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历史上说,社会学与社会哲学的出发点无疑是不同的。本章的目的在于确定这种区别的性质,并估量其重要性与可能的持久性。我打算先一般阐明一下这种区别;然后考察一下社会经验——换言之,就是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或各种情况——的来源;因为社会理论要受到社会经验的影响,并必须对之加以探讨;最后,还要对社会学与社会哲学根据经验的范围各自提出的独特任务形成一些看法——整理这些经验正是社会理论的功能。
从维科的①《新科学》开始,在现代欧洲不止一次地有人试图创立作为一门新学科的社会科学。但是,被称为社会学的这门学科的发展尽管至少已有半个世纪之久,最先把它所特有的现代精神表达得正确无误的乃是奥古斯特·孔德。他最先把这门学科称作社会学或社会物理学,这是一个独具特色的现代概念。其要旨在于把人类社会纳入自然科学的研究对象之中;其口号是规律和原因——仅指实证主义所要探索的原因——以及科学的预言。①孔德哲学中关于统一体的广泛概念确实与希腊社会哲学家所坚持的原则有很多共同之处。一切社会现象的密切的相互依存关系,人与自然的统一,以及道德理论和政治理论与数理科学体系的必然互相关联等观念,可能是孔德直接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里借来的。不过,现代的出发点与古代的还是迥然不同。现代的探索者——诸如社会学家——是根据孔德的思想,用物理学的语言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对人类集合体起作用的规律和原因是什么?可预测的结果又如何?古代哲学家——伦理学家和形而上学家——面对的问题主要是:“人类最完满和最实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后者的思想从卢梭和黑格尔起已由现代唯心主义哲学所恢复,并在英国找到了第二故乡,而前者的思想则已在社会学研究的特定范围与传统中发展起来,尤其在法国和美国的土壤上获得了累累硕果。这两股思潮继续沿着各自的轨道向前发展,并非毫无合流的迹象,却是19世纪文化中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考察它们的合流有多大的必要或可取的程度如何,乃是本章——而且从广义上说也是全书——将要探讨的问题之一。
①参看帕尔格雷夫的《政治经济学辞典》(Dict.of Pol.Econ.)“社会科学”部分中关于J.D.罗杰斯的条目。
①参看吉丁斯的《社会学》(Sociology),第6页。
(二)毫无疑问,每一门学科在某种程度上都要作一些类比;但是,人与人之间各种关系的复杂性与非物质性迫使社会学带有的这个特点达到了惊人的程度。若不试图运用白哲特先生在他的《物理学与政治学》一书中提出的研究方法,就不可能说明社会学思想与哲学思想的发展趋势。一些突出的经验模式和类型必然给整个思想活动染上特别的色彩,而且如前所述,这种影响特别容易波及不能有效地通过直接实验或感官观测进行研究的部门。因此,对于提供了适用于社会学说的观念的经验,我必须力求简要地考察其主要的部分,并指出在研究社会时由于专心致志于进行这种或那种特殊的类比而出现的一些偏向。
1.牛顿的万有引力学说是进入现代科学世界的大门。弄清“这门学科的牛顿何时会出现”①是研究任何可知事物的现代探索者的愿望。因此,这是不足为奇的:要求社会科学具有阐释的完整性和类似天文学或数理科学所显示的预言能力,应该是人类社会已被纳入可确知事物范围的象征。社会物理学这个名称就体现了这一思想。对孔德来说,这个名称和“社会学”是相同的,可以相互代替。不难看出这种思想的价值和危险:它体现了自然科学的精确性,却是根据迄今为止的社会学观点推测出来的。任何一门科学都必然是一门自然科学,而且任何一门自然科学都必然是精确的科学吗?——这些是用数学观念研究社会所涉及的根本问题。这种做法是要达到最高度的协调与精确,就这一点来说是无可指责的。唯一的问题在于:是否可以提供一种恰当的比较模式,比方说,是否可用曲线定律来说明一种制度的成长。那种认为人类的各种关系与自然界的各种规律之间具有连续性的一般看法确实完全符合柏拉图精神,并显示出一种称得上是伟大事物本源的科学热情。特别是在经济学领域中,某些比较简单的假说业已基本上证明是有效的说明手段,能够被用来分析一些复杂的现象,这从某种程度上证明希望建立一门精确的科学是有道理的。
①摩根:《悖论集》(Budget of Paradoxes),第355页。
2.但是,在政治思考的初期就有人认识到:在精确的自然科学的一般观念中,有关生物有机体的比较专门的类比与社会现象有特殊关系。从古代起,就有人把作为一个社会统一体“成员”的个人同生物体的各个部分或器官相比,甚至同构成一种思想的成分相比。到了现代,这种类比业已为生物学和人类学的新创造所扩充和增强。因此,连续感增强了,从而具有“进化”这个现代术语所包含的完全相同的含义。这就给社会学的研究带来了大量的启发性材料,但同时也使它产生了一种也许现在才开始要摆脱的特殊偏向。这一特点大致说来就是:用比较低级的现象去阐明比较高级的现象——前者是指在未开化的民族或动物界中那些比较容易观察到或推断出的现象,后者是指更为明显的人类现象。任何通晓逻辑的人都懂得,这种偏向往往由于一种微妙而自然的成见而加重了。该成见断言:由于早先暂时地连续出现而显得本身是所谓“原因”的现象,具有高度的真实性。这种偏向在社会学家当中非常严重,以致那些主要对文明社会的特征与成就感兴趣的学者也不由得草率地宣称:社会学家①根本很少认真研究真正的社会现象,而是把他的注意力集中于原始人和低等动物,偶尔用间接提及的方式来说明这些领域的研究,而并未显示出对文明社会的实际情况有什么真知灼见。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意见会变得越来越没有道理,社会学也会摆脱那些研究低级生物的学科的强烈影响而恢复正常。从“比较低级的”或比较纯自然的方面出发进行研究的方法还会在社会学的终极特点中保留多久,是我们要在本书中探讨的涉及社会学性质和命运的主要问题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是,仍然可以这样说,而且注意到这一点很重要:以社会学的名义并用社会学特有的方法进行研究的人至今尚未达到许多对自己的问题直接感兴趣并直接从事研究的人已经取得的重大成就;无论在政治经济学特有的范围内,还是探讨有关社会价值与道德价值的各种问题,如贫穷、博爱、环境卫生、教育、居民状况、比较政治学等,抑或分析物质条件与地理环境对社会发展与艺术发展的反作用,情况都是如此。
①我说的“社会学家”是指专门研究社会学的著作家。任何独立的研究,如韦布夫妇的《工业民主》(Industrial Democracy),当然可以归入“社会学”的范畴。但是,这类著作通常都没有使用社会学著作家的特殊方法和语言。
另一方面,毫无疑问的是:我们所谈到的时代与影响已经把一份具有不朽价值的遗产留给了社会理论。简言之,这份遗产已经使我们对事物的连续性,从而也对它们的统一性重视起来。它使我们看到了人类、他们的国家、宗教、美术和科学所取得的光辉成就,这是远在原始的有机世界就已出现的一些倾向所达到的顶点,这些倾向一开始就是互相关联的——像宗教的各种实际情况一样——只是在它们高度地单独发展时,这种联系很容易被忽视。“回归自然”和“高尚的野蛮人”已被赋予一种永志不忘的意义,是批判永远也抹煞不掉的。这就是18世纪下半叶和19世纪大部分时间通过生物学与人类学对社会学作出的一般贡献的主要内容。
特别要指出的是:必须根据类比的内容来注意生物学对社会学的双重影响。
(1)由于生物学对社会理论的促进作用,现在仍然在人们心目中显得非常重要的思想无疑是生存竞争或适者生存的观念。应当引起注意的是:把这种类比应用于社会时,不是把某个人类社会与单个的动物有机体相比较,更不是与一个人相比较,而是与某一种动物的整体,甚至与所有动物的集合体相比较,其依据是各种动物或之间或种内均处于彼此竞争的状态之中。社会学理论有一个方面完全是以运用这种生物的类比为基础的,斯宾塞先生曾坚持不懈地鼓吹这一方面,而且被他当作他的原则的那个悖论也自称是直接仿效自然界与动物个体的关系而得出的。这种悖论主张,分配利益时对成年人应当把利益直接当作他们的贡献,而对未成年人则应当反过来把利益当作对他们的贡献。这就是他的社会学的基本原则。如果为了适应人类社会而用慈善之心或利他主义来修改这个原则,那么即使做得非常好,也只能表明它是不恰当的。不过,我们可以认为:生存竞争这种类比业已表明,生物在任何既定的情况下都要有能够适应那种情况的特定本领才能维持生存。尽管这个原则本身看来很刻板,但把它应用于人类社会决不是不必要的。
(2)有一个比较新的学派坚决主张作补充性的类比,这种类比可以说是把社会与单个的有机体相比较。应当提醒注意的是:这里正是这一思想领域中最初引起古代社会哲学家注意的相似之处。但是,据说在动物界中各个动物之间有互助的一面,这跟单个有机体的各个组成部分之间的协同作用并无二致。可以断言:只看到动物界存在自相残杀的竞争的观点在解释各种实际情况时过于草率和肤浅。因此,有人认为,社会成员的合作同互相竞争的现象一样,均可在较低级的自然界中找到其根源;也许社会学不久就会承认竞争与合作不过是同一个常见的事实——分工、功能的重要性和真正由个人提供的服务的独特性等事实——的消极面与积极面。如果有一种对有机体的类比认为,生物的存在取决于是否具有适合其所要占有的位置的能力,那么,另一种类比则显然表明:能够满足占有某种地位的要求的能力大体上和原则上就是能够实现一种为整体服务的功能的能力。
由于受到具有启发性的批评,在斯宾塞先生的学说中上述两个方面具有非常明确的关系;①他对这种批评特别耐心地作了回答。如果说人类社会相当于单个的有机体——斯宾塞先生的著名学说以许多方式这样说过——那么,一个完善的有机体所具有的绝对中心控制系统一旦出现在人类社会中,对斯宾塞先生来说,怎样会成了不完善的标志呢?回答只能是:从人类社会的许多特点来看,与其说它相当于单个的有机体,不如说它相当于某一类有机体的地方变种。这在实质上是不同的,即不是单个的有机体,因而在这一点上,就不是和单个的有机体相类比,而是和一类或一种有机体相类比。
①《社会学》,第1卷,第586页。
但是,斯宾塞先生实际上并不是说,人类社会在其成员之间的内在联系上没有超过一种动物的地方变种。为了表明人类社会的真正性质,他用了一个很妙的词——但只是一个词,即“超有机的”。①这个词很重要,它使我们或许能认识到生物社会学对人类国家统一体所能提出的看法的局限性,并引导我们超出这个范围。值得注意的是,一旦人们对真正的人类社会的实际情况了解得比斯宾塞先生更为透彻,但还没有追查关于单个有机体与动物生活的互助现象的线索时,便出现了一种倾向:要切断人类和“较低级”自然界的联系,并将伦理进程和宇宙进程说成是绝对相反的。我们知道,赫胥黎先生就坚持这一观点,②这也许标志着社会学本身摆脱大量伪科学废品的时代开始了。不过,耐心细致的研究会继续认识到,竞争与合作这两个因素在人类社会中和在动物界中一样都是根深蒂固而又难以分开的;高级形式竞争的基本意义在于抛弃并压制那些不能满足不断提高的对合作能力的要求的成员;关于寄生现象③和退化淘汰现象的研究会继续告诫人们不要试图使人类摆脱宇宙秩序的严峻的一般条件。人们还会认识到,在退化现象中包含着对环境的适应。但是,与最纯粹的“适者生存”现象相比较,失败是可以理解的,④因为它显示了有机体与环境的充分协调和意义。重要的是要看到这一点:至少在刚提到的两位著名生物学家的著作中,关于单个自我——关于突出自我和自我约束之间的关系——的学说完全是一种不文明的和反社会的理论。生物学上的各种现象,至少就它们的情况而言,似乎并没有提供任何暗示,使人认为社会的自我从积极意义上说是高于较少承担社会义务的自我的。斯宾塞和赫胥黎两位先生跟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所持的否定态度一样,认为“自然界”实质上是自作主张的,而“社会”实质上是自我约束的。①在这里,我们又涉及到在斯宾塞先生的“超有机的”一词上看到的局限性,而且我们感到必然会出现一种不同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