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哈里特·迈尔斯的大法官提名很快沦为一场黑色政治喜剧。在迈尔斯引起全国关注的短暂日子里,对她的漫画式描述,亦即不幸运的老姑娘不适合进入最髙法院,或许算得上原因之一,不过整起事件背后却另有玄机。像迈尔斯这样,参议院明明已经开始审议,而且极有可能通过确认,却突然被撤回提名的情形,在最高法院历史上肯定是前所未有的。促成这一切的真正原因是什么?答案很简单,共和党中的极端保守势力不同意。
2005年7月,奥康纳宣布辞职后不久,白宫幕僚长安德鲁·卡德就曾征求过迈尔斯的意见,问她本人是否愿意考虑填补这一空缺,迈尔斯婉言谢绝。很快,迈尔斯就承担起挑选继任大法官的任务。她非常适合这项工作,因为它要求承办人认真细致、一丝不苟,与她之前担任幕僚秘书长与副幕僚长时的工作要求颇为类似。其实,出任白宫法律顾问后,迈尔斯就已开始大法官人选的搜寻工作,她要求助理顾问们不断更新候选人备忘录,并邀请部分入围者面谈。同时,她还会与一些参议员讨论这些人选,哈里·里德就是在此过程中对她产生好感。布什确定选择罗伯茨后,迈尔斯负责安排、协调了听证与确认程序,工作内容包括:应付参议员们的各类信息需求;准备最髙法院大法官候选人需要填写的大量背景调查表;训练罗伯茨应付司法委员会各类质询的技巧。罗伯茨最终一路顺利闯关,轻松获参议院确认为首席大法官,在整个过程中,迈尔斯绝对居功至伟。
在填补第二个大法官空缺问题上,布什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投入太多精力。整个 8月,他都在得克萨斯州克劳福德农场度假。重返华盛顿后,他不得不开始应付卡特里娜飓风带来的人道主义灾难和政治上的惨痛后果。9月中旬 ,罗伯茨的确认程序成为重头戏,直到这个时候,奧康纳席位的候选人仍未出现,总统确实没时间去琢磨这些。
迈尔斯重操旧业,继续在茫茫人海中寻觅大法官人选。受第一夫人上次意外的公众言论的触动,布什这次已明确表示想提名一位女性,所以这也是迈尔斯的搜寻重点。在与保守派激进组织的代表们进行的长达两个半小时的磋商中,迈尔斯与他们逐一讨论了联邦上诉法院中的女性共和党人名单,看哪些人适合被提名。有些人看上去很有吸引力,但学识方面却很难认定(如伊迪丝·布朗·克莱门特),有的人政治上过于偏激,参议院那边肯定通不过(如贾尼斯·罗杰斯·布朗、伊迪丝·琼斯)。还有些人因为太偏向中间温和派而被排除掉(如来自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的孔苏埃洛· M.卡拉汉[Consuelo M. Callahan])。女性候选人之所以相对难找,很大原因在于女法官多数较其男性同行而言更倾向自由派,这也是像克林顿这样的民主党总统在联邦司法系统任命的女法官数量多于共和党总统的原因。总体来看,女性共和党法官的选择面实在不宽,而且对迈尔斯和她的上司来说,没有一个候选人显得较为突出。
尽管如此,迈尔斯处理上述事务的能力还是给布什留下深刻印象,毕竟他以前也有过类似经历。(2000年中,正是布什本人费尽心思,才找到迪克·切尼出任自己的副总统。)由于一直找不到合适人选,布什曾与卡德谈过将迈尔斯作为候选人的想法。卡德随后找来迈尔斯的副手比尔·凯莱,让他研究一下可行性。迈尔斯也听说了卡德的想法,知道自己成为备选人之一,不过她没太看重此事。此时,凯莱已着手做一些准备工作,为自己的上司撰写一份候选人资格备忘录。
奥康纳比迈尔斯年长15岁——前者出生于1930年,后者出生于1945年——她俩都在西南部长大,那一时期,女性律师普遍被排斥,并被当作不受欢迎的一类人。但她俩之间的差异,既反映了二战后女性地位的变迁,也因为两人性格完全不同。奥康纳在大牧场长大,迈尔斯自小生活在大城市达拉斯。奥康纳家境富有,迈尔斯则不然。迈尔斯的父亲曾勉力经营着一家房地产企业,她刚刚进入南卫理公会大学(Southern Methodist University),父亲就因中风而病倒。她获得了一项奖学金,供自己读完本科及该校法学院。奥康纳1952年从斯坦福大学法学院毕业时,在律师事务所最多只能申请到一份秘书职位。1970年,迈尔斯毕业求职时,也是四处遭受冷遇,最后还是通过给一位有名望的联邦法官做助理,才蒙他推荐,得以在洛克、里德尔与萨普(Locke, Lidell & Sapp)律师事务所任职,一干就是24年。
在凤凰城定居后,奥康纳过着快乐而忙碌的生活:法律工作目不暇接、家庭生活蒸蒸日上、对政治充满热情,她还热衷于喧闹的聚会。迈尔斯则是把全部精力集中在某一领域,通过不断努力获取成功。她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逐步克服了人们对女律师的傲慢与偏见。她是洛克、里德尔与萨普律师事务所第一位女律师,并最终成为该所第一位女总裁。与许多大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一样,她热衷于代理大公司的案件,并力争在诉前解决问题。她的两个主要客户,迪斯尼公司与微软公司,都喜欢这种处理方式,而不是冒险到法院打官司。迈尔斯全身心投人于繁忙的工作,几乎无暇娱乐休闲。 1989年,在一次庭审中,对方律师问她是否读过某本书,她答道:“我或许可以更简短地回答你,如果你问的是我最后一次读完一整本书是什么时候。”
即使在律师事务所之外,迈尔斯的生活状态也与工作时没什么两样,甚至可以说是她律师生活的延伸。像许多政治掮客那样,她早期属于民主党,曾为阿尔·戈尔 1988年的总统选战捐过1000美金。后来,她很快晋身得州律师协会高层,并于1992 年成为得克萨斯州律师协会首位女主席。在此之前,她曾在达拉斯市议会干了两年,但于1991年选择退出。她认为自己不太适合那里的气氛,她更喜欢为大公司工作,而非投身政坛。迈尔斯之所以很少接宪法官司,恐怕也是基于这一因素。
与许多专注于事业,别的什么都不关心的事业狂一样,迈尔斯也曾经历过精神危 287 机。许多年来,她都与一个好斗的保守派男人,得州最高法院大法官内森·赫克特 (Nathan Hecht)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暧昧关系。迈尔斯本来对天主教比较感兴趣,但在赫克特的鼓动下,她却加人了达拉斯最大的福音派教会——谷景基督会(Valley View Christian)。她的人生也因此而改变。正如她的牧师后来回忆的:“她的人生目标发生了变化。她拥有了仆人心态,我认为这是她的个人信仰中最值得嘉许之处。耶稣告诉信徒,‘正如人子来,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哈里特就是最好的证明。”
“迈尔斯皈依宗教之后不久,当时正竞选州长首个任期的乔治· W.布什卷人得州东部一家钓鱼俱乐部的一次人事纠纷。俱乐部的管理员为抗议自己遭遇不公平解雇,起诉了包括布什在内的部分俱乐部成员。未来的州长请迈尔斯帮忙打这场官司,她轻松熟练(而且低调)地取得了胜利。布什这位政治新秀很喜欢迈尔斯的行事风格,正式邀请她做自己的私人法律顾问,迈尔斯答应了他的要求,她对布什怀有的重生激情一如她对自己的新教会。
2005年9月21日,布什召集两党部分参议员共同商议填补奥康纳席位的人选问题。一般来说,与参议员们进行的这类“磋商”多半只是装模作样,布什才不在乎这些人怎么看呢。在会上,阿伦·斯佩克特提出了一个让众人目瞪口呆的荒谬提议,他提出,布什应该等到2006年才正式提名,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观察罗伯茨在首席大法官任上的表现,从而任命一位足以维持最高法院立场平衡的人选。可是,布什及其支持者现在的目的可是改组最髙法院,而不是去搞什么平衡,斯佩克特的提议很快沦为笑柄,根本就没被提上议事日程。在会上,哈里·里德再次谈到了提名迈尔斯的可能性。
总统最初的想法仍没有变:被任命的人选,既要在意识形态上完全克隆自己,又不会在参议院招致民主党太多反对。那晚,布什把迈尔斯叫到椭圆形办公室,正式就提名事宜征求她的意见。这一次,她答应了。
迈尔斯成为正式候选人后,由于罗伯茨的确认听证会日渐临近,相关工作开始加速进行。(参议院司法委员会巳经在9月22日批准了罗伯茨的提名。)迈尔斯不再邀请任何候选人与布什面谈。只有卡德、罗夫、凯莱等少数几个幕僚知道迈尔斯已成为候选人,他们都认为布什的这次选择简直无懈可击。司法委员会批准罗伯茨那天,凯莱打电话给联邦党人协会的勒纳德·利奥,告诉他迈尔斯将成为被慎重考虑的人选。两人翌日一早一起吃了早饭,利奥告诉凯莱,迈尔斯缺乏足以证明自身立场的书面记录,这将会引起保守派组织的质疑。“这将成为一个很难克服的问题。”他说。但是,利奧的观点并没有被传达到白宫高层。(在接下来一周里,利奥试图在其保守派战友中散布迈尔斯被提名的消息,但没有人把这一说法当回事,这些人压根儿没觉得迈尔斯会被提名。)历届白宫都有这么一个颠扑不破的定律,走漏风声有利于解决问题。但是,迈尔斯的这次提名没走漏消息,白宫内部也没有人知道外界对此会有什么反应。
所有考虑过迈尔斯提名事宜的政府高官——布什、切尼、卡德,罗夫乃至迈尔斯本人——并不真正了解最高法院大法官们整天到底在做什么。(“我们的工作就是读读写写,”布雷耶喜欢这么说,“我曾对我儿子说,如果你擅长做家庭作业,那就得在今后做好它。”)布什的核心决策层多出身于企业界,在他们心目中,良好的直觉和判断力比任何预测分析都重要。布什本人从不根据书面记录中的观点选择内阁成员,对迈尔斯自然也是如此。对总统来说,迈尔斯有无书面记录,根本就不是问题。
9月28日和29日,布什又陆续与部分内部人士讨论了迈尔斯的问题,之后,布什愈发确信选择她是非常明智的。后来讨论的话题好像与是否把她送入最高法院无关,更像是白宫应否选择她作为自己的代言人。直到此时,寻找大法官人选的工作仍处于保密状态。值得注意的是,媒体第一次关注迈尔斯是在罗伯茨9月29日被确认之前,即便在那时她的名字也是位列大法官候选人名单末端。其实,自从迈尔斯9月21曰同意接受布什的提名后,筛选大法官人选的工作事实上已经停止了。
10月1日至2日的周末过后,白宫正式通知外界,迈尔斯有可能成为大法官人选。与总统一样,卡尔·罗夫也没把精力放在第二位大法官的选择上。此时,除了为消除卡特里娜飓风带来的不良影响而疲于奔命,他还面临一个新问题。进人9月后,由于中央情报局特工瓦莱丽·威尔逊(Valerie Wilson)的身份被泄露,特别检察官帕特里克·菲茨杰拉德(Patrick Fitzgerald)提起的刑事调查巳进入关键阶段,罗夫随时可能面对起诉。
直到10月2日,星期天,罗夫才介人提名程序。他的第一个电话——这也反映出哪些人的意见真正被重视——打给了“爱家协会”的创始人与负责人詹姆斯·多布森,并介绍了迈尔斯的资历与条件。罗夫向多布森保证,迈尔斯是一位福音派基督徒,而且是支持严格释宪的宪法至上主义者。罗夫同时指出,尽管迈尔斯在社会事务上很少发言,但她的朋友,得克萨斯州最高法院大法官内森·赫克特可以担保她是可靠的。事实上,赫克特本人也将在次日举行的,由多位福音派领导人参加的会议上发言。罗夫之所以对多布森打起政治牌,是因为布什这位老谋深算的政治顾问非常清楚,真正能够左右提名结果的是多布森这样的福音派领袖,而不是参议院的民主党人,这一点连一些主流媒体都没有意识到。
星期六下午,布什正式将提名信息告诉迈尔斯,她欣然接受。白宫新闻办公室当晚决定暂时将该消息保密,以准备迈尔斯的背景材料,并决定哪些材料可在宣布提名时一并发布。
10月3日,星期一,早上8:01,总统与迈尔斯并肩站在椭圆形办公室内。“今天上午,我荣幸地向大家宣布,我将提名哈里特·艾伦·迈尔斯出任最高法院大法官一职。在过去5年里,哈里特·迈尔斯在联邦政府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包括出任本国最重要的法律职位白宫法律顾问。可以说,她一直致力于法治与正义事业,”布什说,“我认识哈里特十多年了。我了解她的想法,清楚她的个性。我知道哈里特的母亲今日将以她为荣,他的父亲也同样为她骄傲。我坚信,当哈里特·迈尔斯正式被批准为联邦最高法院第110名大法官时,她将继续为我国司法事业的智慧与品质增光添彩。”
迈尔斯可不像罗伯茨那样离了稿子照样能侃侃而谈,她选择了照稿念:“从我当年在联邦地区法院任助理时开始,30余年来,我当过律师,也先后在律协、议会工作过,我一直非常尊敬与钦佩创立我们的宪法和政府制度的前辈。这种尊敬与钦佩之所以能够转化为现实影响,正是因为你们允许我在过去5年中作为行政分支的一名代表,为美国人民服务。”接下来,迈尔斯打算界定自己的司法哲学,这一点在她过去的法律生涯中仍不明确。“三大独立分支是制宪先贤与开国诸君的智慧结晶,其伟大性已被历史证明。我们的法院系统必须按照制宪者的初衷履行职责,这是我们每一代人义不容辞的责任。”藉由提到“制宪者的初衷”,迈尔斯暗示自己是一个斯卡利亚那样的宪法至上主义者,“如果能够通过确认,”她继续说道,“我将尽力促成我们司法系统的完善,将保证法院充分履行义务,严格按照宪法与法律行事。”这一次,她的措辞又有点儿像伦奎斯特的风格了。
尽管迈尔斯如此表明心迹,但为时已晚。早上8:14,宣布仪式刚刚结束,对她的攻击已经开始了。
早上8:12,曼纽尔·米兰达向保守派同僚们群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总统作出了自阿贝·福塔斯以来最不适当的选择,那家伙当年也是总统的律师,”米兰达写道,“被提名人居然连个像样的司法记录都没有,这绝对是白宫那帮顾问们的重大失误。”
8:51,布什的前演讲撰稿人戴维·弗鲁姆(David Fmm)对迈尔斯表达了同样的担忧。“哈里特·迈尔斯性格上总是神经兮兮、焦虑不安,”弗鲁姆把一篇写给《国家评论》的文章放在自己博客上,“我没有说哈里特不是保守派法律人士,也没有说她的立场不够坚定,我只是说,目前还没有什么能让我们相信上述两点。“这天晚些时候,正像罗夫之前承诺的那样,内森·赫克特和另一名得州法官,联邦地区法院的埃德·金基德(Ed Kinkeade)召集各保守派组织的领袖召开了一次电话会议,讨论迈尔斯的提名事宜。这次会议主要是为“阿灵顿团”(Arlington Group)成员准备,该组织是60家“家庭至上”团体的联盟,其成员包括许多知名人物,如“美国价值组织”(American Values group)的加里·鲍尔(Gary Bauer)和该联盟的全国主席詹姆斯·多布森。(2004年掀起的鼓动修宪、从而使各州可以投票反对同性婚姻的运动,就是由“阿灵顿团”为主发起的,其战略目的就是动员尽可能多的保守派人士帮助布什竞选。) 多布森负责主持这次会议,他说,罗夫已经提议由赫克特与金基德为迈尔斯担保,以证明她是一个坚定的保守主义者。当然,他俩也要负责回答一系列涉及她候选人资格的关键性问题。
“您相信她会投票赞成推翻罗伊诉韦德案么?”
“绝对相信。”金基德说。
“我相信她会那样做。”赫克特说。
这次电话会议暂时安抚了保守派势力——仅仅是暂时的。
电话会议的消息很快泄露出去。媒体宣称,金基德正为迈尔斯的确认程序造势,赫克特也是主要的摇旗呐喊者。
在接下来一周时间里,赫克特接受了逾120次采访,他始终支持迈尔斯,但效果却好坏参半。赫克特1988年进入得州最高法院,并成为这家本就趋于保守的法院中最极端的右翼成员。在采访期间,他不时夸赞迈尔斯的虔诚信仰,以及她在福音派教会受洗的决定。但是,由于赫克特言语间透露出与迈尔斯的暧昧关系,这番话反而对她起到负面作用。采访时,赫克特对记者说的一些话近乎意识流般的喃喃自语,给记者的感觉是:仿佛啥也没说,又好像说了很多。“我们是好朋友,亲密的朋友,”赫克特对 《洛杉矶时报》记者说,“已经许多年了。我们一起吃饭。每年一起看两到三次电影。我们聊天。这就是描述我们友情的最好方式。我们不是在约会。我们没有以浪漫的眼光方式对待彼此。那么说可不对。”赫克特越是卖力地为迈尔斯鼓吹,人们就越是有这样的疑问:白宫怎么把迈尔斯的男朋友搬出来给她做担保了?(赫克特的社交生活非常复杂。他曾是自己在得州最高法院的前同事普里西拉·欧文的男朋友,欧文刚刚被任命为第五巡回上诉法院的法官,保守派更希望总统提名她而不是迈尔斯。)
之所以没有太多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支持迈尔斯,除了个性因素,很大程度上也受她工作性质的影响。在奥斯汀市,布什给她的兼职是随时处理州内涉及彩票管理方面的一些麻烦事务,但她的实际工作却是担任布什的私人法律顾问,这项工作当然不可能取得什么公共成就。类似地,幕僚秘书长和副幕僚长的职位也使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协调者或“交通警察”的角色,而不是一位思想的传播者。没有谁能够证明她的宪法观,因为她从未发表过这类观点。尽管迈尔斯在填写参议院的调查表格时,列举了她经办的主要案件,但大都是商业纠纷。她甚至没有在得州最高法院乃至美国最高法院打过一场官司。
很显然,A宫在提名迈尔斯之后,并没有预备后备人选的计划。罗夫与其他人都认为,赫克特的保证足以令这些保守派人士的疑虑烟消云散,毕竟布什还指望这帮操控着参议院的共和党大依们能像过去四年半那样事事助力。然而,布什的一大失策,在于忽视了伊战和卡特里娜飓风给他在国会造成的负面影响。对迈尔斯的提名再次反映出布什妄自尊大的一面,以为自己的私人法律顾问根本无须担保,绝对会取得参议院的支持。总统这次可是错误估计了自己的政治影响力,也低估了最高法院对于他那些热情追随者们的重要性。尤其在这个议题上,乔治· W.布什的一句“相信我”已经不那么管用了。
尽管右翼一再强调,他们之所以反对迈尔斯,主要是因为她不合适,而不是基于意识形态的考虑,但谁都看得出来,这纯粹是个借口。近些年,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位置好像都是为上诉法院法官们预备的(克林顿曾试图打破这一惯例,却以失败而告终),不过,如果放宽历史的视野,迈尔斯的情况也算不得特例。路易斯·鲍威尔从未有过政府服务经历,与迈尔斯一样,他只在地方和全国性的律师协会工作过。威廉·伦奎斯特起初也在凤凰城从事民事法律业务,后来出任助理司法部长,并主管法律顾问办公室。拜伦·怀特也只在司法部副部长位置短暂停留过,大部分时间都在丹佛州从事私人法律执业。对保守派势力来说,迈尔斯的问题根本不在于欠缺司法经历,而是他们不能确定这个人会按照他们的议程改造最高法院。
尽管如此,迈尔斯在全国观众面前的初次亮相,并没有迅速毁掉她的提名。哈里·里德当然欢迎这一人选,其他共和党参议员中也有持同样想法者,得州参议员约翰·科宁即是一例。星期三被宣布提名后,迈尔斯第一个致谢电话就是打给自己本州的参议员,科宁还曾当众与她拥抱,大打亲民牌。在迈尔斯离开他的办公室后,科宁声称,她将填补最高法院长期以来因受常春藤校友及华盛顿知识分子把持而导致的“非常重大且真实的鸿沟”,他请保守派“保持判断力”,并称迈尔斯“完全有资格”,而且“魅力过人”。除了个别例外,参议员按照惯例行事:他们避免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作出承诺。
但是,保守派内部的反对声音已经出现。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肯·梅尔汉(Ken Mehlman)及其前任埃德·吉莱斯皮(Ed Gillespie)参加了保守派激进分子在华盛顿的两次集会,两次集会都充斥着对迈尔斯的抱怨与不满。“总统当然应该说一句‘相信我’,他也不得不那么说,问题是,光这么说解决不了问题。”保守派组织“美国人税收改革”的领导人格罗弗·诺奎斯特(Grover Norquist)说,他也是上述集会其中一场的主办人。“我告诉过梅尔汉,在过往的漫长岁月中,我巳听到过5次‘相信我’,”另一场午餐会的东道主保罗·韦尔奇这么说道,很显然,他指的是过去对斯蒂文斯、奥康纳、肯尼迪和苏特的提名,“我要说,‘很抱歉,总统光说了解她的想法是远远不够的。’”面对这些质疑,梅尔汉只好搬出布什与迈尔斯数十年的友情作为回应:“我想,总统在说‘相信我’时,是基于他对被提名人的了解,这可能与反对者们的想法存在差异。”
对迈尔斯的反对之声在10月达到了高潮,简直就与7月间对冈萨雷斯的群起围攻如出一辙。与对冈萨雷斯一样,迈尔斯的右翼批评者们无法列出她的任何一项不当之举,白宫幕僚们也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一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事实,幕僚们心目中最狂热的保守派人士,居然又被描绘成一个潜伏的自由派。
对迈尔斯的攻击根本没什么事实依据。对她的公共评价,基本与她的朋友内森·赫克特所说的差不多,人们认为她的立场与那些强烈反对提名她的人其实是一致的。其实,她早年竞选达拉斯市议员时曾留下过一些记录。在填写得州人生命联合会(Texans United for Life)的一份调查问卷时,迈尔斯明确表示,她支持修改宪法,推翻罗伊诉韦德案,反对给支持的堕胎组织提供任何公共基金支持,并将在任期内“努力促进反堕胎事业”。不过,这项记录当然不够。保守派势力照样吹拉弹唱,齐声反对迈尔斯。
此时此刻,民主党人可是乐开了怀,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
民主党设法向记者透露了迈尔斯在布什任州长期间写给他的一些阿谀奉承之词。“如果顺利的话,詹娜(Jenm)和芭芭拉(Barbara)会觉得她们的父母很‘酷’,就像我们一样,”她在一个便条中写道,“继续这伟大的事业。天佑得州。”还说,“您是最棒的州长,广受爱戴! ”及“您和劳拉是最伟大的! ”
民主党参议员指责布什任人唯亲,这也正是卡特里娜飓风后布什最受诟病的一个问题。显而易见,没有一个民主党参议员宣布他或她将投票反对迈尔斯。当右派对她发动疯狂攻击时,一些民主党参议员甚至真把她当成了一个潜伏的中间温和派人士,这正是他们对布什提名人选的最大期望,其实,也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斯佩克特把迈尔斯的听证会时间安排在U月7日,随着这一日期日益临近,这位司法委员会主席才意识到自己对迈尔斯好像还没什么印象。与绝大多数共和党战友不同的是,斯佩克特并不在乎意识形态问题,反而更关注她的资历。他公开表示,迈尔斯应该去上一个宪法“速成班”,当然,没有人会对约翰·罗伯茨这么说。10月19 295 日,斯佩克特与委员会中的民主党高层帕特里克·莱希给迈尔斯发去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对其调査问卷表的填写结果表示了强烈不满。他们希望问卷的回答内容更加具体,“更本质与客观地”体现她所在组织的立场,要包括“与他人所有的书信往来,包含媒体最近刚刚报道过的那些,要使你的朋友和你的支持者完全确定你的观点”。换句话说,他们希望再次确认,迈尔斯会不会像赫克特事先承诺的那样,会毫不犹豫地推翻罗伊案。参议员们要求迈尔斯在10月26日之前明确答复这些问题。
10月份中旬,迈尔斯都忙着私下与参议员们会晤,并为自己的听证会做最后准备。但是,无论是会面,还是为听证会进行的排练,进展都不顺利。迈尔斯既缺乏罗伯茨那样的人格魅力,也没有他对宪法的深刻理解——这使他能够一面引经据典,一面又滴水不漏地隐藏自身立场——她在这方面的确没什么天赋。
尽管反对迈尔斯的人正日益增多,但她似乎仍能轻松应付这次听证会。在旁观者看来,参议员们在国会听证会上的表现,经常像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保守派们充满敌意的交叉询问,反而更容易让被提名人博取同情。迈尔斯自强不息、克服逆境的个人经历,有可能像14年前的托马斯那样,再次触动大多数人的心灵。参议院那44名民主党人,也会觉得迈尔斯是最佳人选(她巳经60岁了),这将使她有可能以压倒性的票数通过确认。更何况布什那番敷衍了事的游说也可能为她争取到不少共和党票源。总之,到了 10月中旬,迈尔斯看似已能够在确认程序中获得足够多的选票。
正是基于上述原因,保守派反对者们决定阻止正式投票的发生。10月21日,抵制迈尔斯的保守派辛迪加专栏作家查尔斯·克劳萨默(Charles Krauthammer)写道:“我们必须找出避免走向分裂的策略。而我知道答案。”参议员们应该提供“迈尔斯在白宫工作期间的所有受特权保护的文档”,总统当然会拒绝移交。这样的话,就有可能发生“宪法特权争议”:参议院拿不到相关信息,就不会对她进行确认。而白宫也绝不可能让这些信息外漏,以免危及行政特权。如此一来,所有的棘手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迈尔斯将在参议院与行政分支两边同时失宠。
这一想法虽然是哗众取宠的无稽之谈,却偏偏迎合了保守派的需要。共和党人对民主党的阻烧议事法早有怨言,这一次却希望他们搬出这招儿来对付迈尔斯。对保守派来说,什么协调、什么公正、什么盟友,统统可以抛在一边,一切都没有控制最高法院更为重要。“克劳萨默方案“(Krauthammer solution)很快变得众所周知,而且即将被投入使用了。
能够阻止这一仓促提名的可能只有迈尔斯本人了。1987年,尽管大家都知道罗伯特·博克无法通过参议院的批准,他仍拒绝撤回对自己的提名,事实证明,他确实以 58 : 42的票数落败。这一次,没人认为迈尔斯会输,但究其实质,迈尔斯是布什的顾问,而不是一位独立的参选者。一位律师应当把客户利益置于自己的利益之上,此刻,布什优先考虑的是取悦大多数保守派支持者们,尤其是在最高法院的问题上。迈尔斯当然不愿让布什失望,哪怕自己要付出巨大的个人代价。她经过认真思考,决定请总统撤回对自己的提名。
10月26日,星期三,晚上8:30,在被提名23天后,迈尔斯主动致电布什,告诉他自己选择退出。此时,这一决定仍处保密状态,直到这天晚些时候,白宫还将参议员们要。求补充的那部分候选人信息送进参议院。次日上午,白宫决定实施“克劳萨默方案”。迈尔斯写信给布什,声称参议员们计划了解自己在白宫服务的情况:“我坚决维护行政分支的独立性……如果坚持行政分支的特权,将会使我的确认程序陷人僵持状态。为此,我必须放弃确认。”在同一天发表的声明中,布什“极不情愿地接受了”迈尔斯撤回提名的申请。
第二天是10月28日,星期五,副总统幕僚长路易斯·利比因在中央情报局特工身 297 份泄露事件中涉嫌作伪证与妨碍司法而被起诉,算是彻底结束了布什执政期间最糟糕的一周。迈尔斯提名告吹与利比被诉期间,伊拉克那边也是乱作一团,战事不断。在这样的危机时刻,别的总统可能会寻求中间派的帮助,或者选择两党合作,至少对政敌展示一下友好姿态。
但这绝非乔治· W.布什的执政风格。周末,忠心耿耿的哈里特·迈尔斯再次带领手下开始了寻找下一个候选人的工作。他们的目标仍然没变——选择一位最保守的最高法院大法官,这个人必须受到詹姆斯·多布森、“阿灵顿团”、埃德。米斯、杰伊·塞库洛、曼纽尔·米兰达,以及总统阵营中的其他人的欢迎。星期一早上8:01,他们找到了这个人。
与男性选民相比,女性选民较为关心教育、福利、社会公平等民主党更擅长处理的问题,所以民主党历来将妇女、尤其是职业妇女视为自己的基本选民,妇女也更倾向于将选票投给民主党。
《新约·马太福音》20;28。
阿贝·福塔斯(AbeFortas):田纳西州人,1965年由林登·约翰逊总统送人最高法院。福塔斯是约翰逊的好友兼法律顾问,也是一位日进斗金的大律师,曾开着豪华的劳斯莱斯去最髙法院为当事人免费辩护。肯尼迪遇刺后,时任副总统的约翰逊临时被通知接班,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福塔斯的。为了能让福塔斯当上大法官,约翰逊甚至逼着刚刚当上大法官不到3年的戈德堡大法官辞职去任驻联合国大使。沃伦辞职后’约翰逊本打算提名福塔斯担任首席大法官,但由于福塔斯与他关系过于紧密,遭到了各方抵制,先是被查出讲课赚过外快,导致首席大法官提名流产,接着又被人査出他曾从一个基金会领过2000美元法律顾问费。结果,福塔斯成为最高法院历史上第一个因为被指控行为不检而被迫辞职的大法官。详细内容可参见[美]亨利·J.亚伯拉罕著:《法官与总统:一部任命最高法院法官的政治史》,刘泰星译,商务印书馆1990年版。此书在美国已出到第四版,书名也改为《法官、总统与参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