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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厄休拉·勒奎恩/译者:梁宇晗 当前章节:156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3

达沃窦皇帝的统治持续了三十七年。他本人的结局是在皇宫的厕所里被他的侄孙丹达勒死了。

在此后爆发的内战中,大多数的达沃窦雕像都遭到了毁灭。只有一群雕像得以幸免,而静静地站在一座小山城中接受着当地人的膜拜。它们被当地人认为是受祝福的内界九先知的形象,因而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许多个世纪。由于人们不断地为雕像涂抹香油,雕像的肖像部分已经湮没而不可识别,但保留下来的铭文仍足以让第七王朝的一位学者识别出来,并认定这就是“无数者”达沃窦的最后遗物。

奥伯崔大清洗

奥伯崔现在是玛西古帝国的一个偏远西部省份。在特罗二世皇帝迫使雯国成为附庸国时,此前从属于雯国的奥伯崔也同样成了帝国的保护国。

奥伯崔大清洗是在约五百年前发生的,当时的奥伯崔拥有一位民选的总统,此人竞选总统时的许诺是将亚斯塔萨人赶出国家。

在那个时候,奥伯崔的富饶平原已被两个民族占据了超过一千年之久:一个是从西北方来的索萨族,另一个是从西南方来的亚斯塔萨族。索萨人最初是以难民的身份出现的,他们被入侵者赶出了家园;与此同时,半游牧的亚斯塔萨人开始在奥伯崔的草原上定居。

这些移民取代了奥伯崔的原住民特约布人,他们被迫转移到山里,成了贫穷的牧人。特约布人原始的生活方式和语言都没有改变,他们也没有投票的权利。

索萨族和亚斯塔萨族各自为奥伯崔平原带来了一种宗教。索萨人膜拜被称为亚弗的父神。亚弗教的宗教仪式非常正规,必须在神庙中举行,由教士主持。亚斯塔萨人的宗教中没有明确的神,也没有职业性的神官或教士,所谓的仪式只是入定、旋转舞、预言以及各种小的物神崇拜。

亚斯塔萨人最初来到奥伯崔时,是勇猛的武者,他们把特约布人赶到山里,又从索萨定居者那里夺来了最好的农田;但肥沃的土地还有很多,因而两族人通常井水不犯河水。在大小河流的岸边,人们建起新的城市,有的城市中居住的是索萨人,也有的是亚斯塔萨人。他们互相贸易,随着交易规模的增长,有的生意人就搬到对方城市中的少数民族聚居区生活。

就这样,时间推移了九百多年,在这段时间中整个地区一直没有中央政府。这里的政治结构是城邦及农田地区的聚合体,这些城邦在贸易中相互竞争,不断地因领地或信仰的问题互相争吵和战斗,但总体来说是保持着一种警惕而生机勃勃的和平。

亚斯特萨人对索萨人的一般看法是,他们迟钝、晦涩、虚伪而不知疲倦。索萨人对亚斯特萨人的一般看法是,他们敏捷、机灵、直率而不可预知。

索萨人从亚斯特萨人那里学到了他们那狂野、哀怨而又充满向往的音乐;亚斯特萨人从索萨人那里学到了沿地形耕作和轮作。但他们很少学习对方的语言,最多也只学一些足够进行交易和讨价还价的词汇,一些骂人话以及一些关于爱情的词句。

索萨人的儿子和亚斯塔萨人的女儿疯狂地陷入爱情,并一起私奔,让他们的母亲心碎;亚斯塔萨男孩和索萨女孩共同出逃,两家人的诅咒铺天盖地,让他们身后的街道变成一片黑暗。这些逃亡者跑到别的城市,在亚法斯塔萨人(信亚弗教的亚斯塔萨聚居区,或者索萨斯塔(亚斯塔索萨)区中生活。他们的孩子或是信仰亚弗,或是信物神崇拜。亚法斯塔萨人是两者都信,在不同的圣日参加不同的仪式。索萨斯塔人在亚弗的祭坛前伴着狂野而哀怨的音乐跳旋转舞,而亚斯塔索萨人则向小物神膜拜。

血统纯正,和他们的远祖同样坚信亚弗的索萨人,大多数住在农场上而非城市中,教士指示他们说,他们的神希望他们多生儿子,所以他们都拥有很大的家庭。许多教士有四个或五个妻子,三十个到三十个孩子。虔诚的索萨女人向亚弗祈祷,以得到第十二个或第十五个孩子。相对的,一位亚斯塔萨女子只有在入定中,得到了她自己身体的物神启示说此时适合怀孕,她才会打算生孩子,因此她的孩子通常只有两个到三个。因此索萨人的人口超过了亚斯塔萨人。

在约五百年前,奥伯崔这些无组织的城市、城镇和村社受到北方侵略性很强的雯族人压迫,以及从东方玛西古帝国传来的叶达斯边启迪教影响,因此他们联合起来,最初形成一个城邦同盟,此后演变为了民族国家。在那个时代新成立了很多国家。奥伯崔国是一个民主的国家,总统是由每一个成年人投票决定的,再由总统任命内阁。国会议员们按比例代表各个地区(乡村或都市)以及所有同宗教的人口(索萨人,亚斯塔萨人,亚法斯塔萨人,索萨斯塔人和亚斯塔索萨。

奥伯崔的第四任总统是一个名叫蒂乌德的索萨人,他在选举中是以相当高的票数当选的。

此人在竞选活动中直率坦言要消除奥伯崔社会中“不信神”和“外来”的因素,但仍有许多亚斯塔萨人投票给他。他们说,他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人。他们需要一个既能对抗雯族人,又能在城市中推行法律,维护秩序的人,因为城市现在饱受人口过剩和不受控制的重商主义的困扰。

在半年之内,国会和内阁的重要职位都换成了蒂乌德的心腹,他也加强了他本人对军队的控制力。他开始热心地履行他在竞选中的诺言。第一步是进行一次人口普查,要求所有的公民明确他们的宗教信仰(索萨,索萨斯塔,亚斯塔索萨或无神论)以及他们的血统(索萨人或非索萨。

此后,蒂乌德开始调动驻守在杜巴巴(一个索萨人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城市)的公民护卫队,将他们派往亚苏。亚苏是一个索萨人,亚斯塔萨人,索萨斯塔人和亚斯塔索萨人混居并和睦相处已有数个世纪的重要河港。护卫队在那里强迫所有的亚斯塔萨人,或不信教的非索萨人(这些人从那个时候起被称为不信神的离开他们的家。这些人由于惊慌,离家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带上任何个人物品。

这些不信神的人被一群群地送到西北边境。在那里他们被关在许多有围栏的营地中过了几周或者几个月,此后就被敞篷货车拉到雯国的边境线上。士兵们用枪指着他们,命令他们穿过边境线。他们只得顺从。但在另一边也有雯国的边境守备队。在这种事情第一次发生的时候,雯国士兵以为是奥伯崔人大举入侵,射杀了数百人,但此后他们发现这些所谓的侵略者大部分都是小孩、婴儿、老人或孕妇,没有一个人手里有武器,一个个畏缩着缓慢地前进,还有试图逃跑和哭喊着请求宽恕的。但即使是意识到了事实,仍有一些雯国士兵并没有停止射击,因为他们的原则是,奥伯崔人就是敌人。

蒂乌德总统继续着他的大计划,在每个城市抓捕所有不信神的人。大多数人都被送到偏远地区,关在被称为教育中心的围栏中,在那里接受亚弗崇拜的洗脑式教育。在这些“教育中心”,人们只能得到四处漏风的房屋和很少的食物。大多数人在一年内就死了。许多亚斯塔萨人在抓捕行动前听到了风声,就向雯国边境逃亡,冒着巨大的风险,期望能得到雯国人的怜悯。在蒂乌德总统第一次执政期间,他清洗了约五十万的亚斯塔萨人。

他凭借这份记录谋求连任。没有一个亚斯塔萨候选人敢于参选。蒂乌德以微弱的劣势败给了乡村虔信宗教的索萨人的新宠里乌苏克。里乌苏克的竞选口号是“神的奥伯崔”,他的主要目标是南部城镇中的索萨斯塔居民,因为他的支持者们认为,这些人在亚弗神坛前所跳的舞蹈是极其邪恶而渎神的。

然而,南部省份的士兵中也有一大部分是索萨斯塔人,在里乌苏克执政的第一年,他们发动了兵变,加入了丛林和城市中由亚斯塔萨人组织的各种起义军和游击队。动荡的局面和暴力很快蔓延,各种各样的小派别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里乌苏克总统在他位于湖边的避暑别墅中被绑架,一周以后他破烂不堪的尸体出现在一条大路旁。亚斯塔萨人的小偶像塞满了他的嘴巴、耳朵和鼻孔。

在继之而起的骚动和混乱中,一位亚斯塔索萨将军霍都斯自命为代理总统,接过了大部分军队的控制权并发起了“对无神论者的最终清洗”,这一次的目标被定为亚斯塔萨人,索萨斯塔人以及亚法斯塔萨人。他的士兵不分地点对每一个被疑为或被指认为是非索萨人的人开枪,不对尸体进行任何处理,任其腐烂。

西北省的亚法斯塔萨人在一个强有力者莎玛托的领导下,也拿起了武器。莎玛托原是学校里的一个教师。她治下的游击队极度忠诚,占据了北部的四个城市和山区,对抗霍都斯的部队长达七年。最后莎玛托死于对亚斯塔索萨地区的一次突袭。

霍都斯取得政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闭了所有的大学。他任命亚弗的教士为学校教师,但在此后的内战中,学校都被迫关闭,因为学校成了狙击手和炸弹的最佳目标。不再有安全的贸易路线,边境全部关闭,商业严重衰退,随之而来的是饥荒,然后是疾疫。索萨人和非索萨人继续互相厮杀。

雯族人在内战的第六年入侵了北部省,他们几乎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因为所有强壮的男人和女人不是死了,就是在和他们的邻居搏斗。雯国军队横扫了奥伯崔全境,消灭了一些小的抵抗力量。于是整个地区成了雯国的属国,这种状态持续了数个世纪。

雯族人对所有奥伯崔地区的宗教表示出极度的轻蔑,他们强迫公众改信他们的神:伟大的哺乳女神。于是索萨人、亚斯塔索萨人和索萨斯塔人学会了在巨大的乳房雕像前膜拜,而幸存的少数亚斯塔萨人和亚法斯塔萨人也学会了围绕小的乳头偶像跳旋转舞。

只有远在山中的特约布人保持了他们传统的生活方式,继续过着贫苦的放牧生活,因为他们的宗教信仰根本不值得为之战斗。出自奥伯崔省一位无名诗人笔下,在不止一个位面都很著名的,伟大的神秘诗《升腾》,其作者就是一位特约布人。

黑犬

叶耶大森林中的两个部落世代为敌。一个男孩,无论他是霍阿部落还是法利姆部落的,当他长大的时候,几乎都会急切地等待着去参加突袭,因为只有那样才能证明,他已经成为了一个成年人。

大多数的突袭行动都会遇到对方部落同样前来突袭的远征队,双方就在一些约定俗成的战场上展开激战,这些战场有的是山丘上的林间空地,有些是霍阿部落和法利姆部落居住的河谷。在猛烈的战斗之后双方各有六、七人死伤,这时双方的突袭队长就会不约而同地宣布本方胜利。两个部落的勇士们于是抬着死者与伤者凯旋而归,在驻地跳起凯旋舞。牺牲的勇士们被安放在座位中观看舞蹈,此后才能下葬。

但有时,由于交流上的某些问题,一方的远征队在突袭途中并没有能遭遇到对方的远征队,这样他们就会来到对方的村庄,杀死男人,掠夺女人和孩子作为奴隶。这并不是一件能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经常造成村中女人、孩子和老人的死亡,同样也会损失掉很多的部落勇士,他们认为,如果被突袭者知道突袭者即将到来,那是会令人感到更加满足和荣耀的,所以战斗和杀戮应该在战场上适当地进行,避免失去控制。

霍阿和法利姆部落都不驯养家畜,只养一种小猎犬,用来让他们的茅屋和谷仓免遭鼠害。他们用的武器是青铜短剑和木制长枪,防具是皮盾。就像奥德修斯①『注①:奥德修斯: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公。』一样,他们用弓箭打猎或锻炼,但从不用弓箭战斗。他们在林间空地种植谷物和块根类蔬菜,每隔五到六年就将村子转移到其他的种植场。女人和女孩们的工作是种地、采集、准备食品、搬家以及其他各种工作,但他们不认为这些事情是工作,只是称为“女人做的事情”。女人们也捕鱼。男孩们做陷阱诱捕林鼠和兔子,男人们猎取丛林中的梅花鹿,老年男子则决定何时该播种,何时该迁移据点,以及何时该对敌人发起突袭。

因为有很多年轻人在突袭行动中被杀死,所以并没有很多老年人可以在这些事情上争论不休,而如果他们确实不能在种植和迁移的问题上达成一致,他们就会决定发起另一次突袭。

仿佛从时间的开端起事情就一直是这样,每年发动一到两次的突袭,而双方都会庆祝胜利。突袭的消息总会在事前恰当地泄露出去,远征队行进途中还会唱着嘹亮的战歌,这样战斗就会顺利地在战场上进行,村庄不会遭受到损害,村民们可以为他们战死的英雄哀悼,并且表达他们对可憎的霍阿人或者可憎的法利姆人永不停息的仇恨。双方都会对此感到满意,直到黑犬的出现。

法利姆部落得到消息说霍阿部落出动了一支大型的远征队。所有的法利姆勇士脱了个精光,抓起他们的剑、矛和盾,高声唱着战歌冲向鸟溪边的战场。他们在那里遇上了霍阿的人,同样是脱得精光,装备着矛、剑还有盾,高声唱着战歌。

但在霍阿部落的战士前面有一个奇怪的东西:一条大黑犬。它的背能到人的腰那么高,还长着一个巨大的头。它跳跃着前进,眼睛发着红光,呼吸时嘴里喷出大量的泡沫,牙齿很长,可怕地吼叫着。它向法利姆部落的队长扑过去,把他扑倒在地,正在他极力试图用剑杀死这畜牲的时候,它撕裂了他的喉咙。这一完全出乎意料、不符合传统的恐怖事件使得法利姆人个个不知所措,恐惧万分。他们不再唱战歌,也无法抵挡霍阿人的攻击。又有四个法利姆勇士被杀死了——其中一个是被黑犬杀掉的——法利姆人开始恐慌地四散逃跑,也没有收拾死者的尸体。这种事情以前从未发生过。法利姆的长者们不得不深入讨论此事,最后决定发动一次报复性的袭击。

通常突袭行动都是以胜利而告终,因而每次突袭之后,直到下一次战斗的几个月到一年时间里,整个部落的年轻男子都沉浸在高昂的士气当中,但这次就不同了。法利姆部落被打败了。勇士们不得不在夜间潜行回到战场,将死者的尸体抬回来;而且他们发现尸体已经被那只黑犬给毁坏了:有一个人的耳朵被咬掉,队长的左臂也被吃得干干净净,白森森,上面还留着牙印的骨头碎片散落得满地都是。

法利姆的勇士们急切地期望着得到一场胜利。长者们日夜不息地唱了三天战歌。然后年轻男子们脱光衣服,拿起剑、矛、盾,阴沉着脸色,高唱着战歌,沿着丛林中的小路冲向霍阿村。

但在他们还尚未到达这条小路上的第一个战场之时,他们就看到那条可怕的黑犬正向他们跑来。后面跟着高唱战歌的霍阿勇士。

法利姆勇士们转过身四散逃跑,没有人敢于与对方战斗。

直到当天晚上很晚的时候,他们才一个一个地回到村中。女人们没有向他们致敬,只是安静地把食物摆了出来。孩子们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围在他们身边,而是躲在了茅屋中。长者们也躲在茅屋里痛哭着。勇士们在他们每个人的垫子上躺了下来,无声地痛哭着。

】女人们在星光下的烤架旁低声交谈。“我们都会成为奴隶”,她们说,“成为可憎的霍阿人的奴隶。我们的孩子也会成为奴隶。”

】然而霍阿并没有发动突袭,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等待总是艰难的。长者与年轻人互相交谈。他们得出结论,必须突袭霍阿,不管付出多少人的生命也要杀死那条黑犬。

】他们整夜唱着战歌。早上,所有法利姆的勇士脸色异常阴沉,也不再唱歌,走上了最近的一条前往霍阿驻地的路。他们没有跑步前进。他们的脚步虽缓慢,却很坚定。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向前张望,等待着黑犬,那红眼獠牙怪物的出现。在恐惧中,他们期待着它的出现。

而它的确出现了。但它并没有咆哮着向他们扑来。它从小径边的树丛里跳出来,安静地望着他们,那可怕的嘴角竟然露出了类似狞笑的表情。然后它向着他们的前方跑去。

“它在逃跑!”亚胡叫道。“它在指引我们。”突袭队队长余说。“指引我们走向死亡。”年轻的基姆说。“不!是走向胜利!”余喊道,他开始跑步前进,高举手中的矛。

他们到达霍阿村的时候,霍阿人才刚刚意识到这是一次突袭,霍阿勇士们没做任何准备就跑了出来,还穿着衣服,也没有拿任何武器。黑犬扑向最近的一个霍阿人,把他扑倒在地,撕咬着他的脸和喉咙。村中的孩子和女人们尖叫着,有些逃跑了,也有些抓起棍棒试图攻击敌人,现场一片混乱,但当黑犬丢下第一个遇难者向他们进攻时,所有人都开始四散逃开。法利姆勇士们跟着黑犬进入了村庄。他们很快杀死了几个男人,抓住了两个女人。然后余喊道:“胜利!”他的勇士们也都喊起来:“胜利!”随后就转身向法利姆村凯旋而归,抬着他们的俘虏,但没有死者,因为他们没有损失任何一个人。

队伍中的最后一位勇士回头看了一眼。黑犬还在小路上跟着他们,嘴里不停地流下口水。

他们在法利姆村召开了凯旋舞会,但这并不是一次能让人满意的凯旋舞会。因为没有那些被安置在座位中,冰冷的手握着沾满血迹的剑,默默地观赏舞蹈的死者。两个抓来的奴隶低着头,用手蒙住眼睛哭泣着。只有黑犬蹲坐在树下,狞笑着看着他们跳舞。村里的小猎犬都害怕地躲到茅屋里去了。“我们很快还会再次突袭霍阿的!”年轻的基姆叫道,“我们会跟着神犬一起走向胜利!”

“你得要跟着我。”队长余说。“而你得要听从我的意见。”最老的长者印法说。照例,女人们给他们拿来装满蜜酒的大杯,好让他们能尽兴痛饮,但她们却不能去看凯旋舞。她们聚集在星光下的烤架旁小声交谈着。

男人们全都喝醉了,在地下横躺竖卧,两个霍阿女人打算趁机逃跑。但黑犬站在她们面前,露出獠牙,低沉地吼叫着,吓得她们又转头回到村中。

几个村中的女人从烘干架旁来到她俩身边,她们开始一起聊天。法利姆和霍阿的女人们讲的是同一种语言,而男人们则不然。

“这狗是从哪儿来的?”印法的妻子问道。

“我们不知道。”年长些的那个霍阿女人说,“我们的男人们出去突袭的时候,它就出现在他们面前,开始攻击你们的人。第二次又是如此。所以我们村的长者就用鹿肉、活兔子和小狗喂它,把它称作胜利之灵。今天它又反过来攻击我们,给你们带来了胜利。”

“我们也可以喂养那狗。”印法的妻子说。女人们讨论了一会儿。

余的姑母回到烘干架旁,取下一大块烟熏鹿肉。印法的妻子在肉上涂了些酱。然后余的姑母拿着肉走向黑犬。“给你,狗狗。”她说着,把肉扔在地上。黑犬咆哮着走过来,叼起肉块并开始撕扯它。

“好狗狗。”余的姑母说。

然后女人们就各自回了茅屋。余的姑母把两个俘虏带到自己的茅屋里,给她们睡垫和被单。

第二天早上,法利姆的勇士们带着宿醉的头痛和疲倦的身体醒来了。他们看见孩子们围成一圈,听见孩子们兴奋的唧唧喳喳声。他们在看什么?

是黑犬那僵直可怖的尸体,一百支以上的鱼叉穿过了它的身躯。

“是女人们干的。”勇士们说。

“用下了毒的肉和鱼叉。”余的姑母说。

“我们没有建议你们这么做。”长者们说。

“不过,我们已经做完了。”印法的妻子说。

此后,每隔一年或几个月,法利姆人仍然会突袭霍阿,而霍阿人也依然会突袭法利姆,他们在约定俗成的战场上战斗,按惯例战死数人后宣布本方胜利,然后抬着自己部落的死者凯旋而归,死者照例要看凯旋舞,一切都回到了正路上,所有的人都觉得很满足。

亚龙河战争

在玛西古那些逝去的岁月中,有两个城邦——梅云和扈伊——它们在贸易、学术和艺术方面都是对手,并且不断地因为双方牧场的边界而产生摩擦。

关于梅云城建立的神话是这样的:一位女神塔芙在与一位名叫梅的年轻牧牛人共度良宵之后,将自己闪闪发光的蓝色斗篷送给了他。她告诉他,当他把这斗篷铺开时,斗篷覆盖的土地将成为一个伟大的城市,而他将会是这城市的主人。在梅看来,他的城市可能只有五尺长,三尺宽,但他还是找了他父亲最好的一块牧场,准备把女神的斗篷铺在草地上。他展开斗篷;但铺在地上的斗篷越来越大,而他手中的布料竟也越来越多。最后斗篷覆盖了两条河流(小的叫厄农河,大的叫亚龙河)中间所有的多丘陵土地。城市的边界得到确定之后,那闪闪发光的斗篷向天空飞升而去,回到了它主人的身边。梅是一个富有进取心的人,他使得整个城市安全运转,在他漫长的统治时期里城市飞快地发展,即使是在他死后,城市仍然散发着活力。

而扈伊的神话则是这样的:在一个温暖的夏夜,一位名叫扈的少女睡在她父亲的农场上。布尔神向下界看去,看到了她,并且,可以说是无意识地,占有了她。扈十分愤怒。她不接受他的初夜权,并宣布她将把此事告诉他的妻子。布尔神为了安抚她,告诉她说她将为他生一百个儿子,这些孩子们将在她失去贞操的地方建立起一个伟大的城市。然而,当扈意识到自己要生这么多的孩子时,她更加愤怒了。于是她找到了布尔的妻子塔芙女神。塔芙不能取消掉布尔所做的事情,但可以稍微改变一点。不久之后,扈生下了一百个女儿。她们成了富有进取心的年轻女子,在她们外祖父的农场上建起了一座伟大的城市,在她们漫长的统治时期里城市飞快地发展,即使是在她们死后,城市仍然散发着活力。

不幸的是,在亚龙河的西岸,扈父亲农场的边界与塔芙的闪光斗篷所划出的界线是相交的。

梅和扈的第一代后裔不停地争论着,这块最宽处不过半英里的月牙形土地究竟该归谁所有。当他们意识到这样下去是不会有结果时,他们就开始向女神塔芙和她的丈夫布尔祈祷要求得到土地的所有权。然而这对夫妻神对此事无法达成一个和解,或者不如说他们对任何事情都无法达成和解。

布尔支持扈伊人。他告诉过扈,她的后裔将拥有这土地,并统治城市,这件事已经定了,就算孩子都变成了女儿也一样。

塔芙倒是有些公平竞争的意识,不过她对于自己丈夫那数以百计的私生女的后裔确无任何好感,因此她说,她把斗篷借给梅的时间是在布尔占有扈之前,所以梅的权利是在扈之先,这件事已经定了。

布尔听取了他的一些孙女们的意见,这些女子指出,河西的那一小片土地至少在塔芙将斗篷借给梅的一个世纪之前,就是扈父亲家族的农场的一部分。她们说,无疑地,斗篷伸展到扈父亲的农场上,这仅仅是一个小疏忽,只要梅云城提供一些补偿,扈伊城完全可以谅解对方,条件是六十头小牛和十袋金子。其中一袋金子将被打成金叶子,覆盖在扈伊城布尔神庙的祭坛上,这样事情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塔芙不打算听取任何人的意见。她说,在她当初说斗篷覆盖的地方都属于梅时,她没有犯任何错误。如果梅云人想要为他们城中的闪光塔芙祭坛铺上金叶子(他们已经这么做了),那很好,但不会对她的决定产生任何影响,因为她的决定是根据不可改变的事实做出的,而且作为神祗绝不能出尔反尔。

于是两个城市都拿起了武器,而从此时开始,布尔和塔芙就没再显示过神迹了,虽然人们依然信仰他们,但不论梅云和扈伊的人们如何祈祷和恳求,他们依旧没有现身。

此后的两代人仍然是争执不休,有时扈伊人会派出武装劫掠队,跨过河流来到他们宣称占有的西岸。河流本身也有长约一英里半的一段是处于争议中。在最浅的地方,亚龙河约有三十码宽,当它在五英尺高的河堤中间流动时就窄一些。在争议河段的北端有一些非常好的捕鱼区。扈伊劫掠队常会遭到梅云人的激烈抵抗。扈伊人夺回亚龙河西的争议地区后,就会建起一道半圆形的墙然后踏上回程。而此时,梅云人将会聚集起来冲过那道墙,将扈伊人赶回亚龙河东岸,把墙推倒,沿着河东岸建起另一道墙。

但扈伊的牧人惯于在河的这一段饮牛。他们会立刻开始破坏梅云人建的墙。梅云弓箭手们向他们射击,有时会伤到人员或牛群。扈伊人怒火中烧,再度派出劫掠队重新占领亚龙河西岸。此后又出现了和事佬的角色。梅云之父议会召开秘密会议,而扈伊之母议会也召开秘密会议,他们命令战士们撤退,向亚龙河对岸派出使者和外交官试图达成一个协议,然而这一切都失败了。有时候他们也会达成一个协议,然而很快就会有牧人来到已划归对方的草场上放牧,或者是发生渔人互相争斗的事件。然后事情就又周而复始了。

在这些军事行动中被杀死的人并不多,但双方年轻男子的死亡率都在逐步提高。扈伊的议员女士们决定以一次不流血的行动来终止这一问题。就像平时一样,发明是发现之母。扈伊的铜矿开采者开发出了一种威力强大的炸药,议员女士们将此视为终止战争的手段。

她们下令调动起大量的劳动力,这些扈伊人在弓箭手和长枪兵的保护下热火朝天地进行挖掘,将爆炸物埋在地下,在二十六个小时之内,他们的爆炸物使得亚龙河改道,从他们宣称的边界,也即原河道的西边流过。无数次被梅云人推倒,而扈伊人又无数次重建的城墙废墟就在新河道的旁边。

然后他们将使者派到梅云,并以礼貌而慎重的口气宣布说,两个城市之间的和平可以正式开始了,因为扈伊已经决定接受梅云提出的边界条款——即亚龙河的东岸。而扈伊的牛群也可以在东岸的固定地点饮水。

梅云议会中的很多人都愿意接受这个方案。他们承认扈伊那些老谋深算的女人们骗走了他们的财产,但既然那片牧场只有不到两英里长,半英里宽,给了她们又能如何呢。另一方面,他们在亚龙河上的捕鱼权也可以得到确认了。他们敦促议会赶快承认新的边界。但比他们更顽固的人拒绝向欺骗行为妥协。莱克托将军发表了一次演讲,呼吁人们尊重每一寸土地,因为这些土地浸透着梅后裔的鲜血,也是塔芙的闪光斗篷曾覆盖过的圣地。这次演讲使得投票的结果发生了转变。

梅云当时并没有发明出非常有效的炸药,但让河流回到它原来的河床上比人工开凿河道要简单得多。仅在一夜之间,召集来的梅云劳动力在弓箭手和长枪兵保护下热情似火地挖掘着,又把亚龙河改回了原道。

他们没有遭到抵抗,也没有流血,因为爱好和平的扈伊议会禁止他们的部队攻击梅云人。莱克托将军站在亚龙河东岸,没有遇到任何的对手,嗅着空气中胜利的气息,他叫道:“冲啊!消灭那些诡计多端的婊子们!”据史家所言,听到这一声喊,梅云的弓箭手和枪兵跑步通过半英里宽的牧场,冲向扈伊的城墙,后面还跟着刚刚把河流恢复到故道上的市民们。

他们杀入城中,但城市守卫早已做好了准备,而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扈伊市民们也像猛虎一般地战斗。在持续一小时的血腥战斗结束后,莱克托将军被杀——一位愤怒的妇女从窗子里扔下一个沉重的黄油搅拌器,把将军砸死了。梅云的军队杂乱无章地退回亚龙河。他们重新组织起防守,英勇地守卫着河岸,但当夜幕降临时,他们还是被赶到了河的另一边,残兵败将逃回梅云城中寻求庇护。扈伊的部队和市民没有试图攻进梅云,他们又开始挖掘河床,准备爆炸物,将亚龙河再次改道。

众所周知,技术,尤其是破坏性的技术,具有易于传播的天性。无可避免地,梅云很快得知了如何制造出和他们的对手一样的爆炸物。可能有点不寻常的是,两个城市都没有试图将这个技术应用到武器制造中。梅云也拥有爆炸物之后,他们新任命了一位工兵部队长官,带领着军队炸掉了亚龙河故道上的大坝。河水涌向故道,军队也便班师而归。

在大约一百年之后,整个地区的地形发生了巨大而元可挽回的改变。曾经绿草茵茵的牧场不见了,亚龙河不再有适合捕鱼的地方,怪石嶙峋的狭窄处、泥泞的饮水处和牛儿们可以在其中避暑的浅滩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大峡谷,一个大裂口,约有一英里宽,两千英尺深。两边的峭壁是干燥的泥土和摇摇欲坠的石块。没有任何植物能在那上面生长。就算没有一再发生的爆炸影响,在冬天的雨中,会有很多石头被冲刷下来形成岩崩和泥石流,将峡谷下面混浊的激流给堵住,而这样一来水流就会冲刷另一边的岩壁,造成更严重的岩崩。如此日复一日,峡谷变得更宽也更长了。

此时的梅云城和扈伊城离悬崖只有数百码远。他们隔着深渊相互咒骂对方,说对方让自己丢掉了牧场、田地、牲畜和金钱。

事实上所有的争议地区都已经被埋没在泥石流之下了,再进行爆炸活动已经毫无意义;然而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

战争一直没有停息,直到某一个可怖的夜晚,半个梅云城在一场剧烈的震动中崩塌,慢慢地滑进了亚龙大峡谷里。

引发这场灾难的爆炸物并不是扈伊超级工程师所安置的,而恰恰是梅云的工兵长官安置的。当然,对于遭到创伤的梅云人来说,这一切都是扈伊的错:如果没有扈伊,他们怎么可能会把炸药放错地方呢。但扈伊的许多居民绕道穿过亚龙峡谷,帮助那些在泥石流中可能存在的幸存者。

诚实而慷慨的行动不会没有回报的。双方签订了休战协议,真正的和平终于到来了。

从那以后,梅云与扈伊之间的关系虽然仍很紧张,但再也没有谁采用爆炸的手段了。这时候的他们没有牲畜也没有牧场,只得靠旅游者生存。梅云的优势是,它就坐落在大峡谷的西缘,拥有独特的风景,因此每年都能招徕数千的游客。但更多的游客选择呆在扈伊,因为那里的食品要好些,而到大峡谷东缘也不远,在东缘更能看到西缘看不到的,古老梅云城的半边废墟。

峡谷的两边各有一条专属的盘山小路,以便让游客们骑着驴下到峡谷最深处,去看那再度变得清澈的亚龙河。然而河中不再有饮水的牛,也不再有鱼了。游客们在绿草如茵的河岸边开始野餐。这时,作为娱乐活动的一部分,扈伊向导就会讲起布尔神的一百个女儿的传说,而梅云向导就会讲起塔芙女神闪光斗篷的神话。然后他们就会骑着驴,缓缓地爬上山坡,回到光明之中。

大快乐

我最近才知道原来还有一个限制进入的位面。这让我大受震惊。我一直以为只要你掌握了席达·杜利普的诀窍,你就可以从任意一个机场前往任意一个位面,你的选择是无限的。《位面大百科全书》那超高的更新频率证明,已知位面的数目每分每秒都在增加。而且我一直认为,如果你想要访问的位面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你就可以从任意一个位面前往那里,但最近,我的表姐苏莉将关于“假日位面TM”的事情告诉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位面只能从为数不多的几个机场出发才能到达,所有这些机场都在美国,大多数位于得克萨斯州。在达拉斯和休斯敦还有专为前往这个位面的旅客准备的“假日位面俱乐部休息室”。在这些休息室中他们将会诱使旅客产生压力和消化不良的症状,因为如果旅客没有这种症状,也就没法前往假日位面。至于他们的具体手段,我并不真正想要知道。

我也并不打算前往这个位面,但苏莉表姐从几年前开始就经常去那里。她告诉我关于那里的事情时就正在前往那里的路上,在我的请求之下,她慷慨地为我带回了整整一个手提包的传单、海报以及促销资料,我也正是借助这些资料写下了以下的描述。甚至还有一个关于此位面的网站,不过它的地址似乎已经改变,而且并没有作出任何的说明。

关于此位面的来历,至今都只有一些猜测而已。根据海报上的日期推算,它从被发现至今顶多不超过十年。在我看来,它的起源应该是这样的:一群商务人士在得克萨斯的某个机场遭遇了班机延误事件,于是这些人进入了一个只有头等舱和商务舱乘客才能进入的酒吧并且聊了起来,其中一个生意人提议尝试一下席达·杜利普的诀窍。所有这些人或是毫无经验,或是虚张声势的,结果他们发现他们并没有到达任何一个受人青睐的旅行位面,甚至连罗曼手册当中都没有这个位面的资料。而且,在他们看来,这个位面简直就是一块处女地:它未经勘探,未经发展,它是一个第三世界的位面,正等待着资本家充满巫术的触碰。

我想,这个位面的原住民是分散于许多小岛上面的,他们非常贫穷,或者不幸地非常好客,或者两者皆对。他们怀抱着获得收入的天真希望,或者他们很喜欢变革,总之他们非常愿意接受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不管他们是否是真的愿意,至少他们开始依照命令和教导行事,而这些命令和教导全部都来自于大快乐公司。

大快乐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像汉语,不过苏莉表姐带来的所有促销材料都是在美国印刷的。大快乐公司拥有“假日位面”的注册商标,这些印刷品也是由该公司制作。除此之外,我对大快乐一无所知。我也没打算调查它。

调查是没有用的。根本就没有关于该公司的情报。只有假情报。就算公司崩溃了,被炸成弹坑状的废墟,投资者烧焦的尸体在里面散发着臭味,仍然会有无法穿越的栏杆包围着它,保护着它。这些栏杆是由议员们以及其他的政府官员所设立,他们站在栏杆旁边,对其他人做出阻止的手势,身披黄色缎带,带子上用黑色的字体写着“私有财产”、“不得穿越”、“请勿入内”、“不得打猎”、“不得钓鱼”、“不得审计”等等字样——就算到了那个时候,仍然不会有关于公司的真实情报。

虽然对于促销材料不可尽信,不过根据上面的说法,大快乐公司的世界是一片温暖、浅水的大洋,其上的小岛星罗棋布。比起太平洋上的火山岛,这些岛屿地势更为平坦,更像是大型的沙洲。据说那里的气候温暖宜人。那里肯定有,或说肯定曾经有原生的动植物,但在宣传材料中对它们只字未提。照片中仅有的树木是种在大型花盆中的枞树和椰子树。材料中也没有介绍当地居民,除非你可以接受类似“友好的、五颜六色的土著人”这种描述。

这其中最大的一个岛屿,或者不管怎么说,广告中吹捧得最厉害的那个岛屿,叫做圣诞节岛。

苏莉表姐每逢有机会就会前往这个圣诞节岛。她本人生活在富于田园风光的南卡罗来纳州,而她的女儿住在圣迭戈,儿子住在明尼阿波利斯,所以她经常可以得到这种机会,只要她在合适的机场——得克萨斯州的三个主要机场,还有丹佛和盐湖城——换机就可以了。她一般会在八月访问她的儿女,因为这个时候她通常会为圣诞节作准备而去购物;十二月的时候她可能还会再去一次,因为这个时候她会为在八月没买齐全的东西而感到慌张。

“只要想想圣诞节岛都能让我的心情好起来!”她说,“哦,那是一个多么快乐的地方啊!那儿的东西跟沃尔玛一样便宜,而选择就多得多了。”

尽管那儿的天气晴朗温暖,但在圣节城、耶诞村和美丽小镇中,每一座房屋的门窗上都有厚厚的霜冻,屋顶上都有永远不化的皑皑白雪,柜台上都有用做装饰的杉树枝和冬青。十几座尖塔上传来叮叮当当的铃声。苏莉表姐说,这些尖塔下面并不是教堂,只是一些卖小商品的店,但是尖塔本身的风格非常独特。不管是在小商品店里,还是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上,到处都飘扬着美妙的颂歌声,从圣诞商店的售货员到当地原住民,每个人都是笑容满面。说到原住民,照片上的原住民穿的都是类似维多利亚时期的服饰,男人身穿燕尾服和高顶帽,女人则穿着圈环裙。男孩们玩着滚铁环的游戏,女孩们个个都抱着洋娃娃。这些原住民满脸喜庆地在街上转悠,看哪里的人流少了点,就一拥而上,营造热闹的气氛,确保没有哪条街是空荡荡的,也没有哪个广场不是摩肩接踵的。原住民们驾驶四轮马车和大游览车载着游客们四处观光,贩卖一捆捆的槲寄生,清扫十字路口的垃圾。苏莉表姐说他们总是非常有礼貌地跟你说话。我问他们都说些什么。他们说,“圣诞快乐!”或者“祝你晚上愉快!”或者“上地保右你!”她不太确定最后那一句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在听她转述过之后,我猜我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在圣诞节岛上,每一天都是圣诞夜,圣节城和耶诞村的所有商店——根据传单说明,总共有220家——都是每年开放三百六十五天,每周开放七天,每天开放二十四小时。

“那些又小又俗气的商店整年都卖圣诞节商品,跟我们这边的可大有不同,”苏莉说,“他们卖的东西你在别处绝对找不到。我正想告诉你呢。你猜怎么着,圣节城里有一家店是专门卖袋子的。知道吗,漂亮的纸袋子?用锡箔纸或者玻璃纸做的,可以将你没时间仔细包好的礼物装起来,要不然就很难拿了。所以呢,你就干脆把它们全部装在纸袋子里,那些纸袋子呀,又光滑又柔软,还有飘扬的饰带,而且如果你把它们好好叠起来,第二年也一样能用,而且一样漂亮。”

买完东西之后,她会在“天使隐蔽处”小憩一会儿,那地方算是个某种形式的礼拜堂。她所下榻的“小鼓手旅馆”的服务员会为她送来茶点——她说阿德斯特·菲德勒斯旅馆更漂亮,但是价钱太昂贵了。在此之后,她会去一次美丽小镇,当作对自己的奖励。她说美丽小镇是“全世界她最喜欢的地方。”

如果时间不紧张的话,她会选择坐雪橇前往美丽小镇。通往美丽小镇的路名叫“圣诞树之路”,这条路的两旁都摆放着种有装饰型枞树的大花盆,树上永远都覆盖着人造的白雪,因为天然的雪是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苏莉表姐不太清楚那些枞树后面的风景。“哦,好像都是沙子,我想可能就像种松树的荒地,”她说,“只不过没有松树罢了。不过,你真应该去听听那些叮叮当当的铃声!而且,你知道吗,那些马都是剪短了尾巴的!跟歌儿里唱的一模一样!”

如果她的时间不那么充裕,她就会选择从圣节城搭乘名为“圣诞节快车”的电车前往美丽小镇。在美丽小镇中,通常要求人们必须步行,但如果有人确实不能步行的话,也可以选择乘坐敞篷的“圣诞老人车”,这种车是由小精灵所操纵,不停地环绕美丽小镇,访问所有的景点。

“你不可能迷路”,苏莉表姐说,“你知道,那儿太安全了。比起咱们这儿的圣地①『注①:指巴勒斯坦。』,那里可真是有很大的不同。但实际上真正的不同只是一种安全感而已!”

在美丽小镇的尖塔下面可不再是那些小商品店了,而是真的有教堂。它们是世界上所有著名教堂的复制品,包括位于耶路撒冷、罗马、瓜德鲁普、亚特兰大和盐湖城的教堂。当地的村民穿着被我表姐称作“某种圣经上的衣服”的服饰,四处贩卖薄荷糖、包装好的糖果、玩具、手工艺品和纪念品,把整个小镇搞得像个生机勃勃的市场。许多小孩争先恐后地涌入狭小的村舍,不时会有一位牧羊人赶着一小群绵羊来到街道上。在小镇外面,就是传单上大肆吹捧的、整个旅行的高潮所在:“马槽”。

苏莉表姐谈到这里的时候,双目含泪。“那就像是在室外,因为你走进了一个大帐篷里面。就像马戏团那种大帐篷,你知道吗?但是更像一个——一个什么来着?一个天文馆?对,一个天文馆。你看到漆黑的夜空,还有在你头上闪烁的星星。尽管外面还是晴朗的白天。但那里却是夜晚,还有星星。还有那颗星,圣诞之星。就在那个破旧的马槽上面闪着光。哦,跟这个比起来,咱们的‘第一位施洗礼者’的场景简直就是笑话。我真想告诉你。那太美了。还有那些动物。不是只有一两只绵羊,而是有大群的绵羊、奶牛、驴、骆驼,而且它们都是真的。人也都是真的!活的。还有那个可爱的婴儿!哦,我知道他们都只是演员,靠演这出戏谋生,但我真的觉得他们是受到了祝福,尽管他们自己可能并不知道。我曾经跟一个扮演圣约瑟的演员说过话。我认出他的时候,他就呆在那种可爱村舍的院子里。我曾不止一次看到他扮演圣约瑟,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大约五十岁,而且,你知道吗?圣约瑟不像其他人那么难以接近。比如说,扮演国王的演员,我根本就不敢和他们打招呼。至于玛丽亚,她简直太纯洁了,完全就不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但圣约瑟就亲切多了。所以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就微笑起来,用他们的方式向我挥着手,还对我说‘剩但快乐!’你知道,他们都是那么说的。他们真是太可爱了。他们真的显示了圣诞节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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