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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蒂·克伦普,位于多佛大街上的谢泼德旅
馆的女老板,身边照例总有两只凯恩小猎狗做伴。
看到她,人们就会开心地感到,爱德华时代的奢华并不全然只为安克雷奇夫人或布莱克沃特太太所独享。她是一位体态优美的女人,各种不幸都没有对她造成损伤,这是极其令人感到惊异的。
相较于与她同时代的那些更加敏感的贵妇人,她对社会秩序上的变迁懵然不察,没有感受到丝毫的不安。大战爆发时,她只是稍稍带点严肃地摘下了德国皇帝的签名照片,把它挂到了男仆们用的洗手间里,这对她来说算得上是令人惊讶的战斗行为了。做完这事儿,她便又操她该操的心去了——所得税的表格、饮酒上的限制以及那些她认识其父辈的给她开空头支票的年轻人,不过这些事没过多久便被忘却了。假如洛蒂喜欢某人那张脸,那么他随便哪天都可以带着现代的焦渴去到谢泼德旅馆,潇洒惬意、不受影响地从爱德华风格的安定源泉中汲取那治愈身心的醇美甘露。
谢泼德旅馆的正面是砖砌的尖顶,朴素而又整洁,大门也宽敞普通。里面像是一栋乡村大宅。
洛蒂是拍卖场上一位精明的买家,每逢有她那一时代的大宅上市拍卖,她总喜欢出于怀旧去淘上点东西。因此谢泼德旅馆里的家具便显得实在太多了,有些倒还很稀罕,而有些则简直丑得没法说。那里有许多红毛绒和红色摩洛哥羊皮制品, 以及不计其数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结婚礼物,尤其是那些粗笨的机械装置,表面覆盖着家族纹章和姓名的首字母,多少都和雪茄有点关系。在这样的房子里,人们会很自然地期待在浴室里看见槌球游戏用的木槌和马球的球棍,在五斗橱最底下一格的抽屉里看到孩子们的玩具,在蒙着台面昵的房门之间那散发着潮气的走道某处看到一张房地产图、一个露出了稻草的箭靶、一辆自行车和一把那种已经改成了锯子的手杖。(事实上,你最有可能在洛蒂的旅馆客房内找到的是一两只空空如也的香槟酒瓶和一件皱巴巴的胸衣。)
旅馆的仆人也跟家具一样老气横秋,见识过贵族式的服务。侍者的领班窦奇如今已近乎失聪,视力相当不济,还受着痛风的折磨,可他曾经是罗斯柴尔德家的管家。事实上,在罗斯柴尔德神父年幼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将他放在膝上逗弄,那是在小罗斯柴尔德与他父亲(一度是全世界排名第十五的富豪)一起去拜访比他们还要富有的表亲的时候。不过按窦奇的性格,他可不会装作真的喜欢过这位当时尚处胚胎期的耶稣会会士,当时人们称小罗斯柴尔德“分出一半来都嫌太聪明”,他总是能问出不同寻常的问题来,还天生就有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敏锐,任何的假话和夸大之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除了窦奇以外,还有许多年老的女仆整日价迈着碎步,拎着热水桶拿着干净毛巾赶来赶去。
旅馆里还有一名年轻的意大利人,活儿干得最多,却屡屡受到洛蒂可怕的羞辱,究其原因只是因为 夫林·他有一次往鼻子上扑粉叫老太太给逮了个正着, 沃此后便一有机会就旧事重提。事实上,在洛蒂最 作品近的行事中,这算得是寥寥几件能够始终为人们所理解的事情之一了。
洛蒂的客厅是谢泼德旅馆大部分活动进行的地方,那里面陈列着她收集的大量签名照片。欧洲大多数皇室家族的男性成员都位列其间(除了德国的前皇帝,尽管随着他的第二次结婚人们已经明显恢复了对他的好感,他的照片却未能从男仆们的洗手间回归入这里面有年轻人骑马参加越野障碍赛的照片,有年长者牵着“经典”赛获胜马匹入场的照片,有马匹单独的照片,有年轻人穿着紧身衣裤戴白衬领或是着近卫旅军装的单独照片。那里还有笔名“间谍”者画的漫画,有从配图的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许多附有简短的讣告,都是“阵亡”。还有挂满风帆的游艇和戴着游艇帽的年长者的照片;有一些早期汽车的滑稽照片。这之中作家或画家的照片很少,演员则根本没有,因为洛蒂秉持老派的势利眼光,只认英镑和草莓叶 [1]。
亚当到达的时候,洛蒂正站在大厅里训斥着
那位年轻的意大利侍者。
“啊,你可是个生面孔,进来吧。”她说,
“我们正想要喝点东西呢,你在这儿会找到很多朋友的。”
她将亚当引进了客厅,那儿有几个男人,不
过亚当一个也没见到过。
[1] 草莓叶是公爵冠冕上的装饰,因此指代旧时拥有大量土地的贵族。
“你们应该都认识那什么勋爵吧?”
“塞姆斯先生。”亚当自报家门道。
“对对对,亲爱的,我正要说呢。愿上帝保 作品佑你,我在你出生前就知道你了。你父亲怎样了?
应该还健在吧?”
“不,恐怕是死了。”
“哦,真是没想到。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
他的事情。现在让我来给你介绍这位叫什么来着,你应该还记得他吧?还有那边角落里那位,那是少校,还有那位先生叫什么来着,那位是美国人,那位是鲁里坦尼亚国 [1] 的国王。”
“唉,都啥时候的事了。”一个蓄着大胡子、面容悲戚的人说道。
[1] 安东尼·霍普在其著名小说《曾达的囚徒》中虚构的一个神秘王国,在英语中已成为浪漫国的代名词。
“可怜的家伙。”洛蒂·克伦普同情地说道,她就是对王室皇族情有独钟,哪怕下了台的也不例外。“真是可耻,战争结束后他们就把他一脚踢开了,搞得他一文不名。不过他以前也没有多少财产。他的老婆也给关进了疯人院。”
“可怜的玛丽娅·克里斯蒂娜,克伦普太太说得没错,她的头脑有点失常,总是觉得每个人都是一颗炸弹。”
“一点儿没错,可怜的老女人。”洛蒂饶有兴致地说道,“星期六我开车送国王去看她……(我可不能让他去挤三等车厢)我一看见她那情形眼泪就下来了。她一个劲儿地跳来跳去,东躲西闪的,觉得人家在朝她扔东西。”
“这事儿可真够奇怪的。”国王接过话头说
道,“我一家子人都挨过别人扔炸弹,还就是王后从来没挨过。我那可怜的约瑟夫叔叔就是有天 夫林·晚上看歌剧的时候给炸得粉身碎骨的,我姐姐曾 沃经在床上发现过三颗炸弹。可我妻子,从来没有 作品过。不过有一天,她的女仆晚饭前给她梳头,她说,‘夫人,’她说,‘我们的厨子向法国公使馆的厨子学过’——我们家的饭菜可真算不上你们所说的新潮。有一天,我们先吃的热羊肉,然后是冷羊肉,晚上还是羊肉,又变成热的了,不过口味差多了,一点不新潮,你们懂的——‘他从法国厨子那儿学过,’女仆说,‘他做了一颗大炸弹,想在您今天招待瑞典部长的晚宴上给大家来个晾喜。’可怜的王后一听这话就‘嗷’地一声,就像这样,自那以后她那可怜的脑子就再也不管用了。”
这位鲁里坦尼亚的前国王长叹一声,点燃了
一根雪茄。
“不说了,”洛蒂用手抹掉了一滴眼泪,“来喝点东西吧?喂,那边那位,什么什么法官阁下,一起来为这两位先生喝一杯吧?”
那位美国人像所有的听众一样,被前国王的
这套说辞给深深打动了。他不由得起身鞠了一躬说道:“我将视其为一种莫大的荣幸,如果陛下和克伦普太太您本人,以及在座的其他各位正直善良的绅士……”
“这就对了。”洛蒂满意地说道,“嗨,我说,我那位‘神仙王子’到哪儿去了?又在忙着给自己脸上扑粉呢吧,我猜。过来,南希,把你的美容霜放一边儿去。”
那位意大利侍者进来了。
“一瓶红酒,给那边那位什么什么法官。”
洛蒂支使道。
(除非特别点,否则洛蒂客厅里喝的酒都是 沃香槟。那里还玩一种神秘的骰子游戏,结束时总 作品是有人要给房间里每个人都点上一瓶酒,不过洛蒂是崇尚公平的,所以她在算账的时候总会做一些手脚,确保让最有钱的人来替所有人买单。)
在喝了第三或第四瓶红酒后洛蒂说:“猜猜今天晚上有谁会在楼上用晚餐?首相。”
“天哪,我从来就不喜欢那些个首相。他们除了扯淡还是扯淡。
‘先生,您必须签那个。’
‘先生,您必须到这儿到那儿。’‘先生,在您听来自利比里亚的黑人全权大使讲话前,必须先把那颗扣子扣上。’哼!战后,原先支持我的人给我喝倒彩,这固然不假,可比起我们党的首相来已经好多了,他们把他从窗子里扔了出去,嘭的一声给摔到了地上。哈,哈。”
“他可不是一个人来。”洛蒂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
“什么,詹姆斯·布朗爵士吗?”少校不由得吃了一惊,“我不相信。”
“不,是奥特莱吉。”
“他可不是首相。”
“不,他是首相,我在报纸上见到过。”
“不,他已经不是了,上星期他辞职了。”
“我没听说。怎么老是换来换去的。我对此很不耐烦。窦奇,窦奇,首相的名字是什么?”
“对不起,您说什么,夫人?”
“首相的名字叫什么?”
“不是今天晚上,我想不是,夫人,没有人跟我说过。”
“首相的名字是什么,你这个老傻瓜?”
“噢,能再说一遍吗,夫人。我没怎么听清。 沃是詹姆斯·布朗爵士,夫人,从男爵。一位非常 作品正派的绅士,人家跟我这么说的。保守党,我听说的。他们家是格洛斯特郡的,我想。”
“瞧,我说什么来着?”洛蒂得意洋洋地说道。
“你们英国的宪法可真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鲁里坦尼亚国的前国王说道,“我年轻那会儿,他们什么也不教我,就教我英国宪法。我的家庭教师曾经是你们伊顿公学里的老师。现在我自己来到了英国,你们却走马灯般地换首相,谁也记不住哪个是哪个。”
“哦,先生,”少校说,“这都是因为自由党的缘故 [1]。”
“自由党?是的,我们那里也有自由党。告诉你们件事儿吧,我以前有一支金笔,那是我的教父,那位善良的奥地利大公给我的,上面还雕了只鹰呢,我可喜欢我的这支金笔了。”(说到此处国王不禁泪满眼眶,对现在的他来说,香槟酒都是难得的奢侈品了。)“我非常喜欢我那支雕着小鹰的金笔。有一天,来了个自由党的部长,一个叫坦彭的伯爵,克伦普太太啊,那可真是一[1] 自 1927 年夏天起,自由党时来运转,在递补选举中获胜。自由党前相劳合·乔治在凯恩斯等激进思想家的帮助下,出版了一些谈沦失业等社会问题的影响很广的宣传小册了。也正因为如此,1929 年 5 月的大选结果令他们大失所望。他们虽然获得了超过五百万张的选票,却只获得了五十九个议会议席。(工党获得九百万张选票,取得二百八十八个议席;保守党获得八百万张选票,取得二百六十个议席。)
个邪恶透顶的家伙。他跑来跟我说话,就站在我的写字台边上,他‘嘭嘭嘭’地捶着桌子,说了 沃好多我听不懂的东西,等他走的时候——我原本 作品放在那儿的雕着小鹰的金笔也跟着不见了。”
“可怜的老国王。”洛蒂同情地叹了一声,
“听我的,再喝一杯吧。”
“……将视其为莫大的荣耀,”美国人醉醺醺地说道,“如果陛下和这些先生,还有克伦普太太……”
“窦奇,叫我那只可爱的小爱情鸟蹦挞进来吧……你快过去,法官还要一瓶酒。”
“……将其荣耀莫大的视为……视为莫大的荣耀,如果陛下和这些先生,还有克伦普太太……”
“没问题,法官,酒就要来了。”
“……将其视为莫大的克伦普,如果他的荣耀和所有这些陛下,还有先生太太……”
“好的,好的,没问题,法官。别让他倒下,小伙子们。哦,天哪,这些美国人可真是能喝。”
“……我将克伦普为莫大的陛下,如果视其太太……”
联邦高等法院的斯基姆普山法官大人开始不停地笑了起来。(大家必须得记住,所有这些人现在的这副样子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毕竟他们还没用过晚餐呢。)
此刻,有一个蓄着小胡子,仪表整洁潇洒,表情却十分冷漠的年轻人正坐在那里,他在角落里闷声不响地喝着酒,跟谁也没有说话,只偶尔跟斯基姆普 [1] 法官说声“干杯”。只见他突然站 夫林·起身来说道:“我打赌你们做不到这个。”
他把三个半便士的硬币放到桌上,故意将它们移来动去了一会儿,然后一脸神气地抬起头来。
“每个半便士只许动五次,要把它们的位置顺序改变两次。”他说,“有本事你们也来做一遍。”
“哦,他可真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不是吗?”
洛蒂说,“这个把戏是哪儿学来的?”
“火车上的一个家伙教我的。”他答道。
“看着不是很难啊。”亚当说。
“那你动手试试啊,随你用什么打赌,你肯定做不到。”
“你赌多少?”洛蒂喜欢看人们打赌。
[1] skimp 有“草率、马虎”之意。
“随你赌多少,五百镑吧。”
“跟他赌,”洛蒂怂恿道,“你来移移看,他可有的是钱。”
“好吧。”亚当接受了挑战。
他拿着那些半便士的硬币,跟那个年轻人做过的一样移动了一遍,等弄完后他说:
“怎么样?”
“天哪,竟有这种事!”年轻人兀自有些难以置信,“以前从来没有人能做到过,我这个礼拜用这套把戏已经赢了很多钱了。给你。”他拿出一个小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张五百英镑的钞票 [1] 给了亚当。然后他重又坐回到了角落里。
[1] 当时曾合法发行过的钞票。从二十年代后期起,物价涨了大约有四十倍。沃在《邪恶的肉身》一书取得成功后获得的两千五百英镑收入,是当时牛津大学教授月工资的两到三倍。1931 年时,男性平均工资在一百五十镑以下。
二十年代末期,时髦的歌舞洒吧每周进项能有—千镑,梅费尔大饭店支付给其舞厅乐队指挥的工资为一年一万镑,洛蒂以嘉许的口吻说道:“很好,有气度。 来,为了气度,给大家都再来一杯。”
于是大家又都喝了一杯。
“咱们来掷硬币吧,要么赢双倍,要么输回去。”他说,“三盘两胜。”
“没问题。”亚当答应道。
他们掷了两次,两次都是亚当赢了。
“我可真是走霉运了。”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又掏出一张五百镑的钞票,“你可真是个走运的家伙啊。”
“他有得是钱。”洛蒂说,“一千镑对他根本不算什么。”
(她对于所有的客人都喜欢作如是想。其实而美国人到苏格兰去打上三个月松鸡的话,要花费超过七千镑。此处这位准备要买一辆新车的年轻人在 1311 年可以用一百一十镑买到一辆奥斯汀 7 型汽车。
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她的想法是错的。他口袋里之所以会有那么些钱,是因为他刚刚卖掉了所剩不多的证券,想要买一辆新汽车。可赌输了之后,他只能在第二天买了辆二手摩托。)
亚当微微感到有点晕眩,所以他又喝了一杯。
“你们不介意我去打个电话吧?”他说。
他打给了尼娜·布朗特。
“是尼娜吗?”
“亚当,亲爱的,你已经喝醉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得出来。有什么事儿吗?我正要出去吃晚饭呢。”
“我就是想打电话告诉你,我们结婚的事情没问题了。我有了一千镑。”
“哦,真不错,怎么回事?”
“等见了面我再告诉你。你上哪儿吃晚饭?” “里兹饭店。阿奇。亲爱的,我很高兴我们能结婚了。”
“我也是,不过咱们可别太激动了。”
“我没有,倒是你自己喝醉了。”
他重新回到客厅里。伦西玻小姐到了,此刻正一身盛装打扮站在大堂里。
“那个妓女是谁啊?”
“那不是个妓女,洛蒂,那是阿加莎·伦西玻。”
“看着就像个妓女。你好啊,亲爱的,进来吧。我们正想要稍微喝点儿呢。这儿的人你应该全都认识吧?那边那个大胡子是国王……不是,亲爱的,是鲁里坦尼亚的国王。我刚才差点把你当成妓女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你看着真像个妓女,打扮得像个妓女。当然,现在看着已经不像了。”
“亲爱的,”伦西玻小姐开口道,“你要是看见我今天下午的样子……”她开始跟洛蒂·克伦普说起了海关的事。
“要是你突然得了一千镑,你会干些什么?”
亚当问道。
“一千镑啊,”国王的眼神被这一荒诞的想象弄得迷离起来,“嗯,我先要买一栋房子、一辆汽车、一艘游艇和一副新手套,接着我要在我的国家办一份小报,告诉人们我一定会回来,会再度成为国王的,再接下来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但我又能感受到乐趣和威风了。’
“不过一千镑可办不了这么多事儿,这你该知道的,先生。”
“不行……办不了?……一千镑办不了这么 夫林·些事儿……嗯,那好吧,那我就买一支上面雕着 沃鹰的金笔,就像我被自由党人偷走的那支。”
“我知道我会干什么。”少校说,“我会把它投在一匹马上。”
“什么马?”
“我可以告诉你,有一匹马大有希望在十一
月的障碍大赛上爆冷,这匹马的名字叫‘印第安赛跑者’,目前的赔率是一赔二十,而且还有可能继续看跌。你要是把一千镑都买它赢,而它最后赢了,那你就发了,不是吗?”
“是的,那我就发了。这真是太棒了。知道
吗,我想我会这么干的,这真是个好主意。我该怎么做呢?”
“你只要把一千镑给我就成了,我来替你安
排。”
“是吗,那可太谢谢你了。”
“不用客气。”
“不,真的,我真是太感谢你了。给,这是
钱。来喝一杯吧?”
“不,我请你喝一杯。”
“是我先说的。”
“那我们就互请一杯吧。”
“不过你先等我一下,我得先为了这事儿去
打个电话。”
邪恶的肉身
他把电话打到里兹饭店,找到了尼娜。
“亲爱的,你电话打得可真够勤的啊。”
“尼娜,我有点很重要的事要说。”
“好的,亲爱的。”
“尼娜,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匹叫做‘印第安赛跑者’的马?”
“是的,我想我听说过,怎么啦?”
“那是一匹什么样的马?”
“亲爱的,差不多是最糟糕的那种吧。那匹
马归玛丽·茅斯的母亲所有。”
“不是一匹好马吗?”
“不是。”
“不大可能赢得十一月的障碍赛吗,我是
指。”
“肯定没戏,我甚至还怀疑它能不能跑呢。
怎么啦?”
“我说,尼娜,知道吗,恐怕我们还是没法
儿结婚了。”
“为什么不行,亲爱的?”
“嗯,我把我那一千镑押在‘印第安赛跑者’
身上了。”
“这可真蠢,不能把钱要回来吗?”
“我把钱给了一个少校。”
“什么样儿的少校?”
“一个喝得有点醉醺醺的少校,我不知道他
的名字。”
“那好,我来试试能不能抓到他。我这会儿
得回去吃饭去了。再见。”
可等他回到洛蒂的客厅时,少校已经没影儿
了。
邪恶的肉身
“什么少校?”洛蒂听到他问起的时候回答
道,“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少校。”
“就是你刚才在角落里向我介绍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少校呢?”
“你说他是少校啊。”
“亲爱的孩子,我以前可从来没见过他。现 夫林·在我回过头来想想,他的确看着像个少校,不是 沃吗?不过这位可爱的小姑娘正在跟我讲故事呢。 作品接着说吧,亲爱的,我真是不忍心听下去,这故事太邪恶了。”
等到伦西玻小姐把她的故事讲完(随着她一
遍遍的讲述,这个故事已经开始听着像那种最淫秽的反土耳其宣传了),鲁里坦尼亚的前国王跟亚当讲起了他知道的一个少校,他当时是从普鲁士赶来改组鲁里坦尼亚的军队的。此君后来去了南方,不知所终,不仅带走了皇家卫队食堂里所有的银盘子和张伯伦勋爵的妻子,还顺走了皇家教堂里一对价值不菲的烛台。
待到伦西玻小姐说完,洛蒂已然是一副义愤
填膺的样子了。
“亏他们想得出来。”她骂道,“真是一帮
卑劣的家伙。我早就认识你可怜的父亲,那时你还没出世,要么就是还没人把你当回事呢。我会跟首相说说这件事的。”她说着就拿起电话来。
“给我要奥特莱吉,”她对接线生说道,“他在上面的十二号房,跟一个日本人在一起。”
“奥特莱吉不是首相,洛蒂。”
“他当然是首相。窦奇不是这么说的吗……
喂,是奥特莱吉吗?我是洛蒂。我说,你可真不是个好人哪,把一个可怜而又无辜的姑娘给剥了个光。”
洛蒂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
奥特莱吉先生刚刚用完晚餐,实际上,洛蒂
这番言辞激烈的指控对他此刻的心情而言,倒也并非完全不合拍。听过了几分钟之后,他才刚刚弄明白这一大通言辞不过是在说伦西玻小姐的事 夫林·儿。这时,洛蒂滔滔不绝的痛骂终于告一段落了, 沃不过她的收尾相当巧妙。
“您的名字是令人愤慨,而您的本性也令人
愤慨。”说罢,她砰地挂上了听筒。“这是我对他的真实想法。现在咱们稍稍来喝点怎么样?”
但她的派对已经渐渐解体了。少校已经不见
了。斯基姆普法官睡着了,一缕细细的白发耷拉在了烟灰缸里。亚当和伦西玻小姐正在谈论着要到哪里去吃饭。没过多久,这里就只剩下前国王一个人了。他伸出胳膊去让洛蒂挽住,那副优雅的派头是他在许多年前学得的。在他那遥远的阳光充盈的小小宫殿里,巨大的枝形吊灯宛如散落自项链的宝石般发出熠熠的星光,深红色的地毯上还织着带王冠的首字母图案。
于是洛蒂和国王便一起进餐厅用晚餐去了。
在楼上豪华富丽的十二号套房里,奥特莱吉先生正自他一直辛苦攀登的自信之路上慢慢向下滑落。他对自己说,若非那通电话,他真的会令事情演变成为一场危机,可现在,男爵夫人说的只是她肯定他很忙,还是告辞为妙,问他能否替她订一辆车。
他刚刚经历的是令他感到艰难无比的事情。
在欧洲,邀请某人到谢泼德旅馆一个私密的房间里共进二人晚餐,其中的含义是不言自明的。她在他返回英国后的第一个晚上便欣然接受他的邀约,不禁令他陷入了激动的期待之中。但在整个晚餐过程中,她一直表现得冷静而又克制,没有任何一点逾矩之处。然而,肯定的是,就在那个电话响起之前,绝对可以肯定,当他们离开餐桌 夫林·走向壁炉,周遭的气氛中有了一些与别不同的东 沃西。可是东方人永远都让人琢磨不透。他双手握 作品着膝盖,用一种在他自己听来极其不寻常的声音说,她非得走吗,分别两周后的重聚是如此美妙,而他在巴黎的时候又曾经那么频仍而渴切地想着她。(哦,言辞啊,言辞!他曾有那么多言辞的财富可以任意挥霍,可以令它们如金币般在下院的地板上滚动、旋转;可以让他伴着悦耳的声响用双手满满捧起,慷慨地向他的选民们撒去!)
个子小小的男爵夫人吉原,黄色的双手紧握
着,搁在她那件金黄色帕奎因女装的膝部,坐在她被送来的这个地方,等候着指令,比奥特莱吉先生更加摸不着头脑。那个聪明的英国人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他真是忙着打电话,那为什么不让她走呢,叫她另外挑一个时间再来:如果他想要亲热,为什么不叫她走近他的身边呢?为什么不将她从那把奢华的红椅子中拉起,让她坐上自己的膝头呢?难道是她今晚不好看吗?她觉得不是。这些西方人到底要什么可真让人无从知晓。
这时,电话又响了。
“您能稍等片刻吗?罗斯柴尔德神父要跟您
说话。”一个声音说道,“……是你吗,奥特莱吉?能否麻烦你尽快过来和我见下面?我有几件事情必须要和你商量。”
邪恶的肉身
“其实,罗斯柴尔德……我这会儿有点不方
便,正好有个客人。”
“男爵夫人最好马上回去。刚才给你端来咖
啡的那个侍者,他有个兄弟是在日本大使馆做事的。”
“天哪,是吗?可你为什么不去麻烦布朗 夫林·呢?首相是他,你知道的,不是我。”
“你明天就会回到办公室了……请尽快过 作品来,在我那个老地方。”
“哦,好的。”
“那好,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