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恩纳·穆穆伊的文字不是横向书写,也不是纵向书写,甚至不是依照任何一个固定方向书写,而是放射性的。许多单字从最初的,或说中央的一个单字开始向外拓展,就像树木枝叶的生长过程或晶体的结晶过程一样。等到整段内容写完之后,最初写下的那个字很可能既不在所有字的正中间,也不代表句子的开始。文学作品将这种多方向的复杂写法发挥到了极致,众多的单字看起来就像迷宫、玫瑰、洋蓟、向日葵,或不规则的多边形。
不管我们说的是哪一种语言,我们都可以用几乎任何单词来为一个句子开头。这、那、他们、然而、后来、向、野牛、无知、自从、温尼缪卡①『注①:美国内华达州城市。』、在、它、因为……英语中几乎所有的单词都可以用来做为一个句子的句首词。在我们说出或写下一个句子的同时,每个单词都会影响接下来一个单词的选择——如果下一个单词是名词、动词或形容词等,则其句法功能将受到影响;如果下一个单词是代词,则其人称和单复数将受到影响;如果下一个单词是动词,则其时态和单复数将受到影响,等等。随着句子逐渐得到组织,可选择的范围也逐渐缩小了,直到句子的最后一个单词:到了这里我们很可能只剩下唯一一个可用的词了。(以下这个著名的引用例旬虽然只是个片语而非一个句子,但却非常完美地验证了上述的理论:To be or not to—①『注①:莎士比亚名句“To be or not to be”。』
似乎在恩纳·穆穆伊语言中,受到其他单词影响的并非只有单词的选择——名词或动词、人称、时态等——除此之外,每个单词所代表的意义都会受到句中在其之前出现,以及可能会在其后出现的所有单词的影响(如果恩纳·穆穆伊人真的是以句子这种形式说话的话)。因而,翻译器在接收到仅仅数个单字之后,便开始输出各个单字的所有可能代表的意思的组合。容易得知,这种组合的数目是以几何级数上升的,所以机器很快就会过载,然后当掉。
至于对他们文字的翻译,要么毫无意义,要么是有多种完全不同的荒谬解释。打个比方,有这么一段共有九个单字的文字,我曾经见过四种不同的翻译结果:
其一:“这个空间中的所有人都是朋友,正如天空下的所有生物。”
其二:“如果你不知道内心中有什么,请你小心,因为如果你带着心中的仇恨进入,天花板将会落在你的头上。”
其三:“每扇门的后面都是神秘。谨慎无用。在永恒的凝视之下,友谊和敌意都毫无意义。”
其四:“请进吧,陌生人,我们欢迎你。现在请你坐下。”在这段话中,所有的文字组合起来像是一颗彗星的形状;人们经常会在门扉、插销和书籍的封面上看到这段文字。
恩纳·穆穆伊人个个都是技艺高超的园艺家,而且都是素食者——当然,他们也必须是素食者。他们的艺术包括了烹饪、加工宝石和诗歌。每一个村庄都能够培育、采集、制作出村民所需要的所有东西。村庄之间也有贸易往来,一般是一方向另一方购买做好的菜;在他们那极其有限的菜谱上,专业厨师的特制蔬菜相当受欢迎。著名的厨师用自己做的菜与菜农交换原材料,另外还会收取一点费用。至今为止,我们并未发现此地有任何的采矿业,但只要随意在河床附近走走,就会捡到猫眼石、橄榄石、紫水晶、石榴石、黄宝石和有色石英。当地人用这些宝石换取使用过或未使用过的金银。这里也有钱币的存在,但它只有一种象征性的意义:这些钱币被用于赌博(恩纳·穆穆伊人用骰子、筹码和麻将牌等物品进行多种形式的赌博游戏)和购买艺术品。这种钱币呈珍珠粉色或紫罗兰色,是半透明的,形状与大小都与指甲差不多,它们是最大的水母死后留下的残骸。这些贝壳一般是从海滩上捡来的,它们拿到内陆后可以用来交换制作好的宝石和诗歌——如果那些写在白纸、小册子和卷轴上的看起来很漂亮的文字确实是诗歌的话。
有些游客确信这些文字是宗教作品,他们将此称为曼荼罗①『注①:印度教和佛教所用到的帮助禅定的象征宇宙的几何图形。』或经文。另外一些游客则确信恩纳·穆穆伊人没有宗教。
在恩纳·穆穆伊位面上,有很多“文明种族”的存在迹象——这是来自我们位面的游客的说法。最近以来,如果来自我们这个位面的游客将某个种族称为“文明的”或者“开化的”,这通常意味着该种族曾经在彻底利用人力资源和自然资源的基础上,发展资本主义经济和工业化科技。
在田野和高原荒地的周围,有很多大城市的废墟、漫长道路的遗迹、广阔的荒漠化土地和遭受永久性污染的地区,还有其他种种足以证明发达的科学技术和充满进取心的社会曾经存在过的迹象。这些遗迹都非常古老,并且恩纳·穆穆伊人似乎不认为它们有什么意义,换句话说,他们不会对它们表示敬畏,更没有任何兴趣。
他们对待外来者的态度也同样是如此。
因为没有人能理解恩纳·穆穆伊人的语言,所以也没有人知道恩纳·穆穆伊人是否有什么关于他们祖先的历史记载或者传说,毕竟,他们的祖先创造了难以想象的文明,却又造成了巨大的毁灭,将这个平静的地方搞得一团糟。
我的朋友劳伦说,他听说恩纳·穆穆伊人用一个单字来指代那些废墟:“nen”。根据他对恩纳·穆穆伊语言的了解,“nen”这个字的具体所指可能是包括从大洪水到微小的闪光甲虫在内的许多东西,当然,这是要依靠其周围的其他单字才能确定它代表的究竟是什么。他说,“nen”这个字的中心内涵可能是“快速运动的东西”或“快速发生的事件”。对于那些长满了野草的永恒的废墟(尽管村民住得离它们很近,甚至可能利用它们作为自己的家),以及现已沉到湖底的损坏了的水泥路面,还有广阔的化学废料沙漠(除了一种在有毒的水洼里生长的紫色菌类之外,没有任何生物能在那里生存)而言,这显然是个相当奇怪的名字。
但另一方面,我们并不能确定,对于恩纳·穆穆伊人而言,是否所有东西都有一个名字。
劳伦在“花园式的乌托邦”度过的时间比大多数人都要长。我请他为我写下一些他想要讨论的问题。于是他给我写了如下的一封信:
你问了关于语言的事。我认为你将问题描述得很清楚。我想,也许我可以提供一个能够帮助你思考这个问题的方法:
我们说话的方式就像蛇行进的方式。一条蛇可以走向任意一个方向,但它同一时间只能走向一个方向,也就是它的头所在的方向。
他们说话的方式就像海星行进的方式。一只海星通常什么地方都不去。它没有头。这样它就有许多方向可以选择,尽管它根本就不会选择任何一个方向。
我想,一只海星通常是不会遭遇二者择一的选择的,就像左或右、前或后这种选择。因为它可能有五种方法来判断左右前后,也可能有二十种方法。对于海星而言,唯一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就是上或下。其他所有的方向,或说选择,全部都是混杂在一起的。
我想这可以描述他们语言的一个特征。当你用恩纳·穆穆伊语说一段话的时候,你所说的内容有一个中心,但句子的其他内容是以不同的方向从这个中心发散出来——或者说,从不同的方向聚向这个中心。
我听说在日语中,只要对句子中的一个词或词组略加改变,整个句子的意思就完全不同了,所以——我不懂日语,这只是我的猜测——如果一个词中的一个音节发生变化,那么原本是“蟋蟀在星光下合唱”的一段话就变成了“出租车停在十字路口中央”。我猜,日本的诗歌也一定经常使用这种微妙的双关语。一句诗可能会根据其上下文而变成两种不同的意思,而这两种意思又都是蕴含于这句诗本身之中的。表面上的含义允许一个潜在的变化含义与其同时存在。
用恩纳·穆穆伊语说出的所有话都是这样。每段话当中都包含着其他的潜在含义,因为每一个单字的意义要依靠其周围其他单字的意义才能确定。因此,你不能将这些单字看做是与我们的单词完全一样的东西。
在我们的语言中,一个单词是一个实体,它有固定的读音,固定的使用形式。比如说cat。不管这个单词是在句子中,还是将其单独拿出来,它都有固定的含义:某种确定的动物。这个单词的读法是固定的三个音素,写法则是固定的三个字母——c,a,t,也许还要加上S,这样就完成了cat这个单词。清晰明了。动词的变化性则更大一些。当你使用had这个单词的时候是想表达什么呢?它的意思就不是全部由其本身决定了。had与cat是不同的,它需要上下文,需要一个主语和一个宾语。
在恩纳·穆穆伊语中,没有一个单词是和cat一样的。每个单词都更像had,但程度则更深,深得多。
举个例子吧,就说dde这个音节。它没有一个确定的意思。A no dde rail as这段话的意思基本上相当于“我们到树林里去吧”,在这里,dde的意思是“树林”。但如果你说,Dim a dde mil as,这代表的意思差不多是“路边的那棵树”,在这里,dde的意思是“树”,而a的意思不再是“去、到”,而是“路”,而as也不再是“里面”而是“旁边”。但如果这一群有固定意义的词分散到其他的词中间去,意思就又变了——Hse vuy uno a dde muas med as hro se se:旅行者们穿过了万物皆不能生长的沙漠。现在dde的意思变成了“沙漠”,而不是“树”。还有,O be k'a dde k'a,这里的dde意为“好客的,慷慨的”——跟“树”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或者可以说是某种隐喻。上述这段话的意思基本可以认为是“谢谢”。
当然,一个单字可以表达的意义并不是无限的,但是我们仍然不可能将它所有可能或潜在的意义全部列出来。甚至不能够像汉语字典那样,将其所有可能的意义列出一个长长的清单。汉语也是一种单音节的语言,其中的每一个音节,如“兴”或“隆”,其本身都可能有数十种以上的含义,但它仍然是一个单词,尽管它的意义在一定程度上要依靠上下文来确定,且在汉字中可能有数十个字读音完全相同,而表达的意义则完全不同。事实上,一个音节所代表的每个不同的意义都是一个单词,一个实体,语言的宽阔河床中的一颗鹅卵石。
在恩纳·穆穆伊语中,每个音节只有一种写法。但它不是一颗鹅卵石。它是语言长河中的一滴水。
学习恩纳·穆穆伊语就好像学习如何编织水滴。我确信,即使是对于他们自己来说,学习这门语言也不会比我们学的时候更轻松。但是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所以这不是个问题。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我们不同,我们的方式就如同一匹比赛中的赛马那样,从此处开始,到彼处结束。他们生活在时间的中心,就好像海星的生活是以它自己为中心。就好像太阳在它自己光芒的中心。
我对这门语言所知甚少——虽然我方才所做的关于dde这个音节的专题论述似乎有着相当强的学术性,但事实上我确实所知甚少,而且就算是我所知道的内容,也不能确保其正确性。我仅有的知识都是来自于儿童的。孩子们使用单词的方法与我们较为接近,他们有可能会用不同的句子来表达同样的意义。但是孩子们一直都在学习:在十岁左右的时候,他们开始学习读书写字,这时他们所说的话就越来越像成年人说的了;等到他们十四五岁时,我就很难听懂他们在说什么——除非他们让刚学会说话的幼儿对我说话。他们经常这么做。人们一生都在学习如何读写。我怀疑这不仅仅是学习已有的字符,还包括发明新的字符,以及新的字符组合方式——那些美丽的、充满意义的字符图案。
他们是很好的园艺家。他们种植的东西基本上可以说是在自行生长,因为这里没有杂草,也没有害虫,所以不需要除草杀虫。不过,你也应该知道,就算如此,在一个种植园里总还是有些事情要做的。在我居住的村庄里,总是会有人在种植园或树林中工作。不过,没有一个人会让工作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工作结束之后的下午,他们会聚集在树荫下,嬉笑着交谈着,进行他们那种极其漫长的谈话。
他们的交谈经常会被附近其他人的背诵和朗读打断。也有些人根本没有去交谈,他们一直在读或写。有很多人每天都在薄纸上写字,当然,他们写得非常慢。写好后,他们会将这张纸送到其他村民手中,互相传递,每一个拿到这张纸的人都会大声朗读上面的字。也有些人会在村中的工场里加工一块宝石,用金线、猫眼石、紫水晶之类的材料制作头饰、胸针、复杂的项链,等等。这些首饰做好之后,也会在村民之间互相传递,人们轮流戴上这首饰,但没有人会将它留在自己手中。在村庄中也有一些贝壳钱币,有时,某人会在赌博游戏中赢得许多钱币,则其他人会用一两个宝石首饰换回钱币,通常这个时候大家都会大笑并且互相嘲讽。其中一些珠宝首饰非常漂亮,极其精妙、复杂、奇特,也有些非常巨大的宝石项链,其形状像是超新星或互锁的螺旋。有些时候我也得到了首饰。那就是我学会“o be k'a dde k'a”这句话的原因。我会将这首饰戴上,过一会儿再交给其他人。其实我内心里是很想将它据为己有的。
后来,我终于意识到有些加工过的珠宝是一个句子,或一行诗。也许所有的珠宝都是。
村中的乡学设在一株坚果树下。温暖多云的天气永远不会变化,所以你可以呆在室外。似乎没人介意我坐在学校那里听讲。孩子们每天都会聚集在这棵树下玩耍,不过,有时会有一个村民走过来,教他们一些事。大部分课程似乎都是讲故事形式的语言练习。教师讲一个故事的开头部分,由一个孩子继续讲下去,然后其他小孩再接着前面的同学讲。每个人都非常专注地聆听,准备随时接上去。根据我的分析,他们所讲的事情无非是村中的日常事务,相当沉闷,但有的时候也会出现转义,整个故事变成了一个笑话。如果有人创造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用词法或连接法,所有人都会非常开心——“宝石!”他们会说。有时会有一个比较正规的教师来到村庄里,讲授为期一到三天的课程,教孩子们读和写,然后这位教师又会前往附近的其他村庄。这个时候,青年人和一些成年人也会来到树下,与孩子们一起听课。我也正是因为听过课,才得以搞清楚在一段具体的文字中某个单词该作何理解。
村民们从未试图询问关于我本人的问题,包括我是从哪里来的,等等。他们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好奇心。他们亲切、耐心、慷慨,与我共享食物,还送给我一栋房屋,让我和他们一起工作,但他们对我不感兴趣。或者,据我了解他们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除了那些日常的工作——照料种植园、准备食物、打磨珠宝、写字和交谈。但他们只会两两交谈。
对我来说,他们的语言太过复杂,因此他们很可能认为我是个智力残障人士,正如所有来到这个位面的外人一样。我也曾做过最平常的学习语言尝试:交换单词。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说出自己的名字,同时好奇地看着你面前的人;或者拿起一片叶子,然后说“叶子”,同时充满希望地看着你面前的人……他们完全没有反应。就连小孩也都是一样。
据我了解,恩纳·穆穆伊人没有名字。他们相互之间的称呼从来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长久的或临时的血缘关系、抚养与依赖关系、当时的具体情况以及无数种不同的社会联系和感情纽带而确定的。我可以指着我自己,说“劳伦”,但是这不能表达以上的任意一种关系。
我猜,我所说的语言在他们听来不过是一个白痴发出的噪音。
除了他们自己之外,他们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会说话。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其他的东西就连感觉能力都没有,智力就更不用说了。在他们的世界上只有一种语言。他们将我视为一个人类,不过是一个智力有缺陷的人类。我不能说话。我不能将那些单字恰当地连接起来。
我在机场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本杂志,是美国某个自然环境保护协会的出版物。我把它也带到这个位面来了。有一天,我将这杂志拿了出来,递给正在聊天的村民们。对于上面的文字,他们完全毫无兴趣,更没有提出任何有关的问题。我确信他们根本不认为那是文字——二十多个黑体的字符反反复复、无穷无尽地重复出现,而且都是一行行地直线式书写,这与他们那种非凡的旋转蔓生状文字和互锁的复杂花纹式文字没有丝毫相近之处。但他们对那些图片很感兴趣。这本杂志上面有很多彩色的动物照片,都是那些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珊瑚礁和其中的鱼类、佛罗里达美洲狮、海牛、加利福尼亚秃鹫等。村民们传看了这本杂志,从其他村庄来到这里做生意和交谈的人们也要求得其一窥。
后来,那位正规的教师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又将这杂志给她看了。她询问了我一些关于上面图片的问题,这也是唯一一次有某个恩纳·穆穆伊人试图问我问题。我想,她应该是在问:“这些人是谁?”
要知道,在他们的世界里,除了他们本身之外没有其他的动物。只有一些渺小的、无害的蜜蜂和苍蝇,它们为各种植物授粉,并分解有机物。所有的植物都是可食的。仅有的一种草本植物属于谷类,其谷粒富含营养。木本植物则有五种,全部都可以产出水果或坚果。其中一种是常青树,其木材可供建筑,坚果可食。另有一种分布非常广泛的灌木,它们出产用于纺织的类似棉球的东西,其根茎可食,叶子可用于泡茶。除了必需的各种细菌之外,这个世界上的动物和植物种类加起来顶多只有二三十种。所有这些生物,包括细菌,都是“有用”且“无害”的——对人类而言。
这里的生活是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工程学产品。确实是个乌托邦。它拥有所有人类需要的东西,人类不需要的东西则一样都没有。美洲狮、秃鹫、海象——有谁需要它们呢?
《罗曼的位面手册》将恩纳·穆穆伊人描述为“退化了的,古代伟大文化的残留后裔”。罗曼刚好把事情说反了。在这个位面上,真正退化的是古代文化本身。所谓的“古代伟大文化”本来拥有一种广阔、富饶、极其丰富多彩的生活方式,就像我们这个世界一样。但他们将它缩小成了可怜的一点点。
我很确定,这件可怕的事情所发生的年代一定是在那些废墟毁灭之前。他们那些拥有发达科技和各种有用发明的祖先剥夺了他们观察这个世界原本模样的权利。那些祖先说,我们的世界充满了疾病、天敌、废物和危险——可怕的细菌和病毒总是试图感染我们;在我们饥饿的时候,有害的杂草却越来越茂密;那些携带着毒物和瘟疫,并且又毫无用处的动物还在与我们争夺空气、食物和饮水。他们说,这个世界对于人类来说太难以生存了,对于我们的孩子来说太难以生存了,但是我们知道怎样将事情转变过来。
所以他们就这样做了。他们消灭了所有没有用处的生物。他们将一个极其复杂的样本简化为一个完美的样本。整个世界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看护室,一个主题公园——在这里人们除了享受生活之外,什么都不需要做。
但是,恩纳·穆穆伊人比他们的祖先更聪明,至少是在某些方面更聪明。他们用某种无限复杂、无限丰富而又没有任何逻辑用处的东西,将这个世界又变得复杂了。他们用的就是语言。
他们没有任何可以表现的艺术。他们的陶器,以及其他所有东西上面的装饰都只有那些美丽的文字。他们仅有的模拟整个世界的方式就是将单字放在一起,它的意义就在于,让单字以一种极其复杂、永远都在改变的方式互相关联,形成一些以前从未出现过的花纹和图样,这些美丽的形式只能存在短暂的一小段时间,然后又转化为其他的形式。他们的语言是他们自己的繁茂而又不断变化的生态环境。他们仅有的丛林和荒野都在他们的诗歌当中。
正如我所说,我那本杂志中的动物图片引起了他们的兴趣。他们凝视着那些动物,脸上带着一种我不甚明了的表情,我认为那包括了不解和渴望。我将那些动物的名称告诉他们,同时用手指着代表它们的单词。他们重复着我所说的话:Pan-dhedh,Kon-dodh,Ma-na-tii。①『注①:分别为英文单词:panther,condor和manatee的读音,中文意思指:美洲狮,秃鹫和海象。』
对于我的语言,他们认真听过,并且意识到它们有意义的单词就只有这几个。
我猜,他们对于这几个单词的理解程度恐怕与我对他们那些音节的理解程度差不多:理解得非常少,而且很可能是全部错误的。
有时候,我会在村庄附近的古代废墟中漫游。其中有个地方被附近的村民用作采石场,因而我得以发现一堵墙上的雕刻作品。这是一幅浅浮雕,岁月的痕迹使得它已经开始脱落,但我通过研究,看到了上面的内容:一群人类,其中还有一些其他动物。很难描述这些动物的模样,只能确定那肯定是动物。有些是四条腿的,还有些长着巨大的角或翅膀。这些可能是曾经真实存在的动物,或者是纯粹的想象,或者是动物之神的形象。我也曾试图向那位教师询问关于它们的问题,但她只是说:“nen,nen。”
建筑①
『注①:摘自未出版的《柯克,里希克及约格游记》,托马斯·阿道尔著,感谢作者的授权。——原注』
柯克位面的不寻常之处在于,它有两种理性生物存在,或者基本可以认为是两种。
达柯人是一种矮壮、绿棕色皮肤的类人生物。较之达柯人,艾柯人要略高些,皮肤的绿色也更深一点。虽然这两类生物拥有近缘的共同祖先,但两族间的异性不能共同繁殖后代。
约四千年之前,位面百科全书将达柯人描述为一个处于EEPT的种族,即处于人口和技术爆炸式发展的时期。
在此之前,两族人之间从没有联系过的记录。艾柯人住在南大陆,而达柯人则占据北半球。随着达柯人人口的增长,他们逐渐开始扩张,占据了北半球的三个大陆之后,又转向南大陆。当他们征服了他们的整个世界之时,也就顺便征服了艾柯人。
达柯人尝试着将艾柯人作为奴隶,让他们去做一些家务或充当工人,但却失败了。艾柯人虽然没有攻击性,但似乎也不听从命令。在EEPT时期的顶点,最为激进的达柯人以谋求发展为幌子,提出要屠杀掉那些“原始”而“不听教化”的艾柯人。近赤道地区的达柯定居者将艾柯人的残余驱赶到更远的南方,把一些难以生存的沙漠和海岸边的藤丛地区划给他们作为保留地。
柯克世界所有的物种,除了那些有害动植物和多种多样的细菌,都在达柯人的EEPT时期遭受了重大损害。在最后一次生态灾难中,达柯人口在四十年里锐减了四十亿之多。得以幸存的物种其数量也降到了非常低的水平,其精力也大都放到如何生存上面了。
至于艾柯人,他们的人口最少时大约只剩下几百,然而却仍度过了快速毁灭的时期,直到整个行星化为废墟以后,仍然存活于世。
也许人口数目可以解释为什么艾柯人中有一种如此明显的特征,因为同一种群中的个体数过于稀少,就会造成基因源匮乏,引起遗传问题。但这种理性的解释并不能说明所有个体在这一方面的一致性。我们不知道在大毁灭之前他们的行为是怎样的,但他们这种一再地抗拒其他生物种群命令的行为暗示着,他们实际上正在工作,而且是服从于他们自己人所下的命令。
现存的达柯人约有二百万,多数居住在南大陆以及西北大陆的海岸边。他们在小城市、城镇或农场上生活,从事农业或商业。因为受到资源危机和神权力量严厉制裁的双重影响,他们的科技效率很高,从不耗费过多能源。
艾柯人的人口约为一万五千至两万人,所有人都居住在南大陆。他们以采集、捕鱼为生,偶尔也进行有限的农业生产。从前他们驯养的动物大多已经灭绝,只剩下一种名叫布的动物,这是一种机智、狡猾,由群居食肉动物进化而来的生物。在动物还尚未灭绝的时候,艾柯人把布当作打猎时的助手。大毁灭发生之后,他们就用布来运载较轻的负荷,或作为自己的玩伴,在最艰苦的时期还可以作为食物。
艾柯人的村庄是移动的。从那古老到无法追忆的岁月开始,他们的房屋就是由细藤条支撑起来的圆顶布帐篷,这种住宅易于建造、拆除和运输。他们主要的生活资料来自于一种藤状植物,它在沙漠中近乎干涸的湖泊里,以及南部大陆赤道附近的海岸边均有分布。
他们吃这种植物的嫩芽,将纤维纺成线、织成布,用它的茎来做绳子、篮子以及各种工具。一旦他们用完了整个地区的所有植物,他们就会进行一次迁徙。那种藤状植物在数年之内会由根部再长出来。
达柯人在大约一千年前占据整个行星以后,艾柯人这种砍伐——废弃——再砍伐的生活习俗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不过也有一些艾柯部落在达柯人的城镇附近定居下来,与达柯人交易,有时候也来点小偷小摸。达柯人会买下他们那些质地优良的帆布和篮子,并且对他们的偷窃行为容忍到难以置信的程度。
事实上,达柯人对艾柯人的看法很难说清楚。其中一部分是谨慎;还有一种并非是怀疑或不信任的不安;此外就是一种令人吃惊的警惕。这也使得达柯人从不敢憎恨或轻视艾柯人,而憎恨和轻视是很可能转变成同情的。
艾柯人对达柯人的看法就更难以描述了。两族人在交易时会采用一种包括双方语言要素的混合语言或“行话”,但从没有一个人会去学习对方的语言。双方似乎都满足于不产生任何其他关系的共存方式。双方与对方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只除了那些在达柯定居点附近的琐碎而恼人的接触——还有那种有限而又很奇特的协作,我只能将其称为艾柯人的“奇特着魔”。
我对“奇特着魔”这个短语并不满意,然而“理性冲动”比前者更糟糕。
大概在两岁半或者三岁的时候,艾柯幼儿就会开始建筑。任何到了他们绿铜色小手中的物品都可能会被堆积起来,为他们所谓的“房屋”添砖加瓦。艾柯人用同一个词来指代这种模型式的建筑和他们居住的那种简陋帐篷,但除了两者都有房顶和门口之外,实在无法找出更多的共同点。孩子们的“房屋”呈矩形,屋顶是平的,而且都是用沉重的固体材料建造的。它们也不是对达柯人房屋的模仿,一方面,它们的样式与达柯建筑也有很大区别,另一方面,这些孩子们大多数从未到过达柯人的城镇,也从未见过达柯建筑。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些孩子中的每一个建筑的房子与其他孩子建筑的都很一致;接下来,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的建筑风格就和昆虫一样,是天生的。
等这些孩子们再长大一点之后,就可以创造出更大的建筑物,但最高也不过膝盖。这些建筑比之前的那种更为精巧,其中有走廊、庭院,甚至高塔。许多孩子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在为这些“房屋”寻找石块或制作泥砖上了。他们不会往这些建筑物里放上玩具小人或动物,也不会为建筑讲故事什么的。他们只是建筑它们,并显然乐在其中。到了六岁或者七岁时,有些孩子就不再建筑了,但也有一些继续和其他孩子们一起建筑。在成人指导下,孩子们会建造出相当复杂的“房屋”,但也不会大到人可以进去住的程度。孩子们也从不在自己建好的房子里玩。
在村庄迁移的时候,孩子们就会(至少在表面上)一点都不伤心地丢下他们的建筑物跟着大人们走。一旦他们在新的地点安顿下来,马上就会再去建新的房子,最开始的材料往往是来自于拆散上一批人在这个定居点附近建造的房屋。最常有人定居的采集点附近都有数以十计甚至百计的建筑物废墟,那里通常只有沼泽地常见的“吉特科”和沙漠里像老鼠似的“希克奇”居住。
在达柯征服之前艾柯人居住的地区,人们没有发现类似的废墟。显然,他们的这种倾向在征服之前,或者在大毁灭之前并不很强烈,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在青春期庆典后的两到三年后,那些仍然没有放弃建筑的年轻人将会踏上第一次石之旅的征程。
艾柯人每年都会派出人手去进行石之旅,一次旅程将持续两到三年时间,五、六年之后旅行者们才会回到他们出生的村庄。一些艾柯人从未参加过石之旅,有些人参加过一次,也有些人一生中参加了几次甚至很多次。
石之旅的路线是先到东北大陆的里奇姆海岸,再折回南大陆最南端的梅蒂洛戈壁高原。
每年春天,艾柯旅者们或步行,或驾着藤筏,从他们各自的村庄聚集到赤道附近西海岸边的小港城该巴姆。在那里会有一支船队等着他们,其中的舰船都是用藤木和帆布制成的帆船。水手和船长都是定居于南大陆的达柯人,他们是专业的水手,大部分都是渔人,其中有一部分人在数十年间每年都会运送石之旅者。艾柯旅者们无法支付任何的旅费,只带着自己的口粮上船。船队到达里奇姆之后,达柯水手可以在那边捕鱼并将其腌制,那里有很富裕的水产,这将会让他们获利颇丰。但除了运送石之旅者的船队,没有人敢到这个地区来捕鱼。
海上的路途将耗费数周时间。向北的航行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出发的时间够早,满载的归途还能赶上天气理想的时间。常会有一些船在狂野的热带风暴中沉没,有时候甚至整个舰队都有去无回。
艾柯人一登上里奇姆那多石的海岸就会开始工作。在年长而有经验的旅者指导下,新手们建起圆顶帐篷,将贫乏的给养储存起来,拿起上一批旅者遗留下来的工具,爬上陡峭的绿色悬崖来到采石场。
里奇姆石是一种拥有细致纹理、光彩夺目的,绿玉般的石材。它通常会嵌在其他石料之中,或者裂成一片片的,最薄的薄片达到了半透明的程度。虽然相对较轻,但它毕竟是石头,一艘帆船是不能够装载太多的,所以石之旅者仔细地测量他们采掘出的石块有多重。他们在里奇姆就为石材进行一些粗糙的打磨,如果时间允许,还会进行一些精美的雕工,好让船队尽可能地少载废料回去。他们完成工作之后,就会在高地上竖起一面旗帜通知达柯船队,过不了几天,达柯人的船就一艘艘地回到岸边。他们将石块装上船,在石块上面压上一桶桶的腌鱼,返回南大陆。
船队将会在一个达柯人的港口停留——这个港口通常是船员的船籍港——在那里卖掉他们的腌鱼。此后他们再度起航,沿海岸线航行数百公里后到达盖泽特。这是一个位于藤丛地区以南的小港口。在那里,水手们帮助艾柯人把石材搬下船。在旅程的这一部分当中,船员们得不到任何报酬或利益。
我曾问过一个常常运送石之旅者的船长,为什么她和她的水手愿意把艾柯人送到盖泽特。她耸耸肩:“这是协议的一部分。”显然她对于这个问题并没有多想过。在思考之后,她补充道:“要是他们从陆路把石头搬运到那边,要经过大沼泽,太艰难了。”
达柯的船队踏上归程的同时,艾柯人就开始将石块装在板车上,这些板车是之前的石之旅者留在盖泽特的码头上的。他们回家的旅程要走上五百公里,海拔的跨度达到三千米,一天只能前进三到四公里。每天日落之前他们就扎下营地,四散开来搜索食物,诱捕希克奇,因为此时他们的口粮早就吃完了。为了找到更多的食物,他们不得不走上几条道路中最少有人走的那一条。
在船上的时候,还有在里奇姆的时候,石之旅者们表现得严肃而紧张。他们不是水手,而采石的工作不仅艰难,更具有紧迫感。当然,拉车也不是轻松的活计,但旅者们却很开心,他们一边拉车一边交谈和开玩笑,他们分享食物,围着篝火聊天。一群有着共同远大目标的人都会这样。
他们讨论选择路径、修轮子的技术等等。但我和他们一起走的时候,从没有听过他们从更高的角度来讨论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或是他们旅程的目标。
所有的道路都必须要征服高原边上的峭壁。旅者们登上最后一道峭壁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来,凝视着东南方向。风尘仆仆的车队一个接一个地登上峭壁,在那里停下。拉车的人们站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那座建筑。
崩溃的生态系统缓慢地恢复着,在大崩溃的数百年后,艾柯人才有足够的食物与能量,而无须继续为生存的问题担忧,但这也并不是一种安定的生活。然而从那个时候起,他们就开始进行每年一次的石之旅。
满怀敌意的整个世界在等待着他们:糟糕的大气质量;在充满毒素的大洋中,生命的循环还没能完全建立起来;陆地上满是骨骸、幽灵、废墟、死亡的森林,还有充满盐块、砂石、化学废料的沙漠。而面对这一切的只有这么少的艾柯人。居住在这样一个世界上的人怎么会想要执行这样一种任务呢?他们怎么会知道里奇姆有他们需要的石材呢?他们是如何知道里奇姆在哪里呢?是否在最初他们没有依靠达柯船队的帮助就到达过那里呢?石之旅的起源非常不可思议、难以理解,而它的目标则更加不可思议、难以理解。我们只知道,那座建筑的每一块石材都来自里奇姆,而艾柯人为了建筑它已经花费了超过三千年——也许四千年——的时间。
毫无疑问,那座建筑是巨大的。它占据了无数亩的土地,容纳着数以千计的房间、走廊和庭院。它一定是我们所知的所有世界中最大的人造物之一,也许它就是最大的那一个。然而,大小、数目、测量、比较、品质等等,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事实是,以同时代的地球技术或者古代的达柯人的技术,都可以在十年之内建出比它大十倍的建筑。
有一种可能是,这座建筑一直在扩大的规模正是它之所以会如此巨大的暗喻或者例证。另一种可能是,它的规模也许仅仅是漫长岁月的结果。建筑中最老旧的部分现在处于中心的位置,离外墙已经很远了。但这些部分,无论怎么看,都让人无法得出结论说这是——或不是——一座巨大建筑的第一部分。它们与艾柯孩子们的“房屋”是一样的,只不过尺寸更大而已。
除了最古老的部分之外,建筑的其他部分都是逐年添加的,风格也是基本一致的。在建筑开端的数百年后,建筑师们开始在最初的建筑上增加新的楼层,但从不建造超过四层的楼房,唯一例外的是尖塔,它们最高达到六十米。建筑的绝大部分都只有五到六米高。而这建筑本身则不断地扩张,建筑师们为它建造新的厢房、侧翼、拱廊和庭院,它占据的地域已经如此广大,从远处看去就像是一座泛着银色光泽的绿玉山。
|文|虽然这座建筑并不是像孩子们建的那些一样矮小,但考虑到艾柯人的平均身高,这座建筑也不能说是全尺寸的。他们在那些房间里只能勉强站直身体,为了通过门扉更是必须低头弯腰。
|建筑的任何一个部分都不会遭到人为损坏或年久失修的状况,不过,梅迪罗高原上的频繁地震还是会毁去部分的建筑物。受损的地区每年都会得到修补,或者被彻底拆除然后重建。
|这是一件精美、谨慎、可靠而又精致的艺术品。所有的材料只采用里奇姆石,它们或者像木材一样榫接起来,或者精巧地堆砌在一起作为墙壁。室内的墙面像缎子一样光滑,作为对比,外墙保留着原有的粗糙。除了一些装饰性线条之外,没有其他的雕刻等装饰。
|窗子是石头格子或者半透明的薄片石。用来做门的材料也是薄石板,它们设计精巧,用很小的力就能推动,开关都很平稳。室内没有家具。
空空荡荡的房间,空空荡荡的走廊,总长数英里的走廊,永远彼此相类的楼梯、坡道、庭院、平屋顶、精巧的尖塔,一个接一个的平屋顶、尖塔、圆屋顶的景象一直延伸到远方。巨大的带花边窗子,或是只能透过绿色微光的半透明窗子照亮每一个房间。走廊连接到其他的走廊、其他的房间、楼梯、坡道、庭院、过道……难道这不是一个迷宫吗?毫无疑问,它是的,但这难道就是建筑它的原因吗?
难道它不美丽吗?是的,以某种特异的方式,它美丽得让人吃惊。但这难道就是建筑它的原因吗?
艾柯人是一种理性的生物。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这些问题的答案必须从他们那里得出。
最令人头疼的就是,他们有很多不同的答案,而这些答案没有一个能使他们自己或是其他任何人满意。
任何一种理性生物在做一种不可理喻的事情时,都会试图为这件事情找到一个理由,艾柯人的表现正是如此。打个比方,战争。我的族类有许多发动战争的好理由,但事实上没有一个理由好到足以发动战争的程度。我们最有理性也最科学的理由——例如说,我们是具有侵略性的物种——是一个完美的循环:我们发动战争是因为我们发动战争。我们发动一场特定战争的理由(例如:我们的人民必须获得更多的土地和更多的财富;或者我们的人民必须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或者我们的人民必须遵从神谕摧毁那些该受天谴的异教徒。)实际上都是同一个理由:我们必须发动战争,因为我们必须。我们没有选择,我们没有自由。这个结论不会使理性而热爱自由的思想得到满足。
同样地,艾柯人努力试图解释他们建筑那座建筑的原因时,总是会说出一些似是而非,仿佛有足够必要性而实际却又没有的理由,以至于他们自己都不能满意。我们去进行石之旅是因为我们一直都这么做。我们去里奇姆是因为最好的石材只有那里有。将那座建筑建在梅蒂洛戈壁高原是因为那里地势好而且有足够的空间。那座建筑是一项伟大的事业,我们的孩子可以有一个目标而我们的成年人可以在一起工作。石之旅让我们所有村庄的居民走到一起。我们从前只是一个可怜弱小又分散的种族,但现在那座建筑让我们发现我们拥有创造美好事物的能力。所有这些理由都是有意义的,但却无法使人信服,无法使人满意。
也许这个问题该去问那些从没有参加过石之旅的艾柯人。他们从不对石之旅这种行动提出疑问。他们认为石之旅者是在进行一项勇敢、艰难、有价值的事业,也许这事业还是神圣的。那么为什么你本人从没有参加过呢?——嗯,我从没有感受到这种需求。那些去的人,他们必须去,因为他们听到了召唤。
那么达柯人又是怎么认为的呢?他们对于那座庞大的建筑,也是当前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业和成就到底有何看法呢?很明显,他们对此几乎毫无看法。即使是运送石之旅者的水手也从没有一个人曾踏上过梅蒂洛的土地,或亲眼看一下那座建筑,他们只知道那座建筑在那里,它很大。西北大陆流传着关于南大陆“梅蒂洛高原上的宫殿”的谣言、童话以及旅行者的道听途说。其中一些流言中提到,艾柯人的国王居住在那伟大的光辉之中;另一些说那是一座比山还高的高塔,瞎眼的妖怪在那里做巢;另一些则说那是一座迷宫,粗心的冒险者迷失在无尽的走廊中化为骸骨和幽灵;还有一些说当风吹过那座建筑时就像演奏巨大的风弦琴,那声音即使在数百英里外都清晰可闻,等等。对于达柯人来说,那座建筑是一个传说,就像他们自己的那些传说一样:伟大的祖先们在空中飞翔,喝干河流,把森林变成石头,建起比天还高的高塔,等等。都是神话。
偶尔也会有一个参加过石之旅的艾柯人愿意说出一些不同的看法。如果你去问关于那座建筑的事,有些人会回答:“那是为达柯人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