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或许从来没有别的哲学运动曾像后康德唯心主义那样将如此多的人性集中于它自身。这就不得不由本书作者在另一本书中①说明,应归功于温克尔曼的“希腊艺术的发现”是如何使它获得了无比的洞察力,得以深入了解体现在感觉对象中的心理的。现在我们要探讨其思想的另一来源。正如我们在第一章中所指出的,康德、费希特和黑格尔的伦理与政治学说都源于让·雅克的福音,法国革命也从中引出了自己的公式。说这一学说仅仅源出于此是不正确的。伟大的哲学家都懂得如何融会贯通他们所钻研的材料;特别是近代关于“自由”的抽象概念,对黑格尔来说,已融合了希腊城邦传统的具体生活的观念,即一方面喜欢自治,另一方面喜爱美好的事物。尽管如此,在哲学史中却很少有其他联系能超过卢梭宣告自由是人的特性和由康德至黑格尔所发展了的权利哲学之间的联系。
①《美学史》(History of Aesthetic)(索南夏因出版)。
有人提出,法国、英国和德国在18世纪中的学术交流要比今天密切得多,尽管在此期间交往工具有了很大的发展。他们极力主张,民族的自我意识和各民族心理的不同的发展已经在各民族之间造成隔阂,而在上个世纪其程度要小得多。①这个学术史的问题超出了我的题目的范围;不过看来至少卢梭在德国是有影响力的,这是今天任何法国作家都不可能在国外拥有的。单是他对教育方面的影响②就构成了教育学史上的重要篇章,而且与哲学有密切的关系。我们的儿童心理学家是他的精神后裔,而且人类发展的问题确实与自由的问题密切相关。
①参看莱维—布吕尔先生的《让·雅克·卢梭对德国的影响》(De l’Influencede Jean Jacques Rousseau en Allemagne)一文,载《私立学校政治学纪事》(Annales de l’Ecole libre des Sciences Politiques),1897年7月。
②参看《康德和费希特与教育问题》(Kant et Fichte et la Problème de l’Education),1897年法文版;关于卢梭的首创精神,参看阿米耶尔的《私人日记》(Journal Intime),英译本第1卷,第202页:“让·雅克·卢梭在各个方面都是创始人。他在托普费之前开始徒步旅行,在勒内之前开始沉思默想,在乔治·桑之前开始在文学作品中描写植物,在贝纳丹之前开始崇拜自然,在1797年革命之前倡导民主理论,在米拉波和勒南之前开始讨论政治和神学,在裴斯泰洛齐之前创立教育学,在德·索绪尔之前开始描写阿尔卑斯山。”
托普费(Rodolphe Taopffer,1799—1846),瑞士小说家;贝纳丹(Bernardinde St.Pierre,1737—1814),法国博物学家;米拉波(Honoré GabrielEiquetti Mira-beau,1749—1791),法国政治家;勒南(Joseph ErnestRénan,1823—1892),法国历史学家、哲学家;裴斯泰洛齐(Johann HeinrichPestalozzi,1746—1827),瑞士教育改革家;德·索绪尔(Horace Benédict de Saussure,1740—1799),瑞士物理学家、地质学家。——译者
作为自然和感情的宣扬者和提倡反对哲学家的感情宗教的战士,卢梭在文学上的影响力是所向无敌的。他走上了1750年以前由汤姆森①的《四季》的译本在德国开始,继而由瑞士的一些评论家和反对当时流行的伪古典主义的田园诗人所开辟的道路。②青年时代在日内瓦呆过几年的雅各比把他的作为宗教真义的感受论至少部分归功于卢梭。以歌德的剧本《铁手骑士葛兹》(1773)和席勒的剧本《强盗》(1781)为标志的浪漫主义和自然主义革命是由于克林格尔的剧本《狂飙突进》而得名的,据说,后来克林格尔作出了这个惊人的论断:卢梭(通过《爱弥儿》)是这位年轻人一生中最好的导师。③甚至连席勒和赫尔德也一度热情地赞美过卢梭。特别重要的是:席勒的《美育书简》显然是针对把自然④和国家对个人的要求协调起来的问题而发的。因为,席勒认为,自然和国家之间的必要的协调的关键在于可在美好事物中发现的感情和理智的一致,这种看法使我们看到三种主要类型的经验集中于一个焦点,在三者的融合中出现了一种新唯心主义。
①汤姆森(1700—1748),苏格兰诗人。——译者
②参看著者的《美学史》,第214页。
③见前引莱维—布吕尔的文章,第330页。这个说法好像是来自一篇传奇,但我没有见过原作。
④第三封信中对假定实际存在的“自然状态”作了深刻的批判,也许确实可以说,这些信的整个主题就是“人若不停止诉诸感觉如何能够自由”的问题。
(二)回到我们现在的权利哲学这个论题上来,我们就要考虑一下卢梭的自由观和康德或后康德思想的特殊关系。也许可以引用一些有独到的见解但不能被普遍接受的著作片断,以使必须谈到的主要问题具体化。不仅是德国的诗人和感伤主义者,而且还有一些伟大的哲学家,都清楚地认识到卢梭的思想对德国天才人物的影响。“社会契约”这个概念具有一种使看到康德特别是费希特的政治哲学的现代读者感到吃惊的重要性,而且在我们看到黑格尔的著述之前是不会把对“社会契约”的字面解释同公共意志学说所表述的真理完全区别开的。撇开所有与“社会契约”字面解释有关的问题不谈,一个简单的事实是:康德、黑格尔和费希特的全部政治哲学实际上就是建立在把自由作为人的实质这一观念的基础上的,而首先提出这个观念的是卢梭——这是黑格尔的明确论断。我要从引用黑格尔的《哲学史》中的关键性段落开始,因为它们既表明了他对卢梭主张的看法,又阐明了他自己的权利学说的根据。①
在阐明卢梭认为从政府权利的一个方面即其历史的方面来看,它是依靠②暴力和强制之后,黑格尔接着说:
①黑格尔:《哲学史》(德文版),第3卷,第477页。法译本第3卷,第401页。
②在他提到的地方,即《社会契约论》第1卷第3章和第4章中,卢梭曾明确指出暴力不能产生任何权利。所以,当黑格尔说卢梭认为统治的权利按其历史来说是依靠暴力云云时,除非是说这种“历史的”情况不能说明权利,“权利”一词只是一个与之有关的名称而已,否则这样讲就是不正确的。
“但是卢梭却用自由意志证明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国家绝对有理’),而且他没有考虑国家的积极权利(或‘法律’)就对上述问题③(国家存在的理由或根据)作出这样的回答:人是有自由意志的,因为‘自由是人的特性。④放弃自己的自由就是放弃自己的人性。因此,不要自由就是放弃自己做人的权利,甚至是放弃自己的义务。’奴隶是既无权利也无义务的。所以卢梭说:①‘根本问题②是要找到一种联合的形式,这种联合形式能以全部的共同力量来保护和捍卫每个成员的人身和财产,而且在这个联合体中,每一个人由于从属于这个联合体而只是在服从他自己,并仍然像以往一样地自由。’③社会契约来解决;④这个问题要靠它(按照卢梭的说法)就是每个人根据自己的意志而归属的联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