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头,只是好困……
“寿利有璀璨的未来,一定有无数英俊男人捧着鲜花等待她,而我什么也无……没有任何男人想看我一眼……只有你……把你让给我吧!”
接下来小村所说的话,我只能记得片断。清楚记得的是她打算死在这山上,也要我陪她一起死。但,很矛盾的是,她仍很担心我的身体,叫我不要乱动,等人上山找到我,而且要我不能脱掉衣服,以免感冒。
我觉得和小村死在一起也无所谓。母亲和祖母的脸浮现眼前,还有寿利……和寿利交往的每一幕……
……怀念的寿利!不能和她死在一起。但,小村也行,如此深爱着我的小村……
不知何时,雨停了,恢复明亮、爽朗的天气。云层已碎裂成片片,在阳光下灿耀辉映。草叶上、树枝上的水珠也都七彩缤纷。
远处似有人在喊叫。但,也许是风声吧!
“典子,我们走吧!走到无人能到达的地方。”
小村扶着我站起。像刚才一样,她支撑着我,一步一步往前……
小村钓一的手记
从调查的相当早期,我心中就开始产生疑念,只不过那太令人不快,又太奇怪,所以故意漠视。
碰到无法超越的障壁,我绝望了。凶手绝对是在极端狭窄范围的几人之中,而且凶器绝对是御厨家的手枪,可是再怎样也无法向前半步。我成功的推翻所有关系者的不在现场证明,也具有解开谜底的希望,但,那只不过是须臾之喜,我连携出手枪之人是谁都找不出丝毫线索。
我无数次从头开始思考:是否有根本上的错误呢?是否前提的设定有错呢?
但,限定涉嫌者为御厨家有关联之人,这方面的调查完全正确,那么,凶器为御厨家的手枪之推定难道有错?凶手会自别处携来别的手枪吗?我想起和妹妹的谈话,我也持有一把手枪!通常虽携带在身,但,休假之日或穿便服去看电影时,我总不可能携带,这时,妹妹确实有持有手枪的可能性!
五月二十五日就是这样的日子。那天,妹妹并无一直待在家里的证据,至少,她和典子共同伪造的不在现场证明已被推翻。
但,不可能使用我的手枪之理由很明显——子弹并未减少。二十五日的子弹数和二十四日的子弹数相同,而且,不可能从警局偷出子弹。再说,妹妹也无射击经验。我的手枪应该没有问题!
关于市内拥有手枪的其他人,我也经过缜密调查,更逮捕数位非法持有手枪者,但,仍是一无所获。
替我找到暗示的是楯陆一所说的话。在讯问楯时,我问他,凶手为何使用容易引人注意的手枪,他回答,这样对凶手也许较为有利。
那么,什么是对凶手有利的条件?应该是能轻易拿到手枪,也能在不被人所知的状况下携出。但,其他就没有了吗?不,还有一点:伪装使用这把手枪杀人,事实上却是用别的手枪,如此,就能将嫌疑转嫁至他人身上。
我再次重新分析。已经无法漠视对妹妹的怀疑了。妹妹在命案前一天的二十四日曾至御厨家,但是没有上二楼拿手枪的机会。依典子的证言,还有女佣筱原高子的证言,妹妹并未至二楼房间。
由于知道典子和野末之间关系异常紧张是在二十三日,不可能在那之前就携出手枪,因此,妹妹是清白的。但,也正因为这样,手枪的诡计才能成功奏效。
妹妹能够使用的……只有我的手枪。在此,却有子弹数目问题的障壁,子弹如何补充?是否我的推断有很大漏洞?如果子弹能补充,妹妹的嫌疑就非常浓厚了。
在野末事件的几天前,我的手枪使用过,却仍未细部分解的擦拭过,就算妹妹使用了,只要擦拭干净,所有痕迹都将消失,这是很偶然的绝佳条件,妹妹难道不是利用这点?
从这时起,我开始害怕继续深入调查事件,如果可能,我甚至想退出调查阵容。
楯被杀,从他的住处找出四颗手枪子弹弹头。楯是发现事件的秘密而被杀,其秘密在四颗弹头上。能够解释的理由有三:一、楯以前试射时使用四颗子弹,却误以为是三颗,所以,野末命案并非使用这把手枪。(子弹原本有七颗,剩下三颗由警方保管)
二、楯射杀野末后,拾起弹头,埋在御厨家后院。
三、第三者将弹头埋于御厨家后院。
若“二”为事实,楯应该会立刻报警,消除他自己和所有关系人的嫌疑,但,手枪确实在命案之日前后射击过。若“二”为事实,则楯自己是凶手,即毫无意义。因此,我推断应该是“三”!
埋弹头的人是凶手。为何有此必要?目的在嫁罪于楯。我将“三”予以修正,获得结论,但,那正是我最害怕的!
凶手未使用御厨家的手枪杀人,但是却必须有证明该手枪已使用过的证据。这样一来,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凶手偷偷携出手枪,将枪管插入后院的土堆里,其他部分则以手帕或包袱巾裹住,尽可能不发出声响的向土堆内开枪。
我能想象五月二十七日,命案发生后,妹妹至御厨家时的行动。她借口不打扰典子和寿利以便单独行动。典子的祖母住在别院,典子的母亲待在二楼自己的房间内,妹妹上到二楼,不声不响的进入御厨的房间,拿出手枪,装填入一颗子弹。当时,手枪已送回。
妹妹小心的不被任何人发现身上带着手枪,走出户外。她一面假装在庭院散步,一面绕至后院,来到小水池对面的土堆前。那是不会有人注意的场所,也是楯的试射靶场。一旦弹头在此被发现,警方将认定是楯杀害野末后,拾起弹头,拿回来埋在此地。而事实上,这是崭新的子弹,并非杀人时所使用的子弹!
妹妹可能捡来适当粗细的竹筒,事先深插入土中做为弹道,然后把枪管伸入竹筒内,开枪射击,一切就告完成了。这么做能使弹头附着最微量的泥土,也很像是人为埋入土中。
无人听见枪声。妹妹拔出手枪,仔细的拭掉枪上的泥土,用柔软的布擦拭干净。最后,再踩踩泥土表面,使之看来不会不自然……接着,妹妹回到御厨家中,把手枪放回匾额后。
在此,妹妹犯下大错,她想嫁罪于楯,却反而被楯识穿真相。由于四颗皆为同样弹头,但是自己只试射三颗,因此楯判断另一颗是有人故意射入土中。他仔细一看,发现那并非只是用手埋入,而是真的朝土里射击。这时,他知道御厨家的手枪并未用于杀人!
那,是谁用哪一把手枪杀人?很明显,答案指向妹妹!
我过度拘泥于子弹的数目问题。只射击三颗子弹,却有四颗弹头……这时,我也明白自己的“错误”观念了。
回到家,我重新回想五月二十一日晚上追缉窃盗杀人犯当时的状况。由于曾写过报告,脑海里仍记得很清楚。我离开家,依当时的记忆逐一去实地演练,以确定在追缉过程中开了几枪。
第一枪和第二枪的射击地点和记忆完全一致,但在开第三枪的地点,我陷入混乱。因为就算是紧急缉捕,在那里开枪实在是太危险了。
路面很窄,在郊外的这块田地和空地极多的地域,两侧的住家相当稠密。我确实追踪杀人犯进入这里,由于刚病愈,体力很差,完全靠意志力奔跑,但,凶手体力奇佳,如短跑选手般往前冲。道路在前方缓缓右弯,再过去则为三岔路,地形转为复杂。
如果无法在此逮捕住,或许会被逃脱也不一定。我很焦急,于是用枪瞄准凶手。
在打算开枪的地点,我望向前方,当时的状况又在脑海中重现。凶手正转弯,已经快要消失,我基于射杀对方的意志开枪……那么,我射出的子弹应该飞入市场正中央才对!那时,是晚上八时过后,市场里的商店仍大半在营业,也有不少购物客人。
市场大门很宽,子弹应该射中某一家店内才对,搞不好,还有人因此受伤。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敢开枪吗——对此,我的记忆开始动摇了。
凶手转过弯抵达岔路口时,被同事们逮捕了,所以并无射击的必要。我在追至一半时听见已逮捕住凶手的哨子暗号声,颓然无力的坐在道路上……
我前往市场,见过当时还在市场所有的商店老板。大家都记得追缉凶徒之事,但,没有流弹飞入店内!
经营糕饼店、面向马路的老太婆说,她正面看见刑事(我)边挥动手枪边紧追凶手,由于枪口像是瞄准她,就尖叫的趴在地上。
在此一情景于脑海中复苏的同时,我明白自己的“错觉”了。老太婆不停扭动身体避开枪口……那情景在无意识之中深烙我脑海,等凶手被捕后,转为强烈印象浮现意识表面,而错觉当时自己真的开枪!
当然找不到第三颗子弹的弹壳了。
离开市场时,我曾问市场里的人“有没有人受伤”,他们回答“没有”,于是我认定为“有流弹射向市场内,但是无人受伤”。
这就是子弹数目之谜!事实上,我是凭瞬间的判断,发现流弹会射进人多吵杂的市场里,而没有开枪。
回家后,将手枪交给妹妹处理,自己去洗澡。只开两枪却自以为开了三枪的哥哥……这时,妹妹才想到要利用这把手枪杀死野末吧!她藏起一颗子弹,擦拭手枪。愚蠢的我后来并未发觉有异!
和我期待的正好相反,妹妹是杀人凶手已无可怀疑。有了这项觉悟时,又发现一项在此之前完全忽略的事——诱野末至游泳池之人是谁?
典子和寿利都否定。典子前往野末的住处,因此没必要诱对方至游泳池。贱子则因当天野末要至家里,也没必要这么做。楯和鹰场则无法诱出野末。寿利也前往野末的住处,如果她诱野末至游泳池,就没必要到野末的住处。野末告诉贱子“我和典子要在游泳池畔碰面”,假定诱出野末的人并非典子,则一定是有人利用典子之名撒下诱饵,而,详知野末和典子的关系,且能轻易接近野末之人……不是寿利,就是妹妹了。
还有更具决定性的打击等待着我!明明是解决事件的关键,照理应该欣喜雀跃才对,却不得不称之为决定性的打击,那是何等悲哀……
那就是楯在现场拾获的校徽;典子的校徽有J的姓名缩写字母,寿利的则有N的姓名缩写字母,那么,校徽是谁的呢?妹妹企图巧妙的逃避追究,却反而露出马脚。除了楯拾获的校徽之外,游泳池附近未掉有其他校徽,而且该校徽并非早就掉落,没有污秽和锈蚀,地点又正好是判断为凶手埋伏狙击野末的树林旁。
妹妹当然一直佩戴着校徽。为求慎重起见,我前往出售校徽的文具店,问五月二十六日是否有学生来购买校徽。老板回答,虽然没有太多人购买,但他也记不得购买校徽的学生之模样。
不过,老板又说,五月二十日以后购买的人一看即知,因为当时已无存货,开始售出新采购的货品,而新校徽图案中的鸽子色泽接近桃红色,四周框有细金线,旧校徽则为白色,金线稍粗……
本来,如果不知道就好了,我已无法忍受继续调查下去,但……我看过妹妹制服上的校徽,知道是五月二十日以后才买的……
我已经没什么可调查的了。剩下的只是将前面所述的一切向上级报告,逮捕凶手——妹妹——而已。但,我仍整天黯郁的工作、默默回家,在局里,几乎不和同事交谈,回到家也避免和妹妹交谈。我身心俱疲,一天天的磨耗时间,同事们和妹妹都认为我是因调查没有进展而颓丧。
在这次事件中,局长和调查课长经常鼓励我,希望我全力以赴。我的勤务成绩一向获极高评价!
妹妹是我到目前为止最信任的人。在逆境中成长的我们,比世上任何兄妹都更深深相爱,庇护妹妹,让她出人头地是我活下去的价值。我只是旧制中学毕业,必须自力维生——在官场,没有学历之人的未来早已决定!
我对自己的升迁不抱持丝毫梦想,但是对妹妹的未来却抱持极大希望。妹妹自幼聪明,我内心常引以为傲,而,随着年龄成长,她的聪慧更显突出,而且她又有坚强的意志和耐心。在念高校为止的这段期间,确实经历很多辛苦,不过,以后前途应该豁然开朗才对,只要妹妹读大学,我能一步步升迁……
但,妹妹为何要做出那种事呢?那样聪慧的妹妹为何会鬼迷心窍?
替好朋友担心是应该,以妹妹的立场,当然憎恨诱惑典子的野末。妹妹乍看冷漠、人际关系也处得不好,但是事实上却有着深厚的感情。不过,就算是为了好朋友,又何必要杀死野末?为何只是为了学生时期短暂的一位朋友,一位小女孩,就毁掉自己灿烂的未来?
原因都在那位名叫御厨典子的少女!我希望能全心全意憎恨她、痛骂她将我唯一的妹妹导入歧途……但,见到典子时,我能说出的话语只是悲哀和无力的牢骚。典子为了妹妹和我哭泣,那溢满泪痕美丽的眼眸深处凝宿着无可救赎的苦恼之色。
典子温柔地把脸埋在我胸前啜泣,我抱住她那玲珑的身体,忽然觉得她似能取代妹妹,我的喉头也梗塞了……
妹妹告诉我典子出门旅行未归的翌日,我去了御厨家,安慰典子的母亲之后,前往别院见老夫人芙美。
“你终于来了,我等很久啦!”老夫人说。
那是窄廊环绕的清静房间。我只是默默坐着,但,很不可思议的:心情非常平静。芙美也不发一语,缓缓的沏茶。
凉风吹入。含一口芳香的茶在口中,沁凉的苦味扩散了。我开口:“我想该就此结束调查了。”
芙美理所当然似的颔首。“或许我对你做出过抱歉之事,但,你能体会我的心情吧?”
“我认为那是理所当然。”
芙美安慰我似的,眼含笑意。“发现手枪之人是高子,在打扫时找到的。我很久没至儿子的房间,不知是否保持干净,就在打扫时前往。高子发现手枪很震惊,所以我说交给我保管。因为那种东西放着不知会引起什么样的危险,尤其那几天正是大家人心惶惶的时候,就把手枪带回自己的房间。”
“那是五月二十四日了?送回呢?”
“二十七日早上。在这之前还好,但,后来你们来搜查,表示有人使用过手枪……”
“所以你知道是家妹?”
“我很替令妹惋惜,如果可能,我也打算全力替她隐瞒的……”
“谢谢你。”
“我知道口头上的安慰没用,但是,一切事情都将会过去,不管是高兴之事或悲伤之事。在人漫长的一生中,很可能会遭遇多次的生离死别,但,一切都予以淡忘最好。你还年轻,你的世界才刚开始,虽然目前遭受打击,可是,不要颓丧,振作……”
妹妹活着的最后一天,我毫无所知的至局里上班。正好中午时分,一位少年来了,交给局长一封厚厚的信件。后来我才知道,是妹妹去典子家之前,向附近的快递公司指定时间,请他们送交局长。
我被留置。所有同事们都紧张的准备行动。我觉得奇怪,但,问同事究竟发生什么事,他们也只是含混回答。无论如何,我也必须参加行动!
“不必了,你留下来。”
“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不,反正又没什么大不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件?为何只是不让我知道?”
课长把手搁在我肩上,说:“听我的话,你留在局里。理由以后再告诉你。”
突然,我明白事态了。我默默和同事上车,已经无人阻止我。
后来才知道,妹妹在信中写明一切事实,也大致说明要和典子前去的地点,而且在信中也说明,我早就知道妹妹是凶手,可是却有不得不隐瞒的苦衷,替我身为警察的能力辩护——妹妹最担心的是我因这次事件受到影响。
我们分别从贮水池附近登山,我走在最前面。少年时代,我多次带妹妹爬过这座山,大致猜得出妹妹带典子所走的路线。
骤雨沛然来袭。在我们这一组后面的是开车赶来的御厨贱子和鹰场庸次郎、南方寿太郎和寿利。妹妹呀!至少让我亲自逮捕你……不,你留下典子,逃走吧!然后,就像你平素的自傲般,找个无人知晓的地点,投入大自然的怀抱而死……
雨势完全遮挡住视界,只好摸索前进。爬过第二座山时,雨突然止歇,水像瀑布般沿山路冲下,跟在我背后的人已落后很远。
我记得路径。往下走不久又是上坡,前面马上是森林地带。若穿过森林,眼前将是广阔的草原,已到达标高六百公尺的山顶,山顶的一侧是深谷,谷底有溪涧流过。再往上走就危险了,我加快步伐。
我穿过森林地带,眼前是壮阔的草原景观,万物皆在阳光下璀璨亮丽。草木、空中的流云都生气盎然,奏出夏季讴歌,周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香气,而,妹妹正朝着山顶前进!
她双手抱住典子。体力绝佳的妹妹,此时步伐也显得迟缓了,时而踉跄,但,距山顶已不远。
我害怕了,边拼命叫喊边紧追。妹妹连头也不回!
典子一定是昏迷不醒了。她打算怎么做呢?想和典子死在一起?妹妹啊!你不能再罪上加罪。
我打开手枪的安全保险。
“停止!再不停止我要开枪了。”
妹妹没停止,踉跄的继续往山顶爬。我追到距离三十公尺远。妹妹没有回头,已抵达山顶。
不能再犹豫了!一切都已结束。我静静瞄准,开枪,澄亮的枪声在四面八方回荡。
妹妹前进两、三步,放开典子,然后有如筋疲力尽的登山健行少女,倒在典子身旁。
南方寿利跑过我身旁,往上爬,然后是贱子和鹰场。我垂握着手枪,脚底如生根般牢牢站住。
寿利跪在典子身旁,以手帕不停擦拭典子的额头和脸,抚摸其头发。鹰场扶住贱子,似在告诉她典子安全无事。可怜的妹妹,抱住你,送到暖和床上的人,只有我这个杀死你的哥哥……
有人静静扶住我的肩膀,是南方寿太郎。他一句话也未说,只是静立在我身旁。
山顶上,贱子蹲在妹妹身旁,替她拉好裙子。
南方往前走,看着我,轻轻颔首,意思是“走吧”。
我一面祈祷着自己的双脚永远走不到山顶,一面开始缓慢前行……
解说
安间隆次
《湿濡的心》让我想起将近十年前的某次经验。
当时我至某地方都市采访,曾在刚落成不久的市产业会馆参观中东、近东的织品展。
我的目的是访问在该地域农村指导住宅改良及营养烹饪的生活改良辅导员,至于为何会参观产业会馆的展示会,几乎已无记忆。不过,很可能是市政府亲切的职员在带领我参观农业改良中心之际,想向我夸示刚落成的产业会馆,才邀我前往吧!
我们去的是有相当历史的商业区,街上到处可见已经历一、两百年风霜的旧式建筑,在这之中,市政府和百货公司的建筑物高耸突出,不过尤以产业会馆的建筑物最为现代化,颇有鹤立鸡群的感觉。
虽只是模糊的回忆,但,有一件事深印在我脑海里,至今仍旧清晰可见,那就是挂在白色墙面上的织品所展现的华丽、梦幻之美。
会馆内还残留着油漆味,灯光辉煌,明亮的展示厅墙上,挂满色彩繁复的沙漠国家织品。望向窗外,则是优雅、古老的瓦檐……
不知何故,《湿濡的心》唤醒我心底的此种记忆——自华丽的气氛底层、仿佛响起少女私语的戏剧风格织品的世界,人物、动物、草木似自图案中浮现,笑着、哭着、舞蹈着……
虽是以高校女生的同性恋为故事主轴,但,《湿濡的心》并未予人咸湿与恶心的感觉,毋宁是能让人联想到南国干爽、晴朗的天空般,心灵阴霾为之一扫而光。这主要是因为,无论视之为小说或故事,它都是一件巧手编织的杰作,就像那些沙漠织品。
既被同性恋强烈吸引,又着迷于男性粗犷魅力的美少女御厨典子,由于其内心的冲突、纠葛,结果引发两桩杀人事件,这就是本书的架构。但是,作者编织小说的精确眼力、灵巧手工,却可称之为绝妙,时而让读者感受到高校女生无奈的叹息或急促的心跳,不过,当凝神细看静听时,她们却已逃回图案之中,若无其事地望向这边,动也不动。
多愁善感、文学气息浓厚的少女御厨典子和喜欢运动、戏剧的少女南方寿利,这两人同样美得令人侧目,典子的美属于纤弱细腻,寿利的美却是爽朗活泼。故事内容完全由登场人物的日记、手记、笔记所构成,不过是以典子和寿利的日记交织来揭开序幕。
典子和寿利互相被对方所吸引,却又都害怕自己的心意遭背弃,只是远远的窥看对方反应,不敢接近,但,高校二年级夏天,两人终于有了相互确定爱意的机会。
典子有一位名叫小村敏的好友,寿利借小村敏居间牵线,至典子家拜访,在小村敏离席的短暂时间内,两人双手紧握、泪眼相望,心中的火苗在刹那间引燃。而,即使这样,寿利仍对如影随形般在典子身旁的小村敏很介意!
典子和寿利都有不错的家庭。典子之父虽早逝,却有美貌的母亲贱子、祖母芙美、父亲好友且目前和母亲相爱的商事公司董事长鹰场、少年时代开始就在家中出入的英俊青年楯环绕在身边,他们或以温柔的眼神,或用炽热含情的视线凝视、守护着她。而寿利也有一位妻子早逝,为女儿而未再娶,只是周末打打高尔夫球的慈祥父亲。
另一方面,小村敏和当刑事的兄长钓一住在郊外的工寮。小村敏是聪慧的优秀学生,梦想着自己进入医科大学就读,哥哥能够出人头地,能永远不和典子分离。时而,帮忙擦拭哥哥带回家中的手枪。
十月,典子开始利用放学后至英语教师野末的住处补习后,剧情急转直下。
野末有诗人的气息,未婚,但是和女人的绯闻不断,是颓废派男人。在典子至野末的住处补习后,寿利、小村敏、贱子、楯和鹰场开始有了激烈的反应。
“后山的椎树干湿濡,鲜绿的叶面滴下雨珠,发育不良的小柊树也湿濡。用石头轻划庭院的橡树干,马上出现刮痕,那白色的刮痕令我怵然。吸满水气、容易受伤的树干,即使用扫帚也能划伤吧!那树干岂非就像我的心,我的心容易伤感、沉重,我的心湿濡。”
在典子易受伤害而湿濡的心中,野末开始啃噬。于是自认是典子未婚夫的楯威胁野末“如果乱来,小心性命”,寿利也认为不能原谅野末,小村敏则表示“要解决典子的事,必须继续努力让她和野末老师分手。可以认为典子的贞操已被夺!典子是被他的漠视道德和耽美个性所吸引,他丑陋的兽性反而俘虏美丽的典子。典子的理智很明显的对他反感,但,黯郁、奇妙的热情却背叛了理智,或许可说,是典子在无意识之间诱惑了对方”。
贱子、芙美、鹰场也希望典子不要再去野末的住处,并在日记中述及此种心情,而且在叙述之中充分显现出各自的个性,让整个故事增加深度,也更引人入胜。尤其是祖母芙美的塑造特别成功,乍看她是有点老糊涂,事实上却睁亮着双眼,在一旁静观事件发展!
典子在补习的归途,躲进野末的披风内之后,就陷入了野末企图的“今天,你的樱唇张开。但,我将更进一步让你骄傲、美丽的肉体如花蕾绽放”牢笼中。
于是,在寿利“典子,不能只有我吗?我的身体不行吗”的强烈要求下,典子发誓五月二十五日是最后一次去野末的住处,这时距典子和寿利彼此确认爱情已过了一年。
五月二十六日早上,野末的尸体在高校的游泳池被发现,死因为子弹破坏内脏及大量出血,凶手使用的是三二-三八口径的手枪。
在此,有一把手枪,是典子之父知道妻子仍深爱自己的好友鹰场时,用来自杀之物。
小村钓一全力调查野末命案却碰到障壁。御厨家的手枪应该是凶器没错,但,典子在二十五日早上想带出藏在匾额后的手枪,却已不见,而后楯于四时半、寿利于五时半想带出,同样找不到手枪。告诉钓一御厨家手枪藏处的是妹妹小村敏,但,对野末抱持杀意的典子、寿利和楯却在命案当天都找不到手枪。而且,子弹确实用掉一颗!调查似已陷入迷宫。
提到多岐川恭这位作家,谈及其作品时,笔者脑海总是浮现“柔软”这两字,也许,该称之为“温柔”、“细腻”较妥当也不一定。
大众文学的情趣在于必须由衷对人性抱持温馨的关怀,不论何等有趣的作品,若欠缺对人性的同情,只能算是最低劣的大众小说。在多岐川恭的作品里,总是随处可见肯定人性的关怀,而这种“柔软”的关怀就是“文学性”,这也是我特别喜爱多岐川恭的小说之原因。
多岐川恭,一九二〇年出生于九州岛八幡市,就读东京大学经济系时被征召入伍,战后,曾在银行任职,后来进入每日新闻西部地方分社,开始撰写自己非常喜欢的推理小说。一九五八年(昭和三十三年)的长篇作品《冰柱》成为文坛一大话题,同年,以本书《湿濡的心》获颁第四届江户川乱步奖。翌年,又以短篇集《坠落》获颁第四十届直木奖。
怀疑妻子红杏出墙的神经衰弱男人,和妻子一起爬上百货公司屋顶,企图跳楼自杀……《坠落》的奇妙“诡计”令人咋舌的同时,也充分显示看似消极的作者,其实却以积极关怀的眼神凝视这个世界。另外,以车祸和地方政坛的贪污事件为主题的《冰柱》,亦让人有同样感受。
还有,笔者最喜欢的短篇作品之一“恶徒的视线”,也是透过曾在军中当宪兵士官长,目前为某三流报纸的保安课员之所见,来描写报社内部丑陋的人际关系及所发生的杀人事件为主题,但是,作者在巧妙的探讨人性的同时,其凝视人性的丑陋之眼眸深处,仍能令人感受到无比的温柔关怀。
虽然这样的结构表现,有人认为容易造成晦涩,其实倒也未必,因为在小说之中,每个角色皆有独自的个性,也都活生生的在虚构世界里打转,若有哪一个角色模糊不清,那是作者力有未逮。也因此,推理小说作家之中,具备这种“柔软”、“温柔”的寥寥无几。
最近的推理小说中,出现一些作者刻意强调角色个性(只着重表面却未深入内心),结果反而令人无法卒读的作品,这也是因为缺乏如多岐川恭的“柔软”、“细腻”关怀之故。
《湿濡的心》之魅力即在于具有隐微内涵的“柔软”。在钓一对野末命案的调查完全陷入胶着的七月一日,楯在高校的游泳池被人杀害,是野末浮尸的同一游泳池。而且,这次是在典子、寿利、小村敏,鹰场及钓一本人一起游泳的“环视”状况下,凶手遂行杀人……
两位被害者——粗犷男人的英语教师野末和英俊、却似植物般冷漠的楯——皆因竞相追求典子而走向死亡。
作者所创造的这两人,和典子、寿利、小村敏,贱子及芙美等人,共同使这部如华丽图案织品般的《湿濡的心》,更加添错综的情趣。作者将人物个性极端单纯化的予以描述,也是令我感受到“缀织的虚构之美”的原因之一,每个角色因时因地或激情或屏息,却仍坚持自己确实的存在,才让此一织品产生湛炽着最复杂光彩的效果,而吸引读者的视线。
一般而言,缀织的推理小说之“诡计”很容易被华丽的词藻所埋没,甚至失去其中心地位,但,也因而更需要创造出巧妙的诡计。
在本书里,手枪的疑点、掉落在野末遇害现场的校徽之谜,在前半部分都已提示出关键,但,读者由于被其多彩多姿人物交织成的故事情趣所吸引,能适确察觉的大概也不太多,理所当然的,本书就成为富含小说三昧,对推理迷而言又是不可遗漏的重要作品了。
最后,华丽故事的结局竟然以出乎意料、又极尽苛酷的方式呈现,恰似色彩丰富的豪华织品上突然渗出鲜血一般,染红了画中人物的脸庞,令人情不自禁悚惧、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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