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变化的位面:厄休拉的幻想游记》作者:[美]厄休拉·勒奎恩/译者:梁宇晗【完结】 > 《变化的位面:厄休拉的幻想游记》@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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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厄休拉·勒奎恩/译者:梁宇晗 当前章节:155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3

那些自从有生以来都是做着混合的梦的人们说,他们一般很难辨明一个梦是从哪里开始的,以及这个梦究竟原本就是他们自己的,还是属于其他人的。但在一个家庭中,或一个小村庄中,人们可能很容易就辨别出一个特别的性梦或极其荒谬的梦最初是谁做的。相互之间拥有足够了解的人们可以通过梦中的特征和事件——梦的风格来判断是谁最先梦到这个梦。但另一方面,既然他们每个人都做了这个梦,这个梦也就属于他们自己了。同样的梦在不同人的脑海中会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而且,和我们一样,做梦者的个性,电就是梦中的自己通常是模糊的,或经过了奇怪的伪装,或与白天自己的形象完全不同。那些非常令人迷惑或者令人产生强烈情感共鸣的梦往往会在第二天引发村庄中所有人进行的热烈的讨论,但不会有人提到梦的最初主人是谁。

但是,和我们一样,他们在醒来的时候也会忘记大部分的梦。梦总是会遗弃它们的主人,在所有位面上都是如此。

以我们的个人经历来看,可能会认为弗林人的精神中没有什么隐私可言。但事实上,他们的隐私得到了双方面的保护:一方面,他们醒来时会忘记大部分的梦;另一方面,他们通常不会去试图确定一个梦的最初主人是谁,而梦本身也是相当隐晦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的梦确实是一种公共财产。在梦中,人们也许会见到一张大理石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盘子,盘中盛着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头颅,一只红黑相间的鸟正在啄食这头颅的耳朵,伴随这景象而来的还有几乎可以说是愉快的恐怖冲击——这个梦究竟是来自于乌妮娅姨妈,还是图叔叔,还是爷爷,还是厨师,还是隔壁家的女孩呢?一个小孩也许会问:“阿姨,你梦到那个头了吗?”对此的固定回答是:“我们都梦到了。”当然,这个答案是完全准确的。

弗林人的家庭以及小型居民点是以家族聚居的形式为主,一般来说是和睦的,但也会有争吵和仇恨。有一群来自米尔斯学院的研究员到过弗林位面,他们记录下弗林人做梦时的脑电波,并对其进行研究。他们的共同结论是,弗林人这种公共的梦可能会有益于群居生活的和谐,正如我们位面上的月经周期同步现象以及其他生理周期的同步现象。至于这种现象的心理作用,他们并没有作任何推测。

有时,会有一个特别的弗林人降生,此人会拥有强于常人的接收梦的能力,他做的梦也更容易为他人所接收——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梦。弗林人将这种人称为心智坚强的人。事实证明,心智坚强的人可以接收到其他位面来客的梦。还有些人可以与鱼类、昆虫甚至树木共享梦境。一个名叫杜·埃尔的传奇人物声称,他可以“梦到山脉与河流的梦”,但这种明显的吹嘘通常被视为某种诗意。

甚至在出生之前,人们就会知道还在母亲腹中的宝宝是一个心智坚强的人,因为准妈妈开始梦到自己住在一个琥珀色的温暖地方,这里没有方向,没有引力,到处都是阴影、复杂的韵律、如同音乐般的振动,而且经常会发生某种缓慢的、平稳的地震——整个社区都会为这样的一个梦而兴奋莫名,但另一方面,这也经常会使得妊娠末期的孕妇产生压力和紧张感,某些时候甚至会造成幽闭恐惧症。

随着心智坚强的孩子逐渐成长,他的梦可以触及的距离达到了普通人的两到三倍,并且能够制服或征用范围内所有人此时做的梦。如果这样的小孩生了病、遭到虐待或者不开心,则他会产生噩梦,或不成熟的妄想,这会使附近的所有人都无法安眠,甚至连接近的其他村庄也会受到影响。因此,这样的孩子通常都会得到悉心照顾,人们为了让他开心健康会尽其所能。如果其家庭没有能力或不愿照顾这个孩子,则他们居住的村庄或城镇也会进行干预,整个社区的人都希望能够保证这个孩子白天过得安心,晚上睡得舒心,以便做个好梦。

“世界性的心智坚强者”是一些传奇性的人物,据说这种人的梦境能够为世界上所有人所接收,同时其本人也接收了世界上所有人的梦。这样的人被视为圣人,受到人们的尊敬,现世的心智坚强者也以这些人作为自己的偶像和目标。事实上,心智坚强的人所受到的精神压力非常巨大。他们从来不会住在城市中:梦到整个城市的人所做的梦会让他们发疯的。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非常安静地聚居在一些小村镇中,晚上睡觉时,他们两两之间的距离都相当遥远。这是为了练习如何“做好梦”,其实只要不做噩梦,所有人就都心满意足了。但也有些人成为了向导、哲学家和空想家。

在弗林位面上仍然有许多部落式的团体存在,米尔斯学院的研究者们也访问了其中几个。根据他们的报告,在这些部落当中,心智坚强者的地位相当于先知或萨满祭司,同时也拥有与此地位相对应的特殊权利或特别惩罚。如果在饥荒当中,部落里的心智坚强者做了一个沿河而下,在海边找到食物充饥的梦,则整个部落的人都会有相同的梦境,于是他们就会收拾行囊,开始向下游走去。如果他们在途中找到了食物,或在海边找到了了可以吃的贝类或海草,则部落中的心智坚强者会得到奖赏;但如果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或者与其他的部落发生摩擦,则他们的心智坚强者——这时候已经被称为“心智扭曲者”了——将遭到痛打,或被驱出部落。

部落中的长老告诉研究者们,只有在其他条件支持的情况下,部落议事会才会遵从心智坚强者的梦境指引。心智坚强者们本身也要求大家谨慎对待梦境。在东祖德比乌部落中的一位先知对研究者们说:“这正是我对我的同族所说的话,有些梦是告诉我们一些我们想要相信的事情;还有些梦告诉我们一些我们惧怕的事情;还有些梦是告诉我们一些我们知道,但可能我们自己并不知道我们知道的事情;而告诉我们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的梦,是最稀少的。”

弗林位面与其他位面之间的联系已存在了一百多年,但原始的乡村风景和平静的生活方式并没有为它带来大量的游客。许多旅游者根本不敢访问这个位面,因为他们觉得弗林人是一些“吸灵者”和“窥隐私狂”。

大多数的弗林人仍然居住在农场、村庄和小镇中,但他们的城市和科技都在迅速地发展。尽管只有得到全弗林政府允许才能引入一项科技,但申请引入科技的公司和个人都在快速增长。大多数弗林人欢迎城市化进程和科技的发展,他们认为,正是因为他们的心智坚强者接收到了其他位面来客的梦,才造成了这种结果。“来这里的人们做着种种奇怪的梦,”凯普斯的历史学家图拔说,他本人也是一个心智坚强者,“我们的心智坚强者走进了他们的梦境,并将他们的梦境和我们的梦境联系在一起。所以我们所有人都开始看到我们从未梦到过的东西。巨大的人群、电脑网络、冰淇淋、大型商贸会、许多让人愉快的小东西和有用的工具。‘难道这些只能在我们的梦中出现吗?’我们不禁要这样询问,‘难道我们不应该把这些东西应用到我们的现实当中吗?’所以我们就这样做了。”

另外一些思想家则对于其他位面的人抱有一定的怀疑态度。最令他们感到困扰的是,其他位面来客的梦是不能交互的。心智坚强者可以接收其他位面来客的梦,并将其传送给其他的弗林人,但其他位面的来客无法分享弗林人的梦境。我们不能进入他们的幻想盛宴。我们和他们不处于同一个波长。

米尔斯学院的调查者们希望能够弄清楚可交流梦境的机制,但他们失败了,弗林位面的科学家们也同样失败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在位面旅行者机构的广告材料中,经常提到“传心术”这个词,但这只是一种描述而非解释。研究者们已经建立了弗林位面上所有哺乳动物的基因图谱,并找出了具体控制交流梦境的染色体段,但它的原理至今仍未查明,只能确定它一定与睡眠者的脑电波同步现象有关。来访的其他位面游客不会同步,因而他们不会加入每天晚上电脉冲的合唱。但他们却在无意之间——就像一个耳聋的小孩在叫喊一样——将自己的梦发送给了附近的心智坚强者。而且,对于大多数弗林人来说,这与其说是分享,倒不如说是污染或者入侵。

“我们的梦存在的目的”,法尔弗利特的哲学家索尔德雅如是说,她是古代德尤大迁徙时期的一位心智坚强者,“是为了扩宽我们灵魂的界限,让我们想到一切可能想到的:让我们脱离自我的严格控制和固执自满,让我们感受到附近所有其他生物的恐惧、希望和快乐。”同时,她还认为,心智坚强者的义务是增强梦境,将它们聚焦——不是为了反映现实生活或新的发明,只是为了感受数不胜数的经验和感情(并不只限于人类),从而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最伟大的做梦者所做的梦,只要普通人得以窥其一斑,便能发现在所有混沌的欲望、反应、行动、语言和意图之下的规律,以及所有存在于日间或夜间的事物在梦境中的映像。

“在白天我们是分裂的,”她说,“在夜晚我们则结成一体。我们应当遵循我们自己的梦,不应该遵循那些无法在黑暗中加入我们的陌生人的梦。对于这些人,我们可以和他们交谈,我们可以向他们学习,或将我们所知道的教给他们。我们应当这样做,因为这是白天的规则。但夜晚的规则与此不同。那时,我们会结成一体,而他们则无法加入我们。我们所做的梦正是我们在夜晚所应走的道路。他们知道我们在白天是怎样的,但不知道我们的夜晚是怎样的,更不知道我们在夜晚所走的道路。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找到自己的路,遵循身为指路明灯的心智坚强者的指引,遵循我们的梦。”

索尔德雅的“夜晚所应走的道路”与弗洛伊德①『注①: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奥地利医生,心理分析的创始人,他建立的理论认为歇斯底里病人的症状显示为健忘和无法克服的幼稚的性心理矛盾。他的心理分析理论开始遭受歧视,但后来深刻影响了20世纪的思想。』的“通向无意识的大路”②『注②:指弗洛伊德所著的Dream:The Royal Road to Unconscious一书,该书名通常译做《梦的解析》。』这两个提法有些相似,这也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但我认为这种相似只是表面上相似而已。来自我们位面的访客也曾与弗林人探讨过精神分析学,但无论是弗洛伊德的观点,还是荣格③『注③:卡尔·古斯塔夫·荣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瑞士精神病学家,创建了分析心理学。在了解人类心智方面做出的贡献是提出了外倾型和内倾型的概念以及集体无意识的概念。其著作包括《无意识心理学》(1912年)和《心理类型》(1921年)。』关于梦的理论都不能引起弗林人的兴趣。弗林人的“通向无意识的大路,’并非为个人所独有,而是许多人的共同财富。虽然在梦境中的感觉是经过了大量的扭曲、伪装和象征手法才得以表达出来,但它仍然属于附近的所有人。无论弗林人的无意识是属于集体还是个人,但至少,它不是埋藏在经年累月的逃避和拒绝之下的黑暗之泉,而是某种巨大的、月光照耀下的湖泊,所有的人每天晚上都会来到湖边的沙滩裸体沐浴。

因此,弗林人不会将梦解释为一种揭露自我的方法,或对于自己的质问以及调整。他们的梦甚至连种群意义都没有,因为动物也会分享他们的梦,也只有通过这个方法,弗林人才能与他们的动物交谈。

对于他们而言,梦是世界上所有有感觉的生物所共有的。它将个人的意见打入了关于其存在合理性的争论之中。我只能设想,对于他们而言,进入睡眠就意味着完全放弃自我,进入(或重新进入)无限的存在当中。死亡对我们所做的事情也大抵如此吧。

海根的王室成员

海根是一个狭小而舒适的位面,拥有一流的气候和极其繁茂的植被。在这里,如果你想用午餐或是晚餐,只需把手向上一伸,就能摘到成熟多汁,被太阳晒得微热的珍奇异果,或者也可以坐在一丛灌木下面,舔食甜美的汁液,有时它们还会直接落到嘴里。饭后的甜点是又脆又甜,还带着点酸味的花朵。

在四到五个世纪之前,海根人非常富有迸取心和活力,那时候他们建造道路、城市、高贵的乡间别墅和宫殿,周围都是这种美味的花园。此后他们进入了相对平稳的阶段,而现在他们仅仅是居住在漂亮的住宅里而已。他们也有爱好。有些人种植和培育品种更为优良的葡萄(海根葡萄自己会发酵,一小串葡萄就有着凯旋香槟的味道、气息和效果。摘下来之后,葡萄的酒精浓度会达到百分之四十到四十五,还会变成麦芽酿威士忌酒的味道)。有些人驯养一种叫做乔基的短腿而温顺的小家畜,有些人为教堂制作精美的布帘,更有许多人在运动中寻找乐趣。他们都非常喜爱社交聚会。

在这些聚会上,人们都打扮得很漂亮得体。他们会吃一(‘点葡萄,跳(‘跳舞,此外(‘书)就是交谈。这些交(‘谈是非常随意的,也许有些人会说它们也是非常乏味无趣的。话题包括葡萄的品种与质量,技术上的细节;还有经常是万里无云的天气,不过也常有下雨的危险;此外常被提及的还有运动,特别是海根特色的体育活动萨特普球:这种运动需要一块几英亩大的场地,两支队伍,许多条规则,一个大球,地上要有几个小洞,一堵活动围墙,一根短而扁平的球棍,两个拱形竿,四个裁判员,一场比赛要进行好几天。从来没有一个非海根人能够真正理解萨特普球。海根人讨论上一场比赛的时候,非常严肃认真,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其他还有关于如何驯养乔基,以及教堂的装饰物的话题。从没有人讨论宗教或是政治。也许是因为这些东西实际上并不真的存在,或至少已经被缩减为一系列纯粹的走过场仪式了。而此前被这些事情占据的地方已被其他事物填满了,那就是海根社会的中心、焦点和基础,能够最好地描述它的词语就是,血缘亲密程度。

在一个这么小的位面上,每个人都与其他人有着各种各样的亲戚关系。而它又是一个君主国,或者不如说是一系列小的君主国。这也就意味着,几乎每个人都是一位君主或一位君主的后裔。所有人都是王室的一个成员。

从前,拥有高贵血统者的泛滥引起了许多麻烦和争执。有权继承王位的人彼此残杀:从而就有了一个被称为贵族大净化的漫长而充满暴力的时期,发生了一场名叫阋墙之战的战争,其中一段短暂而又血腥的历史称为表兄弟之乱。但在易杜伯·斯帕格十二世统治期间,所有的家族内斗就都消匿于无形了,因为记录血统和出身的《血缘之书》横空出世,以其无人可置疑的权威消灭了所有内斗的动机。

现在此书已有了488年的历史,而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它是海根每个家庭都必备的一件中心装饰品。它是唯一一本所有人都读过的书。大多数人都将与自己家庭有关的部分牢记在心。每年公布《血缘之书》修订版的日子被认为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公众节日。在此后的数月中,《血缘之书》修订的内容一直都会是人们的谈资:列维家族在老王子列维格威格死后,令人悲哀地灭亡了;从恩杜四世和马杜伯女公爵延续下来的斯瓦德家族,即将要得到一个新的继承人;拉根男爵令人难以置信地登上了东福布的王位,因为他的伯祖、伯父和堂兄在一年之内全都去世了;以及依据皇家委员会的特赦令,赐予艾格摩格的私生子的重孙以正式的身份和地位。

海根共有817个国王。每一个国王都对特定的土地、宫殿或至少宫殿的一部分拥有权利,但统治一个地区并不是使一个国王成为一个真正国王所必需的东西。真正必需的东西是,拥有王冠并在某些场合(比如在另一个国王的加冕礼上)一定要戴着它;在《血缘之书》上的记载中具有不可置疑的血缘;在每年当地的萨特普球比赛开赛时到场观看;在每年的祝福捕鱼节上也一定要到场;他的妻子必须是王后,长子是王储,他的兄弟必须是王子,他的姐妹必须是公主,他所有的直系亲属和他们的所有子女都必须有皇家的血统。

为维持贵族阶层的统治,必须严格控制有高贵血统的人,只允许他们与有同样高贵血统的人通婚。幸运的是,这种人有很多。在我的位面上,只要是一匹良种马,其祖先必然能追溯到戈多尔芬氏阿拉伯马。类似地,海根的每个贵族家庭都是八个世纪前的统治者海根·格兰德·拉格兰的后裔。马匹并不介意自己的祖先是打哪儿来的,但它们的主人介意,而这里的国王们和贵族家庭也是一样。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海根倒是很像一个大型的种马养殖场。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人们都认为,有一些贵族家庭比另一些更为高贵一些,因为这些家庭是拉格兰嫡子的后裔,因此就比拉格兰八个庶子的后裔高贵一点。但所有的贵族家庭都有数次与皇室通婚的记录,足以建立不可磨灭的联系。每一个家族也都有自己特有的家族特色:比如说是北海根传奇的征服者“斧头”艾尔菲根的后裔;或者是圣徒的旁系亲属;或者说自己的家族从没有跟仅仅拥有公爵或女公爵头衔的人通过婚,而是连续生出了没有任何血统掺杂的真正高贵的王子和公主们,正如同在宫殿里翻开展示着的《血统之书》中记载的那样。

因此,当一年一度的修订行动终于变得无趣起来时,贵族晚会上的贵族客人们就会去谈论血统的高贵程度,讨论关于雅各宁四世与夏特·蒂万德的第二次婚姻中生下的那个儿子究竟是不是那个在十三岁时被叛乱军杀死在宫中的王子,以及随之而来的,他究竟是不是维格利根公爵也即此后的夏特国王的父亲等等问题。

这些问题并不能吸引住所有的人,而这种对于血统的狂热使得海根人让来到他们位面的访客感到厌倦。实际上海根人根本不对除了他们本身之外的人们抱有任何兴趣,这更是令游客们怒火中烧。外人是存在的。这就是海根人对于外人的所有了解,或者说他们需要知道的就这么多。他们太有礼貌了,以至于不能说外人的存在是一件憾事,但如果他们必须要仔细考虑一下的话,他们就会这么认为的。

无论如何,他们并不需要去考虑外人。他们有专门负责照料外人的专业人士。海根的位面旅行者宾馆坐落于赫姆格根,一个西海岸边的美丽小王国。位面管理局的分支机构运作的宾馆为旅行者们雇用当地的导游。导游通常都会拥有公爵或伯爵的头衔,他们带领游客去观看每天六次的城墙上守卫的更替,实际上这些守卫都是王子,戴着传统而华贵的徽章。代理处也向游客提供到其他几个王国的一日游。巴士稳稳当当地行驶在古旧但却永远不会损坏的道路上,道路两旁都是日照下的果树。旅行者们走下巴士观看废墟,或是走进宫殿中对游客开放的部分。宫中的居住者态度冷淡但却非常有礼貌,因为真正的贵族正应该如此。也许王后本人也会走下来,而且虽然她并没有看那些旅行者一眼,却能让他们感觉到她在向他们微笑。她会教导身边漂亮的小公主,让她邀请旅行者们在果园中随意采摘进食,此后她们就会回到宫中不开放的部分,旅游者们吃完午餐,回到巴士上。事情就是如此。

作为一个性格内向的人,我很喜欢海根。在这里人们没有必要互相交往,虽然事实上那不可能。食物也很不错,阳光非常可爱。我不止一次地前往那里,而且逗留的时间也比大多数人长。所以我很碰巧地得到了关于海根平民的信息。

我在赫姆格根的首都莱格纳城的主街上漫步时,突然看到一群人聚集在殉道者教堂前面的广场上。我以为这一定又是什么一年一度的仪式或者节日,于是就加入到人群中打算好好看看。这些活动通常都是缓慢、正派、得体,而且非常之无趣的。但这些也是仅有的仪式,而且单调乏味中潜藏着特有的魅力。不过我还是很快发现,这是一场葬礼。而且它与我见过的任何海根仪式都绝不相同,最主要的区别是在人们的行为举止上。

当然,这些人都是贵族,所有海根人都是贵族,都是王子、公爵、伯爵、公主、女公爵、女伯爵之类。但他们此刻并没有表现出我熟悉的那种君王式的沉着或高贵的冷漠。他们站在广场上,聚集在一起,虽然在任何仪式、职业、爱好方面的活动中,相互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都是不被鼓励的,然而他们却打破了这一规矩,好像只是为了寻求慰藉。他们很不安、悲伤、无序,而且濒临嘈杂的边缘。他们表现出了感情。他们在悲痛着,不加掩饰地悲痛着。

在人群中离我最近的人是摩根—法斯提斯公爵的遗孀,杜瓦格尔女公爵,王后的伯母。我知道她是谁,这是因为我曾见过她。每天早上八点半,她都会从王宫里出来,带着国王的宠物乔基在王宫花园中散步,而我住的宾馆就在花园的墙边。代理处有一位导游把她的信息告诉了我。我从宾馆早餐室的窗口向外张望,就能看到,当那只强壮的乔基在开满鲜花的灌木丛下排泄时,杜瓦格尔公爵夫人就会眼神凝滞地望着远方,像一个真正的贵族一样。

但现在这双眼睛中却充满了泪水,而公爵夫人那温柔而饱经风霜的脸也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尊贵的女士!”我希望即使我对这位公爵夫人的称呼是错的,我的翻译器也能帮助我改正:“请原谅,我是从另一个国家来的,这是谁的葬礼?”

她看向我,眼神却仿佛没有看到我一样。看得出她微微有些吃惊,但她过于悲伤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我的无知或者是厚颜无耻。“希西。”说出这个名字又使得她难以抑制地抽泣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去,用一张带花边的大手绢遮住了脸,而我再也不敢去问什么了。

人群以很快的速度持续增长着。当棺材被从教堂里抬出来的时候,有上千人聚集在教堂门口的广场上,这几乎是莱格纳城的全部人口了。所有这些人都是贵族家庭的成员。国王本人和他的两个儿子还有他的兄弟跟在棺材后面,但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抬棺材的人和紧紧围在棺材边的人们是一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奇怪人士——几个苍白肥胖,穿着便宜套装的男子;脸上有粉刺的男孩;长着黄铜色头发,穿着细跟高跟鞋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穿着十分暴露,大腿很粗的年轻女子,她穿着迷你裙,三角背心,披着黑色带花边的棉布小披肩。她跌跌撞撞地跟在棺材后面,半歇斯底里地痛哭流涕,两边各有一个人搀扶着她。一边是一个看起来很害怕的年轻男士,他长着铅笔般粗的小胡子,穿着两只颜色明显不一的鞋;另一边则是一个个子矮小、态度冷淡、疲惫而又顽强的老太太,约莫有七十多岁了,全套都是看上去很脏的黑衣。

我看到我的向导在人群的另一端,连忙向他那边走去。我的向导是一位年轻的子爵,是第一公爵的儿子,我在这里逗留的时候和他建立了一种类似友谊的关系。。不过要到他身边去很困难,因为每个人都在跟着缓缓移动的抬棺材队伍慢慢移动,走向国王的豪华轿车和在宫殿大门口静静等待着的四轮大马车。当我终于来到向导身边时,我问道:“那是谁?他们又是谁?”

“是希西”,他几乎是哀号着说出这个名字,大众的悲哀似乎也感染了他,“希西昨天晚上死了!”然后他似乎是想起了作为向导以及翻译的职责,也开始尝试着恢复自己那种贵族的风度,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用力眨掉了眼中的泪水,说:“他们是我们的平民。”

“那么,希西是……”

“她是,她曾经是,他们的女儿。唯一的女儿。”不管他如何努力,泪水还是涌上他的眼睛。“她是一个那么可爱的女孩。她妈妈就只有这么一个助手。那么甜的微笑。没有人像她一样,没有人。她是唯一的。哦,她是那样地充满了爱。我们可怜的希西啊!”他再也无法忍耐了,索性大声哭了出来。

与此同时,国王和他的儿子还有兄弟在离我们相当近的地方通过。我看到两个男孩都在流泪,即使是国王那张从不动感情的脸在超人的意志力控制之下,也没能阻止感情的流露。他的兄弟智力有点障碍,看起来十分茫然,紧紧挽着国王的手臂,在他旁边机械地行走着。

人群跟着抬棺材的人缓缓行进。人们互相推挤,争抢着去摸棺材上蒙着的白丝绸下面的流苏。“希西!希西!”人们呼喊着。“哦,妈妈,我们也爱她!”他们呼喊着。“爸爸,爸爸,没有她我们该怎么办?她去和天使在一起了”,人们呼喊着,“别哭了,妈妈,我们爱你!我们会一直爱你!哦,希西!我们可爱的孩子!”

棺材在众人的阻挡下,还是慢慢地来到了马车和轿车旁边。当人们将灵柩送入白色灵车的后车厢时,每个人的喉咙里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种颤抖的、非人的呻吟声。贵妇和贵族们尖声哀号,甚至有人昏晕在地。穿迷你裙的女孩好像发了羊角风,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过她很快就恢复过来了。那些肥胖苍白男人们中的一个将她推进了一辆轿车里。

轿车的引擎低吼起来,车夫们的白色骏马也开始向前行进,整个送葬的队伍也出发了,仍然是步行的速度。人群仍然如潮涌般跟随着灵车。

我回到了宾馆。后来我得知,几乎所有莱格纳城的居民都跟着送葬队伍走了六英里直到墓地,在埋葬的过程中一直都站在那里观看,表达着他们的悲痛。直到晚上很晚的时候,人们才四散回到宫殿和贵族住宅中,每个人都很疲倦,足部酸痛并且面带泪痕。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与年轻的子爵交谈,他这时才刚从悲痛中恢复过来,向我解释了我看到的现象。我之前就知道,赫姆格根王国的每个人都有皇族的血统,都与王国的国王(或其他王国的国王)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但我不知道的是,有一个家庭没有皇族的血统。他们是平民。他们家族的名字是盖特。

盖特这个姓,还有盖特夫人的娘家姓塔格,都是《血缘之书》中完全没有提到的。姓盖特或塔格的人从未与皇室的人或贵族通婚过。没有一个类似于年轻英俊的王子引诱了制靴匠的漂亮女儿之类的家族传说。没有任何的家族传说,也没有任何的家族历史。盖特家的人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他们在这个王国居住了多长时间。他们是世代相传的制靴匠。然而在阳光明媚的海根,很少有人穿靴子。盖特先生做的是他父亲做过,而他的儿子也会学着做的事情:为守卫城墙的王子们制作考究的皮靴;为皇太后制作毡靴,因为太后喜欢在冬日里跟她的乔基一起在牧场上散步。阿格比叔叔知道如何鞣制皮革;依尔斯阿姨知道如何将羊毛制成毡;婶祖母约莉放牧绵羊;表兄法维格总是吃太多葡萄,整天醉醺醺的。大一点的女儿切基心地善良,可惜有点儿疯。还有希西,可爱的希西是他的小女儿,也是整个王国的宠儿,赫姆格根的野花,唯一的平民小女孩。

她一直都是体弱多病的。她曾与年轻的王子弗洛迪格共同陷入了爱河,然而很明显,他们是不可以结婚的。有传言说有人曾看到他们不止一次地,在昏暗中的布里奇宫附近幽会。我的子爵显然想要相信这传言,但这很难,因为他知道弗洛迪格王子已有三年都不在国内,他去哈福维格的学校学习了。无论如何,希西的心肺功能很差。“平民经常会这样”,子爵说,“这是遗传的。流行在女性中的一种遗传病。”她的健康状况日渐恶化,身体瘦弱,面无血色,但却从不抱怨,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她就这样离去了,躺在冰冷的泥土中,可爱的希西,赫姆格根的野花。

整个王国都为她哀悼。他们为她疯狂地哀悼,无度地哀悼,无可安慰地哀悼,像贵族般地哀悼。当她被放入墓穴的时候,就连国王也流下了眼泪。在人们开始为墓穴填土之前,王后将一枚钻石胸针放在了希西的灵柩之上,这胸针是从北地的厄宾女王以来代代相传,传女不传子的家族证物,传到王后手里已是第十七代。除了拥有厄宾血统的人之外,没有人碰过它。而现在,它静静地躺在了平民小女孩的坟墓里。“就算是这胸针,也比不上她的眼睛明亮。”王后说。

在葬礼举行后的不久,我不得不离开了海根。在其他位面的旅程中耽搁了三四年之后,我再度回到了赫姆格根,此时那无节制的悲痛已经停息很久了。我设法找到了之前作为我向导的那位子爵。他已经不再做向导了,而是继承了第一公爵的地位,拥有王宫中一个新建的侧翼,并享有皇室葡萄园的使用权。

他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由于在他心里还有那么一丝好奇心,所以他更年轻一点的时候,业余爱好是做向导。实际上他对外人还是有一些好感的。他也有一种无可救药的优雅,而我就利用了这一点。他几乎无法拒绝别人直接提出的要求。因此当我提出请求要参加晚会时,他就会邀请我。在我逗留于赫姆格根的一个月中,我参加了数次晚会。

这个时候,我发现了海根人交流中的另一个话题一相形之下,运动、宠物、天气甚至血缘的话题都会黯然失色。

姓塔格和盖特的人,那时候大概只有十九个或者二十个这么多,不过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每一件小事都会引起赫姆格根贵族的莫大兴趣。孩子们制作关于他们的贴图簿。子爵的母亲在盖特夫妇结婚当日,把自己珍爱的杯盘送给他们,愿他们早生贵子。赫姆格根贵族自发制作的,有关于平民家庭最近的行动和照片的报纸虽然简陋,但却不仅在本国极为流行,甚至在相邻的多洛赫王国和维格玛茨王国也能见到,这两个王国都没有一个平民。南边一个大点的王国叫奥德博伊,那里有三个平民家庭,还有一个真正的流浪汉,叫做奥德博伊的老流浪汉。而即使是在那里,关于盖特家的传言也流行甚广,比如切基的迷你裙有多短,塔格妈妈多长时间洗一次内衣,阿格比叔叔长的到底是个瘤还是个疖子,博德叔叔和婶婶这个夏天会不会去海边放松一个星期或者这个秋天会不会到维格玛茨山旅游之类的流言都被热火朝天地传播着,在奥德博伊引起讨论的热度一点也不比其他平民很少的国度(包括赫姆格根本身)更低。希西戴着野花编成的王冠的全身像——据说是根据弗洛维格王子所拍摄的一张照片画出来的,然而切基坚持说那照片是她拍的——成了许多宫殿中数千房间里的装饰品。

我也遇到了一些不愿对平民表示倾慕的贵族。考虑到我是个外人,福尔福德老王子对我的好感可说是非常罕有的了。他是国王的大表哥,我那位公爵朋友的伯父,然而他对于自己不寻常的叛逆思想倒是十分自傲的。“他们叫我家族的反叛者。”低沉如咆哮的声音诉说着,皱纹中的一双眼睛闪烁着精光。他驯养弗伦尼,而不像一般贵族那样驯养乔基,并且他对所有的平民都不能容忍,甚至包括希西。“弱小”,他咆哮道,“没有毅力,没有教养。整天在那墙下四处招展,盘算怎么让王子看上她。结果受了风寒,于是死了。真是群令人作呕的家伙。恶心、无知的乞丐。污秽的房屋。装模作样,他们就只会做这个。尘土,尖叫,投掷锅子,坏名声,愚蠢的谈吐——都是装出来的。都是骗人的。他们上面一两代就至少有两个公爵。记住我的话,这些都是实话。”

确实,当我开始注意那些流言、公告、照片,并且走上莱格纳街头与那些平民接触时,他们的确像是在假扮低人一等,或者不如说就是在嚣张地做假。也许“专业”是我应该用的词。毫无疑问,切基并不是有意计划让自己的舅舅使自己受孕的,但当此事发生之后,她将这一事件最大程度地利用起来了。她会向任何一个拿着笔记本来找她的王子或是公主讲述她的悲惨故事:她是如何在塔格舅舅的诱导之下吃了一大串半腐烂的葡萄,直到她醉得呕吐起来,然后塔格舅舅又是如何扯光了她的衣服强奸了她。这个故事流传得越来越广,它也就变得越来越色情,越来越直率。十三岁的王子霍都的笔记本中记载着切基生动逼真的语言,关于被塔格舅舅多毛的沉重身体压在下面的感受;以及她是如何地与他搏斗,然而她的身体却背叛了她的意志。面对着另一个更年幼的女公爵,切基坦白说自己尝试过打掉这个孩子,但泡热水澡根本没用,塔格外婆的草药也一样,而如果用缝衣针的话,还不如直接自杀好了。与此同时,塔格舅舅则四处吹牛打架,直到有一天,他的妹夫,也就是公认的切基之父(有很多人怀疑切基的出身,他们认为塔格舅舅也许就是切基的亲生父亲)伏击了他,在他身后用一根铅管把他击昏之后又痛殴了一顿。当人们发现塔格舅舅的尸体躺在自家厕所门口的一滩血液和尿液的混合物中时,整个王国都兴奋得发抖。

因为盖特和塔格家没有管道设施,没有上水,也没有电力。前任王后一时心血来潮,大发慈悲地要把平民们那些老旧肮脏的房屋通上电和水。但那里的环境实在太糟糕了,顽童们在报废的汽车中玩耍,巨大的狗向长满疥癣的绵羊咆哮,还有阿格比叔叔制革厂的一缸缸污水。第一天,那些路灯就被顽童们用弹弓全部打坏了。盖特妈妈也从不愿意用电炉,还是喜欢用木头火炉来烤面包。老鼠啃掉了电线的绝缘皮,让电线短路。平民区通电工程最显著的成果就是经久不散的,老鼠被电死的时候散发出的臭味。

通常平民会像贵族一样,将外人视若无物,但有时,他们受强烈的爱国心驱使,会向外人投掷垃圾。这种事情发生之后,皇宫的发言人照例会表示震惊和不安,并使用类似的外交辞令,让外人知道海根人是好客而谦虚的。但在贵族晚会上,人们常会带着点自满低声谈起此事,说一些类似“大水冲了龙王庙”之类的俏皮话。因为说到底,旅游者也都是平民,只不过不是他们的平民而已。

他们的平民染上了一种外人的坏习惯。他们从六、七岁开始就开始吸美国香烟,每个人的手指都被烟熏得发黄,每个人身上都有令人厌恶的烟味,每个人都有剧烈的咳痰症状。凯奇表兄(我在葬礼上见过的苍白肥胖男子之一)藉由其子的关系,运作起了一笔利润可观的走私香烟生意,而他状似侏儒的儿子斯坦皮是在位面旅行者宾馆扫厕所的。年轻的贵族们常会从凯奇那里买一些香烟,然后秘密地吸掉它们,以体验那种反胃、恶心的不适,以及作为真正的俗人、下等人的那种感觉。

我没有等到切基的孩子生下来就离开了。在那个时候,贵族们的注意力早已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大事件上,因为切基不止一次在公众面前宣称她确信,即将降生的这个私生子会是一个流着口水的白痴,没有腿,没有胳膊,也没有任何可以引起注意的地方,总之你就别指望它会有点什么。

整整四个王国的贵族家庭也并没有指望更多。他们只是恐惧而又着迷地等待着看到一场基因灾难,一个极小但又极恐怖的平民婴儿,好让他们可以开心地讥笑、悲凉地叹息或是恐惧地发抖。我确信切基能完成她的使命,为他们带来这么一个婴儿。

玛西古的悲哀故事

玛西古是一个曾经拥有一段血腥历史,而现在却安静祥和的地方。当我停留在那儿时,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帝国图书馆里。许多人会认为,在另一个位面上这么干真是一件无趣至极的事,或者说无论在哪里这么干都是如此。但我和博尔赫斯①『注①: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ouis Borges(1899—1986):阿根廷作家,以其深奥和富于想象力的短篇小说而尤为著名。』的想法更为一致,在我心目中的天堂,和我们生活中常见的图书馆非常相似。

玛西古的大部分图书馆都在室外。文献、书籍、电子存储器以及为阅读器而准备的计算机都放在地下,在那里人们可以控制温度和湿度。但在这巨大的地下掩蔽所之上,通风的拱廊联结着许多的小广场和公共绿地,这就是图书馆的阅读园。有的地方是铺满鹅卵石的小院子,隐蔽并且秩序井然,像一个修道院;另一些地方则像是开放的公园,有小山也有谷地,有树林也有草坪,开满鲜花的灌木丛围着长满青草的林间空地。所有这些地方都非常安静。人们从不聚在一起。一个人可以和他的朋友交谈,或者一群人在一起讨论。常常会有一位诗人在某处大声朗诵着诗歌,但对于那些需要独处的人来说,这已经够了。这些小院子中总会有一个喷泉,有的时候是一个安静地喷涌着泉水的池塘,有的时候是一系列的小池塘和瀑布,水从最高处倾泻而下,直到最低处。在大一些的绿地中,会有一条有很多支流的小溪,小小的瀑布随处可见。你总是能听到潺潺的水声。每个人都会得到一个舒适而又不显眼的座位,一般是一只轻便的椅子。一部分座位并不是椅子,而只是一个框架,用帆布做成座位和靠背,这样你就可以坐在翠绿的草坪上读书,同时又可以让你的背部得到支撑。在拱廊下,以及绿树的荫凉中,处处都有椅子,桌子和躺椅。所有这些座位都有可以与你的阅读器相联系的接口。

玛西古的气候是令人愉快的,整个夏天和秋天天气都炎热干燥。在春天持续不断的潆漾细雨中,图书馆的拱廊之间会拉起大幅的防雨布,这样你就可以仍然坐在室外,听着头上连绵不断,仿佛鼓声但却更柔和的雨声。当你从阅读中抬起头来望一眼,就会看到防雨布之外的树木和苍白天空。你也可以坐在一个安静的庭院边那石质的拱门之下,看着雨滴在池塘里泛出朵朵涟漪。冬天常常有雾,但并不是那种寒冷的雾气,而是一股薄雾,阳光不仅能穿过这薄雾,反而变成了更温暖可爱的蛋白石色。薄雾使得有坡度的草坪和高耸入云、颜色深沉的树木都柔和起来,形成了一种安静而神秘的舒适气氛。所以我在玛西古的时候总会来到这里,来问候一下那些耐心而渊博的图书馆管理员,然后就开始浏览藏书,直到我找到一本有趣的小说或者历史书。通常我对这里的历史书很感兴趣,因为玛西古的历史本身就已经胜过了很多其他地方的小说。那是一部令人忧伤而又充满暴力的历史,但在这个美好而仁慈的阅读园里,一切的真情流露都是既行得通而又明智的。以下是我在玛西古的图书馆里读到的一些故事,至于我究竟是在秋日柔和阳光下的小溪边,还是在炎热夏日中安静荫凉的天井里读到这些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无数者”达沃窦

达沃窦是玛西古第四王朝的第五十位皇帝。在他初御王座之时,都城和其他大大小小的城市中都林立着他祖父安窦和他父亲窦沃德的雕像。达沃窦于是传下谕旨,命令工匠们将这些雕像全部重塑为他本人的形象,同时又命令新造了许多他自己的雕塑。数千工匠被召至广大无匹的采石场和工场中,没日没夜地雕刻着经过美化的达沃窦皇帝的雕像。由于旧雕像和新雕像的数目过多,以至于没有足够的底座和壁龛来放置它们,因此它们被安置在人行道上、街心、神庙以及公共设施的台阶上,以及广场中央。皇帝不断命令雕刻家们创造新的雕像,采石场也在皇帝的命令之下不断生产大量的石料,很快地雕像的数量就多到无法单独安置的程度。一群群的达沃窦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王国中每个大城小镇的街头巷尾,在这些雕像的注视之下,人们做着他们自己的事情。甚至每个小村庄都有十个或一打之多的达沃窦雕像,它们被放置在主街和小巷之中,与家禽家畜为伍。

皇帝常在夜间微服私访,穿上深色衣服从秘门走出皇宫。高级皇宫护卫远远地跟着他,在皇帝夜间穿行于都城(那个时候,都城的名字叫做达沃窦城)时提供保护。他们和其皇宫里的办事官员无数次地目击到了皇帝的奇特行为。皇帝走过城中的街道与广场,在每一座——或每一群——他本人的雕像面前驻足。他轻蔑地嘲弄那些雕像,低声对它们说着侮辱的话,把它们称作懦夫、蠢蛋、老乌龟、阳痿患者,或者白痴。他从雕像旁边走开时会向它吐痰。如果广场上没有其他人出现,他会对着雕像撒尿,或者把尿撒在地上把土弄湿,再用手抓起肮脏的尿泥,将其涂抹在他本人雕像的脸上,或赞美他光辉业绩的铭文上。

第二天,通常会有市民前来报告说皇帝的雕像受到了如此这般的侮辱,于是护卫们就会随意逮捕一个乡下人或外国人,如果一时找不到这样的人,他们就会将报案的市民抓起来,指控他亵渎圣物的行为,然后严加拷问,直到他被折磨而死或者低头认罪。如果他认罪了,皇帝将以神之审判官的身份出现,判处此人死刑,在下一个正义实现日处死。每隔四十天都会有一批人遭到刑罚。每当有人被处刑之时,皇帝、他的教士以及朝廷官员都会前去观看。死刑犯们一个个地在绞刑架上断气,这个仪式往往会持续数小时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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