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以后,她们从火与夜之洞窟走到明媚的阳光下。希茉瑞娜不得不遮住眼睛,好让自己适应阳光的强度。
眼睛渐渐适应了以后,希茉瑞娜发现洞口处是一块空地,青草覆盖,茂密得如同绿色的毛皮。在青草之中不时冒出一两朵小花儿,而草地的另一头就是森林了。希茉瑞娜只能看见第一排树。它们如此高大,在它们面前连卡祖儿都显得很矮小。
“把灯留在这儿,”卡祖儿说,“把它带进森林没什么意义,我们直到回到这里之前都不需要它。”
希茉瑞娜把灯放在洞口的草地上,然后问:“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接下来我们去摩尔文家,”卡祖儿回答,“如果你骑在我背上,我们能更快到那儿。你可以爬上那块石头,这样你就能不费什么力气就爬到我背上了。”
“你确定不介意我骑在你身上吗?”希茉瑞娜一边问,一边爬上卡祖儿说的那块石头。
“要是介意的话,我就不会提出这个要求了,”卡祖儿说,“坐在那儿就好。你可以抓住面前的角。如果我突然飞上去,你小心别挡住了我的翅膀就可以了。”
希茉瑞娜为卡祖儿话中的暗示感到不安——魔法森林里存在着某些可怕的东西,甚至可能让龙不得不腾空飞起来躲避!但她没有把这种忧虑说出来。这个时候要退回去已经太迟了,而且她也不想在卡祖尔去拜访摩尔文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洞口等待。没有任何迹象说明等在那儿会比跟着卡祖尔一起进入森林更安全。
希茉瑞娜一坐稳,卡祖尔立刻飞快地蹿进森林。刚开始希茉瑞娜很努力才能抓稳,但渐渐地她开始习惯这种速度,不一会儿,她已经在观察两旁闪过的景致了。树木都非常高,希茉瑞娜猜想即使是四个她也无法合抱住一棵树的树干。森林的地面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比刚才的空地上生长的草还要高。她发现地上没有什么花儿,但周围有一些灌木,还有一种长着三种颜色果实的松树。
卡祖尔有几次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而希茉瑞娜想不出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她不希望这时候问问题打扰了龙的行动。
她们经过了一栋金栅栏围着的别墅,中间还有一座没有窗门的矮塔。然后卡祖尔跃过了一道浅溪,再猛地转了个弯。这里的树长得没那么密,卡祖尔停在一座整洁得灰色小屋前。小屋有条很宽的前廊和红色的屋顶。
门上方有条黑底金字的牌子,大大的字写着:“无事勿扰”。
好几只不同颜色大小的猫在门廊的扶手上,或是躺在太阳下休息。让希茉瑞娜从背上下来后,卡祖尔对其中一只猫说:“能麻烦您告诉摩尔文我来了,想跟她谈谈吗?”
那只像旧抹布一样灰扑扑的大猫眨着黄色的眼睛,瞪着卡祖儿,然后他从门廊的扶手上跳下来,慢慢踱进屋。他的尾巴翘得高高的,仿佛在说:“记住,我这么做只是卖你一个人情,你可别忘了。”
“他看起来不怎么惊讶啊!”希茉瑞娜有点诧异地说。
“他为什么要惊讶呢?”卡祖儿问。
希茉瑞娜有点生气地回答:“你是龙啊!”
“对一只猫来说,那有什么不同吗?”
对希茉瑞娜来说,幸运的是她不必费脑筋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因为就在此时,摩尔文从房子里走出来了。她穿着此前拜访希茉瑞娜时的那件黑袍,或是一件完全同样款式的黑袍。她从眼镜后方审视着两位来访者,像看着无解的谜题一般困惑。
“早上好啊,卡祖儿,”过了一会儿,她说,“这真是一个惊喜。”
“那很好,”卡祖儿说,“若是你都没想到我们会来,其他人就更不会想到了。”
“是这么回事啊,”摩尔文了悟地问,“你们有多着急?”
卡祖儿回答:“只要没人知道我们在这儿,我们就不急了。”
“那么希茉瑞娜最好进来喝点什么,”摩尔文的语气不容拒绝,“我这儿有苹果酒、山羊奶。当然若是你想喝羊奶的话,那些猫儿会一直追着你跑的。我也可以煮些茶……天啊!你的手怎么了?!”
摩尔文说话的同时,希茉瑞娜正小心翼翼地从卡祖儿背上滑下来。她用一只手支撑着以防摔到地上。摩尔文的惊呼让她诧异地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手掌全都是血,有许多很深的小伤口和淤青。
“噢,天啊!”希茉瑞娜说,“这肯定是在山洞里弄的,当时周围太黑了。不过它们一点儿也不疼,所以我都没注意到。”
“无论疼不疼,伤口总是要处理的。”摩尔文坚决地说,“进来,我帮你看看伤口,而卡祖儿可以告诉我你们来这儿的原因。”
“你这次得从后门进来,”她对卡祖儿补充说,“前门的台阶承受不了你的重量了。一个矮人把其中一根支柱偷走了,但我还没来得及修修它。讨厌的小东西,他们比老鼠还糟糕!”
“那些猫儿不是能把老鼠都吓跑吗?”希茉瑞娜有些困惑地问。
“是的,但它们对矮人没什么用,所以说矮人比老鼠更糟糕啊!小心台阶!”
摩尔文领着希茉瑞娜走上木制台阶进屋,而卡祖儿开始慢慢地踱向屋后。好几只猫好奇地看着希茉瑞娜经过,一只玳瑁站起来,跟着她走进屋子。
进了正门,希茉瑞娜走进一个宽阔的客厅,客厅一角有个金属制的壁炉。客厅里有好些家具,但除了桌子和壁炉外,到处都躺着猫儿。有的猫儿站起来,打个呵欠,漫不经心地添两下爪子,以表示这是自己的领地,然后跳到地上。
希茉瑞娜刚刚在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屋子另一端的木门上传来两下敲门声。
“那肯定是卡祖儿,”摩尔文说。她穿过房间打开后门,“进来吧。我先看看希茉瑞娜手上的伤,然后就给你拿点苹果酒。”
摩尔文的后门看起来并没有变大,而卡祖儿当然也没有变小,然而当她把头伸进房间,她的身体也自然而然地跟着进来了,甚至没有一块鳞片碰到了门框。当她走进客厅,房间看起来还是非常宽阔。
卡祖儿在墙边坐下来,以免挡着路。她一停下动作,六只猫儿就跳上她的尾巴、背脊和肩膀,而卡祖儿或摩尔文看起来都不在意。摩尔文从壁炉旁的架子上拿下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然后坐在希茉瑞娜旁边。
“现在,告诉我你们来这儿的原因吧,”她一边说,一边从盒子里拿出一卷纱布和两瓶药剂,“当然,我指的是除了我自酿的苹果酒以外的原因”。
“希茉瑞娜昨天遇到了几个有趣的拜访者。”卡祖儿说。
“如果能称得上有趣,那他们肯定不是骑士罗。”摩尔文评论说。
“对,”卡祖儿接着说,“是两名巫师,而且他们费劲心思只是为了看一眼我那本《龙族史》,尤其是说到火与夜之洞窟的那几章。”
“而你认为那就是他们近六个月以来,总在晨曦之山鬼鬼祟祟地晃悠的原因?”摩尔文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找什么?还是他们请求你的允许了?”
“我不认为泽梅勒会请求谁允许才干某事,即使他确定自己能获得准许,”希茉瑞娜说,“他会觉得那样有失颜面。事实上,我看见他合上书,而他看的地方就在我读到的章节往后几页。啊,好痛!”
“很好,”摩尔文回答,“这药原本就是会让伤口痛一些。”她盖上那瓶往希茉瑞娜手上涂的药剂,开始用纱布包扎希茉瑞娜的伤口,“那么,泽梅勒拿到他在找的东西了吗?”
“我想没有,”希茉瑞娜说,“他说他希望可以再次拜访。我想如果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他就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这个假设听起来很合理,”摩尔文说,“虽然巫师并不总能以常理猜度。好了,这样包扎应该就没问题了。”
“你至少还得绑四天绷带。如果这段时间你想用茴香煮什么食物,你得用左手来搅拌。”
“泽梅勒对《龙族史》的兴趣并不是唯一的线索,说明他对火与夜之洞窟很感兴趣,”卡祖儿接着说,然后说明了书被偷的事。“……还有些其他的迹象。我们以往抓住的几乎所有在附近窥探的巫师都出现在洞窟周围或里面,所以没有谁想过这个可能性。但自从托克斯王跟巫师协会签订了那纸协议,他们就总在抗议,说他们有权利在洞窟里仔细探究,而这已经超出了我们愿意给予的权利范围。所有的龙都认为这次的事件也是他们的一种抗争。”
“并不是所有的龙吧……”摩尔文一边说,一边严厉地盯着卡祖儿。
“我给大家的印象就是怀疑一切事物,”卡祖儿语带讽刺,“尤其是对巫师。”
“那么你对这件事情又存有什么怀疑呢?”
“我想泽梅勒正在尝试找到火与夜之洞窟的一些秘密,”卡祖儿回答,“一些即使是他本人在洞窟里研究也不得而知的秘密,因此他最近的兴趣转移到介绍洞窟历史的篇章上去了——无论那些篇章多么简短。”
“因此你希望在我的图书馆里找到一些书,能给你一些提示,告诉你他在寻找什么东西。”摩尔文总结道。
“不是希望,”卡祖儿说,“我知道你有我要的答案,除非有人把你那本德蒙特摩伦西的《穿越火与夜洞窟之旅》偷走了。”
“要真有人这么做,他一定会后悔的,”摩尔文说,“你们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找找。”
她走出房间。希茉瑞娜看见门另一边的房间里都是高大阴暗的书架。
希茉瑞娜眨了眨眼,问:“那不是你刚才进来的门吗?”
卡祖儿点了点头:“当然。”
“我以为那扇门的后面是摩尔文的后院。”
“那扇门后是任何摩尔文想去的地方。”
“原来如此。”希茉瑞娜倒希望她父亲的那位宫廷学者能在这儿。那位学者即古板又自大,尤其在对待魔法的态度上,他总是宣称九成的魔法是骗术,剩下的则是幻觉。希茉瑞娜以前就觉得他很惹人烦,若是让他来和摩尔文的门打打交道,估计他也得头疼了。
摩尔文拿着一本薄薄的红皮书回到厨房:“就是这本书了。让你们等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但我的‘非小说类’书籍排列得不是那么有条理。”
卡祖儿站起来,她背上的小猫从四周跳下来。猫儿们谴责地看了看她,然后以尊严受到冒犯的姿态缓缓踱出房间。卡祖儿并不在意,她只是弯下头从摩尔文的身后看着那本书。
“我猜你想借这本书罗?”摩尔文问。
卡祖儿回答:“当然了,有问题吗?”
“一旦它被偷了……”摩尔文说,“这书原本就没几本,我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副本。”
“我会把它和地下室里的宝藏放在一块儿。”卡祖儿保证。
“泽梅勒不会想到去宝藏室找这本书。即使他想到了,他也进不去。我在那道门上下的反巫师咒能挡住整个巫师公会了。除非他们得到邀请,否则不可能进去。”
“好吧,”摩尔文把书递给卡祖儿,“你们来我这儿就是为了这个?”
“不。”卡祖儿说。她慵懒地看着摩尔文,语气平淡,“我还没尝到苹果酒呢。”
摩尔文开怀大笑。她打开其中一个橱柜,拿出两个杯子和一个大碗。她从一个看起来很重的陶瓶里倒出琥珀绿色的苹果酒,把倒满苹果酒的大碗放在卡祖儿面前,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希茉瑞娜,然后拿着另一个杯子坐下了。
她们在摩尔文的厨房呆了一个多小时,一边喝苹果酒一边猜测巫师们的目的。过了一会儿几只猫走进屋子,摩尔文给了它们一碟山羊奶,多少平复了它们受创的感情。
“你的抗火咒练得怎么样了?”摩尔文回到桌前,问希茉瑞娜。
“除了母鸡的牙齿外我基本找齐了原料,但我想不出在哪儿能找到一点母鸡的牙齿。”希茉瑞娜回答,“卡祖儿答应让我翻一下宝藏室里的瓶瓶罐罐,但如果那儿也没有,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在哪儿找到了。”
“确实,”摩尔文严厉地看了卡祖儿一眼,“呃,如果你找不到母鸡的牙齿,你可以试着用蛇的指甲或是乌龟蛋上的毛代替——当然,我是不到无法可想也不会考虑这些方法的。用替代性的原料进行咒语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最后,卡祖儿和希茉瑞娜要离开了。卡祖儿从她进来的那道门走出去,而希茉瑞娜惊讶地看着她毫无困难地走过那道矮小的门。之后,希茉瑞娜和摩尔文从前门廊走出去。卡祖儿绕到房子前方,希茉瑞娜站到门廊扶手上准备爬到她的背上。那些猫儿对这个行为感到十分抗拒,并且用责备的眼神和低声叫唤表达了它们的不满。
“别理它们,”摩尔文说,“那只会让它们得寸进尺。”
希茉瑞娜点点头:“谢谢你!”
“不用,”摩尔文回答,“希望很快就能再见到你!”
“公主,你最好拿着它,”卡祖儿一边说,一边把摩尔文的书递给希茉瑞娜,“我没法拿着它奔跑。”
希茉瑞娜接过书,放进口袋,说:“我准备好了。”然后她们就出发了。
希茉瑞娜十分享受回晨曦之山的旅途。这次她已经非常习惯骑在龙背上了,所以她可以集中精神观察飞驰而过的森林。那些树看起来几乎都一样,但希茉瑞娜偶尔会看见一些怪异的灌木或藤蔓,有两次她觉得树丛间有小小的脸在瞪着她。
她们很快到达了洞窟的边沿,速度比希茉瑞娜设想的还要快。卡祖儿等她滑到地面上,然后说:“入口有点儿窄。我先进去,确定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东西在等着我们。”
希茉瑞娜点点头,卡祖儿就消失在洞窟入口了。在希茉瑞娜跟着进去之前,她听到上方传来尖锐的叫声。她抬起头,只见一头巨大的白鸟向她俯冲下来,利爪展开,准备实施攻击!一瞬间,希茉瑞娜又惊又怕,整个人呆住了。
然后她猛地低头拔剑——几乎太迟了。她才刚刚抓紧剑柄,大鸟已经拍打着翅膀尖叫着飞到了她的头顶上方。
但就在她触摸到那把剑的时候,剑仿佛从鞘中跳出,希茉瑞娜滚向一边时笨拙地挥出一剑。她并不想造成任何伤害,只是想让大鸟后退一些,但她感觉到剑尖接触到什么东西,然后大鸟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希茉瑞娜默默地感谢她的每一位守护神。她转过身挣扎着站起来,剑蓄势待发。
但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她防备的东西了,那一剑比她设想的更有效,大鸟已经快死了。她盯着它,大鸟抬起头。
“你杀了我?”大鸟不可置信地说,“但你是一位淑女。”
“事实上,她是一位公主,”卡祖儿的声音从希茉瑞娜身后传来,“我的公主。如果你成功掳走了她,你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如果不是因为拿着一把魔剑的话,我想我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希茉瑞娜说着,暗自希望自己不曾刺伤大鸟。她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也不喜欢伤害别人。
“要死的是我又不是你!”大鸟厌恶地说,“唉,世界是公平的,你杀了我,我的遗物就是你的了。”
“你还没死,”希茉瑞娜说,“如果你让我靠近一点,我可以试着帮你止血……”
“想都别想!”大鸟说,它的声音开始有些含糊了。“你究竟想不想要我的遗物?”
“接受吧。”卡祖儿建议。
希茉瑞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大鸟说:“好吧,在我的左翼下,你会找到三片黑色的羽毛。如果你掉下一片,并许愿到达某个地方,眨眼间就能到达。有什么问题吗?”
“我可以带上谁吗?”希茉瑞娜问,想着如果大鸟决定要把羽毛给她,她或许应该合作一点。
大鸟尊敬地看着她:“奇迹不死!终于有一位理智的人类拿到这些遗物了。是的,只要你碰到了那个人,你就可以带上他。物件也是一样,你拿着它就能带走了。每片羽毛可以完成一次旅行,就这些了。”
“但是……”希茉瑞娜停住了。大鸟的头垂了下来,已经死去了。
“别太难过,”卡祖儿察觉了她的心思,说,“如果它把你掳走,就会拿你去喂它的孩子们。”
“拿我喂食?!”希茉瑞娜发现自己对大鸟的同情完全消失了,“太可怕了!”
她犹豫了一下,问:“可是现在妈妈死了,小鸟们岂不是要挨饿了?”
“不,另一只同类的鸟会代替它喂养小鸟,直到过几个星期,它们长大,能捕捉自己的食物为止。”卡祖儿说。
“现在,擦干净那把剑,收好你的羽毛,我们要出发了。我想看看摩尔文的那本书。”
希茉瑞娜点点头照做了。那三根羽毛就在大鸟说的位置,她把它们连同摩尔文的书,以及火与夜洞窟里的黑色石头放在一起。她把剑在草地上蹭了好几次,最后再用手绢把它擦拭干净。做完这些后,她把手绢留在大鸟的尸体旁,跟着卡祖尔走进了火与夜洞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