待他最要好的朋友的人上床。此时的沃尔特已经足够成熟,他没有再次采取沉默战术,可他不再为理查德做饭了,而还一如既往地去观看理查德的演出,也主要是为了表达对伊丽莎的不满,后来,也为了试着让理查德感到惭愧,从而不再使用伊丽莎不断为他提供的可卡因。当然了,理查德是不会为任何事感到惭愧的。那时不会,永远都不会。

可惜的是,无从得知他们关于帕蒂都聊过些什么,不过,自述人得意地认为,内容和他们关于若美和伊丽莎的谈话绝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理查德可能催促沃尔特要更加主动,而沃尔特则会用一些诸如帕蒂曾经被强奸过,或者她现在还在用拐杖之类的废话回应他,不过,很少有比猜测他人关于你的谈话内容更困难的事了。理查德私下里对帕蒂是什么感觉,她最终渐渐明了,自述人将会讲到那里,不过会很慢。就目前而言,知道以下信息就足够了:理查德移居纽约,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沃尔特忙于构建自己和帕蒂的生活,看上去甚至不怎么想念他。

事实是,理查德变得更像理查德,而沃尔特则变得更像沃尔特。理查德定居泽西城,认为自己终于可以安全地体验一番社交饮酒了,接着,在经过一段他后来描述为“相当肆无忌惮的”时期后,他又认为,不,终究还不是那么安全。和沃尔特住在一起的时候,他避开了毁掉他爸爸的酒精,只有在别人请客时才使用可卡因,一步一个脚印地在音乐创作的道路上前进。而当他开始独自生活,有那么一阵子,他的状态一塌糊涂。他和赫雷拉用了三年时间才重组起创伤乐队,还得和堕落的金发美女莫利·特里曼分享主唱的地位,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唱片公司为他们制作发行了第一张密纹唱片《来自矿井下的问候》。乐队巡演路过明尼阿波利斯的时候,沃尔特去第七大道俱乐部看了他们的演出,但在晚上十点半就抱着六张密纹唱片回了家,回到帕蒂和当时还是婴儿的杰西卡的身边。白天,理查德有一份挺适合他的工作:曼哈顿下城有些上层人士喜欢和艺人、音乐人来往,觉得这样很酷,因此,他们并不介意理查德这位屋顶平台师傅下午两点才开工,然后干不了几个小时就收工,导致原本五天就可以干完的活要拖上三个星期。乐队的第二张唱片《如果你还未曾注意》引起的关注不比第一张更多,但第三张《反动的辉煌》是由一家不那么小的唱片公司发行的,在年底的好几个十佳排行榜上获得了一席之地。这一次,巡演路过明尼阿波利斯时,理查德提前打了电话,还在帕蒂和沃尔特夫妇家待了一个下午,同行的还有那个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女朋友的莫利,她很有礼貌,但因为觉得无聊,基本上没怎么说话。

对沃尔特而言,那个下午——就自述人所能记起的少得令她吃惊的片段来看——格外美好。帕蒂一边要忙着照顾孩子们,一边还要努力不让莫利只说单音节词,而沃尔特则得以向理查德炫耀他那栋老房子的所有装修细节,以及他和帕蒂生育的美丽而有活力的后代,得以看着理查德和莫利享用他们这一路上最棒的一顿饭,而且,同样重要的是,得以从理查德那里获取大量关于另类音乐的信息。沃尔特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充分利用这些信息,买来理查德提到的每位艺人的唱片,在整修大宅的时候播放它们,让那些自以为音乐品位时髦的男邻居和同事们对他刮目相看,并自我感觉拥有了两个世界的精华。那天的沃尔特对他们之间的竞争状况感到十分满意。理查德穷困潦倒,锐气大减,而且也过于消瘦;他的女人古怪而且不开心。现在沃尔特成了毫无疑问的大哥,和他取得的成就相比,理查德的成功只能算是增添口味的辛辣料和提升时髦度的小装饰,他可以放松心情去享受这种感觉了。

在那个时候,要想将沃尔特打回原形,让他再次体验到大学里每当他觉得自己输给那个他因为太爱而不忍心去痛揍一顿的兄弟时那种备受折磨的感觉,恐怕只能是发生一些荒诞而病态的事情。家里的情况必须急转直下。沃尔特必须与乔伊发生激烈冲突,无法理解儿子,也无法赢得他的尊重,发现他们的父子关系复制了自己与吉恩的关系,而理查德的事业必须在后来突然大有起色,而帕蒂必须疯狂地爱上理查德。这一切发生的几率有多高呢?

唉,不是完全不可能。

人们总是认为没必要对性作出太多说明,但是如果不为之献上下面一段令人不舒服的描述,自述人会有不够尽职的嫌疑。令人遗憾的是,帕蒂很快就觉得性爱有些乏味和无聊——总是老一套——多数情况下,她是为了满足沃尔特才做的。而且,是的,毫无疑问,也不可能做得很好。似乎总有另外一些事是她在那种时候更愿意做的。通常,她可能更愿意睡觉。或者,从孩子们的房间里传来一阵使人分神或稍稍令人担心的动静也好。再不然,她会在心中默算,等到她终于可以再次打开电视机的时候,那场精彩的西海岸大学篮球联赛还剩多少分钟。不过,甚至连园艺、打扫、购物这样的日常琐事都似乎要比做爱更有意思、更迫切,而且,一旦你有了类似的念头,比如你需要尽快放松,尽快做完,这样你就可以下楼,将小塑料盒里那些等得不耐烦的、正在枯萎的凤仙花移进花坛,那么你们的这次性爱就算彻底完蛋了。她试过走捷径,试过抢先用嘴巴满足沃尔特,试过告诉他她困了,他继续享受就好不必管她。但是可怜的沃尔特就是要更关心她的满足,或者至少可以说是将自己的满足置于她的满足的前提下,这让她左右为难,似乎永远也想不出一个得体的说法来解释她的这一窘境,因为如果你想解释清楚,就必须告诉他她不像他渴求她那样渴求他:激情性爱是她为了交换他们共同生活中其他所有美好的事所放弃的东西之一(好吧,主要的一样)。事实证明,向一个你爱的男人坦白这一切是相当困难的。沃尔特用尽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来取悦她,唯一没有想到的却恰恰可能就是有效的那个,即别再去想怎样取悦她,只要在某个晚上,让她弯腰趴在厨房料理台上,从身后进入她。但是,会这么做的那个沃尔特就不是沃尔特了。他就是他,他希望原本的他就是帕蒂想要的那个他。他希望快感是对等的!所以,吸吮他的坏处就是他总是要转头为她口交,搞得她非常痒痒。最终,在经过几年的抗拒之后,她终于成功地让他彻底停止了尝试。帕蒂觉得很内疚,但同时也为他使她觉得自己这么不中用而感到愤怒和恼火。理查德和莫利来拜访的那个下午,他们的疲惫在帕蒂看来,似乎是两个整夜做爱的人的疲惫,而这很能证明帕蒂那时的心理状态:她的性生活已经一潭死水,她全身心都沉浸在做杰西卡和乔伊的妈妈的角色当中,甚至没有去忌妒他们。对她而言,性似乎成了没什么其他事可做的年轻人的一种消遣。无疑,无论是理查德还是莫利也都没有因性爱而显得情绪高涨。

之后,创伤乐队起程前往他们的下一站麦迪逊,接着便继续发行那些名称颇具讽刺意味的唱片,这些唱片得到了某个类型的乐评人和世界上大约五千名歌迷的喜爱,此外,他们还举办小型的现场演出,观众通常是些邋邋遢遢、受过良好教育、不再像以前那么年轻的白人——与此同时,帕蒂和沃尔特继续过着他们那大多时候都极为有趣的平常日子,当中,每周三十分钟的性爱压力不过是一种慢性但无关痛痒的不适,就像佛罗里达州的潮湿一样。自述人承认,这种小小的不适与帕蒂那些年里在做母亲方面犯下的大错或许不无关联。当初伊丽莎的父母因为太过痴迷于对方而忽视了伊丽莎,今天,人们很有可能会说帕蒂在乔伊身上犯了反方向的错误。但是,这份讲述涉及到那么多其他的、非父母方面的过失,如果同时还老想着她在乔伊身上所犯的错误,这样的痛苦实在让人无法承受;自述人害怕这会使她躺倒在地板上,永远站不起来。

最先发生的事情是沃尔特和理查德又成了好朋友。沃尔特认识很多人,但他回家后最希望在电话答录机中听到的是理查德的声音,听他说出类似这样的话:“嗨,这里是泽西城。不知你能否让我不那么担心科威特的局势。回电话给我。”理查德打来电话的频率,以及他现在和沃尔特说话时坦诚得多的方式——说他再没能结识其他像沃尔特和帕蒂这样的人,说他们夫妇是他和一个充满理性和希望的世界之间的救生索——令沃尔特终于相信,理查德是真的喜欢他,需要他,而不仅仅是被动地屈尊做了他的朋友。(正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沃尔特才总是满怀感激地引用他妈妈关于忠诚的教诲。)每逢创伤乐队巡演路过明尼阿波利斯,理查德总会抽出时间来家里坐坐,通常是独自一人。他尤其喜欢杰西卡,认为她是照着她奶奶的模子打造出来的真正的好人。他不停地问她关于她喜欢的作者的问题,问她在当地施舍站做义工的情形。尽管帕蒂可能想有个和她更为相像的女儿,这样,她丰富的犯错经历就能成为可供安慰的资源,但大多时候,她还是为有这样一个如此明了世界运作之道的女儿感到非常骄傲。她喜欢透过理查德欣赏的目光来看女儿,之后,当他和沃尔特一起外出时,帕蒂觉得他们一起上车的一幕带给她一种安全感:一个是她嫁的了不起的那位,另一个是她没嫁的性感的那位。理查德对沃尔特的爱意使她对沃尔特的感觉也变得更好了;他会将魅力传给任何被这种魅力碰触过的东西。

一个明显的阴影是,沃尔特不太赞同理查德和莫利·特里曼的关系。莫利虽有一把好嗓音,却是个性情消沉的人,甚或有躁郁症倾向。她常常独自待在下东区的公寓里,晚上做自由文字编辑的工作,白天则大睡特睡。每次理查德想过去,莫利总是伸手欢迎,而理查德声称她并不觉得做他的兼职情人有什么不妥,但是沃尔特始终怀疑他们的感情是建立在种种误解上的。这些年来,帕蒂从沃尔特口中套出了理查德私下里对他说的各种各样令人不安的话,包括“有时候我觉得,我在地球上的使命就是要尽我所能把我的阴茎放入尽可能多的阴道里”和“余生都和同一个女人做爱,对我来说,简直像死掉一样可怕”。沃尔特怀疑,莫利暗地里相信理查德总有一天会超越这个阶段,变得成熟起来,事实证明他的这种怀疑是正确的。莫利比理查德大两岁,当她突然决定要赶在来不及之前生个孩子的时候,理查德不得不向她说明了为什么这件事永远都不可能发生。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理查德索性甩了她,而她则退出了乐队。

莫利的母亲恰巧是《纽约时报》的一名资深美编,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创伤乐队在专辑销量刚刚过了四位数、观看现场演出的人数没能突破三位数的情况下,却几次得到《时报》的大力推荐(“始终坚持原创,久违的声音”“不惧冷遇,创伤乐队倔强坚持”),此外,乐队自《如果你还未曾注意》之后的所有专辑都得到了简短乐评。无论是不是巧合,《快乐得发狂》——莫利退出乐队后的第一张,事实证明也是最后一张唱片——不仅未能引起《时报》的任何关注,就连那些免费的城市周报也对其不屑一顾,而它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创伤乐队的有力支持者。乐队再次经过双子城的时候,理查德和帕蒂、沃尔特一起吃了一顿提早的晚餐,餐桌上他这样总结道:他一直在赊账购买媒体的关注,却始终未能兑现承诺,而媒体终于认识到,和创伤乐队攀交情对它们的文化品质和街头信誉永远都不会有什么帮助,于是便没理由继续赊账给他了。

那天晚上,帕蒂带着耳塞和沃尔特一起去看了演出。“生病的切尔西”,四个姓名谐音、年龄与杰西卡相仿的当地女孩的组合,为“创伤”作了开场表演,帕蒂发觉自己在试着猜测,理查德会在后台和她们当中的哪一个打情骂俏。她并没有忌妒这些女孩,只是为理查德感到悲哀。无论她还是沃尔特,都终于开始相信,尽管理查德是个出色的音乐人和作词者,他却从未能真正享受生活:他的那种自我贬损,坦白承认的对帕蒂和沃尔特的羡慕和忌妒,都并不真是在开玩笑。“生病的切尔西”表演结束后,她们那些十八九岁的朋友们逐渐离开了酒吧,只剩下大约三十个创伤乐队的骨灰级粉丝——清一色的白人,男性,邋遢,甚至没有过去那么年轻了——听着理查德面无表情的自嘲(“我们要感谢大家来到这间“400酒吧”,而没有去另外那间更热闹一些的“400酒吧”……“我们自己似乎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之后,乐队用一种欢闹的方式演绎了新专辑的主打歌曲:

高大威猛的SUV里伸出小小的脑袋!

我的朋友,手握方向盘的你们看上去快乐得发狂!

“电路城”[29]里有一百个凯茜·李[30]在微笑!

满墙都是里吉斯·菲尔宾!我要告诉你我开始感到

快乐得发狂!快乐得发狂!

接下来是一首没完没了、更加令人反感的歌曲,《天使冰王[31]》,主要由让人联想到剃刀刀片和碎玻璃的吉他噪音构成,在它们的伴奏下,理查德朗诵着诗歌:

他们可以收买你

他们可以屠杀你

名字平庸而可爱的酸奶

那只猫昨天吐了

高科技舞曲奶油,米黄色

应声虫创作的美食

他们可以欺侮你

他们可以埋葬你

被践踏被灌输之愚昧的年轻人

向低等的野蛮人学习消费主义

这不可能是这个国家的精华

这不可能是这个国家的精华

最后是一首慢速的乡村歌曲,《酒吧黑暗的那一面》,这首歌让帕蒂的眼睛湿润了,她为理查德感到伤心:

有一扇没有标记的门,哪里也到不了

在酒吧黑暗的那一面

我所曾希冀过的

不过是和你一起迷失在宇宙

报道我们死亡的声音

在真空里追赶我们

我们在公用电话间转错了弯

就再也没有出现

乐队的演出水准很高——理查德和赫雷拉已经合作了差不多有二十年——但是不难想象,再好的乐队也无法战胜听众寥寥所带来的荒凉感。一首安可曲《我痛恨阳光》之后,理查德没有从舞台一侧下场,而是将吉他放在吉他架上,点了支烟,直接跳下舞台。

“你们一直待到演出结束,真是太好了。”他对伯格伦德夫妇说,“我知道你们早上起得很早。”

“演出太棒了!你们真了不起!”帕蒂说。

“说真的,我觉得这是你迄今为止最好的一张唱片,”沃尔特说,“这批歌相当出色。你又往前跨了一大步。”

“是吧。”理查德漫不经心地扫视着酒吧后方,想看看少女四人组当中还有没有哪个留在酒吧晃悠。当然了,肯定有一个。不是那个帕蒂愿意押上她的钱的漂亮贝司手,而是那个个头高挑、脾气不好、满脸不满之色的鼓手,不过,帕蒂想了想之后,立刻就明白这当然更合情理。“有人在等着和我说话,”理查德说,“你们可能想直接回家了,不过如果想找个地方再坐坐,我们可以一起去。”

“不用了,你去吧。”沃尔特说。

“理查德,听你演奏真是太棒了。”帕蒂说。她友好地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然后看着他朝那个脾气不好的鼓手走去。

开着家里的沃尔沃回拉姆齐山的路上,沃尔特对《快乐得发狂》赞不绝口,批评美国大众的品位不像话,成百万人出动去看大卫·马修斯乐队的表演,却连理查德·卡茨的存在都不知道。

“对不起,”帕蒂说,“再和我说说戴夫·马休斯乐队有什么问题?”

“基本上就没有可取之处,除了技巧还算娴熟吧。”沃尔特说。

“好吧。”

“尤其是他们那些平庸乏味的歌词,‘一定要自由,如此自由,哦,哦,哦。没有自由我活不下去,哦,哦’。几乎所有歌都是这些话。”

帕蒂笑了。“你觉得理查德会想法和那个女孩上床吗?”

“我确信他会试试的,”沃尔特说,“而且,很有可能,会得手。”

“我可觉得她们不怎么样。那些女孩。”

“是,确实不怎么样。如果理查德要和她们上床,那并不代表他要为她们的才华投上一票。”

回到家,帕蒂去看了看孩子们,然后换上一件无袖上衣加小小的棉短裤,在床上采取了主动。虽然很不寻常,可谢天谢地,这也没有多么闻所未闻,不至于引发评论,招来审视;要沃尔特配合她也无需找什么理由。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不过是深夜里一个小小的惊喜,然而回首往事,自述人发现那几乎是他们共同生活的最高点。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终点:记忆中,那是她最后一次感到婚姻让她踏实而安心。她和沃尔特在“400酒吧”里的亲密无间,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和理查德相处时的轻松自在,和沃尔特之间朋友般的温暖感觉,拥有理查德这样一位亲密老友的单纯快乐,最后,还有这对他们两人而言都很难得的享受——她突然热切地渴望感受沃尔特在她体内:他们的婚姻是幸福的。似乎也没有什么因素会阻止这种幸福继续,甚至,或许还会越来越幸福。

几个星期之后,多萝西倒在了大急流城的那家女装店里。而帕蒂,就像乔伊斯会做的那样,向沃尔特表达了她对多萝西即将接受的医院治疗的担忧,当多萝西进入多种器官衰竭状态,并最终去世的时候,她的担忧也就得到了惨痛的证实。沃尔特一方面感到无比悲痛,不仅仅是因为失去母亲,还因为她一生的坎坷不平,另一方面又或多或少松了一口气,多萝西的去世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和释放:结束了他对母亲的责任,割断了他和明尼苏达的主要联系。帕蒂对自己悲痛之深感到惊讶。和沃尔特一样,多萝西一直相信帕蒂最好的一面,想到像多萝西这样大度宽厚的人,都未能逃脱孤独死去这个人人最终都要面对的命运,帕蒂感到非常难过。始终相信人间之美好的多萝西也不得不一个人穿过死亡这扇痛苦的大门:这刺痛了帕蒂的心。

当然了,她也在可怜她自己,正如人们在目睹他人独自逝去时,总难免要哀伤自怜一样。安排葬礼事宜时,她的精神状态很差,而与此同时,她发现邻居家那个年龄比乔伊大的女孩,康妮·莫纳汉,一直在引诱乔伊和她上床,自述人希望,她当时的那种脆弱无助可以部分解释她对这件事的差劲处理。她犯下了一连串的错误,如若细说,这篇本来就已经很长的自传会更加冗长。自述人还在为她对乔伊犯下的错误感到无地自容,因此无法开始理性地讲述相关故事。当你发现自己半夜三点出现在邻居家的后巷,手握美工刀划破了邻居皮卡车的轮胎,你可以用精神失常来为自己作法律辩护。但是这样的辩护合乎道德吗?

辩方:帕蒂从一开始就试着警告过沃尔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告诉过他她有些不对劲。

控方:沃尔特行事谨慎。是帕蒂追去希宾,扑进了他的怀抱。

辩方:可她那是在试着做个好人,试着好好生活!而且之后她放弃了其他一切,努力去做一个好妈妈和好主妇。

控方:她的动机是错误的。她在和自己的妈妈、妹妹们竞争。她的孩子们是她指责她们的一种方式。

辩方:她爱她的孩子们!

控方:她对杰西卡的爱是适度得体的,对乔伊的爱却过了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不肯停止,因为她在生沃尔特的气,为他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男人而生气,还因为她性格不好,本是个明星和斗士的她,却被困在家庭主妇的生活中,她认为她应该为此得到补偿。

辩方:可是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乔伊的一切都带给她那么多快乐,这可不是她的错。

控方:这就是她的错。你不能无节制地享用曲奇饼干和冰激凌,然后说你体重高达三百磅不是你自己造成的。

辩方:可她不知道这点!她以为她在做对的事:给她的孩子们足够的关注和爱,这些是她自己的父母没能够给她的。

控方:她肯定知道。因为沃尔特告诉过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过她。

辩方:可是沃尔特是不可信任的。她认为她必须给乔伊撑腰,扮演好警察的角色,因为沃尔特是坏警察。

控方:问题不在沃尔特和乔伊之间,而在帕蒂和沃尔特之间,她知道的。

辩方:她爱沃尔特!

控方:证据显示她不爱沃尔特。

辩方:好吧,这样说的话,沃尔特也不爱她。他爱的不是真实的她。他爱的是他误解了的她。

控方: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倒是好办了。遗憾的是,他娶帕蒂不是因为尽管她是她,而是因为她就是她。好人并不一定总是爱上好人。

辩方:说她不爱他是不公平的!

控方:如果她不能清醒地做人,那么她爱不爱他都没有什么关系。

沃尔特知道帕蒂划破了他们那个讨厌邻居的那辆讨厌卡车的轮胎。他们从未谈论过这件事,但他是知道的。就是因为他们从不提这事,所以她知道他知道。那个邻居布莱克,正在他那个讨厌的女友,康妮·莫纳汉那个讨厌的妈妈的房子后面,进行讨厌的扩建。那个冬天,帕蒂每晚都要喝上一瓶酒,甚或更多,然后半夜时分从大汗淋漓中醒来,满心焦虑和愤怒,下楼在一层踱来踱去,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布莱克脸上有种愚蠢的自以为是的神气,在当时睡眠不足的帕蒂眼中,那和让克林顿在莫妮卡·莱温斯基事件上撒谎的那个特别检察官脸上的那种愚蠢的自以为是,和最近因此事而弹劾克林顿的那些议员们脸上的那种愚蠢的自以为是,如出一辙。比尔·克林顿是极少数不让帕蒂觉得假道学的政治人物之一——他没有假装成清白先生——她是愿意立刻和克林顿上床的几百万美国女人中的一个。在她想为亲爱的总统所做的一切反击行为中,划破讨厌的布莱克的轮胎是最微不足道的一桩。说这些并非为她自己开脱,只是想说明她当时的心理状况。

更为直接地刺激她的是,那年冬天,乔伊竟假装自己崇拜布莱克。以乔伊的聪明程度,他不可能真心去崇拜布莱克,但他正处在青春反叛期,就是要去喜欢帕蒂最最憎恶的人和事,目的是要摆脱她。她由于过分溺爱乔伊而犯下了无数错误,或许活该如此,不过,她当时可不这样认为。当时,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赶牛鞭在脸上狠狠地抽了一道。有那么几次,乔伊故意激怒她,失去控制的她反唇相讥,意识到自己竟可以对乔伊说出那样可怕的刻薄话,她便开始尽最大努力将痛苦和愤怒发泄在较为安全的第三方身上,比如布莱克和沃尔特。

她认为她不算是酒鬼。她不是酒鬼。她只不过是开始变得像她那个有时候用酩酊大醉来逃避他的家庭的老爸。以前,她喜欢在孩子们上床后喝上一两杯红酒,沃尔特曾经非常支持她这个习惯。他说他是在恶心的酒味里熏大的,已经学会了不去在意,而且他也学会了喜欢她带着酒气的呼吸,因为他喜欢她的呼吸,因为她的呼吸来自她体内的深处,而他爱她体内的深处。这些是他过去常会对她说的话——是她无法作出同样回应、却深深陶醉其中的话。但是,一旦一两杯变成了六杯甚至八杯,一切就不一样了。沃尔特需要她在晚上保持清醒,这样她就可以听他细数他认为乔伊道德品质上存在的所有不足之处,而帕蒂则需要保持不清醒,这样她就不必聆听。这不是酗酒,这是自我防卫。

以下——以下是沃尔特一个严重的个人障碍:他无法接受乔伊不像他。如果乔伊在女孩面前腼腆羞怯,如果乔伊喜欢扮演孩子的角色,如果乔伊无法克制地老实,如果乔伊喜欢站在失意者的一边,如果乔伊爱护自然,如果乔伊对金钱无动于衷,那么他会和沃尔特相处得极为融洽。可是,乔伊从婴儿时期起,就更像是按理查德·卡茨的模子造出来的——无需努力就很酷,极其自信,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搞到手,对道德教化无动于衷,在女孩面前从容不迫——沃尔特把他因儿子而生的沮丧和失望通通搬给帕蒂,摆在她脚边,就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十五年里他一直在乞求她,要她支持他管教乔伊,帮他在家中实行视频游戏和那些过分贬低女性的电视节目及歌曲的禁令,但是帕蒂忍不住地喜欢乔伊原本的样子。她欣赏他躲避禁令的种种鬼点子,常常被逗得哈哈大笑。在她眼中,他是个相当棒的男孩。学校里的全A生,在同学中受欢迎,做事勤力,还有着出众的创业精神。或许,如果她是个单亲妈妈,她会多关心一点儿管教儿子的问题。但既然有沃尔特去肩负管教之责,她便允许自己认为她和儿子之间有着一种美妙亲密的友谊。她纵容他对他不喜欢的老师恶语相加,不加过滤地告诉他邻里间的色情八卦,她坐在他的床上,双臂搂着膝盖,为了逗他高兴什么都不放过,甚至连沃尔特都不在违禁话题之列。当她让乔伊为沃尔特的种种古怪之处发笑——他的滴酒不沾,他坚持在大雪天骑自行车上班,他无法从无聊的人那里脱身,他对猫的憎恶,他反对使用纸巾,他对艰深戏剧的热衷——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在背叛他,因为她学会了爱他身上的一切古怪之处,或至少觉得这些相当有趣,她希望乔伊也用她看待沃尔特的眼光来看待沃尔特。或许她在此处将自己的想法合理化了,因为,如果实话实说的话,她真正希望的其实是自己能够使乔伊高兴。

她无法想象他怎么可能忠于并深爱着那个邻居女孩。她觉得康妮·莫纳汉这个鬼祟的小竞争对手,成功地用某种龌龊的小手段暂时控制了乔伊。她过于迟钝,未能看出康妮这个威胁的严重性。她低估了乔伊对康妮的感情,认为她可以索性把康妮晾在一边,轻松地开着她那个蹩脚妈妈和她妈妈那个傻蛋男友的玩笑,认为乔伊也会很快和她一起取笑他们,就在她这样想并这样做的那几个月里,她一手毁掉了自己十五年来为做个好妈妈而付出的全部努力。她彻底搞砸了,确实是,之后,她就又变得相当失控。她和沃尔特大吵特吵,他责怪她让乔伊变得不服管教,而她无法为自己作出恰当的辩护,因为她不能说出心中那个病态的指责,那就是沃尔特毁掉了她和儿子的友谊。就因为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因为是她的丈夫,因为占有着作为成年人的她,沃尔特便得以使乔伊相信帕蒂是敌对阵营的一员。她因这一切而痛恨沃尔特,痛恨她的婚姻,而乔伊则搬去和莫纳汉一家人同住,让所有人都在痛苦的泪水中为他们的错误付出了代价。

尽管这些只微微触及了表层,却也已经超出了自述人本打算就那些年所作的陈述。现在,她要勇敢地继续写下去了。

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时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好处:她可以听她想听的任何音乐,尤其是乔伊一听到就会痛苦而厌恶地大叫起来的乡村音乐,而有着学院电台品位的沃尔特只能容忍不多的几个经典歌手:佩茜·克莱恩,汉克·威廉姆斯,洛伊·欧宾森,约翰尼·卡什。帕蒂喜欢所有这几位歌手,但她也同样酷爱加斯·布鲁克斯和“南方小鸡”。早上沃尔特刚出门去上班,帕蒂就放大音响音量,大到让她无法思考,然后把自己浸泡在那些和她的心情相似到可以安慰她又不同到多少可以娱乐她的悲伤和心碎里。帕蒂是那种相当重视歌词和故事的人——很久以前,沃尔特就不再试着让她对利盖蒂[32]和优拉糖果乐队[33]的音乐感兴趣了——永远也听不厌负心的男人、坚强的女人和人类不屈不挠的精神这些主题。

就在同一时期,理查德正在组建他的新乐队“胡桃的惊喜”,一支另类乡村风格的乐队,其他三个年轻成员的年龄加在一起也不比理查德大出很多。他原本或许会继续搞他的创伤乐队,继续向虚空中发出更多的唱片,如果不是因为一场古怪的事故,一场只可能发生在赫雷拉身上的事故,降临在他这位老朋友兼贝司手身上的话。赫雷拉是个不修边幅、毫无条理的人,如果和他作比较,理查德都可以被看作是穿灰色法兰绒套装的男人。因为觉得泽西城过于中产(!)且不够压抑,赫雷拉搬去康涅狄格州的布里奇波特,在那里的一个贫民窟住了下来。一天,他去哈特福德参加一个支持拉尔夫·纳德[34]和其他绿党候选人的集会,还搞了一场他称为“多普勒脓液”的演出。他们租来一辆章鱼造型的嘉年华礼车,他和七个朋友分别站在章鱼的八条触须上,打开便携式扩音器,弹奏着挽歌,礼车晃来晃去,他们的声音也随之扭曲变形,听上去非常有趣。赫雷拉的女友后来告诉理查德,那次演出相当“出色”,而且在参加集会的“一百多人”当中“引起了巨大轰动”,但是后来,赫雷拉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的小货车开始顺着一个小山坡向下滑,赫雷拉追过去,从车窗伸进手去抓住方向盘,结果将车朝一堵砖墙转了过去,把他夹在当中。无论如何,他还是咳着血收拾好东西,开车回到了布里奇波特,在女友把他送进医院之前,他差点因为脾破裂、五根肋骨断裂、锁骨骨折、肺穿孔而没了小命。这场事故以及《快乐得发狂》带来的失望,就好像是宇宙向理查德发出的一个信号,而又由于不搞音乐就活不了,他便和一个擅长演奏夏威夷吉他的年轻歌迷组建了一个新乐队,“胡桃的惊喜”就这样诞生了。

理查德的个人生活也没有比伯格伦德夫妇好多少。他在创伤乐队的最后一次巡演上赔掉了好几千美金,之后又“借出”几千美金给没有保险的赫雷拉作医疗费。他的后方阵地,正如他在电话上向沃尔特描述的,正全线崩溃。过去差不多二十年里,理查德能够按照他的方式工作和生活,全靠他在泽西城的那套位于一楼的公寓。公寓很大,租金却非常便宜,简直可以说是象征性的。理查德是个不耐烦丢弃杂物的人,而他的公寓也大到允许他这样做。沃尔特出差去纽约时,参观过理查德的公寓,回来后告诉帕蒂,他门外的大厅里堆满了废弃的音响器材、旧床垫和他那辆皮卡车的零配件,后院里则满是他修建屋顶平台所用的工具和剩下的材料。最妙的是,他公寓下面有一间地下室,创伤乐队正好可以在里面排练(并录音),而不会过分干扰其他租户。理查德一直注意保持友好的邻里关系,但和莫利分手后,他犯下大错,过了界,和邻居中的一个女人好上了。

当时,似乎没有人认为这是个错误,只除了沃尔特,他向来觉得只有他才能一眼看出他老友在处理女人问题上所出的岔子。当理查德在电话上说,是时候将过去那些幼稚的看法抛在脑后,和一位成熟的女人发展一段真正的感情了,沃尔特的脑中响起了警报声。这个女人是厄瓜多尔人,名叫埃莉·波萨达,三十八九岁,有两个孩子,孩子们的父亲是个豪华轿车司机,有一次车在普拉斯基高架桥上抛锚,他被捅了一刀,遇害了。(帕蒂注意到,虽然理查德和很多非常年轻的女孩上过床,但他真正交往时间比较长的都是和他同龄的女人,或者还要比他大一些。)埃莉在一家保险公司上班,住在理查德对面,中间隔着个大厅。差不多有一年时间,他向沃尔特报告的都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她的孩子们多么出乎意料地喜欢他,而他又多么喜欢他们,回家后见到埃莉是件多么愉快的事,他对她之外的女人如何地没有了兴趣,自从和沃尔特不在一起住后,他还从未能吃得这么好、感觉这么健康过,而且(这条真的让沃尔特脑中警铃大作)保险公司的工作原来相当有趣。沃尔特告诉帕蒂,在这表面快乐的一年当中,他在理查德的语调里听出某种明显的心不在焉的东西,要么是大道理,要么虚无缥缈,所以,当理查德的本性终于追了上来的时候,他并未觉得意外。他和“胡桃的惊喜”开始创作的音乐原来要比保险业务有趣得多,年轻拍档交际圈里的那些骨感小妞毕竟不是那么的让他不感兴趣,而和他约定好不再和其他人发生性关系的埃莉原来是个说一不二的女人。没过多久,他晚上就不敢回家了,因为埃莉在等着伏击他。再往后,埃莉联合其他租户,投诉他过分占用大家的公共空间,他那个迄今为止没有露过面的房东发来口气严厉的挂号信,于是,仲冬时节,理查德发现自己无家可归,四十四岁,有一堆刷爆了的信用卡,和一张为存放他那些破烂开出的每月三百美金的储物费账单。

沃尔特当大哥的最好时机到来了。他给理查德出了个主意,说他可以不用付房租,独自居住,全身心投入歌曲创作,在理清思路的同时好好挣点钱。沃尔特从多萝西那里继承了一所可爱的小房子,位于大急流城附近的一个小湖边。他一直计划着把房子里里外外好好整修一番。而他从明尼苏达矿务及制造业公司辞职之后,加入了自然保护协会,已不再指望自己可以抽出时间来亲自做这些事了。他提议让理查德住进那所房子,先开始装修厨房,然后等到积雪融化,在屋后修建一个面向小湖的大平台。理查德将可以拿到三十美金的时薪,外加免费用电和取暖,还可以按他自己的时间安排来干活。理查德(正如他后来极其坦诚地告诉帕蒂的那样)早已逐渐把伯格伦德夫妇看作他生活中最类似于家人的存在,身处困境的他只用了一天时间考虑就接受了这个提议。对于沃尔特,他的接受进一步甜蜜地证实了他确实爱他。对于帕蒂,哦,这个时机有些危险。

理查德开着他那辆超载的老丰田皮卡车北上途中,在圣保罗停留了一夜。他到达时是下午三点,帕蒂的一瓶酒已经喝掉了不少,且没有尽到女主人之礼。沃尔特做饭,帕蒂则替他们三人喝酒。就好像他和她一直都在等着见到他们的老友,这样就可以把他们关于乔伊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吃晚餐,而是在邻居家和那个右翼蠢货玩桌上曲棍球的互相矛盾的版本都一股脑儿地倒出来了。不知所措的理查德时不时要出去抽支烟,缓口气,准备好迎接下一轮伯格伦德式焦虑的轰炸。

“会没事的,”他说,又一次从外面回来,“你们俩是好父母。只不过,你们知道的,当一个孩子个性比较强的时候,他总会为表达他的个性闹出不少事来。把一切导入正轨需要花点儿时间。”

“老天,”帕蒂说,“你在哪里变得这么睿智的?”

“理查德是少有的那些还在真正读书、真正思考问题的怪人之一。”沃尔特说。

“没错,不像我,我知道。”她转向理查德,“过上那么一阵子就要说一次,我没把他推荐的每本书都看上一遍。有时候我决定干脆——不去理会。我相信这就是他的言下之意。我那不够格的知识水准。”

理查德严厉地看了她一眼。“你应该少喝几杯。”他说。

他也可以干脆当胸给她来上一拳。沃尔特的反对会进一步促使她多喝几杯,而理查德则让她意识到她的不成熟,把自己的不招人喜欢暴露在日光之下。

“帕蒂很痛苦。”沃尔特轻声说,似乎在警告理查德,无论多么无法解释,他依旧保持着对帕蒂的忠诚。

“要叫我说,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理查德说,“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希望孩子回家,家里井然有序或许会有所帮助。”

“我甚至都不确定,这会儿我还想不想要他回来,”沃尔特说,“不用再去理会他对我的不尊敬,我还有些享受这个状况呢。”

“那么,咱们看看,”帕蒂说,“乔伊得到了个性,沃尔特得到了解脱,可是,帕蒂呢?她得到了什么?酒,我猜,对吧?帕蒂得到的就是可以喝上几杯。”

“哇,”理查德说,“有些自怜的意思?”

“看在上帝的分上。”沃尔特说。

透过理查德的眼睛看帕蒂正在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可怕的。中间隔着一千二百英里的时候,微笑地聊着理查德的爱情风波,他永远不会结束的青春期,他要将孩子气的那套抛在脑后的决心和这份决心的付诸东流,同时感觉到,在这里,在拉姆齐山的他们正过着一种更为成熟的生活,这一切都再简单不过。可是,现在她和他一起坐在厨房里——他的个头向来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他那张酷似卡扎菲的面孔经过岁月的磨砺变得更加深邃,他的满头黑发正在变成漂亮的灰白色——他立刻衬托出她不过是个沉浸在自我里的小孩,她将自己关在这栋漂亮的大宅里,因此得以拒绝成长。当初她从家人的幼稚世界里逃出来,现在她自己却也成了和他们一样孩子气的人。她没有工作,两个孩子反倒比她更像成年人,她甚至没有什么性生活。让理查德看到这样一个帕蒂,她羞愧不已。这些年来,她始终珍藏着关于他们短暂的公路之旅的记忆,把它牢牢地锁在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让它随着岁月像酒一样发酵,这样一来,以某种象征性的方式,他们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就可以和他们两人一起存活下去,慢慢变老。在密封的瓶子里,这份可能性的品质随着时间的推移改变着,但并没有变坏,仍然具备可饮用的潜力,它就好像是某种安慰:潇洒不羁的理查德·卡茨曾邀请她一起搬去纽约,而她拒绝了。可是现在她才意识到,事情根本不是这样发展的。她四十二岁了,正喝得鼻头发红。

她小心地站起身,努力不要东摇西晃,然后将剩下的半瓶酒倒进水槽,把空杯子放进洗碗池。她说她要上楼去躺一会儿,他们两个自己吃饭就好。

“帕蒂。”沃尔特说。

“我没事,真的没事。我只是喝多了。过一会儿我可能就下来了,抱歉,理查德。见到你很高兴。我只是状态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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