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沃是个大国,位于晨曦之山的东面。学者在这儿备受尊重,而“5”被普遍认为是幸运数字。
这里气候宜人。骑士们的盔甲闪闪发亮,但主要是为了炫耀——上次有龙来侵犯国土已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虽然时不时会发生一些与皇家后裔与未受邀请的仙女教母相关的小问题,但总会在几年以后,有一个适当的王子或公主出现,跟那个不幸的孩子结婚,从而解决掉这些麻烦。总而言之,林德沃是一个十分繁荣而宜人的国度。
希茉瑞娜讨厌这个国家。
希茉瑞娜是林德沃国王最年轻的女儿,她的父母总觉得她很让人伤脑筋。他们的另外六个女儿都是绝对正常的公主——拥有长长的金发和甜美的性格,而且一个比一个漂亮。希茉瑞娜的确很可爱,但她的头发乌黑,总是扎成辫子,而不像她的姐姐们一样用头饰别住卷曲的秀发。
另外,她一直在长高。她的父母几乎确信没有哪个王子愿意娶一个身高相当,并且敢于直视他的女孩。他们都喜欢那些微微抬头,从睫毛下羞怯地看着他们的公主。至于这女孩的性格,礼貌一点儿说是意志坚强,人们若是被她惹怒或烦扰时,就会说她像猪一样顽固。
国王与王后尽他们最大的努力来教育希茉瑞娜。他们请来了最优秀的教授和女教师来教希茉瑞娜一个公主需要知道的一切——跳舞、刺绣、绘画以及礼仪。
从如何对来访的王子行恰当的屈膝礼到被巨人掳走时以多大的声音惊叫才不失礼(林德沃偶尔还会有巨人滋事), 有许多的礼仪需要希茉瑞娜学习。希茉瑞娜觉得这些礼仪课枯燥乏味。当她再也无法忍受时,她就跑到城堡的军械库,恐吓护卫长,让他教导她学习剑术。随着她渐渐长大,她发现那些日常的课程越来越无聊,所以她也越来越频繁地学习剑术。
十二岁那年,希茉瑞娜的父母终于发现她正在学习剑术。
“剑术不是适合一个公主学习的东西,”国王轻柔而坚决地告诉公主——宫廷学者推荐他使用这样的语气。
希茉瑞娜歪着头问:“为什么?”
“因为……反正,就是不准再学了。”
希茉瑞娜想了想,问:“我是公主,对吧?”
“是啊,你的确是的,亲爱的,”她的父王松了口气。他原以为她会大哭一场,就像他其他的女儿被苛责的时候一样。
“那么,我要学剑术,”希茉瑞娜说,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坚定,“以公主的身份。”
“但那还是不合规矩的,亲爱的。”她的母后温柔地指出。
“为什么不呢?”
“那就是不合规矩。”王后坚决地说。这样,希茉瑞娜的剑术课便结束了。
希茉瑞娜十四岁那年,她的父王发现她正跟着宫廷魔法师学习魔法。
“你学了多久了?”希茉瑞娜应他的诏令前来时,他疲倦地问。
“从你们禁止我学习剑术开始,”希茉瑞娜回答,“我猜你们想告诉我对于一位公主来说,这也是不合规矩的行为?”
“呃,是的。我的意思是,这确实不合规矩。”
“有趣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合规矩的。”希茉瑞娜说。
“亲爱的,如果你更投入一点,其他事情也会更有趣的。”她的母后说。
“我才不信。”希茉瑞娜小声咕哝,但她知道当母后用那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还是不要跟她争辩比较好。
希茉瑞娜的魔法课也结束了。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宫廷学者的拉丁文课、城堡厨师的烹饪课,宫廷财务大臣的经济课,以及宫廷吟游诗人的杂耍课上。
希茉瑞娜对这种事情逐渐感到厌烦了。
十六岁那年,她召唤了她的仙女教母。
“亲爱的希茉瑞娜,你不该这么做。”仙女一边说,一边用手挥散那些伴随着她出现的带香味的蓝色烟雾。
希茉瑞娜说:“大家都这么说。”
“那你应该听取他们的意见,”仙女教母恼怒地说,“我不习惯在喝茶的时候被毫无预警地拉走,而且若不是极为重要的事情,甚至关系到你的生命和未来幸福,你本不该叫我来。”
“这对我的生命和未来幸福来说极为重要。”希茉瑞娜说。
“噢,那好吧。你要堕入爱河还太早了,但无论如何,你这孩子一向很早熟。告诉我,他是怎样的人?”
希茉瑞娜叹了口气:“没有这样一个‘他’。”
“他被施了魔法是吗?”仙女感兴趣地问,“也许是一只青蛙?那种咒语曾非常受欢迎,但最近好像已经不流行了。现在的王子都是会说话的小鸟,或是小狗,或是豪猪。”
“不对不对,我没有爱上什么人!”
“那你的‘大’问题是什么?”仙女恼怒地问。
“这些!”希茉瑞娜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身处的这个城堡,“刺绣课、舞蹈课,还有做一个‘公主’!”
“我亲爱的希茉瑞娜!”仙女被吓到了,“这是你祖先的遗产啊!”
“但这些太无聊了!”
“无聊?”仙女看起来不相信她的话。
“无聊。我想做点什么,而不是整天坐着,听宫廷吟游诗人编歌谣称颂父王的勇敢、母后和我们这些女儿的可爱。”
“胡说八道。亲爱的,这只是你必经的一个过程。你很快就会成长了,然后便会庆幸自己没有鲁莽地做出什么傻事。”
希茉瑞娜怀疑地看着她的教母,说:“你跟我父母谈过了,是吗?”
“嗯,他们确实想让我知道我的教女每天在做什么。”
“我想也是.” 希茉瑞娜说,然后就有礼地与教母道别了。
几个星期后,希茉瑞娜的父母带她去邻国——山之国萨瑟斯——旅行。希茉瑞娜认为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仙女教母建议他们必须尽快对她采取什么措施,但她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任何事情也总比在家里上舞蹈和刺绣课要好。
希茉瑞娜几乎在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就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因为山之国萨瑟斯的国王有个儿子——金发碧眼,非常英俊的王子,而他的职责似乎是一直充当希茉瑞娜的舞伴。
“他不是很帅吗?”希茉瑞娜的贴身侍女感叹着。
“是啊,”希茉瑞娜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可惜他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侍女很惊讶:“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幽默,不聪明,不会谈论除了马术比赛之外的事情,而他的话题里有一半是做错了事的时候如何补救。幸好我们只是停留三个星期, 我觉得再呆久一点自己都无法对他以礼相待了。”
“但你的订婚礼怎么办?”侍女惊讶地叫出来。
“什么订婚礼?”希茉瑞娜严厉地问。
侍女喃喃自语着一些弄错了之类的话,但希茉瑞娜拿出她能做得最像的公主架子,抬起头坚持要得到一个解释。最后,侍女放弃了。
“我……我昨天不小心听到了陛下他们的讨论,”她用手绢掩面而泣,“婚约已经订好了,他们打算后天签署,然后在星……星期四宣布。”
“我知道了,”希茉瑞娜说,“谢谢你告诉我。你可以退下了。”
侍女离开以后,希茉瑞娜去见她的父母。发现希茉瑞娜得知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感到烦恼和一点尴尬,但他们在这件事上非常坚决。她的父王说:“我们原本打算明天签署那些文件的时候告诉你的。”
“亲爱的,我们知道你会很开心的,”她的母后一边说一边不住点头,“他是那么地英俊。”
“但我不想嫁给德兰帝尔王子。”希茉瑞娜说。
“呃,这确实不是一个极为明智的选择,”希茉瑞娜的父王有点惊讶地说,“但我以为你不会介意他的王国有多大。”
“我不喜欢的是王子本人。”希茉瑞娜解释。
“亲爱的,那实在太可惜了,但这不能改变什么,”她的母后平静地说,“我想你是不太可能得到其他王子的青睐了。”
“那么我不结婚就好了。”
她的父母看起来都被吓到了。“我亲爱的希茉瑞娜!”她父王说,“那是不可能的。你是公主,这不是简单地……”
“我还太年轻了!”
“你的姨婆罗丝在十六岁那年就结婚了,”她的母后点出一个事实,“当然不包括她在那个可怕的仙女诅咒下沉睡的那些年岁。”
“我不会嫁给山之国萨瑟斯的王子!”希茉瑞娜绝望地争辩,“这不合规矩!”
“什么?!”她的父母同时叫出来。
“他并没有把我从巨人或是食人魔那儿救出来,或是从某个魔咒中唤醒我。”
她的父母看起来都有些不安。“呃,确实没错,”希茉瑞娜的父王说,“现在安排这些事情可能有点迟,但我们也许可以将就着做些什么。”
“我不认为这是必要的,”希茉瑞娜的母后说。她用责备的眼光看着希茉瑞娜。“亲爱的,你从来都没有注重过哪些事情是合规矩的,也不可能从现在开始注意。所以无论合不合规矩,你都将在三周后的星期四与德兰帝尔王子结婚。”
“但是,母后……”
“我会让裁缝师去你的房间,开始为你量身订做结婚礼服。”希茉瑞娜的母后坚决地说,结束了这一场对话。
希茉瑞娜决定尝试更直接的方法——找德兰帝尔王子商量。他正在城堡的军械库挑选佩剑。
“早安,公主殿下!”他终于注意到希茉瑞娜,跟她打招呼,“你不认为这是一把很棒的佩剑吗?”
希茉瑞娜把剑拿起来,说:“重心偏离了。”
“我相信你是对的。”研究了好一会,德兰帝尔表示同意,“可惜,这样我就得再找一把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是的,”希茉瑞娜说,“你可以不娶我。”
“什么?”德兰帝尔被搞糊涂了。
“你其实并不想娶我,对吧?”希茉瑞娜哄骗地问。
“呃,并不完全对,”德兰帝尔回答,“我的意思是,从某方面来说,那是……”
“噢,太好了!”希茉瑞娜打断他,明智地把这个回答理解为“不,完全不想”,“那么你会去告诉你的父王你并不想娶我吧?”
“我不能那么做!”德兰帝尔被吓到了,“这样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呢?”希茉瑞娜生气地质问。
“因为……因为……呃……王子们就是不能这么做!”
“那你怎样能不娶我呢?”
“我猜我办不到这件事,”德兰帝尔认真考虑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你觉得这把剑怎么样?这把带银质把手的。”
希茉瑞娜厌恶地掉头走开了。她走到城堡的花园里,情绪低落。看起来无论她本人愿不愿意,她都得嫁给山之国萨瑟斯的王子了。
她喃喃自语:“我宁愿被龙吃掉算了。”
“我可以安排这件事。”从她的左脚边传来一个声音说。
希茉瑞娜往下看,一只绿色的小青蛙正抬头看着她。
“不好意思,刚才是你说话吗?”她问。
“你没看见周围还有什么人吧,对吗?”青蛙回答。
“噢!”希茉瑞娜叫了一声。她此前从没见过会说话的青蛙。
“你是中了魔咒的王子吗?”她有点怀疑地询问。
“不是,但我见过两三只那样的青蛙,所以也学到了一些东西。”青蛙说,“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你宁愿被一只龙吃掉呢?”
“我的父母想让我嫁给德兰帝尔王子。”希茉瑞娜解释说。
“而你不想嫁?你非常聪明,”青蛙说,“我不喜欢德兰帝尔。他曾经把石头踢进我住的池塘,总是砸到我的客厅。”
“我很抱歉。”希茉瑞娜礼貌地表示。
“呃,”青蛙接着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嫁给德兰帝尔的事?我不知道。我试过跟我父母商量,但他们不肯听,德兰帝尔也不肯。”
“我没问你说过些什么,”青蛙嗤之以鼻,“我问的是你想要怎么做。言语十之八九是为了逃避行动的借口。”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呢?” 希茉瑞娜惊讶地问。
“你可以要求王子跟你进行一场决斗。”青蛙提议。
“他会赢的,” 希茉瑞娜说,“我已经有四年被禁止练习剑术了。”
“把他变成一只癞蛤蟆。”
“我在魔法课上从没完成过隐形魔法,” 希茉瑞娜说,“而变形术是高阶魔法。”
青蛙不满地看着她,说:“难道你什么都不会吗?”
“我会行屈膝礼,” 希茉瑞娜厌恶地说,“我会十七种不同的舞蹈,九种不同的方式对外交使者表示赞同却不向他承诺任何事情,以及一百四十五种刺绣的花样。我还会做樱桃千层派。”
“樱桃千层派?”青蛙一边问,一边伸出舌头逮住了一只路过的苍蝇。
“城堡里的厨师教我的——在父王勒令他停止以前。” 希茉瑞娜解释。
青蛙简单咀嚼了两下,把猎物吞了下去,然后说:“我想那也帮不了你,你只能逃走。”
“逃走?”希茉瑞娜说,“我不喜欢这主意,有太多不确定的冒险了。”
“你也不喜欢嫁给德兰帝尔王子。”青蛙指出重点。
“或许我能想出其他的什么办法来逃离这次婚姻呢。”
青蛙耸耸鼻子:“例如?”
希茉瑞娜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青蛙说:“我就知道你没有什么想法。那么你究竟想听听我的建议还是不听呢?”
“是的,请说吧。” 希茉瑞娜回答。无论如何,她并不一定要遵从青蛙的提议。
“沿着大路出城,向背离山的方向走,”青蛙说,“过不一会儿,你会看到一个金子做的小楼阁,周围都是银树,叶子都是绿宝石。不要停下,一直往前走,如果你听到有人从阁楼里叫你,也不要回答。你要一直走,直到你看到一间小屋。你要直接走到小屋门口,敲三次门,打个响指,然后走进去。你会看见一群人。如果你很有礼貌,他们也恰好心情不错,那么他们就能帮你解决眼前这个难题。就是这样了。”
青蛙忽然转身跳进池塘。
“非常感谢你!” 希茉瑞娜对着它的背影喊。她觉得青蛙的提议非常古怪,然后她起身回到城堡。
那天剩下的时间,希茉瑞娜一直在忍受贴身侍女的烦扰,直到她觉得自己忍不住要建交了。然后,在当天的正式晚会结束时——她一直坐在德兰帝尔王子旁边,所以不得不听他唠叨那些他在战斗中的英勇事迹——她已经完全准备好遵从青蛙的提议了。
那天晚上晚一点的时候,当整个城堡都陷入沉睡,希茉瑞娜把五块手绢和她最好的王冠包起来,翻出她在魔法课上记的笔记,小心翼翼地对自己施了一个隐形魔咒。
这次似乎成功了,但她溜出城堡时依然很警觉。无论怎么说,她上次练习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希茉瑞娜已经离城市很远,隐形魔法也已经失效。她沿着大路朝背离山的方向一直走,路上很热,尘土飞扬。她开始希望自己带出来的是一瓶水,而不是手绢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远远地看到前方的路边有一小片树林,看起来是个清凉舒适的地方,可以让人休息几分钟。她加快了脚步。然而当她到达树林的时候,希茉瑞娜发现这些树的树干是纯银,闪闪发光的树叶是绿宝石,而树林中间有一座迷人的楼阁,全用金子做成,还挂着金窗帘。
希茉瑞娜缓下脚步,渴望地看着树下绿色的影子。这时,一个女性的声音从阁楼里传出来:“亲爱的,你看起来又累又渴!来坐一会儿,同我一起分享午餐吧。”
这声音如此亲和如此诱人,希茉瑞娜忍不住向路边走了两步。但她忽然想起了青蛙说的话。不行!她对自己说,我不能这么容易就被击倒!她转过身,什么也没说,便又匆匆忙忙地上路了。
又走了一会儿,她来到一间看起来很破旧,用裂开、被风雨侵蚀的木板搭成的小屋。门只是斜斜地用一个坏了的门闩拴住,而整间屋子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坍塌。希茉瑞娜停下来迟疑地看着它,但她想到自己到现在为止都遵从了青蛙说的话,如果现在停下就实在太傻了。她掸了掸裙子上的灰,戴上了她的王冠(希望能给人留下好印象)。她走到门前,敲了三次,照青蛙说的那样打了个响指。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