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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厄休拉·勒奎恩/译者:梁宇晗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3

就这样,人们或单身,或成双成对,或一家三口地离开了城市。迁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没有统一的指挥。有些人在春天到来之后很快就离开了,其他人谈起他们时会说,“他们也太着急了吧,”或者“某某某要是不能第一个到那里的话,她原来的家就会被别人占啦。”也有些人一直逗留在城市中,直到差不多所有人都走光了,但他们还是不能下定决心离开这炎热而安静的街道以及这空旷而废弃的广场,因为在过去那个漫长的半年中这里还充满了欢快的人群和音乐。但不管是早是晚,他们最终都会离开,踏上前往北方的道路。而且一旦他们开始走,就走得很快。

大多数人只带一个背包的个人物品,或者一头鲁巴能驮得动的物品,如果他们有一头鲁巴的话(根据克格梅戈的描述,鲁巴是一种类似驴的动物,不过体形更小,而且长有羽毛)。有些生意人在旱季的时候会赚到大量的财富,这些人的货物和财宝要用许多头鲁巴组成商队才能搬走。尽管大部分人都是单身上路或以小家庭的形式上路,但道路上的人很多,因此每个小团体之间的距离非常接近。有时人们也会临时组织大的团体,这通常是因为道路崎岖难行,那些老弱病残的人需要有人帮助他们,并为他们携带食物才能通过。

在通往北方的路上没有小孩。

克格梅戈说,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口究竟有多少,不过他猜肯定有几十万,也许有一百万。所有这些人都参与了大迁徙。

等到他们走到多山的中央陆桥时,他们不会聚集在一起,反而走进数百条不同的小径当中。这些小径有些有很多人走,有些则只有很少人走;有些拥有非常明确的记号,也有些甚为凶险,只有那些曾经走过这条路的人才知道应该怎样走。“这时候要是有一个活了三年的人就好啦”,克格梅戈说,“他们可能已经走过两次了。”他们轻装前进,速度非常快。他们依靠在路上找到的食物维生,但在贫瘠的高山上则不可能找到食物,这时,按照克格梅戈的说法,“他们会减轻行李的负担。”在那些高山的小径和陡峭的峡谷中,有钱商人的商队会遇到很大的麻烦,这是因为所有的鲁巴都会又疲倦又干渴。如果一个商人仍然试图继续携带那些货物和财宝,路上的其他人则会卸下牲畜身上的负担,解开它们的轭具,让这些属于商人的牲畜和他们自己的牲畜一起走。这些可怜的动物立刻快速跑向南方,回到沙漠中去了。至于它们所携带的货物则被扔在路边,人人皆可随意捡拾;但没有人会拿这些东西,他们只携带一点点必要的食物。他们不想拿任何东西,不想让身上的行囊拖慢他们的速度。春天就要来了,凉爽而甜美的春天即将到达北方那些长满水草的山谷、森林、湖泊和欢快的河流,他们希望在春天到来的时候自己会在那里。

听克格梅戈讲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如果一个人可以从高空鸟瞰这些人的迁徙,观看这些人穿过数百条不同的山中小径,那一定就像观看一两个世纪之前的美国西北海岸,那时,从宽达一英里的哥伦比亚河到最细小的溪流,每条河中都是正在迁徙的鲑鱼,将河水都映成了红色。

鲑鱼到达目的地之后就会产卵,然后死亡,一部分安萨人也是回到家乡就会死去——那就是那些已经是第三次向北迁徙的人,那些活了三年的人,在我们看来就是七十岁以上的人。这些人当中也有一些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就死去了。这些老人又饥又渴,再加上步行的疲劳,他们会慢慢落在其他人后面。如果其他人看到路边有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他们会上前与他交谈一两句,帮他建起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帐篷,留下一些食物送给老人,但他们不会催促老人跟他们一起走。如果老人非常虚弱或病得很重,他们会在老人身边停留一、两个晚上,直到有人来接替他们的位置,或老人最终去世时为止。如果一位老人死了,发现遗体的人会将它埋葬。埋葬的方式是:遗体仰躺在墓穴中,头向南,脚向北,代表归乡之意。

克格梅戈说,在通向北方的道路边有很多这样的墓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在一生中经历第四次迁徙。

至于那些正在经历生命中第一次或第二次迁徙的年轻人,他们走得很快,在山中的小径里显得甚为拥挤,但在中央陆桥逐渐变宽,马上就要到达北大陆的时候,他们就会分头进入大草原。等到真正进入了北大陆之后,汹涌的人潮立即化作数千条人流的小溪,有的向西,有的向东,也有的直接向北。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投向这些小团体中的一个,她们刚刚到达一座山边的可爱的小村庄,这里的草已经绿了,树上也已经长出了叶子。“嗯,我们到了”,母亲说,“就是这里。”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同时却又发出了安萨人那种特有的、柔和的咯咯笑声。“舒库,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女孩在离开这里的时候只有不到半岁大——按照我们的纪年方法是十一岁左右。她好奇、惊讶而又怀疑地看着周围,然后笑了起来,她喊道:“但我觉得我们的家好像比这里大呀!”

然后,舒库的目光也许会飘过她的出生地,飘过那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草场,一直飘到远方那座只能看到屋顶的房子,那就是离她们这里最近的邻居。她也许会想到之前与她们母女两人一同宿营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分道扬镳的柯米德和他父亲,也许他们已经在那座房子里住下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也许柯米德会来到这里,和她打个招呼?

在南方的城市里,人们是聚集在一起生活,相互之间没什么距离可言。他们互相分享房间、分享床铺、一同工作和玩耍,做任何事情都是成群结队地去做。而现在他们全部都分开了,家庭之间分开了,朋友之间也分开了,在这草原牧场、北方的山丘,以及更北方的湖泊地区中,每个小家庭都拥有一座单独的小房子。但是,即使他们是像一只破碎的沙漏中的沙子那样全部分散开了,他们之间的纽带也仍然存在,只不过改变了其存在的方式。他们仍会聚集在一起,只不过不是几十个人、上百个人、数千个人,而是两个一对地聚集起来。

“嘿,你在这儿啊!”这时,舒库的爸爸打开了牧场边小屋的门,舒库的妈妈惊喜地说道,“你来到这儿肯定比我们早了几天。”

“欢迎回家。”他的语气非常庄重,但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这两个成年人握住对方的手,轻轻扬起他们那细长的、长着鸟嘴的头颅——这是一种特别的礼节,亲切而不失严肃。舒库突然想起,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也在这里,她的出生地见过他们行这种礼,在那之前,他们一直都住在这儿。

“柯米德昨天还问起你了呢。”父亲对舒库说,他也柔和地咯咯笑了。

春天就快来了,春天马上就要来了。现在他们要准备举行春天的庆典。

柯米德从草场的另一边来到这里拜访,他和舒库一起谈天,一起在草场里和小溪边漫步。大约一天,或一周,或两周后,他问她是否愿意跳舞。“哦,我不知道。”她说,但看到他站直身子,高昂的头略微后扬,摆出舞蹈的开场姿势时,她也站了起来;尽管最初她只是身体站得很直,双臂放在身体两侧,头却还是低着的;但随着舞蹈的进行,她逐渐扬起她的头,伸开她的双臂……跳舞,和他一起跳舞……

这个时候,舒库的父母和柯米德的父母又在做什么呢?不论他们是在厨房后面的花园里,还是在古老的果园中,他们都在做相同的事情。他们面对着彼此,扬起他们那细长而高傲的头,然后其中的男性跳起来,将双手伸到头上,落地后一个深深的鞠躬……女性也同样鞠了一躬……交际舞就是这样进行的。现在,整个北大陆上的所有人都在跳舞。

没有人会去打扰那些老夫老妻,他们正在重新恢复彼此之间的婚姻关系。不过柯米德最好要留神一点。有一天晚上,一位年轻男士穿过草原来到了舒库和她父母的家,舒库此前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男士。他出生的地方离此约有几英里远。他听别人提起过舒库的美貌。他坐在客厅里和她谈了起来。他告诉她,他正在建一座新的房子,新房坐落在一小片树林中,而且比起他的家,这房子离她家更近。他愿意聆听她关于如何建房的建议。他非常乐意在她有空时和她一起跳舞。也许今晚就可以,在他离开之前略微跳一小会儿。

他是个极其出色的舞者。在那个早春的深夜,舒库和他一起在草地上跳舞,她感觉自己似乎被裹挟在一股暴风中。她闭上眼睛,她的手开始挥舞,就像那暴风是真实存在的一样;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

她的父母会一直生活在牧场边的房子里。他们不会再生小孩了,因为他们已经过了生孩子的年纪,但他们会像新婚时那样频繁地做爱。舒库最终将会选择一位追求她的人——事实上,她选择了后一个。她和他住到了一起,一起建好了房子,然后在那里做爱。建筑、跳舞、修建花园、吃饭、睡觉,他们所做的所有事情最后都会以做爱告终。在这个过程中,舒库怀了孕,后来她生了一对双胞胎。这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身上都覆盖着一层坚硬的白色隔膜。孩子的父母用手和喙将这层保护性的隔膜撕开,将蜷曲在其中的新生婴儿释放出来。孩子已经抬起了她那小巧的喙,等待着大人给她喂食,贪婪地呼吸,贪婪地吃,贪婪地享受生命。

但第二个孩子个头比较小,也显得没那么贪婪。她没有能够活下来。尽管舒库和她丈夫两个人都非常照顾她,连舒库的母亲也来到他们家,用自己的喙为这个小可怜喂食,在她哭喊的时候不断地摇着她,她还是逐渐变得衰弱了。一天早上,这可怜的小婴儿躺在外祖母的怀里,握紧拳头,竭力呼吸着空气,然后就一动不动了。外祖母流出了眼泪,她想起了舒库那个还没能活这么久的兄弟。她安慰着舒库。婴儿的父亲在新房后面那些在漫长的春天中萌芽的小树中间挖了一个小小的坟墓,他一边挖,一边流着泪。但另外一个小孩,那个大一点的女孩,基基里,她能睡,能笑,能吃,并且活了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基基里已经开始试着站起来了,还会对她父亲叫“爸”,对她母亲和外祖母叫“妈”,而且如果大人让她停下手中做的事情时,她还会说“不”。差不多与此同时,舒库又生了一个孩子。与大多数人生的第二胎一样,这一次只有一个婴儿。是个健康的男孩,又小又贪婪。不过他长得很快。

他将会是舒库的最后一个孩子。她和她丈夫仍然会做爱,在任何他们喜欢的时候都可以:可以是在开花或结果的季节那种愉快和清闲的气氛中,也可以在温暖的白天或清凉的夜晚,也可以在树下的荫凉或夏天的草原上。但是,按照他们的说法,那是一种奢侈的爱:除了爱本身之外,不会有其他东西到来。

在安萨,所有的孩子都生于北大陆的早春时节,在他们的父母返回自己出生地不久之后。有些夫妇可能会生四个小孩,大部分都是生三个。但如果第一胎的双胞胎全部成活,通常就不会有第二胎了。

“看来你们不需要像我们那样过度繁殖。”克格梅戈告诉我这些事情之后,我这样对他说。然后我对他讲了一些关于我们位面的事情,他对此话表示赞同。

但他说,安萨人在性方面或繁殖方面并非只有这一种选择。当然,一夫一妻制是他们的规则,但人们总是乐意改变规则,并且努力试图打破规则。他为我讲述了这些例外事件。有一些人的夫妻关系是以两男两女的形式维持的。这种形式的夫妻不会生小孩,他们和其他没有生小孩的夫妻一样,会从那些有三个或四个小孩的家庭中领养一个小孩,或抚养一个无人认领的孤儿。也有一些人不愿交配,还有些人同时或不同时地拥有数个性伴侣。当然,也有通奸和强奸。如果一个年轻女孩是最后一批到达北大陆的,那她肯定会遭到相当不幸的命运,因为在最后到达的移民中,性的动力已经非常强烈了,年轻的女性经常遭到轮奸,等到她们到达出生地时,往往已是遍体鳞伤,她们找不到配偶,并且还怀了孕。若一个男性找不到配偶,或对他的妻子不满,他也许会离开家,挨家挨户地卖针线、磨刀、补锅等。一般家庭往往会因为家中的需要而欢迎这样的流浪者,但他们的动机则遭到广泛的质疑。

我们在海风吹拂的天台上度过了几个静谧的深紫色夜晚之后,我问起了关于克格梅戈本人生活的事情。他说,他本人也遵循了“玛丹”以及他们的规则和生活方式,只除了一个方面。他在第一次向北迁徙之后找到了配偶,他妻子生了两个小孩,都是第一胎的,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后来两个孩子和他们一起去了南方。他第二次向北迁徙的时候,全家人又聚在一起了,两个孩子都和附近的合适人选结了婚,所以他也很了解自己的五个孙子孙女。等到他们第三次来到南方时,他和他妻子居住在不同的城市中:她是一位天文学教师,所以她去了大陆最南端的观察站,而他则留在特科·科特同一群哲学家一起研究哲学。她很突然地因心脏病而去世了。他出席了她的葬礼。后来他和他的儿孙一起回到北方。“在我回到家之前,我并不怎么怀念她,”他实事求是地说,“但是,住在我们的房子里,身边却没有她——我不能承受这个。正好我听说这个岛上需要一个人来接待那些其他位面的来客。我之前一直在思索,哪一种死去的方式最适合我呢?这个地方似乎是好与坏之间的中点。一个大洋中的孤单岛屿,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属于这个位面的人……不是真正的生命,也算不上真正的死亡。这个主意让我会心而笑。所以我来到这里了。”他的寿命早已超过了三个安萨年,也就是说快到八十岁了,但只有微微驼起的背和纯白的头发能显示他的年龄。

第二天晚上,他给我讲了关于向南迁徙的事,为我描述了在北方的夏季逐渐远去,温暖的白天渐渐缩短的时候,一个安萨男人的感觉。收获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毕了,谷物储藏在气密仓库里面准备来年食用,另一方面,他们又种下了根茎可以食用的作物,它们在冬天缓慢地成长,到了春天就可以吃了。孩子们的个头儿蹿得很快,他们精力充沛,对于出生地的生活开始感到厌倦,越来越希望可以四处走走,和邻居家的孩子交个朋友什么的。这里的生活很甜蜜,但总是没有任何变化,就连“奢侈的爱”也失去了吸引力。某个阴沉的夜晚,空气中飘着一丝冷风,躺在你身边的妻子叹了口气,低语道:“知道吗?我有点想念城市了。”听到“城市”这两个字,你顿时感受到了光芒与温暖的冲击——那些人群,那些狭窄的街道,那些高耸入云,里面住满了人的房子,还有一切建筑中最高的祈年塔;还有那些在阳光下散发着热力的运动场,那些在夜晚遍布灯光和音乐的广场,你可以坐在小酒馆的桌旁一边喝着饮料,一直跟人谈天到半夜;还有那些老朋友,你这些日子以来都没有想起过的老朋友;还有陌生人——你有多久没见过一张新的面孔了?你有多久没听过一个新的主意、新的思想了?又该去城市了,又该跟着太阳前进了!

“亲爱的”,母亲说,“我们不能带着你收集的所有石头去南方,你只能拿那些最特别的石头。”孩子抗议道:“但我一定要带走它们!一定!”最后她还是屈服了,不过她找到了一个特别的秘密地方,将石头都藏了起来,决定等她回来的时候再把它们挖出来。她从未想过等到第二年她回来的时候,压根儿就不会想起那些孩子气的石头收藏品,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始一直想着通向南方那未知的大陆的漫长旅程。城市!在城市里能做些什么呢?那里有收集石头的活动吗?

“有的,”父亲说,“在博物馆里。都是些很好的收藏品。等你上学之后,老师会带你去看所有的博物馆。”

上学?

“你会喜欢的。”母亲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这世界上没有比上学更好的时候了,”凯基姨妈说,“我真的很喜欢学校,我想今年我会去学校教书。”

向南方的迁徙与向北方的迁徙完全不同。人们不是分散的,而是聚集在一起。迁徙也不是无组织无计划的,而是由一个地区的所有家庭一同在数天之前就制定出计划。他们以五个、十个或十五个家庭的规模一同出发,晚上也一同宿营。他们用手推车携带着充足的食物、烹饪器具、预备在没有树木的平原上使用的燃料、预备在山中小径穿的寒衣,还有预备在有人生病时使用的药物。

在向南方的迁徙中,没有老人——没有那些按我们的年份计算已有七十岁以上的老人。那些已经来回迁徙过三次的人不会离开。他们聚集在农场或农场附近的小镇中,也有些人一直和自己的配偶(或独自)住在他们度过春天和夏天的房子里。(我想,克格梅戈说他一直遵循着“玛丹”,只除了一个方面,这大概就是指他没有待在自己的家里,却来了这个岛。)去向南方的年轻人和留在家里的老年人之间的,所谓“冬季的分别”对于年轻人而言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但老人则坦然接受。一切都是早已确定的。

只有那些留在北方的人才能见到北大陆那壮丽的秋天,才能见到那漫长的蓝色薄暮,才能见到湖中的第一片薄冰。有些人会画画,或留下一些信件,向他们那些永远不会再见面的儿孙描述这些景象。很多人在漫长、黑暗而寒冷的冬天到来之前就死去了。没有人能活到春天再次归来的时候。

等到迁徙的团体来到中央陆桥附近时,来自东方和西方的团体会与他们相遇,夜晚到来时,人们会点燃一堆堆的篝火,目力所及之处,大草原上处处都是这样的营火。人们在营火边歌唱,低沉的歌声在小小的火焰与天上的繁星之间飘扬。

前往南方的旅程进行得不急不缓。他们轻松地前进,每天都走不远,但他们每天都在走。等到他们来到山脉脚下的小丘时,汹涌的人潮再次化为涓涓细流,分散进入数百条不同的小径中,每条小径上的人数都差不多,因为走上较少人走的路,意味着不必跟在许多人后面吃灰。在山脉的最高处,所有的小径又合并为仅剩的数条,大家又不得不聚在一起。他们兴致高昂地互相打招呼,分享食物、营火和帐篷。所有人对小孩都很和善,这些半岁大的小家伙们经常会觉得陡峭的山路难于行走,也经常会感到恐慌。大人们是为了他们才放慢行进的速度。

在某个夜晚,人们正觉得可能永远也走不出山脉的时候,他们穿过了一条高耸的石头小径,来到了瞭望处——“面南石”,或称“上帝之喙”,或称“突岩”。他们站在那里,极目远眺,俯视着南面被阳光映成金色的平原,那些一望无际的野生稻谷,还有远方的一片淡紫色痕迹——那正是“阳光下的城市”的城墙和塔楼。

在下山的路上,他们走得快了,吃得也少了,在他们身后,扬起了大股的烟尘。

他们终于来到了城市——总共有九座城市,特科·科特是其中最大的一个。这些城市矗立在静默的沙漠中,阳光照耀着它们。人们冲进城市的大门和房屋的小门,他们挤满了街道,他们点燃了街灯,他们从满溢的水井中打水,他们将他们的铺盖丢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他们站在窗前或屋顶上,互相快乐地呼喊着。

城市中的生活与农场中的生活是如此地不同,孩子们简直没法相信。他们烦恼,他们怀疑,他们不悦。他们开始抱怨这里的嘈杂和高温。他们说,这里没有一个能让他们单独呆着的地方。最初几个夜晚,他们会因思乡而流泪。不过,等到学校组织起来之后,他们就都会去上学,在学校里,他们会遇到所有那些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他们所有人都是同样地烦恼、怀疑、不悦、害羞、因兴奋而变得热切。回家之后,他们会学习读书、写字、做算术,就像在此之前,他们的父母教他们做木工和种田一样。但是,这里还有高级课程、文学、博物馆、艺术馆、音乐会,还有教授艺术的、教授文学的、教授数学的、教授天文学的、教授建筑学的、教授哲学的老师——这里还有各种运动、比赛、体操,在城市里的某个地方每天都会举行舞会——最重要的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这里,都住在那黄色的墙壁后面,每天都会见面、交谈、一起工作、一起思考,在这里,人的思想总是处于一种动乱的状态。

在城市里,孩子们的父母通常不会住在一起。城市生活不是以两个人为单位,而是以一群群的人为单位。夫妻会分散开,各自追随自己的朋友、理想和事业,不时地也会见到面。孩子们最初会跟父母中的一个住在一起,但不久之后,他们就会离开父母,住到年轻人的团体之中:社区宿舍或学校中的宿舍。年轻的男女都住在一起,年长的男女也是一样。对于一个没有性欲存在的地方而言,性别就显得没什么重要了。

因为在阳光下的城市中,人们会做各种各样的事。但他们不会做爱。

他们有爱,他们也有恨;他们会学习、会制作物品、会努力思索以及工作和玩耍;他们充满激情地享受,充满绝望地痛苦,他们的生活是正常而充实的人类生活。他们的脑子里绝不会冒出一个关于性的想法——克格梅戈面无表情地补充说,除非此人是个哲学家。

他们的成就,他们民族的纪念品,全部都在那些阳光下的城市中。克格梅戈曾给我看过一本画满了图画的书,画中的城市里那些塔楼和公共建筑风格非常奇特,从严谨的朴素到炽烈的华美都有。他们的书籍是在城市中写就的,他们的思想与宗教是在无数个世纪之前从城市里发源的。他们的历史,他们文化的延续性,都在城市中体现出来了。

而他们作为一种生物的延续性则是在北方才会体现出来。

克格梅戈说,他们在南方的时候根本就不会想到关于性的事。虽然这对于我们来说是难以想象的,但我不得不相信他,因为他说这话时的口吻完全就是在讲述事实。

尽管我在这里很想用一、两个词来概括他告诉我的事情,但如果将他们在城市中的生活概括为“禁欲”或者“贞节”,似乎都并不恰当。因为这两个词暗示着,欲望实际上是存在的,只是人们被迫或自愿地抗拒欲望。他们不需要抗拒欲望,不需要节制欲望。或许我们可以说,从根本上来说他们是对欲望一无所知。他们的婚姻生活在他们的记忆中毫无意义。如果一对夫妇在南方仍然住在一起,或者经常见面,那也不过是因为他们同时也是好朋友——因为他们是相爱的,但他们同时也爱着自己的其他朋友。他们不会和其他人分开。在城市中的公寓式住宅里没有什么隐私可言——没有人介意隐私这回事。那里的生活是公共的,积极的,社交的,友善的,并且充满了欢乐。

但是,白天逐渐变得越来越炎热,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干燥,一种不安的气氛在弥漫。人们的影子和建筑的阴影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倾斜。然后,人们聚集在一起,听着司年的教士宣布:冬至已经到来。他们看到太阳停了下来,然后转向南方。

人们离开了城市:或单身离开,或夫妇一同离开,或一个家庭一同离开……人们血液中的荷尔蒙又开始兴奋起来,那种茫然而暖昧的冲动出现了,他们的身体知道,属于它的王国即将到来。

年轻的人们盲目地跟随着自己的身体,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冲动。对于那些已经结了婚的夫妻而言,他们那原已暗淡的记忆又鲜明起来,并变得非常甜蜜。回家,回家和自己的爱人在一起!

他们在城市中度过的数千个日日夜夜,连同他们所学到的、所做出的所有东西,全部都被他们抛在了脑后。直到他们再次返回南方……

“这就是我们之所以容易转变方向的原因”,克格梅戈说,“因为我们在北方和南方的生活,在你们这些外人看来太不一致了,所以你们觉得我们的生活没有连贯性,根本就不完整。我们也没法用理性的语言来向他们解释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不能向那些只有一种生活的人解释我们的玛丹,更不能证明它对我们的意义。贝德拉人来到我们位面的时候,他们说,我们的所谓‘方式’不过是生理冲动罢了,还说我们是像动物一样生活。我们感到很羞耻。”(后来,我在《位面大百科全书》里面查询克格梅戈所说的“贝德拉人”,我发现他说的原来是乌农位面的贝德尔人,他们个性积极、富有进取心,拥有发达的科技,还曾经数次遭到位面管理局的警告,原因是干预其他位面的发展。专为游客而编写的介绍书籍则宣称该位面“能够引起工程师、计算机程序员和系统分析学家的兴趣。”)

克格梅戈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中有一种痛苦,腔调都变了。第一个从其他位面到来的游客出现时,他还是个孩子。从那以后,他也经常思索关于其他位面的人的问题。

“他们告诉我们,我们应该控制自己的生活。我们不应该把自己的生活分成毫不相干的两部分,而应该将它们合二为一,永远都过同样的生活,因为所有的智能生物都是这么做的。他们是一个伟大的民族,拥有许多知识,发达的科技,生活轻松而又奢侈。相对他们而言,我们确实比动物强不了多少。他们告诉我们很多事情,还让我们去看其他位面上的人是怎样生活的。我们感觉到,在我们生命的一半时间当中都享受不到性的快乐,实在是很愚蠢的做法。我们感觉到,用我们的双脚在南北两块大陆之间迁徙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我们可以制造轮船,或者修建道路、乘坐汽车,或者坐飞机,要是我们乐意的话,我们一年可以在两个大陆之间来往上百次。我们发现我们可以在北大陆建立城市,在南大陆建立农场。为什么不呢?我们的玛丹不符合经济规律、没有理性,只是一种动物性的冲动在控制着我们。我们只要吃下贝德拉人给我们准备的药物就可以摆脱它了。而我们的孩子连药都不用吃,贝德拉的基因科学家们会改变他们的遗传密码。女人可以在更年期之前的任何时候怀孕——甚至在南方也可以。小孩的数目也不会再受到限制……他们很乐意将这些药物送给我们。我们知道他们的医生非常睿智。他们来到我们这里之后,很快就用神奇的疗法治好了一些病入膏肓的人。他们知道的事情很多。我们看到他们乘坐飞机在天空中飞翔。我们羡慕他们,而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

“他们为我们带来了各种机器。我们尝试着在我们那狭窄的石头路上驾驶他们送给我们的汽车。他们派来一些工程师来指导我们,我们开始建设一条巨大的高速公路,直接穿过我们的中央陆桥。我们用贝德拉人给我们的炸药炸平了山脉,这样就可以把高速公路建得又平又宽阔。我父亲参加了高速公路的修建。有一段时间,参与修建高速公路的人多达数千个。都是从北大陆的农场走出来的男人——只有男人。他们不允许女人去做这种工作。因为贝德拉女人不会去做这种工作。他们告诉我们,男人去工作的时候,女人应该在家里照顾小孩。”

克格梅戈沉思着,轻啜了一口面前的饮料,然后将眼神投向闪着光的大海和星空。

“女人们从农场里走了出来,和她们的丈夫谈话”,他说,“她们说,也要听听她们的意见,而不能只听贝德拉人的……也许女人并不像男人那样感觉到羞耻。也许她们的羞耻感和男人的是不同的,她们只会为自己的身体而感到羞耻,而不会为自己的思想而感到羞耻。她们对汽车、飞机、推土机之类的东西不太关心,但她们非常关心那些将会改变我们,改变谁做什么工作的规则的药物。毕竟,对于我们来说,孩子是女人生的,但是父母双方都要抚养孩子。女人们问,为什么孩子要让母亲一个人来照顾呢?一个女人要怎样才能照顾四个甚至更多的小孩呢?这是不人道的。还有,在城市里,为什么还要一家人住在一起呢?孩子不再需要父母了,父母也不再需要孩子了,他们都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女人们向男人们讲述了这些疑惑,于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去向贝德拉人提出我们的意见。

“他们说,‘一切都会改变的。你们会看到的。你们的逻辑完全错误。那只是你们体内的荷尔蒙在做怪,你们的基因编谱不正确,我们会将这些问题修正的。然后,你们就可以摆脱你们那种非理性的、毫无用处的行为模式。’

“我们反问道,‘但我们能摆脱你们那种非理性的、毫无用处的行为模式吗?’

“在高速公路上工作的男人扔下手中的工具,丢掉了贝德拉人提供的大型机器。他们说,‘我们已经有许多条自己的路了,还要这条高速公路做什么呢?,他们沿着那些旧有的道路和小径回到了南方。

“你要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在我们居住在北大陆,即将向南大陆迁徙的时候发生的——我认为这是件幸运的事。在北大陆,我们不会居住在一起,大部分的时间都花费在求爱、做爱和抚养小孩上面,所以那个时候我们有些——该怎么说呢——我们有些短视,有些过于感性,容易受到诱惑。而在准备迁徙到南大陆的时候,我们又开始聚集在一起了。等到我们来到南方,所有人都回到阳光下的城市之后,我们就召开了议事会,互相争辩,聆听其他人的意见,思索怎样才是对我们最好的。

“在做完了这些事情之后,我们又与贝德拉人进行了交涉,允许他们宣传他们的观点。后来我们举行了一个大会,我们称其为全民公决,根据传说和祈年塔中的古代记载,上古时候我们也举行过这样的大会。每一个安萨人都要前往城市中的祈年塔,投下自己的一票:我们是应当遵循贝德拉人的规矩呢,还是我们的玛丹?如果我们决定遵循他们的规矩,他们就会留在我们这里;如果我们决定选择我们自己的玛丹,他们就必须离开。我们选择了我们的方式。”他笑了起来,发出柔和的咯咯声。“那时候我只有半岁大。我也投下了我的一票。”

显然,我没有必要问他将自己的票投到了哪一边。不过,我问他,贝德拉人是否愿意离开。

“有些人与我们争论,有些人则表示威胁”,他说,“他们谈起了他们之间的战争和他们的武器。我很确定他们有能力完全毁灭我们,但他们没有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们非常鄙视我们,懒得动用那些武器,或者他们那边又爆发了战争,所以他们必须回去。这个时候,位面管理局的人也来到了我们这里,我觉得贝德拉人之所以和平离开很可能与他们有关。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被吓怕了,所以我们举行了另一次投票,决定不让更多的访客来到我们这里。所以现在位面管理局只允许游客来到这个岛。其实,我不太确定我们的选择是否正确。有些时候我觉得我们做得对,有时则不然。我们为什么要害怕其他的人,其他的生活方式呢?不可能所有人都和贝德拉人一样。”

“我想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我说,“但我得说,我并不希望你们将自己封闭起来。我真的很想要见见一位安萨女性,看看你的孩子们,瞻仰阳光下的城市!我真的很想看看你们的舞蹈!”

“哦,好啊,你可以看舞蹈。”他说着站起身来。也许那天晚上我们喝得比平时略微多了一点。

他站在阳台上,脚下是闪着光的黑暗沙滩。他挺直身体,双肩向后压去,他的头扬了起来。他头上的羽毛渐渐竖立起来,在星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泽。他将双臂举到头顶上。

这种舞蹈和古代的西班牙舞蹈有些接近,文雅端庄却又散发着激情,跳起舞来全身的肌肉都是绷紧的,充满了男子气息。他没有跳起来,毕竟他已经是个八十岁的老人了,不过他做了个跳的动作,然后优雅地深鞠一躬。他的喙以一种特殊的韵律敲出喀喀的声音,然后跺了两下脚,而且,在上身保持直立的同时,脚下似乎还在跳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舞步。然后他的双臂伸展开来,向着我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但我这个时候仍然坐在那里,我在这舞蹈中那种纯粹的美和强烈的感染力面前惊呆了。

然后他停了下来,开始大笑。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了。他坐了下来,有些气喘吁吁地用手抚着自己的前额和头上的羽毛。“现在毕竟不是求爱的季节啊。”他说。

社会性的梦境①

『注①:本文大部分信息来自于米尔斯学院出版社出版的《对于弗林位面的梦的调查》一书,以及同弗林学者和朋友的交谈。——原注』

在弗林位面,梦不是私人的财产。一位饱受困扰的弗林人没必要躺在长沙发上,向心理医生一五一十地叙述自己的梦——医生早就知道病人昨天晚上梦见了什么,因为医生本人也梦到了同样的内容;而另一方面,病人也做了和医生一样的梦。事实上,所有住在附近的人,他们的梦境都是一样的。

如果弗林人想逃离其他人的梦境,并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的梦,他必须一个人进入荒野之中。而即使是在荒野之中,他们的睡眠也会受到动物的梦入侵——那些属于狮子、蚂蚁、熊和老鼠的奇怪的梦。

弗林人在醒着的时候,以及睡眠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和我们一样,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梦。只有正处于睡眠中的REM阶段以及正接近该阶段的人,才能参与到其他同样处于REM阶段的人的梦中。

REM是“快速眼球运动”的缩写,眼球的快速运动是该阶段睡眠的一个可见特征;此时睡眠者的脑电波处于一种相当独特的状态。我们所能记得的梦大部分都是在REM睡眠阶段产生的。

弗林人和我们位面上的人在REM阶段时的脑电波图谱非常接近,但也有一些显著的不同,这也许正是弗林人能够分享梦境的关键所在。

若要满足分享梦境的条件,睡着的人们之间必须离得相当近。一般来说,弗林人的梦的传递范围与普通人的说话声差不多。做梦者方圆一百米之内的所有人都能够很容易地接收到这个梦,而这个梦境的碎片往往可以传递更远。在远离其他居民点的地方,一个强大的梦很可能能够传播两千米甚至更远。

在一幢单独的农舍当中,弗林人的梦只会与同住在此的家人的梦相互混合,其中还混杂着畜棚中的奶牛、门槛上的狗在睡眠中所听到、嗅到和看到的东西。

在村庄或小镇当中,人们居住的房屋相隔不远,生活在此的弗林人每天晚上都游走于他们自己的梦和其他人的梦之间,我个人觉得这种事情非常难以想象。

在一座小镇中有我的一个熟人,我曾问她前一天晚上梦到了什么。一开始她不想告诉我,说那些梦全都是没有用的,只有“清晰”的梦才值得回忆以及讨论。显然,事实上她是不想让我这个外人知道她的邻居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不过最终我还是设法说服了她,我告诉她我是真的只对梦感兴趣,并不是想窥探他人的隐私。她思索了一会儿,说:“呃,有一个女人——在梦里,那个女人就是我,或者有一部分是我,不过我认为这个是市长夫人的梦,他们就住在街角。不管怎么说,这个女人试图找回去年丢失的一个婴儿。她把这个婴儿丢进梳妆台的抽屉里,然后就把这件事给忘了,而现在我开始,不,是她开始担心它——它有东西吃吗?自从去年以来?哦,老天啊,我们在梦里可真蠢。然后,哦,对了,有一个裸体的男人和一个矮子在吵架,吵得很吓人,他们是在一个空的蓄水池里。这个梦可能是我自己的,或至少开始时是我自己的。因为我认得出那个蓄水池。它就在我祖父的农场上,我小时候是在那里长大的。但很快他们两个都变成了蜥蜴。然后——哦,对了!”她大笑起来,“我被两个巨大的野兽压在下面,它们的乳头好像是尖的。我想那可能是隔壁那两个十几岁的男孩,因为我很害怕,但同时又有点欣喜。还有什么来着?哦,一只老鼠,看起来很美味,而且不知道我藏在那里,我正准备扑向它,但这时出现了一个可怕的东西,一个梦魇——一张没有眼睛的脸——还有一双巨大的、长着长毛的手在摸我——这时我听到了隔壁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在尖叫,因为我也醒了过来。那个可怜的孩子整晚都做噩梦,差不多把我们全都搞疯了。哦,我真的不想回忆那些梦。我们把大多数的梦都忘了,这可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如果我们全都能记起来的话,该有多可怕啊!”

做梦是一个循环过程,而非连续过程,因此在小社区当中,每天晚上会有几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一个人的“梦想剧场”——如果可以这样称呼的话——舞台上空空如也,一片黑暗。在弗林定居者的群体当中,所有人似乎都倾向于同时进入REM睡眠阶段。当循环达到顶峰时——这样的顶峰在一夜之间大约会出现五次——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有许多梦在同时进行,以某种疯狂而又无可辩驳的逻辑互相交织、影响,从而(按照村庄中我的朋友的说法)那个婴儿在那个蓄水池中出现,那只老鼠躲进了乳房中间,同时那只没有眼睛的怪物消失在一只猪跑过时扬起的灰尘当中——这只猪又是一个新的梦中的,也许是在一条狗的梦中,因为猪的形象看起来相当暗淡,但气味非常特别。但在这样的一个时期结束之后,每个人都可以安稳地睡上一段时间,期间不会出现任何的梦。

在弗林人的城市当中,每天晚上一个人可能接收到上百人的梦境,因而,根据我听到的消息,那些脆弱的图像全部交叠在一起,连续性非常强,让人非常迷惑,以至梦的情节不再出现,只剩下完全没有意义的色彩的叠加;即使是一个人本身的梦也很快就被这毫无意义的梦的混合给扰乱,就好像将一部电影投映在一块早已有一百部电影正在放映的屏幕上面,它们的音轨也全都一起播放,所以根本没有办法分辨。只是偶尔会有一个特别的姿势、声音会显得非常明显;也有些时候,会有一个特别生动的性梦或是一个可怕的噩梦,让附近所有睡着的人都开始叹息、颤抖,或是喘息着醒来。

这也正是经常受到噩梦困扰的弗林人通常喜欢生活在城市中的原因,他们自己的梦丢失了,只剩下“一锅大杂烩”——按照他们的说法。但一般人则难以忍受城市中那些纷扰的梦,甚至连在城市里住上几夜都不行。“我讨厌梦到陌生人的梦!”村庄中的信息提供者告诉我,“呸!我每次从城里回来的时候,都恨不得把我的脑子好好洗一洗!”

年幼的孩子们很难理解他们在醒来之前刚刚经历过的事情并不是“真的”,即使是在我们的位面上也是如此。对于弗林人的小孩而言,这种事情一定是更加令人迷惑的,因为他们经常会无意之间进入了成年人的梦境,感受到那些只有成年人才可能经历过的事情——例如曾经历过的事故、曾有过的悲伤、曾经遭到的强奸,以及同五十年前就已经进了坟墓的人之间的愤怒争吵。   但是,成年的弗林人似乎非常乐于回答孩童提出的,关于共享的梦境的问题,并且愿意与他们进行讨论。成年的弗林人会告诉孩子们,这些都是梦,但并不用“虚幻”这个词。在弗林人的语言中是没有“虚幻”这个词的,与它的意义最接近的词是“无形”。因而,所有的儿童都学会了在成年人那些无法理解的记忆、不宜说出的行动,以及难以言明的感情中生活,就像我们位面上那些生活在可怕内战中,或生活在瘟疫和饥荒中的小孩一样;或者,其实,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孩子们逐渐学会了什么是真的,而什么不是;什么是应该注意的,而什么是应该忽略的。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法则。对于外人而言很难下定结论,不过据我观察,弗林人的儿童都非常早熟——是心理上的早熟。成年人对待七到八岁的小孩都是用对待成年人一样的态度。

至于动物,尽管它们的梦无疑是在影响人类,但没有人知道人类的梦对它们的影响究竟是怎样的。在我看来,弗林人所饲养的家畜相当温顺、忠实并且聪慧。一般的说,它们都得到了良好的照顾。也许正因为弗林人和这些家畜分享了他们的梦,所以他们只用这些家畜提供劳力、乳品和毛料,但从不会吃它们的肉。

弗林人认为,动物接收梦的能力比人类更强,它们甚至可以接收到其他位面上的人所做的梦。弗林位面上的农场主们告诉我,他们的猪和牛在来自其他位面的食肉旅客到访时都被吓坏了。我曾在恩亚山谷中的一座农场住过,那天半夜,农场的鸡舍里传出了一阵骚动。我还以为是狐狸搞的鬼,但主人们说这是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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