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关于刻板的问题可以论述得更简短一些。根据上述各节以及我们理论的整个倾向,政府表达公共意志并不一定限于由选举产生的专门机构,而可采取不违背民主自治原理的任何方便有效的形式。②要详细规定一种必不可少的形式是不可能的,即使就事务最重要的方面来说也是如此。因为在国与国之间,管理方式存在着很大的差别,尽管可以设想这些国家大体上是同样自由和民主的。正如处理一切实际问题一样,首先需要的是诚意,就是说要全社会都真正想使各种机构反映人民的最好意愿。这就总得通过一整套复杂的组织机构,而决不能通过一群人的声音,来表达一个民族的自由;因此对每一套复杂的组织机构都必须根据其表达自由的功绩加以评价。任何一种形式的议会制政府,作为文明民族所采取的正常的政府形式,似乎都不大可能被取代。但是,英国的司法制度——我想是受到普遍赞许的——足以表明:就某些职能而言,高度的独立性对维护社会的利益来说是需要的;甚至责任心——这是对自由必不可少的保证——也可以说是公开性的必然的结果,而不是对某个人民团体的直接服从。提出这些看法,只是为了保持我们理论的具体性和适应性。现在,许多人热衷于直接研究团体生活并改善它,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受了前面提到的一些评论的影响;这种热情往往会淹没人们对严谨的政治理论的兴趣。但是,要真正了解团体生活,就必须将其内在的和精神的一面归之于公共意志一类事物,而将其外在的可见的形式归之于一套复杂的组织机构,从而确定其内在的一面与外在的一面彼此之间以及它们与社会统一体之间的真实关系。
②参看第10章第8节论美国政府走向独裁的趋势。由于种种“法定的”委员会取代了纯粹由选举产生的专门机构,就以另一种形式提出了这个问题。
(二)认为我们的国家论太消极。
1.这个论点是针对本书捍卫的一个原则而言的,该原则出自康德的著作,与格林所持原则完全相同。这一原则依据一个明显的事实:国家的独特行为不能与社会整体的积极的目的相比,但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仅限于对付所谓外部活动,这意味着能用强制手段对付的一切活动都是外部的。①由此得出的理论是:可以把国家的独特职能恰当地描述为对美好生活的障碍的障碍。国家机构只偶然以精神的方式运用精神影响,至于用物质手段,包括运用明显的强制性物质手段,来促进精神目的,则只有通过非常细致而间接的方法才可能做到。
①见第8章第4—5节。这个观点类似康德的这一说法:我们以完善(道德上完美)为目的的行为只限于自身的范围,而对别人则只限于试图使之得到幸福(控制客观条件)。凯尔德认为,这个观点属于康德的个人主义(《康德的哲学》〔Philosophy of Kant〕,第2卷第396—397页)。毫无疑问,别人的完善最终确实不能和我们自己的完善分开,而社会影响则可能是感化的手段(格林的《伦理学导论》,第10节)。但是,正如凯尔德在提到康德关于人的道德教育的观点时实际上指出的那样(同上,第550页),想通过对付外部活动家促进完美或完善,只有用间接的办法才能办到——这种说法也还是正确的。
2.在这一点上,我们又碰到了上一节提到的可描述为“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现代特有难题。国家的活动已使它的形式和机构大增,多得令人不知所措。虽然与古代的城邦相比,现代国家尽管已把像宗教和艺术之类的事务排除在它的权限之外,但总的看来,它在生活中所起的作用也许比全盛时期的城邦要大得多;今天,人们对自己所希望得到的外在条件知道的要多得多;对外在生活加以调节的要求也更多地得到公认。
但是,由于现代国家在我们的心目中显得如此重要,弄清楚它的真正独特的权力和作用就尤为重要了。这种特点越难弄清楚,弄不清楚的危害性也就越大。如果没有人对国家抱很大的希望,那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当它受到普遍注意时,如果不准确地了解它实行干预的情况,那就将是致命的。
3.错误在于——也许是两方面的——对人类的社会存在所含的内容认识不足。由国家力量支持的各种活动是看得见的,独立的或想要独立的个人的极为狭隘的突出自我的活动同样是看得见的,而处于二者之间的整个社会的发展——即人的普遍性格的发展,这些活动仅仅是这种发展的极有限的实例——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承认。
(1)一派人把不通过政治组织的正式程序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归功于个人——即想像中可以离群索居自我生存的人;因此把例如艺术与宗教看作“个人的”活动和个人关心的事情,这样就有理由断言个人是目的,而社会是手段(这种论点竟然还认为,社会至多是直接的政治机器)。①
①参看第76页。
(2)另一派人正确地懂得人类最深刻、最崇高的成就并不属于处在令人厌恶的孤立状态中的个人,而且和他们的对手一样,只承认两个对立面——作为国家的社会和作为个人的最渺小的人,因而自然会要求国家具有那种属于使人超越其孤立状态的最高自我表现的魅力。我并不是说诗歌和哲学实际上都被视为政治活动的产物;但我的确认为一切附属于“社会性的”东西——从人们的同心协力中产生的一切东西——所具有的魅力通常都归之于,而且只归之于法律和政治的合作形式,即我们所说的国家。
这两派对“社会的”这个词的较深刻的含义并无认识。这样我们便看不到亚里士多德在论述理论是整个社会的精髓和奉献时所表达的伟大而重要的真理。于是,我们便认为国家和渺小的个人都是有代表性的概念,因而完全不可能了解既非半政治性的、又非“个人主义的”活动的性质;而只要一提到立法工作与行政工作的消极情况,我们就倾向于认为这是对整个人类社会生活的亵渎。
4.不过,如果采取刚才提到的观点,我们就能够想到,国家作为拥有暴力的社会,其活动怎么会具有消极的成分,而不会在一种错误的对比驱使下,把所有丰富的积极成就归功于“个人主义的”因素。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把我们所提到的基本成就当作真正社会活动的最充分的实例,懂得这些成就既是超社会的,高于一切强制性的团体安排的,又是超个人的、不能独占的——这种独占思想不管多么荒谬,却紧紧依附于流行的个人观念。不难理解,从最深远的意义上说,正是这种超社会和超个人的生活水平才能体现出既是社会的又是个人的最高成就。而低于这个水平但属于同一个总的发展路线的,则是一整套极其复杂的“社会”合作,这种合作以各种不同的间接程度同国家相联系着。严格说来,这两类活动既不属于国家,也不属于坚持其孤立状态的个人。
如果按照这种观点去理解各种现象,那就立即可以看出,国家的活动具有一定程度的消极性,因为它是必然带有强制性的一种社会自我表现形式。
(1)先讲最简单的一点,因为这确实是整个问题的关键。道德和宗教信仰都不能由国家强加于人,这是绝对无疑的。问题是措词上有矛盾。决不能因为对这种情况很熟悉就忽视它。这就是说,社会的和人的种种最强烈的动机是不能由国家的力量直接支配或施加影响的。有人也许会坚持认为,这些动机是可以“促进”的;但这是另外的问题,属于我们下文将要谈的范围。①
①第xxxvii页。
为了说明忽视这个道理而导致的谬论,我们可以注意一下这种悲观的论调:就物质成就同道德价值和社会贡献不相称的这个意义而言,像现在这样安排的社会基础是不道德的。产生这种不满是由于忽视了国家权力的性质和作为其最终目的的美好生活的性质二者必然是相对立的。使物质成就同真正的价值和社会贡献成适当比例的企图,完全是自相矛盾的。物质成就属于某种可以显示一定能力与效用的业绩。其分配基本上按照“把工具交给会使用的人”这一原则——这在任何和每一种可能的经济制度下基本上都是对社会有益的原则。但是,谁也不会盲目否认这一点:如果讲最确实、最伟大的社会贡献,那么排在最前列的应当是伟大的诗人或伟大虔诚的教师。而刚刚提到的分配方案却会产生这样一种后果,即这些人将被巨额财富压垮,或者在任何制度下,都将被大量追求实利的任务压垮。这既是对他们的特殊生活方式的致命打击,也很可能给社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物质手段与精神目的之间的关系比这还要微妙得多;甚至推崇纯粹道德上的公正的最轻率的信徒也必然讨厌这种想法:最优秀者——精神上的最强者——应有最称心如意的境遇。①如果考虑一下体力方面类似的情况——假定现在要分配爬山或作战的任务——我们本身就不屑于采取上述那种不满情绪所持的原则。就美好是事物的本质而言,最优秀者的美好品德与物质成就有一种深刻的潜在关系,②这一事实进一步证明了这个问题的微妙性,但并不能成为这种不满情绪所希求的直接关系的正当依据。③
①这种想法就是我提到的那种不满情绪产生的基础。如果说最伟大的成就是最沉重的负担,因而应当属于精神上最优秀的人,其依据就会是近似于我现在提到的一个相反的原则。
②参看注①。美好品德当然可以运用物质力量,但不一定采取个人成就的方式。
③这种悖论可用基督教创始人的命运加以说明。从中可以看到连在一起的两个极端:最优秀者一时的明显失败和历史上任何一个个人所产生过的最大的实际影响。
(2)此外,任何消极的东西当然也有积极的一面;局限于外部活动的国家行为,④不能直接促进其精神目的这一事实并不意味着所谓的行政虚无主义。这个问题在整个生活中程度不同地经常出现,对所有要对别人的生活负责的人来说尤其如此。这就是通过应付外部环境唤起高尚精神的问题;一般说来,要解决这个问题,这样的唤起必须是间接的。我们知道寄生的危险,⑤也知道外部条件的那种微妙而容易令人不知所措的性质——可以举身体的健康、舒适的住所、丰厚的收入为例——这些条件极近于精神产品,因而最不可能靠强制手段加以保持。①所有这些经验使那些充分意识到它的人头脑中产生了社会改革的悖论,其中阐明的实际必要性证实了我们的国家理论。也许我可以从对这个问题探讨得更详细的我的另一本书中引用一段话。“我们共同的目的是人类心灵的完美:作为社会改革家,我们能够用以达到这个目的的唯一手段是法律条文和对公众和私人行为的管理,而这些是完全不能直接影响外部环境以外的任何东西的。因此,只能用间接的办法促进我们要达到的目的,从而在对待改革计划方面需要有最高超的技巧和最细致的调节。对于你希望做成的事不顾一切地动手去做,是招致失败的方针。”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