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梅花雀说道,“他不出众,只是心肠很好,那圆脸儿怪有趣的。他住在一间草屋里,每天都在花园里工作,整个乡村周围,再也找不到一座如此可爱的花园。五彩缤纷的小花争相斗艳,有紫罗兰花、荠花、黄玫瑰、法国松雪草、紫色番红花、白色紫罗兰,有薄荷、野香草、樱草、鸢尾、水仙、桃色丁香等,这边谢了,那边盛开,不断地有鲜花在园中绽放,一年四季都能闻到沁人心脾的香味。
“汉斯有许多朋友,最要好的忠实朋友,是磨房的老板。那磨房老板对汉斯很忠实,每当从花园经过,都会从园子的围墙爬进去,摘一大把鲜花,或是一把甜草;要是遇到结果时期,还会装一袋梅子和樱桃带回家去。磨房老板常常这样说:‘真正的朋友应该共同分享一切。’汉斯点头微笑,觉得有一个思想如此高尚的朋友是一件非常骄傲的事情。
“有时邻居也觉得很奇怪,如此富有的磨房老板,家藏面粉数百袋,乳牛六头,还有一大群绵羊,也不送给汉斯一点,反而汉斯不时拿些东西来,听着磨房老板高谈阔论。他觉得再也没有其他事情比这更令自己高兴的了。汉斯总在花园里工作,春、夏、秋三季都很快乐,只是一到冬天,没有花果拿到市上去卖,他就要受冻挨饿了,有时只吃点干梨或硬栗子就去睡觉。下雪之后,他还要忍受孤单与寂寞,因为这时候磨房老板再也不能来看他。
“磨房老板常常对妻子说:‘冬天我去看汉斯是没有好处的,因为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需要安静,这是我对友谊的见解。我觉得这是对的,所以等到明年春天时我再去看他,到时他送给我一大篮莲馨花,可以让他非常快乐。我现在去,他没有什么东西拿出来招待我。’
“他的妻子坐在火炉旁的大椅上,答道:‘你真替别人想得周到啊!听你谈友谊的真谛,有种让人茅塞顿开的感觉,我敢说牧师也没有你这样的观点,虽然他住的是三层洋房,小指上还带着金戒指。’
“‘可我们为何不叫汉斯到这儿来过冬呢?’磨房老板的小儿子突然插嘴说,‘如果可怜的汉斯很穷苦,我可以把粥分给他一半,领他一起看我养的小白兔。’
“磨房老板叫了起来:‘你真是个无聊的孩子,我不懂把你送进学校去有什么用,似乎什么知识也没学到。假如汉斯到这儿来,看见我们有火炉、好的食物以及大瓶的红酒,肯定会引起他的嫉妒之心。嫉妒是很可怕的东西,它能毁灭人的天性,我绝不能让汉斯受到这种不良习性的污染。我是他最要好的朋友,理应时常看管他,使他不受任何诱惑。况且若他来到这儿,一定会跟我赊借面粉,这是我所不允许的。面粉是一件事,友谊又是另一件事,绝不能混淆在一起。你看,“面粉”与“友谊”两个词的写法完全不一样,意思更不相同,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他的妻子听了,自斟一大杯热酒说:‘你说得多好呀,真像在教堂里听经一样!’
“磨房老板说:‘会做事的人非常多,可会说话的人却少得可怜,足见说话是两者之中最困难的,也是最重要的。’说完就很严肃地看着桌子那方的小儿子。小儿子觉得非常惭愧,低垂着头,满脸绯红,望着茶杯哭泣起来。”
老水鼠问:“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
梅花雀说:“当然不是,这只是开头哩!”
“那你真是太落伍了,”老水鼠说,“如今善于说故事的人,多从结局开始,然后再说开场,最后才说中间部分。这种新的讲故事手法,是我从一位批评家口中听来的。那天他正同一位青年在河边散步,说的内容很长,我敢断定他说的是对的。他戴着一副蓝色眼镜,秃顶亮光光,只要那青年说句什么,他总是‘呸’的一声作为回答。请把故事继续说下去吧,我非常热爱这个磨房老板,我和他有种异常的共鸣。”
“好的。”梅花雀说。他时而用这只脚跳着,时而又用那只脚跳着。“冬天过去之后,漂亮的莲馨花会再次绽放,到时磨房老板就对他的妻子说,要下山去看汉斯。他的妻子道:‘唉,你的心肠真好呀,总是经常挂念别人,只是别忘记带个大点篮子去装花哟!’磨房老板就用粗铁链把风车轮子固定,带着篮子走下山去。
“磨房老板说:‘早上好呀,汉斯!’
“汉斯靠在铁铲柄上,满脸笑容地说:‘早上好!’
“磨房老板说:‘这个冬天过得还好吗?’
“汉斯叫着:‘唉,你这话问得真是好呀,实在是太关心我了!那时我的确遇到一些困难,不过现在春天来了,一切阴影都已成为过去,我现在非常幸福,花儿都长得很好。’
“磨房老板说:‘冬天我们常谈到你,不知你过着怎样的日子。’
“汉斯说:‘你们太好了,我还怕你们把我忘了呢!’
“磨房老板说:‘汉斯,你这样说就令我生气了,友谊是不会被人遗忘的,它只会被人铭记于心,只是你可能不懂生活的诗意。啊,这些莲馨花真好看!’
“汉斯说:‘的确很不错,这是因为我的运气好,花儿才开得如此灿烂。我准备把它带到市场上卖给市长的女儿,用那笔钱把我的小车赎回来。’
“‘赎回你的小车?如此说来你已经把它卖掉了,你怎么会干这种事,多么的愚蠢啊!’
“‘唉!’汉斯说,‘事实上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卖掉的,你知道,每年冬天都是我最艰难的时期,穷得连买面包的钱都没有。我先是卖掉了礼拜日穿的那件衣服上的银纽扣,接着银链子、大烟斗,最后才把小车也卖了,但是我现在准备把它们全部买回来。’
“磨房老板说:‘汉斯,我把我的小车送给你吧!它虽然有一边是坏了的,已经破旧不堪,车轮也有些毛病,不过即使这样,我还是决定送给你。我知道这样做非常慷慨,甚至许多人认为很愚蠢,但我才不愿和别人一般庸俗,慷慨是友谊最神圣的要素,况且我已买了一辆新小车。你放心,我把这辆旧车全部送给你就是。’
“汉斯说:‘啊,你真是太大方了!我屋里刚好有一块木板,不用费什么事就可以把它修好。’他圆圆的脸颊充满了兴奋的喜气。
“‘一块木板?’磨房老板说,‘我正想弄一块来修理我的仓库呢,那间仓库出现了一个破洞,如果不把它修好,里面储存的面粉在下雨的时候就会被淋湿。幸亏你说出来,果真是好心必有好报啊!我既然把小车送你,你也把这块木板给我吧!小车当然比木板值钱,但是真正的友谊是不在乎这些的。你现在拿出来,我想马上就去修理仓库。’
“‘好的!’汉斯高兴地叫着,跑到屋棚里把木板拖了出来。
“磨房老板看着木板说:‘这块木板不大,我怕仓房修好之后就没有多余的修小车了,但这当然不是我的错。还有,我把小车给你,想你应该也愿意转送我一些花儿,篮子就在这里,记着要装得满满的。’
“‘满满的吗?’汉斯愁苦地犹豫着,那篮子实在太大,如果把它装满就没有拿去卖的了,他很想把那银纽扣买回来。
“磨房老板接口说:‘是啊,我既然把小车白送给你,问你要一些花儿,应该不算很过分吧!当然,我或许也不对,但我总想着我们的友谊,真正的友谊不含任何自私性的目的。’
“汉斯叫了起来:‘我亲爱的朋友,伟大的朋友,花园里的花,你想要什么就摘什么吧!银纽扣我可以改日再买,只要你不怀疑我对你的友谊。’说完就跑去把所有的莲馨花摘了,装满磨房老板的篮子。
“‘再会吧,汉斯!’磨房老板扛着木板,提着大篮子,往山上走去。
“‘再会吧!’汉斯欢欢喜喜地掘着地,他又有了小车,兴奋得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小草。
“第二天,汉斯正在把金盏花藤牵上高高的木架,却听见街头不远处传来磨房老板叫他的声音。他一步从梯子上跳下来,爬到花园的墙头,只见磨房老板背上扛着一大袋面粉向他走来。
“磨房老板说:‘亲爱的汉斯,你可以替我把这袋面粉扛到市上去卖掉吗?’
“汉斯说:‘抱歉,我今天实在很忙,要把蔓藤一起上架,还要浇花、施肥与锄草,没有时间呀!’
“磨房老板说:‘好,你说得不错,如果你细想我连小车都送给了你,你还会拒绝这点小事吗?你真是太不够朋友了。’
“汉斯立马叫了起来:‘别说这样的话,我是不会对朋友忘恩负义的!’立刻跑进屋子里拿来草帽,扛着面粉袋,慢慢地朝街市上走去。
“那天天气很热,路上飞沙漫天,汉斯没走多远就迈不动脚了,但以他的勇敢与毅力,坐下来歇息片刻后,最终还是到达目的地。他在市场等了一会儿,面粉便卖出很好的价钱,然后立刻赶回家来,生怕时间太晚,路上遇着盗匪。
“晚上,汉斯临睡时对自己说:‘今天真是太辛苦了,但我依旧很高兴,没有辜负磨房老板的嘱托。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何况还要把小车送给我,呵呵!’
“第二天,太阳刚从地平线升起,磨房老板就来拿卖面粉的钱,汉斯因为昨天的疲劳,还躺在床上没有起来。磨房老板说:‘你太懒了,如果要想我把小车给你,就应该勤快一点,懒惰是一种大罪,我当然不希望我的朋友犯这样的罪。我这样教训你,你不必放在心上,如果我不是你的朋友,做梦也不会对你说这些话。但若不说真心话,又算什么好朋友呢?人人都会说好话,讨人家的喜欢,但作为真正的朋友,反而说的都是难听的。朋友绝不会顾忌你的感受而天天拍马逢迎,如果他是真正的好朋友,必定这样直言不讳,因为他知道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你好。’
“汉斯揉揉眼睛,脱下睡帽说:‘你教训得对,但我实在疲倦不堪,我想多在床上躺一会儿,听听小鸟的叫声。你知道每当听完小鸟唱歌之后,我有多精神吗?’
“磨房老板拍着汉斯的背说:‘好,这样很好,我要你快些到磨房来帮我修理仓库,越快越好!’
“可怜的汉斯本来想去自己的花园做点事,他的花儿已经两天没浇水了,但磨房老板既然是他的好朋友,怎么也不愿意拒绝对方。他害羞似的轻声问道:‘如果我说我很忙,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朋友?’
“磨房老板答说:‘嗯,是的!我想我的要求并不过分,我还要送你小车呢!不过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就自己去动手算了。’
“‘啊,这样怎么可以!’汉斯跳下床来,穿好衣服,径直到磨房老板的仓房那儿去了。他在那儿做了一天苦工,一直到太阳落山。傍晚时分,磨房老板来看仓库修理的进展情况,他用一种欣喜的声音叫道:‘汉斯,你把楼顶上的洞补好了吗?’
“‘完全补好了。’汉斯走下楼梯来。
“磨房老板说:‘再也没有什么工作,比帮人家做事更令人高兴吧?’
“汉斯说:‘听你谈话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有你这种精辟的见解。’
“磨房老板说:‘你一定会有的,只是还应该多吃些苦罢了,如今你正在对友谊进行实习,不久你也就会有友谊的理论。’
“汉斯问:‘真的吗?’
“磨房老板答道:‘当然,不过现在屋顶已经修好,你就早点回去睡觉吧,因为我明天还要请你帮我把羊赶到山里去。’
“可怜的汉斯什么也不敢说,第二天早晨,磨房老板把羊赶出来,汉斯就同羊一齐去到深山里,往返又花掉他一天的工夫,回到家疲倦极了,倒在床上呼呼睡去,直到次日接近中午才醒。
“‘每当看到我的花园,我就高兴极了!’他微笑着,立刻就去干活。但从此之后,他依旧不能时常看管花木,因为磨房老板总是来找他做许多极费时间的事情,不然就叫他到磨房里去帮忙。汉斯苦恼极了,生怕那些花木以为自己忘了他们。他拿磨房老板是自己的好朋友来安慰自己,常常说:‘作为好朋友,他要把小车送给我,这完全是一种豪爽的行为,我不应该有任何不满!’因此汉斯就不停地帮磨房老板做事,磨房老板也讲了各种关于友谊的漂亮话,汉斯还把这些话用笔记下来,每晚拿出来读,他是个非常好学的人。
“一天傍晚,汉斯正坐在火炉边上,忽然传来一阵很急促的敲门声。那天夜里天气很糟糕,大风在户外狂吹怒吼,起初他还以为仅仅只是风声,但不多时又响起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比一次敲得响。
“‘肯定是可怜的过路客。’汉斯对自己说,跑到门口去看。原来站在那儿的是磨房老板,一只手提着一盏灯,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粗木棍。
“磨房老板叫道:‘亲爱的汉斯,我真倒霉,小儿子从梯上跌下来,摔伤了,我要去请医生。但是医生住得很远,今晚天气又坏,刚才想到若你替我跑一趟,比自己去好一些。你知道,我要把小车送给你,所以你应当报答我,为我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汉斯叫着:‘当然啦,我非常喜欢你来找我,我立刻就去好了。但是你得把灯借给我,今晚这样黑,我担心跌到沟里去了!’
“磨房老板说:‘很抱歉,这是我最近才买的新灯,如果有什么意外,那将是我很大的损失。’
“‘好的,没有关系,我不用灯也行!’汉斯这样说。他把皮大衣穿上,戴好红色的暖帽,还在脖子上扎一条围巾,就立刻动身去请医生了。那是多么可怕的风暴啊!路上黑得汉斯什么也看不见,风大得连站立都很艰难,但是他很勇敢,大约三个钟头的工夫就到了医生家里,连忙敲门。
“医生叫道:‘是谁呀?’把头从卧室的窗口伸了出来。
“‘医生呀,我是汉斯!’
“‘汉斯,你有什么事?’
“‘磨房老板的儿子从梯子上跌下来摔伤了,他请你过去治伤。’
“‘好吧!’医生说着,穿上大皮靴,点灯走下楼来,然后骑马往磨房那儿赶去,汉斯慢慢地在后面跟着。
“暴风肆虐,大雨倾盆直下,天气越来越恶劣,汉斯简直看不见眼前的道路,更是跟不上前面医生骑的马。最后,他迷路了,来到一片沼泽湖边。那地方非常危险,四处都是深穴,汉斯不小心落下去,淹死在那儿了。
“第二天,有几个牧羊人发现他的死尸漂浮在湖面上,就把他抬回了草屋。
“乡亲们都很喜欢汉斯,人人都来参加他的葬礼,而磨房老板则是最主要的哀悼人。磨房老板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应当占据最好的地位。’他穿着一件黑长衫,走在送葬人的最前面,时时都用手巾擦着眼睛。
“葬礼完毕,众人安坐在栈房里,一面喝香酒,一面吃甜糕,其中有一个铁匠说:‘汉斯的死,对于我们来说是莫大的损失。’
“磨房老板说:‘无论如何,于我的损失最大。唉!当初要把小车给他多好,现在我真不知拿它如何处置了。我家里东西多着呢,这车子破得不像样,拿去卖也值不了什么钱,看来以后应该小心一些,别再送给人家东西,豪爽总是让人倒霉。’”
故事讲完之后,隔了好一会儿,老水鼠才不可思议地问:“怎么,就完了?”
梅花雀说:“是啊,完了!”
老水鼠问:“磨房老板后来有什么下场呢?”
“这个,我不知道,”梅花雀说,“我不太愿意关注这些事。”
老水鼠说:“这是因为你天性缺少同情心。”
梅花雀说:“我怕你还没有明白这故事的教训呢!”
老水鼠叫道:“你说什么,教训?”
“教训!”
“你的意思是说,这故事有什么教训吗?”
“当然呀!”
“好吧!”老水鼠怒道,“我想你应该在说故事之前先告诉我这样,如果你早告诉我,我一定不会听你的。说真的,我应该像某些批评家一样说声‘呸’,不过现在说也一样。”于是他‘呸’地大叫一声,摇摇尾巴,钻进洞里去了。
母鸭几分钟后游了过来,问道:“你喜欢这老水鼠吗?他有许多优点,不过我以做母亲的心理,看着这样一个顽固的单身汉,实在是有些悲伤,忍不住要流下眼泪。”
梅花雀答说:“我恐怕得罪他了吧,因为我同他讲了一个含有教训的故事。”
母鸭说:“呀,这的确是很危险的事!”
我完全赞同她的话。
★、驰名的火箭
不论什么地方,只要你爱它,它便是你的世界。不过如今爱已不时髦,诗人已把它抹杀。他们不停地写着爱,泛滥成河,于是人们再也不相信爱了。我也不觉得惊异,真正的爱人多是痛苦的、沉默的。
王子准备结婚了,人人都露出欢欣的神情,他已经等待新娘一年的时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新娘是一位俄国公主,坐着六只驯鹿拉的雪车,从芬兰一路而来。那雪车的形状犹如白天鹅,公主坐在天鹅的翅膀之间,身穿长长的貂皮衣,头上戴着一顶银丝织物的小绒帽,脸色苍白得就像她历来所住的雪宫一样。当车从街上经过,人们都对她的肤色感到非常惊奇。
“她真像一朵白玫瑰!”人们这样叫着,然后就从露台上抛些花朵撒在她身上。
正在城门口迎接她的王子生着一双梦幻似的紫色眼睛,头发犹如纯金一般。他见公主到来,单膝跪在地上,吻着她的手。他喃喃说道:“你的画像美极了,但本人比画像更漂亮。”说完,小公主的面颊一片绯红。
一个小仆人对他身边的人说:“公主先前像一朵白玫瑰,现在却像一朵红玫瑰了。”宫廷里的人听到这句话,个个都十分欢喜。
后来三天里,人人几乎都在说着:“白玫瑰,红玫瑰,红玫瑰,白玫瑰。”于是国王下令给那个小仆人加双倍薪俸,只是小仆人以前根本就没有薪俸,奖励依旧对他来说一无所有。但人人都认为这是极大的光荣,照例登在“公报”上面加以颂扬。
三天过后,婚礼正式开始。
这是一场盛大的典礼,新娘、新郎手挽着手,在绣着小明珠的紫绒华盖下走着,大宴欢饮至五小时之久。王子和公主坐在大厅的首位,用漂亮的水晶杯子对饮。只有真正相爱的人才能用这种水晶杯子喝酒,若是虚假的爱人,嘴唇一触碰到它,它就会立刻变成灰色,永远失去清亮的光彩。
小仆人说:“他俩确实非常相爱,犹如水晶一样分明!”国王又给他加双倍薪俸,臣仆们无不叫着:“多光荣呀!”
欢宴过后,接着是舞会,新娘、新郎一起跳玫瑰舞,国王亲自吹笛子助兴。他吹得很难听,但没有谁敢说他吹得难听,因为他是国王。的确,他只知道两个乐谱,这时吹的那一曲,最是让人莫名其妙。但没关系,只要是他吹的,人人都叫着:“妙呀!妙呀!”
节目单上最后的活动是放烟火,要到半夜时分才举行。小公主从来没有看过烟火,所以国王命烟火师在今晚专门为她举行这个节目。
早晨,小公主正在庭园中散步,向王子问道:“烟火是什么样儿呀?”
国王向来喜欢替别人答话,当下插嘴说:“烟火就像北极光那样,只是更自然一些,我拿它们比天上的星儿,有机会你欣赏一下就知道了,犹如我吹的笛子一样美妙,你到时一定要看看不可!”因此在御花园后面,早早就竖起一个高架,皇家烟火师刚把一切安排好,烟火们就谈起话来了。
一个小鞭炮叫着:“世界真的很美丽呀,看看这些郁金香,嘿嘿!如果他们也变成真的爆竹,就不会这样可爱了。我很高兴能够经常去旅行,旅行能使人思想进步,并打消一个人的所有成见。”
一个大柳花烟火说:“你这傻小子,御花园才多大,世界广着呢,三天的时间都不一定能逛得完!”
“不论什么地方,只要你爱它,它便是你的世界。”一个伤感的旋转烟火说。她年轻时爱过一个旧杉木匣子,现在常常以失恋自许。她接着道:“不过如今爱已经不时髦了,诗人已经把它抹杀。他们不停地写着爱,泛滥成河,于是人们再也不相信爱了。我也不觉得惊异,真正的爱人多是痛苦的、沉默的,记得曾有一次——不过现在已没有说的必要,再浪漫的情史都会成为过去。”
“荒谬!”柳花烟火说,“浪漫是不会死的,它像月亮一样永恒存在,例如这对新婚夫妇,他俩就非常相亲相爱。今天早晨有个棕色纸做的火药筒,把他们的事情详细地对我说了,他刚好跟我同住一个抽屉里头,知道许多最近宫廷里的新闻。”
但是旋转烟火只是摇头。“浪漫早死了,浪漫早死了,浪漫早死了!”她喃喃地说着,以为把一件事重复许多遍,那件事就能成为真理似的。
突然间,一声干咳响起,大家赶紧转头四下张望——那是一个傲慢的高大火箭发出的声音,他的身子被捆在一根长棍上。他想要表达自己的意见,故意干咳几声,以便引起大家的注意。
“喂!喂!”火箭说,人人都竖起耳朵倾听,唯有那可怜的旋转烟火仍摇着头,继续喃喃道:“浪漫早已死了。”
有一个爆竹叫了起来:“秩序啊!秩序啊!”他是政客一类的人,常在各地方选举中活动,所以学会那套国会派的口气。
“早就死光了!”旋转烟火这样低语着,就睡觉去了。
正当完全沉寂无声的时候,火箭又响起第三声咳嗽,开始说起话来。他的声音慢条斯理,字音咬得十分清晰,似乎在背诵什么东西,一面说还不时地看看大家的表情。的确,他的举止非常出众。
他说:“王子的运气真是太好了,婚礼竟然刚巧在我燃放的这天,若这都是预先安排好的,那他真是命运的宠儿啊!”
“啊,老天爷!”小鞭炮说,“我的想法完全不同,我觉得我们是托王子的福,才最终得以燃放呢!”
火箭道:“在你或者是这样,我也不怀疑,只是在我则完全不同。我是个很驰名的火箭,祖上就很有名气。我母亲是当时最出色的旋转烟火,她的舞姿优美,在人前献技可以旋转九次才冲上天空,而且每旋转一次,就会在空中洒下七个紫色的星花。她的直径有三尺半,是用最上等的火药做的;我父亲是一个像我一样的火箭,出自尊贵的法国血统,他飞得高不可及,人们都怕他再也不会落下,但他天性善良,依然会洒下许多极漂亮的金雨。报纸上的评论用许多献媚的词句来记录他的表演,王宫里的‘公报’还称赞他烟火术已达到大成的境界。”
“烟火,你是说烟火吧!”一个蓝色烟火说,“我知道是烟火,因为我看见自己的火药包上是这样写的。”
火箭用一种严肃的口气说:“是的,我说烟火!”
蓝色烟火感到深受凌辱,于是马上去欺负旁边的小鞭炮,表示他仍不失为重要角色。
火箭继续说:“我在说,我说——我在说什么呀?”
柳花烟火说:“你在说你自己的事。”
“对,想起来了,我知道我正在讨论一个有趣味的话题,就让人很无礼地打岔了。我最恨无礼和鲁莽这一类的事,因为我很敏感。我敢说,世间再没有人比我更敏感了。”火箭气愤地道。
爆竹对柳花烟火说:“敏感的人是怎样的?”
柳花烟火低声回答:“是脚上生着鸡眼,喜欢踩别人脚趾的那种人。”爆竹忍不住大笑起来。
火箭问道:“喂!你笑什么?我都没有笑。”
爆竹说:“我笑,因为我高兴。”
“这理由太自私了,”火箭说,“你有什么权力高兴?你应该想着别人,至少,也得想着我。我就时常想着我自己,希望人家也对我这样,这便是所谓的同情,一种很好的品格,我做得十分完美。例如,若今晚我出了什么事情,对大家来说将是很不幸的,王子与公主也不会再快乐了,他们的婚姻生活也从此受到破坏。至于国王,我晓得他当然也受不了,真的,我只要想到自己是如何重要,就忍不住要潸然泪下。”
柳花烟火叫起来:“如果你想给别人快乐,最好还是别哭,免得把自己的身子弄湿了。”
蓝色烟火这时心情好了,也大叫起来:“的确,这是很简单的常识。”
“的确是常识,”火箭怒气冲冲地说,“可你忘了我是个卓尔不群、出类拔萃的人。无论是谁,只要是没有想象力的,就得有常识。可是我有想象力,因为我从不照着事物的真相去理解它们,我老是把它们当做完全不同的事物来想象。至于说不要流眼泪,很明显,这里没有一个人是能够欣赏多愁善感的,幸而我自己并不介意,只有想着任何人都比我差,靠着这个念头,一个人才能够活下去。我平日培养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你们全是没有心肠的。你们只顾着开玩笑,好像王子同公主刚才并没有结婚似的。”
“真是的!”一个发光的气球叫道,“为什么不这样呢?这正是最快活的时候呀!我飞上天去一定会告诉星儿,你看好,当我同他谈那漂亮的新娘时,星儿一定闪闪发亮!”
“啊,多浅薄的人生观!”火箭说,“但我早料到是这样的,你只不过空空一无所有罢了。你应该像这样想:或许王子和公主都去乡下住,或许那儿有一条深深的河,或许他们只生了一个儿子,像王子一样有着美发紫眼的儿子,或许哪天他同保姆出去散步,保姆跑到大树下睡觉,或许那孩子就落在河里淹死了,这该是多么的不幸啊!可怜人,连唯一的儿子都失去了,真是太可怕了,我肯定承受不住。”
柳花烟火说:“但是他们并没有把儿子失去呀,也并没有什么不幸。”
火箭说:“我并没有说他们有什么不幸,我只是猜测他们将来可能会出现不幸罢了,如果他们已经失去儿子,再说什么也没用。我最恨那些泼了牛奶再来哭的人,但是我每想到他们或许会失去唯一的儿子,就难过得无以复加。”
蓝色烟火叫道:“你的确是这样的,的确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容易感动的人。”
火箭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鲁莽的人,你不明白我同王子的友谊。”
“得了,你根本不了解他。”柳花烟火叫了起来。
“我又没有说我了解他!”火箭道,“我敢说,如果我了解他,我就不会做他的朋友了。了解朋友,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发光气球说:“你最好把自己的身子弄干燥一点吧,这是很重要的啊!”
“我相信,这件事于你倒是很要紧的,”火箭说,“但是,如果我喜欢哭,还是要哭的。”说完他就真的哭起来,泪水像雨点似的从身子上直流而下,几乎把两个小甲虫淋湿了。小甲虫正想找个干燥的地方,一起营造住宅。
“他有一种真正的浪漫精神,因为他可以在那儿毫无理由地乱哭。”旋转烟火说,她又叹口长气,想着那杉木匣子。但是柳花烟火和蓝色烟火却气极了:“笨蛋!笨蛋!”一齐用力叫着。他们素来是很实际的人,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他们不赞成的,他们都说是“笨蛋”。
安静的天空中月亮升了起来,活像一个银色的贝壳,星儿也趁机放出亮光。宫中传来一阵音乐声,王子与公主在人群中开始跳舞。他们优美的舞姿,就连高高的白色水仙花儿也忍不住在窗口偷瞧,红色的大罂粟花也在点头打着拍子。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到了午夜,国王把烟火师叫到跟前。“放烟火吧!”国王命令道。
烟火师深深鞠了一躬,来到后花园。
他有六个手下,每人手里拿着一个长火把。
这的确是非常壮观的场面。
呼!呼!旋转烟火一路旋转着去了;蓬!蓬!柳花烟火也去了;跟着小鞭炮天女散花,四处飞舞开来;而蓝色烟火使一切都变成了蓝色;再会吧——发光气球叫着飞上了天,撒下许多红色的小花来;噼里啪啦——爆竹们搭着腔,正玩得起劲。除了驰名的火箭,人人都成功了。
火箭哭得一塌糊涂,全身湿透,再也飞不上天了。他全身最好的是火药,现在火药全被眼泪淋湿,一点用处也没有。那些他平日不屑跟他们说话的穷亲戚,现在也都飞上天空,犹如一片开着金花的火红玫瑰。
好呀!好呀!宫廷的人都这样叫着,小公主也高兴得笑个不停。
火箭暗自说:“我想他们大概是想用我来压轴,等最热闹的时候请我出马,一定是这样的。”他因此更得意了。
第二天,工人来收拾园子,火箭说:“这一定是个代表团,我要摆点架子才好。”他把鼻子故意翘起来,然后皱着眉头,仿佛在想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是工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直到离开时,才有一个人发现他。“原来是一根坏了的火箭!”顺手就把他掷过围墙,向臭水沟落去。
“坏火箭?坏火箭?”他自言自语道,“不可能!大火箭,他一定是说大火箭。‘坏’和‘大’的发音差不多,的确,有时简直一样!”说完就跌进了污泥里。
“这儿很不舒服,但无疑这是一套时髦的海滨别墅,他们是送我来休养的。”火箭心想道,“我的精神有些不好,需要休养一下才行。”
一只生着绿宝石般的眼睛,穿着绿斑衣的青蛙游到他面前。
“我看,这是一位新来的客人呢!”青蛙说,“任什么人也不会喜欢污泥的,下点雨,有个池塘给我,我就快乐了,你看下午会下雨吗?我当然希望它下,不过天这样青,一点云也没有,真糟透了!”
“啊哼!啊哼!”火箭刚想说,就咳嗽起来。
青蛙叫了起来:“你的声音真不错啊,就像蝈蝈的叫声,蝈蝈的声音是世间最好的音乐,晚间你可以来听我们的音乐演奏。我们住在农夫屋边那个鸭池里,月亮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开场了。那才真迷人呢,人人晚间都会睡在床上听我们唱歌,昨天我才听见农夫的老婆对他说,因为我们,她夜里一点也睡不着觉。一个人能这样驰名,真是令人高兴的事情啊!”
“啊哼!啊哼!”火箭怒气冲天,一句话也插不进去,真是气极了。
青蛙继续说:“的确是一种好听的声音,我希望你到鸭池那边去玩,我要看我的女儿去了。我有六个美丽的女儿,怕她们遇着梭鱼。梭鱼完全是个大恶魔,一定会把她们当做早餐吃掉,再会吧,我同你谈得非常愉快!”
火箭说:“这是谈话吗?一直都是你在说,我一句都没插上。”
青蛙回答:“在交流中,有的人本来就应该负责倾听,我喜欢自己不停地说,这既节省时间,又免得发生争论。”
火箭说:“但是我喜欢争论啊!”
青蛙很得意地说:“我希望你别这样,争论是很没风度的行为,在上流社会里,人人的见解都是一样的,再说一次‘再会了’,我到那边看我女儿去了。”说完青蛙就游走了。
“你真是个讨厌的人,”火箭说,“并且教养相当不好,我最恨你这一类人,像我这样,人家明明想讲讲自己,你却喋喋不休地拼命讲你的事,这就是所谓的自私。自私是最叫人讨厌的,尤其是对于像我这样的人,因为我是以富有同情心出名的。事实上你应该以我为榜样,学学我,你再也不能找到一个更好的榜样了。你既然有这个机会,就得好好地利用它,因为我马上就要回到宫里去了。我是宫里非常得宠的人,事实上昨天王子和公主就为了祝贺我而举行婚礼。当然你对这些事一点也不知道,因为你是一个乡下人。”
一只蜻蜓坐在棕色芦苇尖上,说:“同他谈话是没用处的,因为他已经早没踪影了。”
火箭说:“这是他的不是,不是我不好,我不能因为他不留心就不对他说。我喜欢自言自语,这是我非常高兴的一件事。我常常自己对自己进行很长久地谈话,我太聪明了,有时讲的话自己一句也听不懂。”
“那么你应该去教授哲学。”蜻蜓说完,就展开一对薄纱似的翅膀,飞到天空中。
“他不留在这儿,真是愚蠢啊!”火箭说,“我敢讲,他从来没有得到这种受教育的机会,但我不在意,像我这样的天才,终有一天会被人了解的。”说完他在污泥中陷深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一只大白鸭游到他面前。她生着一双黄色的腿,两只有蹼的脚,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因为她走路的姿势风韵十足,人们都称她是一个绝世美人。
“嘎!嘎!嘎!”她说,“你的样儿真奇怪,你是怎么生出来的?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
“你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火箭说,“否则你不会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不过我可以饶恕你的愚昧。你听我说,我能飞上天空,洒下许多漂亮的金雨来,使你觉得非常惊讶。”
鸭子说:“我倒不看重这些东西,因为我根本不明白这于人有什么用,若你能同牛一样耕田,像马一样拉车,跟狗一样守家,那还有点意思。”
火箭用一种极傲慢的声音叫道:“我的朋友,我看你就是个下等人,像我这样地位显赫的人是从来不讲什么用处的,我们有许多特别的艺能,那就足够了。我对实业没有什么兴趣,至少对于你所说的那些实业看不起。我历来的意见就是这样,苦工只是无事可做的人的避难所。”
鸭子性情和善,素来不同人争吵,她说:“好的!好的!各人有各人的志向,无论怎样,我想你是准备长住在这儿的吧。”
“啊,不是!”火箭叫道,“我只是一个旅客,一个尊贵的旅客罢了。事实上我已觉得这地方讨厌了,这儿既不热闹,又不安静,就像荒郊野外一样。我就要回王宫里去了,因为我的命生来就是要在世间做点惊人事业的。”
鸭子说:“我从前也有一次想服务社会,社会需要改革的事物太多了。前不久我做过一次议会主席,我们通过决议反对一切不喜欢的事情,然而那些议决好像并没有多大效果,现在我专心料理家事,照管我的家庭。”
“我天生就是做大事的,”火箭说,“我的亲友们,包括那些很低贱的都是这样。只要我们一出来,马上就能引起人的注意。我自己还从来没有出过马,但如果我出马,必定受人拥戴。至于家事,它会使人加快衰老,让人分心,忘掉更高尚的理想。”
“啊,远大的理想,多妙啊!”鸭子说,“这使我想起肚子已经饿了。”说完又叫着“嘎!嘎!嘎!”泅到下游去了。
“回来!回来呀!”火箭说,“我还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呢!”但鸭子理也不理他,只有自言自语:“走了也好,他没有远大理想,心思实在太平凡了!”说着又在污泥里陷深了一些。
这时候,突然有两个穿白衣的孩子,手里提着一把水壶,还有木柴,跑到沟边来了。
火箭说:“这一定是接我的代表来了。”又装出神气活现的样子来。
“喂,你看这根脏棍子,是从哪儿来的呀?”有一个孩子叫道,把火箭从沟里拾了起来。
“脏棍子?不可能!”火箭说,“他一定是说金棍子,‘金’与‘脏’的发音也很像,说金棍子倒很有礼貌,他一定把我错看成宫里的大官了!”
另一个孩子说:“我们把它放在火里,多一把火烧水也好。”因此他们就把木柴架起来,把火箭放在上面,点着了火。
火箭说:“这真不错,他们在白天让我走,这样人人才能看见我。”
“我们现在去睡吧,醒来水就开了。”两个小孩躺在地下,合上了眼睛。
火箭很湿,烧了很久才燃着。
“现在我要走了!”他伸直了腰,“我知道我飞得一定比星儿还高,比月亮还高,比太阳还高。真的!我要飞得很高,那么——”
嘶!嘶!嘶!他冲上了天空。
“有趣啊,我永远都要这样,这是多么的成功啊!”他高兴地说。
但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这时,他觉得浑身奇痛起来。
“现在我要爆炸了,”他叫道,“我要轰动全世界,让人们在一年之内都不再讨论别的事情。”砰!砰!砰!火药燃了,毫无疑问的,他真的爆炸了!
但没有一个人听见,就连那两个孩子,也在熟睡中没有醒来。
爆炸之后,现在他只剩下一根棍子,落了下来,正巧打在沟边散步的鹅背上。鹅叫起来:“老天爷不下雨,却下起棍子来了。”说完立刻钻进了水里。
“我知道,一定会一鸣惊人的!”火箭喘了一口气,完全熄灭了。
★、少年王
我们的道路上没有太阳,“贫穷”睁着一双饥饿的眼睛爬进我们的家门,“罪恶”便紧随在它的身后。早晨惊醒我们的是“苦难”,夜里陪伴我们的是“羞辱”,但这些于你有什么关系呢?少年王从梦中惊醒……
在行加冕礼的前一天晚上,少年王独自坐在华丽的卧室里。朝臣都向他低身鞠躬后退了出去,按照历来行加冕礼的惯例,一齐到王宫大厅听礼仪教授演讲。他们中有许多还不是很懂宫廷礼仪,作为朝臣而不懂礼仪,这自然是不可理喻的事。
那孩子(他的确是个孩子,目前才十六岁)看见他们走开,也并不觉得难过,只是长叹一声,把身子往后一靠,倒在一张绣花大椅上。他躺在那儿,眼睛张着,嘴唇微启,活像一位棕树林里半羊半人形的牧神,又像一只才被猎人捉住的森林小野兽。
老国王独生女的儿子,是同一个出身卑贱的人偷养的——有人说,是个异乡人,靠魔法的笛音,使公主爱上了他;又有人说,是个里米尼的艺术家,公主待他十分殷勤,或许是太殷勤了,突然在城里失踪,连礼拜堂的壁画都没有完成。
他生下来才满七天,就在母亲睡着的时候被人偷偷抱走,送给了一位牧羊人的妻子。那户人家没有孩子,住在很偏远的森林里。至于公主,在生下他之后就死了。据王宫里的医生说,有可能是气急而亡,又据别人猜测,有可能是用一种掺在香酒里的意大利毒药,在醒来的一小时内毒死的。一个忠仆把婴儿载在鞍轿上,当他从倦马上下来,弯腰去敲那户牧羊人家门的时候,公主的尸身已埋葬在荒地掘好的坟地里。那坟在城外,据说里面还葬着一个人,是个极漂亮的青年,双手被反捆在背后,胸部还有许多伤痕。
至少,以上所述的是许多人常常谈论着的话。那老国王在临死的时候,或许是良心发现,觉得过去实在罪大恶极,或是为了皇室永传一家,就把那孩子找回来,在朝廷上公布他为自己的继承人。
孩子被找回宫里后,立刻就表现出爱美的热情来,这种热情注定要影响他的一生。据那些陪伴他进宫的人说,当他刚看见那些为他预备的衣服珠宝,就欢喜得叫起来,似乎已经忘乎所以,立刻就把穿在身上的皮袄、皮褂脱了下来。不过有时他的确也想念从前那种悠然自在的山林生活,繁重的宫廷礼节经常占据他很多的时间,这常常使他感到厌烦。但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人们称它做“欢乐宫”,他现在是它的主人了),似乎对于他来说又是一个新世界,只要他能从会议厅或朝驾殿里逃出来,就会立刻跑下那两边立着铜狮的云母大石梯,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从一条走廊走到另一条走廊,好像要从里面寻找一副止痛药,或者一种治病的仙方似的。
他把这称之为一种探险——的确,这对于他来说是异地的旅行,陪伴他的是一些瘦小的美发宫仆,穿着飘动的外衣,系着漂亮的缎带,但多数时间是他一个人。他以一种直觉或者先知预卜般的能力,觉得艺术最好秘密地去追求。美犹如智慧一样,喜欢那些孤独的崇拜者。
这个时期流传着很多关于他古怪的故事。
据说有位邑长代表人民来演讲,昧着良心说了一番歌功颂德的话,他很虔敬地跪在一幅由威尼斯买来的画面前,神情犹如朝拜天神。又一次,他失踪好几个钟头,经过长久搜寻,才发现他在宫内北方小塔的屋子里,犹如丢了魂似的,呆看着一尊由希腊宝石镶成的爱多尼斯雕像。据传闻,当时他把嘴唇紧压在这尊雕像的眉毛上。这尊雕像是在河边修桥的时候发现的,上面还刻着海德利安俾斯尼亚的奴隶的名字。他还花了整夜的工夫,去观察月光照在恩地眠银像上的奇异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